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韓家
「那是一個讓她既痛恨卻又向往的繁華國度,也是韓翊楓最後的消失之處。或許……也是她後半生都要生活的地方吧。」
韓沁洋洋自得的臉在打開馬車門的瞬間立刻翻頁,恢複成一貫的從容優雅。君颯的表情卻來不及調整,見他進來,忙岔開話題般地立刻問道:“韓家以前開過商號嗎?”
“從韓家賬目記錄和端朝史料記載中看,從來沒有。”韓沁坐下,把腿搭在對麵的狼牙身上,狼牙不樂意地哼哼著,起身給他的腿挪了個地方,“但有傳言說韓翊楓暗中經商,擴張財力。”
“可是他是超品纓定侯,又是鎮國大將軍。朝廷有俸祿,家族有庶務,難道短缺了銀子不成,根本不用偷偷摸摸地經商!”君颯立刻反駁。
韓沁伸了個懶腰,全身散發出一種悠然的氣息。
“小颯,你要知道,西涼自古以來幾乎都是重農抑商。正統思想講究仁義,而商人逐利,投機取巧。所以士、農、工、商中,商者最卑賤,被其他階層所不恥。而為了避免朝臣以權謀私或官商勾結,朝中更是禁止官員經商。大家族雖都會置辦一些私產,像田莊或商鋪之類,但也大多是些小買賣,隻能賺點零花。至於客棧這樣的大生意,則是明令禁止的。可是經商很賺錢,像賭坊青樓一類來錢最快,所以各地官員常利用職務便利偷偷做這一行。”
他耐心地解釋。“不過韓翊楓很特殊,槐山韓氏上下幾代都手握兵權。最要命的是,他還被百姓像神明一樣尊崇,稱他是神將啊……”
君颯一下子明白了。
“你是說……他功高震主,引得先帝猜忌?”
“我隻能是猜測。因為如果軍事和經濟都被同一人掌控,那皇權就會架空。”
“那師父怎麽想?可是找到什麽證據了?”
“我想韓翊楓可能真的做過,原因有兩點。一,他雖位高權重,但一人俸祿難以支撐整個家族。我查過那些年的賬目,總之四個字:入不敷出。賬目上填補虧空的地方寫得都是韓翊楓私己中支取。可就在韓翊楓被擄走後,他的個人賬目下卻找不到一分錢。總不可能他的錢就那麽正好,在他被暗算的時候都用完了吧?所以或許,韓翊楓暗中有其他經濟來源。”
君颯點點頭。“那第二點呢,是什麽?”
韓沁看了她一眼,才說:“第二,是竺皇後。”
君颯的手微頓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睛。
“五年前帶你走的那晚我就問過她。她說韓翊楓的確早已察覺自己的處境,決定戰事一旦平息就上交兵權,並試圖借口丁父憂回槐山本家躲避風頭。竺皇後證實,那段時間韓翊楓確實和虞臻有過來往。所以我想,寒竹客棧——或許不隻這一處地方,雖然打著虞家的商號,但韓翊楓也是出了份子的。”
隻是韓翊楓突然遇害,這一切猜測都沒有辦法驗證。
“師父,你說……韓翊楓他當年被罌朝擄走,到底是怎麽回事?”
韓沁目光一凝。“你不是都知道嗎?”
君颯縮在馬車一角,所有的委屈都壓了上來。“我是知道啊。你說過,當年他被提升為鎮國大將軍後,隻在纓定侯府呆了月餘就又領兵出征。剛到前線不過幾日,便受細作迫害,被罌朝生擄。”
君颯也是離宮後才知,當初罌朝派來和親的安寧公主罌汐瞻之所以被整個端朝唾罵憎恨,就是因為她利用杭馳對她的寵愛,和杭馳一同去了前線。並把韓翊楓製定的作戰計劃和邊關布局透漏給了罌朝,以致端朝不但慘敗,還損失了被整個端朝奉若神明的戰將韓翊楓。
在知道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遭遇都是拜那個細作罌汐瞻所賜後,君颯也終於明白了當初杭馳對端仲然說過的話。怪不得他會說,杭家欠了她們母女。
據傳言,杭馳最初對那個細作公主罌汐瞻,分外迷戀。
“可是那時韓翊楓並沒有死啊,竺皇後不是還說過嗎,還有人在罌朝一帶見過他……師父,你說韓翊楓他有沒有可能,其實還活著?”
君颯的聲音弱了下去。隻是,如果他還活著,又怎麽可能一直不回來,甚至沒有一點消息呢?
她的出生是韓翊楓被擄走半年多以後,任別人把他說得多麽好,也很難對那個人產生什麽父女之情。但自從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尤其是竺槿又有了孩子後,在這個父係社會,在時人對血統宗族十分看重的情況下,青君颯便更像一個無家可歸,沒有家族承認的人。
所以,她一直忍不住想,如果韓翊楓沒死,如果他突然回來,該多好。
“我想去罌朝。”突然,她說,“師父,你認識虞臻嗎?你說,如果韓翊楓真的和他有來往……那韓翊楓被擄到罌朝,會不會被虞臻救了呢?”
韓沁搖搖頭。“我不認識虞臻。不過倒是和虞家的九少爺虞千鑒有點交情。”
“虞千鑒?”君颯對這個人多少有點印象。七年前她第一次跟著太子出宮時,在西江邊與那個說要把飛天生肖贈給龍舟賽英雄的虞九有過一麵之緣。
目光微黯,那晚發生了那麽多事。蘇東籬被影宮重傷後正是被碰巧路過的虞千鑒所救,虞千鑒也信守承諾地把那幾隻飛天給了蘇東籬,後來被太子送到了綺楓宮。那時,君颯還歡喜地不得了。
那時,還什麽都沒有發生,她還什麽都不知道。
無知,果然是種幸福。
韓沁並沒察覺到什麽,接著說:“嗯,說來也奇怪。虞千鑒原本已掌握了家族一半的生意,並開始把商號滲入其他幾國。卻在剛打進銘朝時,突然提出要周遊列國,家族生意也交出了不少,連當年星族弟子的考核也沒有參加。這家夥一向野心勃勃,真猜不透他這又是唱得哪出。前幾日收到傳信,他說會在端午大典前趕回帝都。”
在前途一片繁花似錦之時突然放棄,然後暢遊天下,居然和杜鼇有些類似。君颯對這些並不關心,但她卻聽明白了。韓沁選擇在這個時候告訴她這些,大概就是想通過虞千鑒幫她調查當年的事。她明白韓沁的用心。
“可是,我還是想去罌朝。”
那是一個讓她既痛恨卻又向往的繁華國度,也是韓翊楓最後的消失之處。或許……也是她後半生都要生活的地方吧,她的目光有些暗淡。
她想起了自己的婚約,和定國公世子的八年之約。
而今,隻差三年。
總之在那之前,君颯想去那裏看看。但她知道,她幾年來雖身在纓定侯府,卻依然受承安帝的掌控,要想出關根本不可能。
“等忙完了今年的端午大典,我就帶你去。”韓沁很善解人意地說,“出關的事,包在我身上。”
君颯心裏一陣驚喜感激,韓沁卻嘿嘿笑著湊過來。
“小颯啊,師父這樣幫你,你打算怎麽報答為師呢?”
君颯笑眯眯轉過臉,抱著韓沁的腦袋“吧唧”一聲狠狠親了一口。她嘿嘿笑著,表情純真地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
韓沁先是一愣,見她笑得如此不懷好意,隨即失笑。拿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口水,然後嫌棄地丟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