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73章 磨合

「何煦曾對浥落塵說,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敵人。但落塵卻說,那是因為,世界上沒有敵人永恒的存在。就好比一山,從來就不容二虎。」

“我說你們沒事嚇唬人家小姑娘幹什麽?”一直沒開口的蘇東蔓很無奈地說,“這是我們學校的操場!整天有人蹦來蹦去的沙坑又不是什麽荒山野嶺的古墓,會整天上演盜墓筆記鬼吹燈,你們恐怖小說看多了吧?”

高仰止無賴地攤攤手。“哪有……那本來就是一棵樹的屍體殘骸嘛。我們說得沒錯,是她理解有問題。”

“對,這不怪我們。”高行止也嘻嘻哈哈地說。

蘇東蔓真的有些汗了。

“到底怎麽回事啊?”於潛潛被弄得莫名其妙。

“簡單說就是挖到了一塊木片,木片上寫著下一條的提示語。”

趙蔚來從教室外跑回來,匯報著其他班的情況。據說有人在一樓大廳懸掛的學校平麵圖那兒找了半天,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或一條路中含有“章台”的。還有的同學覺得樓高不見章台路,就跑到樓頂天台,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你們誰知道‘章台’的意思?”蘇東蔓問,“會不會是同義詞替換?真是的,老頭兒好像把我們教室裏的網都給停了……”

蘇東蔓口中的老頭兒,正是校長蘇園林。

“不可以問高年級學長或者老師之類的人嗎?”於潛潛問。

“可以啊。隻要你能翻出任何一個除了新生之外的活人,就意味著你成功了,因為他們現在所有人都躲在一起在鏡頭前看著我們所有人的動靜呢……”蘇東蔓指著教室前麵的電子眼,懶洋洋地說,“這樣一來防止有人通風報信,二來可以觀察我們是否安全,第三還可以從中發現一些學校認為有潛力的學生……你以為老頭兒那麽笨,這麽多年摸索經驗,他早就想到了!”

“我靠,這麽變態!”趙蔚來扯著嗓子嚷嚷著,“誰帶《唐詩三百首》了?”

“別叫了哥們兒,今天開學第一天,全班上下唯一能搜出的可以稱為書的東西就是一本校史——《蘇杭進行時》。”高行止指著一本畫冊一樣的書說。

“而且順便說一下,唐詩裏麵肯定找不到,要找也該在宋詞中找。”蘇東蔓補充。

“聽說有人去圖書館找資料了……”

“哎,那我們要不要去?不去不就全讓他們搶先了啊……”

“就是就是,不是說了嗎,第一個找到的重重有賞——啊呀呀!”

被人狠狠一撞,浥落塵按著刺痛的大腦直起身。他從講台上下來後就立刻趴下繼續大睡,趙蔚來轉身忙不迭地道著歉。

“我奉勸你們還是不要白費功夫了,這個方法是行不通的。”浥落塵說,其實他根本沒睡著,剛才後麵的討論也都聽到了,“因為,章台是指漢朝長安城的章台街,後世多借以指遊冶之處,即是……歌女聚集的地方。”

“啊?歌女?”趙蔚來聽後大叫,“這個歌女難道是……妓?女?”

“那不就是青樓?”蘇東蔓也問道。

頓時,同學們深覺無望。在馬克思主義的光輝照耀下,蘇杭中學的校園裏應該是不可能保留有如此深意的路了。

於是,蘇東蔓沒好氣地抬眼,丟給教室前麵那個探出來的攝像頭狠狠一記白眼:“臭老頭,出的餿主意!”

那時,在學校的某個地方,蘇園林對著屏幕上她丟過來的白眼,微微皺眉。

“臭、臭老頭兒?”何煦重複著,一邊看好戲似的打量著旁邊的蘇園林,“果然是虎父無犬女啊,真是語出驚人……”

在端朝,蘇園林出自百年公卿世家三川蘇氏,一向德高望重;身為日族長老,他位高權重。無論家底資曆人品,若有人膽敢把這三個字放在他身上,那可是要坐牢的。嗯,衢堂市果然是個開放性城市。

“多謝。”蘇園林涼嗖嗖地說,“不過,君上難道沒聽懂她的話麽。小女這是個感歎句,那前三字其實是後五字的主語。”

何煦一聽,立馬反應過來。那不就成了是臭老頭出的餿主意了嗎?他幹巴巴地笑了兩聲,問題是,出這餿主意的人,可是他。

“嗬嗬,不知者無罪,令媛怕是想不到出這個主意的人實際上是多麽的英俊瀟灑,跟臭老頭並不沾邊。”

聞言,蘇園林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正在另一個監控畫麵上查看的吳垠:“吳老師,何煦覺得這個出主意的人很是英俊瀟灑,你覺得他——”

“啊,難道是杭蔚謙?”吳垠根本沒留心聽他們的談話,回頭問道。

這一句,讓何煦徹底垮下臉來,而吳垠還在自顧自地說著:“杭蔚謙可是被評為衢堂市最帥的男醫生。不僅醫術高超,而且溫柔細心,好多女孩子都裝病去掛他的號,他的診室經常人滿為患……”

她興奮地說完,卻見對麵兩個男人都是默不作聲,不由狐疑地捅了捅何煦。

“啊?哦,我是說,真的嗎?”何煦幹咳了一下,說。

“當然是真的,我也去看過他好幾次,每次都——”

“什麽?!”

何煦的一聲尖叫在監控室裏突兀地響起,成功地把周圍正在查看其他監控視頻的老師們的目光聚集到了他和吳垠身上。

“怎麽了呀?”吳垠惱羞成怒地低吼道。

何煦立刻恢複到一派從容,眉頭蹙地恰到好處,湊到蘇園林身邊,故作深思地問:“蘇校長,您剛才說什麽?是這個班的學生發現了什麽嗎?”

見他專注地看著麵前的屏幕,人們也自然把注意力都放在顯示著四班情況的監控畫麵中。王瀑也按捺著心底的激動,忙湊過來問:“是嗎是嗎,我們班學生發現了什麽?”

蘇園林回頭淡淡地看了何煦一眼,然後調整了一下攝像頭的方向。此時的畫麵中,好幾個人正圍在一張桌子旁,對著桌上趴著的兩個人又搖又晃。

“嗯,沒錯,他們已經大概猜到了那條提示語中隱藏的真正玄機。”

老師們都略略一驚,何煦更是倒抽一口冷氣。

媽呀,他是情急之下胡謅的,這蒙得也忒準了吧?自己當初在蘇杭考試時蒙答案總是時運不濟,現在怎的時來運轉了?

“真正玄機是什麽啊,蘇校長,告訴我們吧。”王瀑看著自己的學生,很是得意,連畫麵上睡得正歡的浥落塵和青君颯都覺得可愛起來。

蘇園林解釋說:“提示語是要找到‘章台路’後,而不是‘章台路’。所以要解開這條線索,要看的是這首詞的下一句話。”

王瀑有些無語。“還真是個餿主意。”

“大哥?……大叔?……大爺!”

今朝閣四班的教室裏,趙蔚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喚著浥落塵:“哥們兒你快醒醒吧,您到底知不知道它的後一句是什麽啊?”

“這兩個人怎麽都在睡?”於潛潛很是奇怪地說。

“既然這樣,你就別打擾人家了嘛。”高仰止說,“俗話說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這‘同桌眠’也是緣分呐。”

高行止也嬉笑著附和道:“對嘛對嘛。俗話還說了,‘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親’,你們就成全他們吧!”

一聽這話,趴在桌子上的兩人竟同時瞬間彈起,一下子驚得周圍人紛紛閃身。

“這話的下一句,是雨橫風狂三月暮。”青君颯半眯著眼睛,揉著刺痛的太陽穴,說。

“什麽什麽?”三四個人湊了過。接著,三四十個人往這裏湊來。

趙蔚來:“什麽?沒聽清,大聲點!”

“雨橫風狂三月暮!”浥落塵一邊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趙蔚來,一邊吼道,“出自北宋歐陽修的《蝶戀花》!”

高仰止:“雨什麽?哪幾個字?”

高行止:“要不寫下來吧……”

蘇東蔓:“把全篇都寫下來吧!”

於是,於潛潛很神奇地突然變出一遝信紙,又塞給他一支筆,那個熱情的架勢,好像粉絲在索要簽名一般。

浥落塵一邊按壓著太陽穴,一邊奮筆疾書,沒一會兒就把信紙拋了出去。

信紙在學生們中間像繡球一般搶來搶去,終於被雙胞胎齊心協力奪到手。趙蔚來忙湊過去,不客氣地掰開兄弟倆的腦袋,然後把自己的塞了進去。

但目光落到紙上,人們有些傻眼——看不懂。

那是辨認難度相當大的一首詞,隻有蘇東蔓發出了一聲由衷的驚歎。

好漂亮的行草。

蝶戀花——「北宋」歐陽修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君颯瞟了一眼,輕諷一笑。“你寫錯了……”

浥落塵的手微微一頓,抬頭透過紙背看去,也明白了過來。何煦交代過,這邊的人習慣橫寫,且從左向右,使用簡體字,要他們一定注意。而他剛剛那篇宋詞,豎寫,從右往左,繁體行草,三個問題好像全犯了。

這倒也不是個大問題,不過就是這些天真爛漫的高一新生們幾乎都看不懂而已,唯一一個能看懂的,是……

“哇,蘇東蔓你真厲害,居然能認出來!”

聽見前麵於潛潛一聲高呼,青君颯皺皺眉。

“蘇東蔓?蘇園林唯一的嫡女?”

蘇東蔓不僅是蘇園林唯一的嫡女,也是蘇園林唯一的後代,這放在全麵貫徹落實多子多孫多福氣的西涼簡直是駭人聽聞。蘇家嫡係原本就人丁單薄,敬賢侯蘇啟林接連得了五個兒子都沒能養住,唯一養大的,卻也隻是個通房丫頭出身的姨娘所生的六公子蘇東籬。

所以,在衢堂市規規矩矩地履行計劃生育的蘇園林說出了“此生得一女,足矣”的話之後,很久都沒敢再回端朝麵對三川蘇氏的長老。

也正因如此,出身卑微的蘇東籬才會被當成蘇氏嫡子養大。蘇啟林耗費了全部的心血,隻為讓出身不夠分量,沒有強大母族支持的蘇東籬自身變得更加強大。也隻有這樣,蘇啟林才能順利地給一個庶子請封世子,才能讓蘇東籬扛起整個敬賢侯府,乃至整個三川蘇氏的明天。

浥落塵看了一眼蘇東蔓,沒有繁複的發髻,紮著簡單的馬尾,和其他普通學生一樣,正興奮地嘰嘰喳喳。於是忍不住出言譏諷:“可惜這是蘇杭,沒有誰生來就注定尊貴。槐山公主在西涼唯一派的上用場的頭銜在這兒卻最不值錢,公主可是後悔放著高高在上的公主不做,跑到這兒來跟一些賤民平起平坐了?”

青君颯眉頭一壓,冷笑:“浥公子所言甚是。沒有什麽人生來注定尊貴。但是,有些人的嘴,張口就注定犯賤。”

浥落塵回頭,眸中隱怒。

他們能建立如此深刻的成見也著實不是件易事,尤其,是在兩人根本沒有認識多久的情況下。

他們從相見到相識到相厭到現在,統共不過九十三日。

單說從相見到相識到相厭,不過一盞茶而已。

而從相識到相厭,隻在初見的一念之間。

何煦曾對浥落塵說,世界上沒有永恒的敵人。但落塵卻說,那是因為,世界上沒有敵人永恒的存在。就好比一山,從來就不容二虎。

所以在聽到何煦提出把他和青君颯安排到同一個班級時,他說,很好,你是希望她死,還是我亡?

何煦聽後卻是點頭一笑,說,那正好,學會與敵人共處也是欲成大事者的一門必備素養。現在,倒是有個現成的敵人可以讓你學著相處。

浥落塵冷哼,說,他就是看不慣那個有恃無恐盛氣淩人狂妄自大心狠手辣的槐山公主。

何煦卻說,那是因為這些,都是自幼沒有家族可以依附,沒有身份可以庇護的,沒有任何背景可以依仗的他所從來所不曾擁有的。就如同一般有仇富心理的,肯定是身無長物的窮光蛋。

何煦說,學會了和敵人相處就是一大進步,所以要他和她好好磨合。

僅僅是同班的話,他也就忍了,大不了互不搭理就是。但落塵卻不曾想,兩人就這麽悲哀地磨合到同一張桌子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