酌酒狼牙下

第45章 往昔

「蘇月林怕是怎麽也沒想到,先帝倒是沒有再寵愛上其他女子,卻是也來不及為她鋪好身後的幸福。」

長安居的偏殿內,門窗緊閉。殿外有韓沁的兩大護將渡緣渡汐嚴密把守,隻放進去了四人一狗五隻活物。

“這一切都跟一個人有關,就是現在的月太妃。”

竺槿隻說了一句,君颯就脫口而出:“蘇月林?!”

竺槿點頭,看了眼韓沁,有些事情,他或許比自己更清楚。韓沁輕撫著狼牙,慢慢講了起來。

“蘇月林的生母杭雀兒,其實是一個沱淪奴給老奉國公生杭述的庶女,後來老敬賢侯蘇嚴對其一見鍾情,但蘇嚴早年便與老奉國公的嫡女訂過親。杭述很疼愛這個庶女,但礙於正妻是身份尊貴的靖陽大長公主,所以也隻有在嫡女出嫁時,讓杭雀兒作為陪嫁丫頭嫁到了蘇家。蘇嚴也不敢公然得罪公主,直到嫡妻生下兩個嫡子蘇啟林和蘇園林之後,才讓杭雀兒生下了蘇月林,然後抬作姨娘。”

聽了這麽多,君颯有些糊塗。看來蘇嚴也是個色胚,否則怎麽會放著公主的女兒不要,卻看中一個奴籍之人生的庶女?杭雀兒有沱淪奴的血統,想必也是個美人胚子。西涼一向嫡庶分明,妻視妾若婢,嫡待庶若仆。若是良妾生所出,或許還有可能得到家族的認可被記上族譜,但杭雀兒隻是家奴所生,注定難以脫離奴籍,不然杭氏嫡女出嫁而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她做陪嫁丫頭。

“杭雀兒死得早,蘇嚴憐惜蘇月林沒有生母,又是家中唯一的女兒,所以很是寵溺,對她的關注甚至超過了嫡長子。蘇夫人自是心中不快,於是靖陽大長公主借口要蘇月林給自己的嫡親孫女作伴,把她接回杭家。大長公主說是作伴,其實就是給杭家的嫡小姐當使喚丫頭罷了。那時杭述已過世,靖陽大長公主的嫡長子杭馳繼任奉國公,而國公夫人則是靖陽大長公主的侄女和容大長公主,整個杭家再也沒有護著蘇月林的人。

“那時蘇嚴自知命不久矣,心裏記掛著愛女,於是堅持給蘇月林上了族譜。這樣蘇月林就是三川蘇氏名正言順的小姐,杭家也不能再明目張膽地把她當奴才對待,但這麽做的代價卻是同靖陽大長公主徹底翻了臉。蘇嚴死後,嫡長子蘇啟林襲爵,蘇啟林自然不會為了一個庶妹和自己的嫡親外祖母鬧不快。

“所以,蘇月林就一直呆在了杭家,她在杭家的地位也可想而知,也因此異常敏感,常常和杭氏備受寵愛的嫡出小姐攀比。從一開始的比衣服首飾,到後來比琴棋書畫,到了最後,在知道嫡小姐和當時的安親王兩情相悅後,她就想方設法要引起安親王的注意……”

看來蘇月林從小就這副德性,容不得別人半點比她好。

“蘇月林她……在杭家不會也被那樣虐待過吧?”君颯忽然想起自己那屈辱的三年,隨即撇撇嘴,“可那關我什麽事?就算她想報複也該找……”

君颯瞟了一眼身邊的端仲然,端仲然才是杭家的外孫好不好。

“耐心點,還沒說完呢。”韓沁用折扇敲了敲君颯的頭。

“哦,那後來呢?”

“後來……蘇月林長大後,咳咳,和她青梅竹馬的一個世家公子曾上門提親……”不知為什麽,說這話的時候,韓沁變得有些欲言又止。

“君上,你說話大可不必這麽遮掩。”竺槿打斷他的話,然後對君颯說,“你師父說的那個和蘇月林青梅竹馬並上門提親的世家公子,名叫韓翊楓。”

什什什什麽?

君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蘇月林和韓翊楓?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他們有舊情?怎麽會這樣,怎麽可以這樣?!

“那個死老太婆,韓……他怎麽可以向她提親!他怎麽能……”君颯憤恨地質問著竺槿,就好像那是她拉的紅線一樣,“為什麽!”

竺槿卻是笑了:“這種事,哪有什麽為什麽?蘇月林有沱淪族的血統,現在尚且風姿綽約,更別說十多年前的豆蔻年華了。她和沱淪族人一樣能歌善舞,心靈手巧。當時不僅韓翊楓,很多人都為她著迷。”

君颯不屑一哼。“半老徐娘,賣弄**。”

蘇月林雖身為太妃,但其實也不過隻有二十多歲,甚至比竺槿都年輕。君颯不知道所謂傾國傾城該是個什麽樣子,但也不得不承認,蘇月林的確是副天生的勾魂相。以致於讓蘇月林在前後兩代帝王的後宮裏,在上萬美人前赴後繼的攀比和挑戰中依然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萬古長青。

韓沁笑歎了一口氣,繼續講了下去。

“人們都覺得,一個庶女能成為纓定侯正妻已經是她天大的福分,何況韓大將軍當時已初戰成名。但蘇月林卻不肯,最終選擇了進宮,當時整個帝都都因此鬧得沸沸揚揚,說她野心頗大。而這段期間,韓大將軍偶然救回了竺家小姐,成就了一段姻緣。將軍的赫赫戰功,大多就是在那兩年立下的。據說他料事如神,被人們敬為天神,所到之處人們都是俯首膜拜這位神將。最後一次凱旋歸來後,他被先帝破格提拔為鎮國大將軍,成了端朝最年輕的主將。”

竺槿的目光有些悠遠。“神將?真不知是怎麽被傳的這麽邪乎的,他隻是通曉一些天文地理,能預測一些氣候和天災,僅此而已。”

說罷,她又深深吸口氣。“若真是料事如神,怎會沒避開劫難,一去不回?”

可是君颯不明白,就算韓翊楓死了,竺槿又為什麽要入宮呢?

“他被罌朝擄去後音訊全無,人們都說他肯定是死了。但我不信,想去找他。後來在兵荒馬亂的城外暈倒,被當時的安親王救回府,才被查出懷有身孕。”竺槿苦笑著長長歎了一口氣,然後閉上了眼睛,說,“所以啊渙然,其實……韓翊楓他,從來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你。”

君颯怔了一下,不知該說些什麽。

“端聿安……就是安親王,他說如果韓翊楓還活著,罌朝人就更有可能把我抓去威脅他。所以我非但不能去找,還應該留在相對安全的安親王府。我也覺得不該帶著你繼續冒險,所以就留了下來……你們應該知道,當年的安親王端聿安,就是現在的承安帝。”竺槿說這句話時,有種咬牙切齒的味道。

“後來,渙然出生不久,先帝駕崩。端聿安登基後立即加封我為竺妃,封渙然為帝姬……端聿安說,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能傷害我們。他還說,韓翊楓為國捐軀,他理當代他照顧我們。甚至答應我一旦局麵穩定下來,就會幫我尋找韓翊楓的下落……總之,我最終還是成了竺妃。”

說到這,竺槿看著君颯。“你父親很早就給孩子取過名字——韓冰釋,所以我就叫你渙然,渙然冰釋的渙然。你從小戴的那塊玉,的確是你父親留下的,隻是那個父親指得是韓翊楓。進宮後,端聿安的確對我們照顧有加,我也一直對他很是感激,直到……在宮裏碰見蘇月林的那一天為止。”

蘇月林……聽著竺槿的往事,君颯幾乎都快把那蘇老妖婆給忘了。

“再說一下當時的蘇月林吧。”竺槿平靜地說,“她也的確多才多藝,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加之有頭腦,所以在宮中可謂活得順風順水。先帝對她很是迷戀,入宮僅一年多,她就從秀女變成了正一品的皇貴妃,並懷上帝裔。那時很多人也都揣測,安親王失勢,先皇遲遲不冊封太子,就是有心把位子給月貴妃的孩子留著。隻是,她的孩子還沒出生,先帝便駕鶴西歸。”

蘇月林怕是怎麽也沒想到,先帝倒是沒有再寵愛上其他女子,卻是也來不及為她鋪好身後的幸福。不管她之前曾多麽受寵多麽風光,在新君的後宮裏,也隻是落得一個先皇的遺妃而已。

“同在後宮,在承安帝的安排的‘巧合’下,我和蘇月林適時地碰麵了。那時蘇月林還身懷六甲,在她麵前,端聿安對我們母女極盡溫柔。我也是那才知道,原來他費盡心機把我們弄進宮,不過是為了……報複她。”

韓沁皺了皺眉:“當初為了和杭家嫡出小姐攀比,蘇月林的確引誘過還是安親王的皇上。當時整個帝都都知道安親王對她的迷戀,就差為了她去烽火戲諸侯了。但因當時群臣進諫請封安親王為太子,反而讓先帝起了猜忌,認為他野心過大,所以對他處處提防,時時打壓。安親王瞬間失勢,很多人都說他的帝王夢破滅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蘇月林才沒有選擇一直追求她又年輕有為的安親王,反而是寧願入宮服侍老皇帝……”

君颯默然,無怪乎承安帝會那麽那麽的憎惡蘇月林。

他怕是一直耿耿於懷,記恨著她吧?

韓沁又說:“皇上如此報複蘇月林,難道,蘇月林其實對韓大將軍……?”

竺槿笑笑。“不知道。蘇月林還沒進宮時的確就很不待見我,見到韓翊楓也常常諷刺挖苦,甚至在我們成親那天派人鬧場……也許看見一向圍著自己轉的人轉眼要和別人成親,心裏難免有落差吧。尤其是後來,我成了‘盛寵不衰’的竺妃,而渙然也成了帝姬。她卻失去了丈夫孩子權力地位,失去了一切。”

竺槿的話,讓君颯猛然之間想起那夢魘般的三年。蘇月林說,誰叫你偏偏要是那個人的孽種,明明是個賤種,卻成了帝姬。

君颯心裏散發著異樣的感覺,原來那個他,指得是……

“後來,蘇月林知道了自己的另一個宿敵也在宮中。那個人,就是她一直痛恨的杭家嫡小姐。杭小姐的身份的確不如她,見了她也要規規矩矩喚一聲“太妃娘娘”。但杭小姐卻是新皇的寵妃,並且也懷有帝裔。看得出,端聿安為了報複蘇月林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不久,蘇月林和杭小姐幾乎同時臨盆,杭小姐生了一個兒子,卻難產而死。蘇月林挺了過來,隻是,孩子卻沒有……”

竺槿頹然一笑,然後看向端仲然。“你應該也猜到了吧,那個所謂的杭家嫡小姐,閨名喚作杭雨瀲,是當年的瀲貴妃,也就是你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