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心意
「在西涼,對大多數姑娘家而言,一旦及笄,就意味著該嫁人了。在同齡人都已開始嫁人生子的時候,她怎麽可能還是孩子。」
“師父,你真的要去狩獵?”
君颯是第一個開口的,跑過去把韓沁從窗戶裏拉了出來,繞著他轉了一圈,然後明知故問:“那為什麽不換騎裝?”
此時,韓沁一身瀟灑飄逸的白色長袍,上麵繡著精細而華美的淡紫色山水畫,越發顯得風姿綽約,氣度不凡。他低頭看著君颯,想回答點什麽,卻是臉色幾變也不知該怎麽開口。
反倒是君颯,一臉興奮地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肩頭親昵地蹭了蹭,開心地說:“師父,你決定不去狩獵了是吧?”
韓沁皺了皺眉,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君颯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拖著他就往樓下走。“哎呀,師父不去正好!我有樣東西要給你!走嘛走嘛!”
渡緣渡汐見狀,老老實實地分立走廊兩邊讓他們過去,頭都快垂進胸口了,還是感覺後腦勺上被那道陰森目光掃過的地方陰風陣陣。
韓沁腦子裏也在盤算著,到底還去不去呢?當然還是去一趟比較好,所以基本需要糾結的問題就是怎麽從小颯這裏金蟬脫殼。因此,當君颯把他拉進自己的臥房,神秘兮兮外加得意洋洋地拿出自己的傑作時,他還有些心不在焉。
“我的帕子怎麽在你這——”
話說了一半,韓沁頓住了,從錦盒裏拎起那隻淡紫色的帕子輕輕抖開。
帕子這類東西韓沁平日根本不用,但卻一直作為替美人拭淚的必備工具而隨身攜帶。他的帕子都是星族的一套行頭中附帶的,金邊,淡紫色,山水暗紋,銀色北鬥,象征著他紫衣瑤光金壑星君的身份。
但,這隻帕子上卻多了點東西。
在那山水畫的暗紋中間,用銀色的絲線豎著繡了幾行詩: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小颯
字是飄逸的行體,配上熠熠生輝的銀線,仿佛潺潺流動的秋水,波光瀲灩。
思維落後了目光半拍地把那幾句話讀完,頓時,韓沁那原本神遊天外的魂魄被突然間緊急召回,“轟”一聲砸進身體,震得他眉頭一抖。
“師父,我送你的,你喜歡麽?”
韓沁抬頭,目光複雜地盯著她。與上麵詩句那綿長而深邃的含義迥然不同,她看他的眼神笑嘻嘻的,像是個正洋洋得意地邀寵的孩子。
“你……可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半晌,他才問。
君颯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知道啊,這還是師父當年告訴我的啊。”
她第一次見到這句話,是在竺槿的硯台底下。那上麵刻著這幾句詩的隸體,隻是落款是“翊楓”。
那硯台,其實是當年韓翊楓在溪山親自鑿取了上好的溪山石,然後親手描繪刻製後送給竺槿的。君颯就是在這句話中抽出了兩個字,又把“翊楓”二字拆開重組,才給自己取了“青君颯”的名字。
韓沁眼神複雜,大概是想問她,既然知道這些,為什麽還要送這句詩給他。君颯心裏直打鼓,把原本準備的模棱兩可的說辭也忘得一幹二淨。
但韓沁,最終還是沒有問出來。
或許,他直到這時,還把她當小孩子,盡管她還有四個月就要年滿十五,該舉行及笄禮了。
在西涼,對大多數姑娘家而言,一旦及笄,就意味著該嫁人了。
嗬,在同齡人都已嫁人生子的時候,她怎麽可能還是孩子。
十年,他比她大了十年,這個距離不算長。隻要有心,就可以趕上,不是麽?在世家大族中,他們的年齡差並不算懸殊,不是麽?她不知道韓沁為什麽一直沒有娶親,但她和定國公世子的婚約總能想到辦法解決,不是麽?
其實在幾年前,端仲然就提醒過她韓沁拈花公子的風流史。韓沁雖說出身槐山韓氏,但卻是旁支的旁支,庶支的庶支,和韓翊楓根本談不上血緣關係。
端仲然說,其實她在韓沁身邊也好。見識過他對付女人的手段,就不會輕易被花言巧語所騙。而就算她對他動了心也不過兩種可能,或者他野性難馴讓她死心,或者他從良,和她白頭到老。
端仲然也說,韓沁雖然在女色上一直擔著惡名,卻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已,多半是為了隱藏自己故意為之。但仲然擔心的是,整日捧場做戲地偽裝,韓沁怕是會漸漸習慣了放縱。
仲然還說,其實竺槿也知道韓沁的事。但是竺槿說,因為韓沁和韓翊楓曾有舊交,所以韓沁必定會對她悉心照料,不會貪占便宜。
君颯想,如果竺槿知道,自己的女兒有朝一日會這樣蹩腳而含糊地向韓沁主動示好,究竟會不會後悔當初的決定。
心中百轉千回,忽然,聽見韓沁問道:“這是你親手繡的?”
君颯回神,拚命點著頭。
韓沁笑著垂眸,輕輕歎息。“一直把你當男孩子,看來,我錯了。”
他沒錯,是她錯了。
她隻以為韓沁隻是把自己當小孩子看,卻不想,是當男孩子看。
他肯定沒想到,她還會做針線,還能繡出一點像樣的東西吧?韓沁大概也不知道,就算她當初貴為皇女,女紅也是教習嬤嬤的必授課之一。她五年沒碰,繡的肯定談不上精美,但多少還是會的。
何況她為了這個帕子,付出了那麽多的心血。
“這是來的路上你擦臉後扔掉不要的那塊。不過師父放心,我已經認真洗過好幾遍了!真的!”她舉著小拳頭,發誓般地說。
韓沁不禁莞爾,伸手握住她的拳頭拉下。
她的心突然地一跳,手還來不及顫抖,他卻鬆開了。
君颯心一橫,湊到他旁邊坐下,拱著鑽到他懷裏,甜甜地笑著:“這是我給師父的謝禮!我知道繡的不好,不過這可是我第一幅送人的繡活哦。你不許不喜歡,而且必須帶在身邊!”
韓沁聽著她的話,輕撫著她的頭發,靜笑無言。心裏略過絲絲煩亂,隨手從幾案上拿起一杯殘茶,仰頭灌下。
不是說拈花公子一向善於拿捏姑娘家的心思麽?可為什麽,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呢?哦,對了,他從不把自己當女孩子看的。
於是君颯不依不饒地問著:“師父,你到底喜不喜歡啊?喜不喜歡?”
因灌得有些急,一滴水珠自下顎滑落,喉結輕輕抖,便震**著在他白皙的脖頸劃下一道水漬。韓沁低眉,看了她一眼,臉上原本冷峻的線條變得柔軟。刹那間,似乎連那水珠也變得光華瑰麗起來。
一時間,風華無限,竟讓人移不開眼。
韓沁放下茶杯,寵溺地彈彈她的額頭,然後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君颯立時有些僵硬,隻聽見他淺淺一笑的聲音。
“當然,喜歡。”
“既然師父喜歡,那不該獎勵我嗎?”
“得寸進尺,你還人情送我東西,還要我的獎勵?”韓沁無奈,“你想怎樣?”
“很簡單啊,就是你今天不要去狩獵了好不好?以後若要狩獵……我跟你一起!”她故作無心地說。
不知韓沁是否會把它翻譯成另一種含義,隻感覺他的動作瞬間一滯,就連剛壯著膽子來到門口的渡緣渡汐也跟著尷尬了。
隻有君颯一人還不知好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
“師父,好不好嘛!”
韓沁默然半響,最終看向門口站著的兩人。
“渡緣,你即刻快馬加鞭趕去槐山城西的五分鋪,把……她安全送離後再回來。告訴她,就說,事出突然……另覓佳期。”
他頓了很長時間,才說出了那最後四個字。卻對剛剛君颯的第二個要求,隻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