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59章 夜訪

「他很老,但那蝕骨的蒼老中卻散發著絕對的肅殺,雖然已幾近古稀之年,但棱角分明的臉卻仍似斧削刀砍般。這一定是個鐵血狠絕的男人,無論想當年,還是現在。君颯沒來由地想。」

寂寂人定初,深深庭院內。

兩三星火,燈如豆。

端午前夕,整座奉國公府在大紅燈籠的裝飾下一派喜氣洋洋。而偌大的歆琴園裏卻隻亮著一柄燭光,隻有一人一酒獨坐石桌旁。

身後的七弦湖畔,似乎有枝葉輕響。

仰頭,酒入愁腸。

年過古稀的老者早已白發蒼蒼,崢嶸了大半輩子,白日裏無限風光,在這暗無邊際的黑夜裏卻是陡然一身蒼涼。

“十七。”

突然,他說。

低啞的聲音有些混濁。

“這麽久了,還不肯出來麽?”

話音剛落,就聽身後臨湖的老樹枝頭一聲輕響。盤虯的枝椏漱漱,驚擾了夜半的訪客。

“你不該拿這東西指著我,”樹梢上,君颯看著橫在胸前的劍,對那一襲夜行衣的人平靜地說,“因為現在唯一能幫你解圍的,隻有我。”

那人定定地望著她,最終收回了劍。打量著同樣一身夜行衣的君颯,透過蒙麵的黑布,聲音模糊卻依舊冰冷:“你是誰?”

君颯淡淡一笑。“我沒有問你,所以,你也不可以問我。”

他們就這樣一人掛在一個樹枝上對峙了半晌,終於,君颯最先失去了耐性。“還不走?我看你可不像是想出去陪他喝酒的樣子。”

那人看著她,忽然開口道:“你是女人?”

語氣十分肯定。

君颯不無驚訝,男裝多年都沒被幾個人看破,現在一身夜行衣反而被人一眼看穿。但她隨即卻忍不住皺起眉,為什麽一提到“女人”……腦子裏就會突然浮現出那個遊蛇一般和韓沁纏在一起的身影呢?那個形象已經光輝地印在了她的腦子裏,成了“女人”一詞揮之不去的定義。

“滾!我才不是什麽女人!”君颯低聲怒喝,狠狠瞪過去。

那人嗤笑一聲,說:“嗯,看你這樣子,的確不像。”

“女人”在他那裏,似乎是個褒義詞。君颯聽著他有些不屑的話,咬牙切齒地說了句:“你像,行了吧?”

“抱歉,我可不是。”

“那你是什麽,太監嗎?”君颯惡毒地說。

對方似乎一下子被激怒了,他被激怒的表現就是突然逼近到她麵前。君颯想過最糟糕的後果就是他突然出劍,卻不想他出的竟然不是劍而是臉,不由驚得幾乎大叫出來。

樹枝輕輕搖晃,老樹原本便是臨湖而生,搖晃之下枝幹更是向著湖中探出。君颯緊張地瞥了眼腳下黑漆漆不見底的湖麵,緊貼在身後的樹幹上。抬頭望著氣勢逼人的蒙麵人,一時間卻也不敢輕舉妄動。

那人見此冷冷一哼。“我善意地提醒你,最好不要對一個男人說這種像是挑釁和又像是挑戰的話。除非,你能承擔得了那個後果。”

模糊的聲音從麵罩後透出,君颯屏息凝視,覺得兩人鼻尖都要蹭到一起了。眼前隻有一雙藏匿在陰影中的黑眸,超越防線的距離讓她不由一陣緊張。陌生男子的氣息充斥全身,她隻好唯唯諾諾點點頭,盡量避開他的臉。

這個舉動,終於讓那人意識到了兩人現在的情形,立刻退了回去。君颯鬆了一口氣,抬頭卻發現那人別開臉,有些不自在地清咳了一下。

而君颯是典型的敵退我進型,伸手抓住旁邊的樹幹,似乎也抓住了依仗。刹那間就恢複了底氣,張口就喝:“我原本好心幫你脫困,你倒好,恩將仇報,就算被發現了也是活該。”

那人聽此,又是一聲嗤笑:“別說得好像我欠了你似的,你本來就是來找他的吧?而且如果不是你輕功太爛弄出動靜,也根本不會被他發現。”

其實,君颯原本隻是想借這株茂密的古樹躲一躲,誰知翻進來才發現裏麵竟然還有一人,被嚇了一跳才會弄出動靜。但一向引以為傲的輕功居然被人如此鄙視,君颯實在有些氣不過。

“你說我的輕功太爛?如果不是因為下麵……”她隻向下掃了一眼就趕緊移開目光,一眼也不敢多看。

那人低頭,七弦湖的碧水在這夜半時分顯得漆黑幽深。“不管怎麽說,你都沒必要把自己說得那麽大義凜然。何況我既然敢來,你以為我會怕他麽?”

君颯心裏一怒,忽然想到了什麽,不由上下來回打量著他。

那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皺皺眉。

“你在看什麽?”

他蒙著麵,隻露著一雙眼睛,的確看不出什麽。但或許是時間和地點上的巧合,讓君颯卻突然沒來由地想到了一個人,那個同樣是在端午前夕的深夜,在奉國公府附近的大樹下遇到的人。

“哦,也對,七年前的今天你就對他宣戰了,自然不會怕他。不過約定的十年時間還沒到,你就做好準備了?”

聞言,那人眸中掠過一絲驚異,然後目光一緊,靜靜定定地看著她。

“是你……”七年前的這一天,他和她初見的地方,和這裏不過隻隔著一道奉國公府的圍牆。

知道自己蒙對了,君颯笑得更加開懷。“詹子墨對麽,正巧杭大人也在。既然你不怕,那就出去見他唄。我可以替你通報一聲——啊!”

那人伸手剛要去捂她的嘴,半路忽然改了主意。他腳下一用力,故意狠狠晃了晃樹枝。君颯一時沒有防備,看見腳下不遠處黑乎乎的水麵又是一陣發暈,驚叫一聲忙手腳並用地死死扒住樹幹。

“既然怕水,還敢和我叫囂,真沒點自知之明。不過既然是你,今天我就暫且放你一馬,以後最好別再這麽自不量力!”

少年嗤笑,然後提氣縱身一躍,瞬間就在夜色中消隱得無影無蹤。

“誰?!”

院中人察覺到了不對勁,渾厚的聲音中少了份蒼老,多了份淩厲。

娘的,若不是因為自幼怕水,誰不放過誰還不一定呢。對著那人消失的方向重重一哼,君颯才從枝頭躍下,落在了園子裏。

老者起身朝她走來,一片陰影籠在她的身上。

他很老,但那蝕骨的蒼老中卻散發著絕對的肅殺,雖然已幾近古稀之年,但棱角分明的臉卻仍似斧削刀砍般,目光銳利,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她幾眼。

這一定是個鐵血狠絕的男人,無論想當年,還是現在。君颯沒來由地想。

扯下麵罩和頭套,長發傾瀉而下,她對老者雙手一抱拳:“渙然見過杭大人,杭大人別來無恙。”

在看清了她手中刻著“槐山”的羊脂玉後,老者眸中露出一絲驚詫,立刻對著君颯躬身行禮:“老臣杭馳,叩見槐山公主。不知公主到訪,有失遠迎,還請恕罪。寒舍粗陋,望殿下見諒,裏麵請。”

君颯也不推辭,隨著杭馳進了進了主屋外堂。杭馳雖是個武將,卻也頭腦精明,知道她不想被人知曉,所以沒驚動任何人,直接把她引進園子的主屋。

屋子裏隻有一點昏黃,杭馳拿起蠟把屋子裏所有的燭台都點亮。那輕車熟路的樣子,讓君颯有些奇怪。一般情況下,就是七品芝麻官換個衣服也都會有仆役伺候,更別說點燈這樣的粗話了,但杭馳卻似乎習以為常。

曾經行軍打仗的人,果然不同。

據她所知,杭馳應該是住在攬華園。這個歆琴園坐落於奉國公府的東北角,遠離其他院落。屋子裏的擺設雖簡單卻也素雅幹淨,隻是整座奉國公府也隻有這個園子一派寂然,除了杭馳外嗅不到一絲人氣。

“公主想加入星族?”杭馳聽她說完後,蹙眉沉思,“參加大典的比武名額有限,而且都是在層層比試中選拔出來的,星族內部推薦的人選也都在半月前定下。大典明日便要舉行……”

君颯不以為意地一笑。“我相信,以杭大人的能力,必可助我。”

杭馳不在北鬥七大星君之列,而是藍衣玉衡星君麾下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星使,即隸屬東方蒼龍的心月狐,封號銀河。不過作為星族長老,他仍有舉薦後生直接參加端午大典的資格。

“公主為何如此說?星族之中不論背景,即便老臣全力相助,也不一定能達成公主所願。”

君颯笑了笑。“就憑我今晚能來到杭大人麵前,而且是在沒有打擾貴府其他人的情況下。何況,我要的隻是一個比武名額罷了。”

當然,除了另一個不速之客以外。不過那人不是國公府的人,所以不算。

心思一轉,她又補充道:“聽聞這次大典,溫平侯杜大人大力舉薦了自己的義子浥落塵,使之沒有經過任何選拔便直接進入最後的比武。三川杭氏是書香門第,杭氏子孫自是不必舞刀弄槍,而此次進去大賽的,似乎也沒有杭大人的門生……有杜大人舉賢不避親在前,杭大人此舉也不會過多受人關注,又能讓二殿下和杭家多個助力……如此,大人何樂而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