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77章 牽手

「命運齒輪一個急轉,鏈接上了另一條生命線。不知扼殺了多少未長成的緣分,締結了多少蠢蠢欲動的心跳。」

集合哨吹響了,學生們從四下裏迅速跑來。

這是當天下午三點的學校操場,全體新生按照班級分別站在操場不同區域。舞蹈教研組的所有老師都已站到各自的班級前,連各班的班主任老師都紛紛“慕名”前來圍觀。這還不夠,高二年級新聞部的學生們還都巴巴地跑來,端著黑洞洞的家夥對著新生們胡亂拍攝。

因為傳說,這是蘇杭中學推廣校園集體舞的第一年。

吳垠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服,戴著運動遮陽帽,脖子裏掛著一隻口哨,頗像一個體育教師。等三班和四兩班同學集合完畢按男女站好後,她說:“本學期我們將學兩套校園集體舞,《青春風采》和《校園華爾茲》,這節課先學習較為簡單的《青春風采》。首先,我們要排列一下隊形。各位同學,經過了一個中午的思考,都想好希望和誰搭檔了沒有?或者,誰對舞伴有特殊要求?”

學生們都左右看了看,互相低低竊笑著,卻誰也沒說話。有人偷偷瞟了眼自己的班主任,王瀑正和三班班主任彭勝站在旁邊。

那時校園集體舞新鮮出爐,即便是在蘇杭,跳過交誼舞的也沒多少。何況是在學校,在親老師親同學的眼皮子底下,在高年級學生黑洞洞的攝像機前。在高中這個敏感時段,連男女生多說幾句話可能都會被大字報批鬥的時候,哪有人敢那麽公然地做什麽“拉手手,親口口“之類的高難度動作。

在用目光把全班巡視了三遍之後,還是沒人開口,吳垠露出一個奸詐的笑容。“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待會兒你們任何人就也不要有任何意見。”

此言一出,同學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以中間同學為基準,呈體操隊形散開!”

吳垠詭異地笑著,走到兩個班的女生的隊伍前:“來,姑娘們,向小夥子那邊進軍!插空插空!第一排女同學站第一排男同學左邊,第二排站右邊,每個男同學旁邊站一個!”

學生們一聽,立時緊張起來。男生女生紛紛踮起腳尖對著隔岸望眼欲穿,試圖看清楚和自己對應的人。

彭勝和王瀑的腦袋也穿梭在男女生之間,迅速配對。

新聞部的學長們趕緊調好鏡頭,興奮異常,仿佛是自己撞到豔遇一般。

後來,在他們整理高中紀念視頻時,有人給這段畫麵配上了不知在哪裏抄來的話:

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看準了立刻就出手。用毛繩兒拴,用竹竿兒勾。你若是慢上一些些兒哎,心上的哥哥,他就被旁人拐走嘍……

但實際上的他們可遠沒有唱得那麽瀟灑,越是在這種隨機性的配對中,身臨其境的他們心中越是戰戰兢兢惴惴不安。仿佛是被宿命的手牽著,引領向一個既定但卻未知的軌道。

而那宿命的手,是一份不知後續如何的緣。

在十幾歲的小男生們略顯青澀的小眼神中,小女生們更是忐忑不安地一步步向前走著,羞怯中帶著隱隱的期盼,擰成一股焦慮不安。就連君颯也忍不住懸著一口氣,卻仍故作鎮定的不讓自己去看,直到……

空氣中,隱隱有茶香飄散。

抬頭,相視的一瞬間,她那僅有的一點春心,也被那陰鶩的雙眼撕碎碾亂。

命運的那隻手,在她和浥落塵之間,叫做蒼天無眼。

盡管如此,君颯也隻是停滯了一瞬,就若無其事地在他右邊站好。管他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連端朝的皇帝老子都不怕,還怕誰?

“前後對齊!然後大家看看,現在前後左右是不是都是男女間隔!”吳垠的聲音傳來。

當所有人都站好,帶著緊張忐忑和謎底終於揭曉的心態幾家歡喜幾家憂地悄悄打量身邊的人時,吳垠突然又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話:“都站好了沒有?好,第一排同學聽口令——向後轉!”

同學們剛放下的心,又猛然提了起來。

第一排的學生都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然後一個個隻覺得後排同學驚愕而灼熱目光如芒刺在背,深吸了幾口氣才小心翼翼地慢慢轉過身去。

連一旁的兩個班主任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有些戲劇化的一聲口令,不知扼殺了多少未長成的緣分,締結了多少蠢蠢欲動的心跳。

命運的齒輪一個急轉彎,鏈接上了另一人的生命線。

兩排新生首尾相接,連成了兩個同心圓,老師站在原點處。每個女生的左右兩邊和對麵都是男生,而每個男生的左右兩邊和對麵也都是女生,隻除了——“冤枉哪老師,您不能這樣!”高行止鬼哭狼嚎的聲音傳遍操場,“為什麽總是我?為什麽要我跳女步?您如果一意孤行,一定會六月飄雪——”

“行啦行啦,要是真那樣你不就成了竇娥了?成了竇娥那可真的一輩子都要留在女生隊伍裏嘍……”吳垠衝他扮個鬼臉,連哄帶勸外加安撫。

“可是老師,為什麽偏偏是我?兩個班有差不多五十個男生——”

“這樣的小概率的事件都能砸你頭上,恭喜你,你可以去買彩票了!”吳垠一邊說著,一邊塞給他一隻不知從哪變出來的充氣錘子,“來,這是賞你的!”

“啊?”高行止摸不著頭腦地看著那充氣玩具,這才發現,圈內的草地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堆這東西,班長趙蔚來正在幫吳垠給女生們分發著。

“還不快謝恩?”吳垠嘻嘻笑著說,“這原本可是女生的特權,現在讓你也享用一下。你看,全班除了你還有哪個男生能碰它——”

說到這兒,吳垠突然住了嘴,感覺到趙蔚來悲憤而幽怨的眼神,忙改口。“我是說,現在全班除了你,沒有任何一個男生有權利使用它。”

“老師,這是幹什麽的啊?”於潛潛拿著充氣錘子敲打著手心,分外不解。

“待會兒你們跳舞時,如果你們的舞伴不好好配合你,不肯很紳士風度地照顧你們的話,姑娘們,那你們就可以直接拿這個奮起反擊,敲他們的腦袋!”

吳垠解釋著,不去看全班男生那一片驚悚的目光,然後對高行止笑眯眯地說:“男生都不準使用,但是你可以……咳咳,我是說,隻有你一個男生有這個特權……如果待會兒你哥哥調戲你,你盡管揍他。”

高氏兄弟隔著一隻充氣錘子對視著,一個比一個更目瞪口呆。

兩個班接近百人,去除有幾個請假的正好空餘出兩個男生,結果就成全了他們哥倆兒。在吳垠的微笑授意下,作為弟弟的高行止在猜拳中以二比三的微小差距輸給了高仰止,淪落到去跳女步。

兄弟倆互相看了半天,還是高仰止先嘿嘿一笑。雖然沒有美女做舞伴,但這樣總比讓自己跳女步要好。仰止慈愛而憐惜地摸摸弟弟的腦瓜兒,話說得肉肉麻麻:“乖,聽話,哥哥我是絕對不會欺負你的喲。”

“滾!”高行止怒吼,“跟你跳,我倒了十八輩子黴!”

“有你這舞伴,我才倒了十八輩子黴!”高仰止也怒目而視。其他男生的搭檔長得恐龍不恐龍先放一邊,至少也都是女的吧?可高行止……就算他漂亮成泰國人妖,也無法抹殺他帶把兒的事實。

兩人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剛才絕對提要求:隻要女生!

彭勝和王瀑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努力地忍住,不笑。

這時,吳垠的聲音再次傳來。

“好,首先,舞伴之間互相握手——都大方點!上午不是已經練習過了嗎?”

對,但,上午的形體禮儀訓練那是跟同性,至於異性……好像就比較尷尬了。

因為很多同學扭扭捏捏不肯伸手,所以舞蹈老師和兩位班主任齊上陣,輪番遊說。後來,有好事者做過統計整理後得出結論,那就是老師們的勸詞都和自己的專業嚴重掛鉤。

比如,語文老師王瀑是這樣說的——現在好不容易給你個機會讓你們光明正大地拉手你們不拉,好,有本事你們以後也別偷雞摸狗地來這套!

而物理老師彭勝很形象地比喻——你看看咱們有的同學,拉手的時候兩人的手離那麽遠,跟那磁懸浮似的!

於是他們得出結論,蘇杭中學的各位老師,實乃業內精英!

君颯輕輕地深吸一口氣,盡管輕,還是被身側的浥落塵發覺了,不由發出一聲譏誚。

中國人原本就是保守的,而西涼人當然是保中更有保中守。至於西涼的姑娘,沒有保守的必要,因為從小到大除了父兄外她們見不到幾個雄性。青君颯雖屬於個例,但那份在男人麵前的隨意都隻是針對韓沁,所以一直也是強裝淡定,但卻還是被人發覺了。

不著痕跡地白了浥落塵一眼,見同學們紛紛開始握手,君颯隻好咬咬牙。

娘的,她豁出去了!

她伸出手,多一個字都沒說。

“青君颯。”

“你好,我知道你的名字。我叫李遠山。”

君颯對麵的男生,個子不高不矮,體型不好不壞,鼻子不高不矮,額頭不寬不窄,長得不醜不帥……總之,就是一個沒什麽特點,長相十分大眾,所有方麵都契合中庸之道的中國人。

但是,這個中庸卻緊接著又說了句讓她想吐血的話:“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噗——”

旁邊的浥落塵一個沒忍住,一下子噴笑出來。

不等君颯再扔幾個殺人眼神,他忙恢複一臉正經,也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