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挑撥
「在歲月無知地奔忙了多年以後,這句話卻像遲來的地獄之火,灼燒著她半生顛沛流離後的心傷。」
那竟是個瘦瘦小小的女生,慌慌張張極力掙紮著。臉憋得通紅,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浥落塵那鉗製住自己的手。
“你躲在影壁後麵做什麽?!”
聽到那低沉地質問,女生抬起頭,慌亂卻倔強地瞪向他。“躲在影壁後麵的分明是你們,我隻是碰巧剛進門而已!”
那不過就是個十四五歲的姑娘,小巧的瓜子臉上杏目明澈,正緊緊咬著唇。
落塵緊了緊手上的力度,暗中施壓,似乎想榨出她的真實想法。感覺到她體內湧動的力量,他更加可以肯定,這一定是個習過武的西涼人。
但,她身上卻沒有星族人用來相互識別的暗香,穿得也不是蘇杭的校服。既然不是星族派來的,那她究竟是誰?
“落塵,你快把人家放開吧。”仰止看不過去,忙說。這小女生長得倒是很標致,對上浥落塵,簡直就是美女與野獸。
仰止不由心下感歎起來,今天是什麽黃道吉日,美女竟然泛濫成災到可以滿街跑的地步。
端聿潮和花自飄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浥落塵的擔心,也不由開始警惕。
“你是誰?”落塵壓低聲音,盡量避免被高仰止聽到。
女孩兒慢慢抬起頭,咬著牙一聲不吭,一雙清澈的杏目倔強地看著他。
記憶在晃動,落塵忽然覺得她的神情是那麽的似曾相識,他眯起眼睛,仔細審視著她。
“是你?!”突然,心中一驚。“你就是大典上的那個……宮……”
女孩兒清亮的眼眸閃了閃。
“我……叫李小霰。”
小霰自幼被賣入皇宮,連家人都沒有,更遑論姓氏。君颯原本想讓她跟著自己姓青,但竺槿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說了句“那就姓李吧”,於是小霰就跪立即跪地謝皇後賜姓了。
落塵還沒來得及回話,就感到一股帶著些許薄荷味道的清涼勁風忽然席卷而來。意識到那是誰後,他立刻放開手,冷眼看著來者把李小霰帶到自己身邊。
“公——姐姐?”
聽見小霰對她的稱呼,落塵不由別有深意地輕諷一笑。
來人正是青君颯,她雙唇緊抿。“我早就說過,她是我的人。除了我,沒人可以動她。”
“果然是你,”落塵輕哼一聲,仍是盯著李小霰,“你還真是我的煞星,為什麽每次遇見你,總會碰到這個人?”
他瞥了一眼君颯,小霰咬了咬唇,低頭不語。
“你住口!”君颯厲聲嗬斥。
當初在端午大典上,若不是浥落塵汙蔑韓沁,而小霰知道君颯不喜歡聽,怎麽會冒險把熱茶往他身上潑,而故意送給司馬歡處罰她的理由?雖然小霰什麽都沒有說過,但君颯知道,在竺槿和端仲然身邊呆了那麽多年,在宮中呆了那麽多年,小霰絕不可能那麽低級地被人揪到把柄!
此時,無論是端聿潮還是花自飄都統統被晾到了一邊。眼見那邊頗有劍拔弩張之勢,摸不著頭腦的她們隻好去問同樣被忽略了的高仰止。
“青君颯?”
一聽這個名字,端聿潮吃驚不小。她雖身為端朝皇族,但和槐山公主沒有太多接觸,尤其是後來,君颯離宮之後。
而聽到這個名字後,花自飄顯然一愣。青君颯,這不是韓沁的徒弟麽,可居然竟是女兒身,居然,是槐山公主。
花自飄有些恍惚。當初她心煩意亂,一時氣憤難耐,加上虞千鑒的故意引她誤解,她還以為,韓沁荒唐到把自己的徒弟當孌童……
“浥落塵,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說她的一個字——”
那邊,傳來青君颯怒不可遏的聲音。
“我可沒想說,”落塵輕諷一笑,繞過她走到小霰身前,“相反,我覺得你的這個‘妹妹’倒真是不錯,不管論容貌論資質,都遠勝於你!”
聽後,小霰全身一個激靈閃過。
單說容貌,在皇宮,作為公主的宮婢,當然沒人敢拿她和槐山公主相提並論,更沒人敢說她長得比主子好看。那是大逆不道,是以下犯上,是不忠。所以自古以來,公主有幾分姿色人們就會誇成傾國傾,國色天香,沒有幾分姿色也會說成有天家氣場,典雅端莊。
小時候,君颯總覺得自己的眼睛細長,不如儲備在宮裏的那些大眼睛的鶯鶯燕燕,隻扇幾下睫毛就能撓得太子心裏發癢。但那時竺槿說,美得太直白了不見得是好事,畢竟自古美人空淚垂的案例比比皆是。林姑姑也說,她是堂堂皇女,不是那些需要以色取悅人的卑賤奴才,所以眼界要比她們高遠才是。
因為無論何時何地在何人眼中,主就是主,婢就是婢。這種尊卑的差別早已在西涼人心中形成一道鴻溝,無人可以逾越。
所以,從未有人對小霰說過,她長得比公主還美,她自己本來也從不敢去想。直到二殿下出宮開府單住的時候,想把她帶出宮,卻換來承安帝一句“此女眉目含春,搔首弄姿,隻會亂人心智”。
但那時,她心裏是失望,是委屈,甚至是痛恨的。多年來端仲然對她的處處維護,已經讓宮裏人都把她看做二殿下的人,而皇上卻不許她跟著二殿下,這要她日後該如何是好?
但,剛剛落塵不經意的一句話,聽在耳中卻讓她的心,突的一跳。
難道……果真如他所說嗎?
可隨即,小霰的眸光又是一黯。即便真是如此,又如何。一個美貌的宮婢,無非就是被賜給某個帝王需要拉攏的人罷了。
又能有什麽好的下場?
而一向對她關懷備至的二殿下,在她一次次惶恐道謝甚至隱含提到願為他獻出自己的一切時,二殿下卻說,你不必多禮,本王答應過阿姐要照拂於你。
說到底,看得還是槐山公主的麵子。
為人奴仆者就是如此,主子喜歡你,主子重視你,你就可以擁有半個主子的待遇;但一旦有一日主子不待見你了,你就是奴才的奴才,豬狗不如。
如此說來,她是不是應該感謝,如今的槐山公主炙手可熱,並對她愛護有加?
至於資質……
在深宮之中,從小就入宮當宮婢的她絕對沒有機會也不被允許習武。直到三個月前端午大典結束,她被公主帶出了皇宮。而短短三個月可以學到這個地步,在君颯的驚異中,小霰也終於不得不相信了,原來自己也是有天份的。
原來一個出身卑賤的宮婢,也是可以有天份的。
落塵卻突然看向君颯,話鋒一轉。
“你的身份你的封號你的頭銜送給你實在是種糟蹋,除了這些,她有哪點比你差?她隻是沒你的氣運罷了……”
其實,青君颯生得並不難看,相反還是高貴威儀的丹鳳眼。隻是,這樣一雙眼睛若是長在男子臉上,自是威嚴無限,但生在女子臉上便太過冷冽,不如花自飄的桃花眼驚豔,不如小霰的杏眸清澈,讓人親近不得。
他唇邊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如何對付你的敵人好呢?其中必要的一點就是瓦解她的勢力,背離她的人心,說白了就是不動聲色地挑撥離間。
落塵逼近到小霰身前,他那原本清冷的麵龐此時在燈光下竟顯出幾分魅惑。他輕輕一笑,原本形似桃花的雙眼此時深邃如漩渦,似乎能把她吸進去一般。彎下的眼角如天邊的新月,好看到驚心動魄,勾得她心底狠狠一顫。
小霰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氣,瞬間,清涼的茶香盈滿鼻端。
那,是浥落塵的氣息。
小霰暗自咬牙堅持著,心裏卻不知不覺間掀起一片驚濤駭浪。
然後,他對著小霰俯下身,低低的聲音喑啞而蠱惑:“可是丫頭,你真的願意一輩子做一個宮婢嗎?”
看到李小霰眸中突然乍現的驚駭與掙紮,落塵知道,事情的第一步已經漂亮的完成了。
盡管如此,那時的他也隻是突然間的隨口一說,甚至沒想過能取得多少進展,不過是想氣一氣青君颯,給她找點不痛快罷了。卻不曾想,在歲月無知地奔忙了多年以後,這句話卻像遲來的地獄之火,灼燒著他們半生顛沛流離後的心傷。
“浥落塵,你放肆!”君颯脫口便喝道。
“小霰,希望我們下次見麵的時候,不再有這個人的打擾。”沒理會青君颯的憤怒,落塵直起身子,對小霰別有深意地說道。然後對花自飄和端聿潮點頭作別,攬過仰止的肩膀,大步走進了校園。
“他沒傷到你吧?”君颯看見手腕處有些淤青,不由麵色一沉。
“沒,沒事的……”小霰忙說,忽然縮回手,緊緊握住自己的手腕,眸裏掠過一絲慌亂。
君颯並未在意,一邊給她整理衣服,一邊說:“我雖然那麽說,但我不可能一直都在你身邊。所以,你必須加倍努力練武,明白嗎?”
小霰起步太晚,這點功夫在西涼還遠遠不足以自保。小霰張了張口,終究什麽也沒說,隻是重重點了點頭。君颯滿意地笑了,拉著她剛要走,忽聽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公主殿下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