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46章 離宮

「嗬,原來她一直討要的自由,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場騙人騙己的葉公好龍。」

端仲然一動不動地看著麵前的幾案,不知在想些什麽。

“其實說起來,也就是她們一對表姐妹,姐姐嫁給了兒子,妹妹嫁給了爹……”韓沁戲謔地笑笑,“皇家宗室果然關係混亂,不知**了多少回了。”

“皇上很了解蘇月林,所以一直故意刺激她。據說蘇月林覺得生無可戀,當年好幾次試圖自盡沒死成,我以為她真的心如死灰了。”竺槿眸中突然略過一絲恨意,“可沒想到,她居然在我離宮的那幾年,對渙然下如此重手……”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韓沁才問:“娘娘當年離宮……可是去罌朝了?”

罌朝?君颯一驚,竺槿不是說,她是去給竺老夫人守孝了嗎?

竺槿卻是點頭。“沒想到,你連這個都查到了……端聿安答應過幫我找韓翊楓。有線人報曾在罌朝見過他,所以我親自去那邊找了他三年……”

君颯咬住唇,那三年,她那尊嚴缺失的那三年,曾埋怨過母妃拋下她一人,卻不知,母妃其實是去找那個人了。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你們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君颯沒有說話,腦子裏有些亂哄哄的。竺槿原本問得是君颯,卻不想,端仲然竟站了起來,對著她直直跪了下去。

“母妃,兒臣懇請您告訴兒臣,當年……當年的瀲貴妃,究竟是因何而死?”

竺槿眉頭一緊,但還是很肯定地說:“難產。”

端仲然卻仍沒有起身,而是繼續問道:“那,這和……月太妃是否有關?”

“仲然……”

“或者,和父皇有關?”

“端仲然!”竺槿一驚,猛一拍案,脫口便是一聲嗬斥。但仲然的目光卻堅定而倔強。讓她不敢直視,不由垂眸歎了口氣。

“仲然,世間萬物都是相關的。瀲貴妃和蘇月林見麵後沒多久,是蘇月林先臨盆,隨後就傳來貴妃娘娘早產。因是早產,所以生得很是不順。但眾所周知,那時你父皇根本不在宮中……”

“可是,大哥信王去世的時候,父皇不是也不在麽?欣然公主失蹤的那一晚,父皇,亦是不在宮中。”

信王的事君颯不清楚,但欣然公主失蹤的那一夜,正是她和仲然在宮外被影宮追殺的那一晚。那時,承安帝正在聚靈苑巡視羽林軍,的確不在宮中。

端仲然的話讓竺槿心裏一驚,不曾想他心思如此細膩,但她麵上卻仍保持著鎮定。“信王出生那時我還沒來到這……我是說,那時,我也不在。所以事情究竟如何,也並不清楚。”

一個不留神險些說漏,忙不動聲色地瞟了幾人一眼,見似乎沒人注意到,竺槿這才稍稍放下心來。“仲然,聽過見過那麽多,你現在難道還不明白嗎,這是你父皇的江山,是你父皇的後宮,你父皇所說的,就是事實。”

端仲然緊咬著唇,好一會兒,才深深一叩首:“是,母妃,兒臣謹記。”

竺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說:“天就要亮了,渙然,你收拾一下東西,天亮前跟著君上離開吧。”

“什麽?天亮前?”君颯有點心慌,“為什麽這麽急?”

“既然決定要走,就不要耽誤時間了。”竺槿說得堅定而平靜。“明日就該回宮了,若是你沒有離開,以後怕是難了。”

“那……去哪?”君颯有些茫然。

“這要問你師父了。”竺槿認認真真地說,“你生父之前曾和君上有些私交,相信君上定會好好待你。你萬事也要聽師父的話,從今日起,便要尊君上為師,敬君上如父,待君上如家人。”

君颯看了看韓沁,他卻在若有所思地啜著茶。

宮外,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她便是想出去也不過是想能四處逛一逛,玩一玩,卻從沒想過要在那裏生活。

嗬,原來她一直討要的自由,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場騙人騙己的葉公好龍。

想到這,君颯竟有些苦苦哀求般地說:“那要去多久,什麽時候回來呢?”

“回來?這個地方,有什麽好回的呢?”竺槿轉過身,燈影打在臉上,有些模糊不清,“我當年不得已才進來,一入宮門深四海,如今怕是隻有死才出的去。你倒想得開,還想著要回來……”

君颯仿佛看到了一線希望。“那母妃,我們一起走好不好?還有仲然……”

“我們和你不同,我們當然都要留下。”竺槿卻搖頭,“而且也隻有我們留下,你才能離開。”

君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個別的那一個。“那我也不走了,行嗎?”

“不行。”竺槿一口否決,“你自己已經做出了決定,就要自己走下去。而且,你還是盡早出宮的好。你心性未定,宮廷生活遲早會完全把你侵蝕。”

“想要回來也可以,”韓沁突然說,“前提是,你覺得自己已經有足夠的能力擺平這裏的一切,可以憑著自己的本事,隨時完好無缺地離開。”

竺槿聽後,讚同地點點頭。“時候不早了,渙兒,去準備吧。我和你師父還有些話,想單獨談談。”

竺槿曾說過自己再也不會離開,可如今,竺槿不走,卻是叫她走。君颯默然,從今往後,自己又要孤身一人了麽?

忽然,她想到了一個人。

“母妃!求母妃答應,讓小霰也一同離宮好不好?”

是啊,她還有小霰。竺槿不在的日子裏,她都是和小霰一起,或許她和小霰,才是真真正正的從未分離吧。

君颯想,隻要有小霰在,自己就不會是孤身一人,小霰在嘴困難的時候都沒有丟下她一人。以後,肯定也不會。。

可令君颯意外的是,竺槿斷然拒絕。

“母妃!”

“不可以。你出宮,是因為你父皇已經應允。但小霰卻不同,沒有你父皇的準許,你是帶不走她的。”

君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帶不走,她苦苦哀求了許久,可竺槿卻一直不肯鬆口。忽然之間,她有些委屈。竺槿要她走,要她不再回來,卻不允許任何人陪同。

鼻子一酸,她轉身就向外跑去。

看著她的背影,竺槿有些動容。隻是,不是她不想讓小霰離開,而是小霰輕易無法離開。

“公主?”

看著她從偏殿跑進來,原本打瞌睡的小霰猛然驚醒。

君颯什麽話都說不出,委屈和恐慌在心中絞成一團,自顧自地哭了起來。

“二殿下,公主她……”

端仲然緊跟著跑了進來,衝小霰“噓”了一聲,小霰忙噤口。

“皇姐,你放心好了,小霰留在宮裏不會有事。”

端仲然的聲音輕聲道。

君颯知道小霰不會有事,可是,小霰終究是不能出宮,她注定還是一個人。一想到這,君颯就覺得心中很是不舒服,那種兩年來不曾再體會過的,對陌生事物的恐慌,再次席卷心頭。

“你們都出去。”她擦幹眼淚,賭氣地說。

“公主……”

“怎麽,我不是真公主就沒人聽我話了?都給我出去!”她亂發著脾氣。

端仲然沉默了,轉頭示意小霰趕緊出去,自己卻留了下來。

“皇姐,你放心,從今往後,小霰就是我護著的人,我會照應她的。”

君颯沒有說話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今後怎樣,哪裏顧得上別人?出了宮,她將真的不再是公主,甚至也不是纓定侯府的小姐。

她什麽都不是。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們……我們在宮裏都會好好的,所以皇姐你在外麵也要好好的,這樣我們才能再見。”端仲然繼續自作多情。

君颯依舊沒有搭理,她沒有舍不得什麽人,隻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即使再見又如何,端仲然依舊是端海帝國高高在上的二皇子,而她到時候會是什麽身份,會是什麽境況,又有誰知道?

“皇姐,我知道你對我們好,擔心我們——”

“你有完沒完?”君颯惱火地吼斷他的話,“我根本沒有擔心你們!誰舍不得你們啊!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是你皇姐!今後不準再叫我皇姐!”

君颯雖然是在賭氣,脫口而出的卻也是自私的實話。

誰知,端仲然倒真是從善如流地改了口:“阿姐,我知道你對我們好。你總是把父皇的賞賜分給我們,父皇給我的,你總說嘴上說要搶過來,可從來沒有動過;小霰隻是一個宮婢,你卻能待她像妹妹;宮裏危險,就想把我們都帶出去……”

這毫無依據無從查證的話竟像是晴天霹靂,驚得君颯一下子就止住了抽泣。端仲然的話,與其說讓她愣了,不如說是迷茫了。

自己什麽時候那麽慷慨無私過?

她把那些賞賜分給他們,也隻是礙於情麵,而且挑的都是自己不喜歡或者不是獨一件的東西;她是想搶端仲然的東西,但是一來竺槿不讓,二來不搶也可以隨時拿來用;至於小霰,那種憐憫有些接近於高高在上的施舍;她也不是怕他們在宮裏有危險,而是擔心自己遇到什麽時在宮外沒有依靠……

看著君颯直愣愣的眼神,端仲然接著說:“阿姐,今天當你引開白狼,並對我說‘別跟著過來去那邊’的時候,我就想,你一輩子都是我姐。”

仲然暗自一笑,其實,他從兩年前的那個雨夜,就已經認定了這一點。但君颯卻是不可遏製地抽笑一聲。

嗬。

真的很難想像,那麽少年老成而頭腦精明的端仲然,到頭來居然也傻的可以。那話分明是她嚇得魂飛魄散時對那隻大狗喊的,他怎麽就能夠曲解得那樣大公無私英勇無畏以身犯險呢?!

端仲然總是有這樣的本領,讓別人在他麵前不戰而敗,從裏到外到處都自慚形穢到一片狼藉。

總是這樣。

她真的,好討厭他啊。

“你出去。”她說著,把頭埋在膝上不敢看他,淚卻流的更源源不斷了。“以後千萬別再這麽傻,當心被人騙。還有,我不是你姐,也不想再看見你。”

是啊,她不配,也沒臉再見了。

一個人坐在空****的寢宮,君颯漸漸不再心慌,卻是茫然了。她如今是怎麽了?如今的她,怕是再也不會像當年一樣不顧自己的去救落水的小霰,再也不會在自己已經安全的情況下拚死守護仲然。她的確會著急,但怕是也隻限於會哭喊著叫其他人前來相救吧。

或許,是知道生命誠可貴了;或許,是有自知之明了;也或許,是現實了;也或許真如竺槿所說,宮廷生活已經侵蝕了她的心。

或許,她真的應該離開了。

因為她真的很討厭這個地方,真的,很討厭在這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