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58章 逃避

「逃避,或許是害怕麵對什麽,也或許,是在期待些什麽。」

眾所周知,海蜃宮是西涼大陸的第一門派,千百年的曆史,千百年的積澱。在西涼,它的根基比端海、罌天、銘煙三大帝國還要深厚。也有人說,西涼大陸各個國度的臣民,無論皇親貴胄還是平民百姓,都是海蜃宮創始人的後嗣。所以對於海蜃宮,西涼人都有一種滴在血液中的敬畏和尊崇,那是對先祖本能的膜拜。也正因如此,海蜃宮幾乎成了西涼的聖地。

海蜃宮有日、月、星三尊,分別統領晷景神府的日族、冰鏡神府的月族和北辰神府的星族。日族尚文,族人尤擅詩詞歌賦,所以成了背井離鄉的文人墨客或鬱鬱不得誌的遷客騷人的聚集地;月族尚技,包羅了整個西涼的能工巧匠,把冰鏡神府建造的最為鬼斧神工,雖然那在君颯看來就是七星八卦的迷宮;而星族尚武,無論沙場戰將還是江湖俠客都是一心向往。雖然文人自古看不起打打殺殺言行粗魯的武夫,但絕對強悍的實力卻讓星族在海蜃宮的地位舉足輕重。

按照自古以來的認知,文人屬上等,所以日族一向自視甚高,賢能之士大多是對晷景神府慕名前往;而月族大多惺惺相惜,在民間各地發現了奇人異士,必會積極引薦到冰鏡神府,所以最是安怡祥和;至於星族,每年的端午節都會在西涼各處輪番召開端午大典招納新人。不管你有多麽強硬的背景也是徒勞,因為在北辰神府,隻有實力才是王道。

而西涼的所有國度中,無疑是端海帝國和海蜃宮的淵源最為深厚,因為海蜃宮就坐落在端朝的帝都三川城近旁。最初也是在端朝這塊土地上建立政權的第一代帝王為了讓自己的將士更為強悍,才在端午這天舉行大典,招納全國的俠客豪傑來皇宮比武,請星尊在年輕後生中挑出可塑之才,收納進星族以悉心**。盡管在千百年的傳承中,端午大典演變成了星族的納新大典,並在各國間輪流舉行,但卻以端朝主辦的最為盛大,北鬥七大星君和星尊都會出席。

所以這次,當街尾坊間都流傳說,七大星君之一的紫衣瑤光金壑星君韓沁因故不能出席時,上至朝野,下至黎民百姓,都是議論紛紛。

“之前大典在銘朝和罌朝舉行時,那麽山高水遠的地方金壑星君都去了。為什麽這回在家門口的,他反而不去了呢?”

“不知道,據說是纓定侯府有什麽急事,君上幾天前就動身去罌朝了。”

“幸虧金壑星君是端朝人,不然就太下端皇的顏麵了。”

“金壑星君是端朝人不假,但那可不意味著跟端皇就是一條心。你們別忘了,槐山韓氏是武將世家,世代忠烈。可如今端皇疑心那麽大,一點兵權都不肯放,韓翊楓死後就再也沒重用過韓家人。君上都進入北鬥七星五六年了,端皇也沒在軍中給他安排個一官半職,分明是怕韓家人再度掌權。你們說,要是你們是他,會甘心臣服於一個整天忌憚壓製著你的皇上嗎?”

“要你這麽說,君上是故意不去,不想進宮麵聖?”

“而且,我還聽說,君上剛進北鬥時,端皇就說要給他賜婚。言下之意,若是沒有適齡的公主,也會是指婚一位郡主。可皇上這話說過之後就一直沒有下文,結果讓君上拖到現在都不能成婚。皇上開過金口,做臣子的還能私娶麽,那可是抗旨啊。而端皇偏偏是要皇女下嫁,君上如果先收納妾室,那就是不把皇家放在眼裏。若是一個不慎生了庶長子,則更是公卿世家的大忌。”

“可承安帝為什麽要這樣?不給兵權就罷了,這指婚為什麽要拖?”

“兄台有所不知,在端朝,越是大家族的人越講究規矩。尤其是在槐山韓氏這樣的公卿世家裏,一般情況下,隻有成家之人才可繼任家主,因為成家之後心性已定,才會比較穩重,如此方可立業。隻有先擔負起一室之責,才可肩負起振興整個家族的重任。”

“那,大哥的意思是說,端皇是存心不想讓君上接管韓家?”

“唉,怪不得啊,君上如今都二十五了吧?別說槐山韓氏的子孫,就是平頭百姓在這個年紀也是妻妾成群,長子都要開始議親了。可君上他……”

“以前就聽說金壑星君拈花惹草女人無數,有人說這才是真男人,也有人說他下流無恥。不過聽大哥這麽一說,我倒覺得君上這也有可能是被逼無奈,才不得不捧場做戲。敗壞他自己‘拈花公子’的名聲,不是因為怨恨端皇,就是為了放鬆端皇的警惕。對了,聽說韓家內鬥也很厲害……”

“對啊,我聽一個遠房表親說,金壑星君身邊有很多人的眼線,一舉一動都受人監視。若是旁人如此也就罷了,偏偏纓定侯也一直疑心自己的兒子,一直怕他搶了爵位。君上惦念骨肉親情,不想撕破臉,所以便表現的對爵位漠不關心,整日遊戲花叢。有時被那些人盯梢的時候,就和一些女人做戲給那些人看,那些女人很多都是君上背地裏一手**出來的。”

“什麽,竟有這等事?這也太……”

君颯默默地喝完粥,轉身就匆匆離開大堂,上樓回到客房就一頭倒在**。

這已經是她出走的第十天了。君颯知道在她出走的最初幾天裏,韓沁派人四處找她,所以她每天都要絞盡腦汁地設法躲過他手下的明查暗找,不得已一個人躲進了深山。但讓她更心煩的是,韓沁居然真的沒有找到她。

韓沁在找了幾天之後,不僅搜查的人撤走了,連他本人也不知所蹤。她不知道這是怎麽了,憋了幾天終於憋不住,來到了槐山城,特意挑了個不是虞家商號的客棧住下,好好梳洗了一番,休息了一下。

心裏不是沒有委屈的,君颯原本以為,就憑韓沁的性格,哪怕是掘地三尺也會把她挖出來,哪怕是敲暈了也會把她綁回去。所以她才那麽倔強地不想被他發現,哪怕窩在山溝裏。

但他卻走了,直到剛剛聽到那些人的談話她才知道,竟是去了罌朝。

想起那些關於韓沁婚娶的傳言,君颯沉默了。

的確,韓沁相對於其他的西涼男子,未免太不正常了。年紀還小的時候她曾經問過韓沁,為什麽沒有師母。韓沁嘻嘻哈哈地點著她的鼻子說,如果有了師母,他就不能一直陪著她,不能讓她隨意進出他的房間,也不能跟她這麽親近了。

他問她,如果這樣,你還想要師母嗎?

於是她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那還是不要了吧。

對韓沁,君颯從一開始就自私到連師弟師妹都不想要,何況師母呢?

但是,她卻一直不知道他沒有娶妻的真正原因,以及……拈花公子那些風流韻事的原因。

君颯也從不知,承安帝竟然想指給韓沁一個皇室女。承安帝的女兒中,她是最年長的,卻還小了韓沁十年,其他那些怕是更不相配。而君颯記得,承安帝也沒有待嫁的妹妹了,遠一些的堂妹侄女,或許還有。

君颯有些煩悶,如果,她是說如果,如果當初承安帝把她賜婚韓沁的話……但是沒有如果,她早已和罌朝的定國公世子定立了婚約。

她也算有夫之婦了吧,卻還對自己的師父有非分之想,真是不要臉。和那些浪**不檢點,不忠不誠品行不端的女人有什麽區別?

但是一想到或許承安帝會把依然帝姬或者靜歆郡主許配給韓沁,君颯就很是難受。不知道韓沁他會不會接受呢?靜歆郡主端聿潮比她大一年,依然帝姬還有半年就要及笄。若是指婚的話,應該很快了吧。

也幸好,韓沁去了罌朝,不用進宮麵聖。

罌朝。

纓定侯府能有什麽急事,會讓他不顧馬上就舉行的端午大典去罌朝?據君颯所知,韓家也沒有什麽人跟罌朝有牽扯,或許,除了……她。

她曾不止一次說過想去罌朝,如此看來,韓沁以為她跑去罌朝也很有可能。想到他是為了自己才去罌朝,連端午大典都不顧,君颯心裏還有些小小的竊喜。

她把頭埋進被子,可是罌天帝國那麽大,他要去哪找呢?如果找不到的話,難道要一直找下去麽?

指甲在粗糙的被麵上劃過,發出刺耳的聲響。君颯心煩意亂,明明是她出走,明明是她不想見到他,可為什麽到頭來,卻是她要糾結這些事呢?明明都是他的錯,為什麽不是他千方百計地找到她,千方百計地哄她開心呢?

她逃避,或許是害怕麵對什麽,也或許,是在期待些什麽。

但不管怎麽說,她現在需要想一個辦法,既要讓韓沁知道自己不在罌朝,又不能表現地太過明顯,並且還不能讓自己真的落到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