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9章 痕跡

「恥辱若是一直刻印在骨血裏,便如一味貯藏在心中的苦口良藥,才能讓她可以有足夠的勇氣挺過漫長人生中那麽多的風風雨雨。」

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但君颯的由儉入奢之路卻困難重重。看來她生來就不是享福的命,日子比以前好了太多,可她就是遲遲無法適應,尤其害怕去人多的地方。那時的青君颯,就像一個多角度全方位的探測儀,一旦方圓百米內出現陌生氣息,她就會微垂下頭隻用餘光怯怯地打量四周一言不發,似乎生怕再被人帶到那兩張“鬼臉”麵前。

但問題是,僅後宮的庫存美人就有三千之數,還時不時的有過季美人的以舊換新活動,更別說宮人、閹人,還有偶爾進宮的大人、夫人……

宮廷之中隨時都可能會有陌生人出沒,這也就意味著傳說中的渙然帝姬一向都是金口難開,隻在綺楓宮中才稍微好一點。

竺槿回宮後,自然不會有人敢對她公然欺辱,但“渙然帝姬是傻子”或“渙然帝姬是啞巴”之類的消息卻在宮裏不脛而走。後宮之中,無論宮妃還是宮人,看她的目光中不是帶著輕視就是夾雜著悲憫。這在承安帝和竺槿聯手整治了幾個宮人和品階較低宮妃後,才漸漸有所好轉。

承安帝曾提出給君颯單獨找一位師傅教習功課,但被竺槿拒絕了。在竺槿的堅持下,君颯隻好跟著其他皇子一起念書。

端朝的皇族男子一般四歲開蒙,女子卻要到六七歲,身子弱些的到了八九歲也比比皆是。君颯那時六歲半,並不算晚。而她是皇長女,所以整個尚書房中除了她一個帝姬,也就隻有四個皇子。

太子端勃然長君颯四歲,生母都是忘憂宮的杜淑妃。杜淑妃出身百年公卿世家酥潤杜氏,杜氏家主溫平侯杜鼇是她的嫡親兄長,所以杜鼇的嫡長子杜青成自幼就進宮當了太子伴讀。而端勃然的另一個伴讀蘇東籬,卻是君颯最痛恨的蘇月林的長兄敬賢侯蘇啟林的庶出六公子。

竺槿出身庶民,沒有有權勢的母族,但二皇子端仲然的生母瀲貴妃卻是端朝第一士族大家三川杭氏家主奉國公杭馳的唯一嫡女,所以端仲然的伴讀是杭家嫡出十三公子杭溢清的唯一嫡子杭璟桑。

三皇子端舒然是菁華宮的陳貴嬪所出,四皇子端寂然是惜顏宮的惠婉儀所出,剛啟蒙不久,還沒有士族子弟伴讀。

說來也怪,承安帝大概是殺孽太重,所以雖然儲備了一後宮的美人,但不管跟哪個女人生出的孩子都命途多舛,不僅大半夭折,就是好不容易養活的幾個身子骨卻也都不怎麽好。雖然不像端仲然一樣一到天寒就犯嚇死人的舊疾,卻都因為全身這個或那個的零件不好使而時常宣太醫。也好在他們都投胎在了皇家,不管是好大夫還是好藥材,承安帝都費得起。

大概也正因如此,所以除了最年長的太子外,承安帝對其他三個兒子的功課一直沒做要求。君颯在竺槿的幫助補習下,從半路跟著學起也不吃力。

除此以外,皇子還要學習琴棋書畫和騎射之類,而君颯則要學習琴棋書畫和女紅。君颯的女紅是竺妃身邊的林姑姑手把手教習,據說她曾經便是帝都第一繡坊金縷衣的招牌繡娘。

而竺槿,常常在休息前給君颯講故事,比如一個男人的甲乙丙丁一堆老婆狗咬狗的互鬥;比如前纓定侯韓翊楓上知天文能撿瓦,下知地理會淘溝,是端朝的鎮國大將軍,預言了無數天災,為端朝打了數不盡的勝仗,被端朝人奉若神明,可惜自古美人和將相,不許人間見白頭,倒黴的跟霍去病一樣;比如端仲然的外祖父奉國公杭馳當年曾和端勃然的舅舅溫平侯杜鼇,以及罌朝的定國公雲潛三人衝冠一怒為紅顏……

那時,君颯隻當笑話聽得很開心,隻記住了那些引人發笑的橋段,卻從沒想過竺槿為什麽要給她講這些。

經過了大半年的悉心調養,君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在鄭太醫的把國庫的上好藥材乎掏空的情況下已經逐漸痊愈,隻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疤痕。其實那些疤痕以鄭太醫的醫術完全可以除掉十之八九,但卻被竺槿謝絕了。

鄭太醫幾乎氣到吹胡子瞪眼,就是普通人家也會盡其所能讓自家女兒的肌膚達到吹彈可破的嚇人境界。可她貴為皇女身上卻是千瘡百孔,日後若是嫁了人像什麽話,人家不是以為端朝皇室變態到以缺憾為美,就是以為青君颯是他鄭連初行醫多年造就出的特大敗筆。

但誰叫竺槿不允呢,橫豎不是自家的姑娘,鄭太醫也隻能幹著急。他也曾沒好氣地對竺槿說,當心日後你閨女恨你。

竺槿隻是笑,沒關係,隻要她真的記住了那些痕跡。

最初的最初,君颯想忘也忘不掉,而後來的後來,則是不允許自己忘記。因為她知道,恥辱若是一直刻印在骨血裏,便如一味貯藏在心中的苦口良藥,才能讓她可以有足夠的勇氣挺過漫長人生中那麽多的風風雨雨。

渙然帝姬的事鄭太醫也早有所聞,他明白竺槿作為一個母親的良苦用心,所以千言萬語,終究也隻是化為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