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步步驚心
太子府的地牢入地二十尺,因為建在地下水脈之上,所以整座地牢潮濕泥濘、寒氣逼人,就連當值的獄卒也不願在裏麵多待。
蘭姬和瑤女被關在我旁邊的牢房裏,隔著牢欄,瑤女一聲不吭地縮在角落裏,蘭姬則焦躁不安地在牢房裏走來走去。
太子緔之前吩咐下來的被褥、熱水很快就送了過來。我搓了搓凍僵的手,倒了碗熱水穿過牢欄遞了過去:“瑤女,要不要喝點熱水?”
“在這死牢裏,你還裝什麽好人!”蘭姬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一掌打飛了我手中的陶碗,“好你個賤婢,你可真該死!”她的右手穿過木欄掐住我的脖頸猛地往前一拉,我的臉隨即狠狠地撞在了木欄上,嘴裏一片腥甜,“詭計多端的死丫頭,早知道會弄成今天這個局麵,那晚我就應該一掌劈了你。”蘭姬雙目欲裂,滿臉戾氣,咬牙切齒的樣子恨不得即刻就活剝了我的皮。
“你放開她……”黑漆漆的角落裏傳來瑤女幽幽的聲音。
蘭姬瞪了我一眼,恨恨地放下手。畢竟,如果我死在這裏,她也別想活著出去。
“你給我記好了,我蘭姬隻要活著走出這道門,總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
我吐掉口中血沫,默默地靠著木欄坐下。出了今天這樣的事,我隻求伍封能夠安然無恙,至於自己的性命,隻能看老天的安排了。
“貴女早就已經知道了我的計劃,所以今日梳妝時才同我說了那些話?”瑤女扶著牆從角落的陰影裏走了出來。她在我身前蹲下,隔著牢欄怔怔地看著我。
我無法反駁,隻能點了點頭:“是,那晚你和他在小巷見麵時,我就躲在樹後。我聽見了你們說話,也看見了他和蘭姬親昵的樣子。我之前說的那些話,隻是希望你能放棄,希望你能明白,你愛的那個人根本不在乎你,他在乎的隻有他的計劃,而你隻是他殺人的一件工具。”
瑤女聽了我的話,莞爾一笑,伸手幫我理了理散亂的鬢發:“貴女,我在公子府時就聽過你的名字。公子同人談起你時,總是神采飛揚,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進了伍府,我又親眼見到了家主對你的珍愛。你擁有太多我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所以你不會懂,也永遠沒辦法明白我的決定。我六歲便失了雙親入了教坊,此後每日苦練琴技、歌藝,為的隻是能討主人歡心。我是歌伎,也是家妓,是一件任人玩弄的物什,卻從來都不是一個人。但隻有他……隻有他懂我、憐我,拿我當一個真正的人。”瑤女的嘴角分明是笑著的,但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滑,“家主待我寬厚,我也知道今日之事必會連累你們,但是……我不得不做。”
“對不起。我口口聲聲指責那人無情,但最後卻和他一樣利用了你。”
“嗬,你們倆還真是主仆情深。不過,瑤女,你該高興才對,你這次壞了主人的大計,他今後怕是再也忘不了你了。”冷眼旁觀的蘭姬突然出言譏諷。
瑤女的臉一下褪盡了血色,蘭姬的話仿佛一記重錘奪走了她僅有的生氣。
蘭姬說完又衝著我道:“臭丫頭,你知不知道自己今日之舉要害多少人亡命沙場?你保了你家將軍一人,卻要害千千萬萬人替他去送死了。”
“殺太子緔可以阻秦攻晉;殺不了他,也可以借瑤女陷害公子和將軍引起秦國內亂。你家主人的確好計謀。”我看著蘭姬憤憤道。
“原來你早就知道!”蘭姬眼中凶光畢現,“好,你最好永遠都別出這地牢,否則我定不會讓你死得舒坦。”
“此事不勞你費心。隻是等你出去之後,請務必給你家主人帶個話,就說我要與他做筆交易,如果他答應了我的要求,我一定能阻止這場秦、吳攻晉的戰事。”
我這話一出,蘭姬仿佛聽見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她彎腰大笑不止:“你?就憑你?”
“你隻需傳話即可,你家主人信或不信、來或不來,都隨他。如果,他想要我的命,也盡管派人來取。”
“貴女,主人為人謹慎,他不會來的。”瑤女輕聲歎道。
“不,他會來的。”
之後的時間裏,我們三人都沒有再說話,黑乎乎的地牢裏隻有老鼠在我們身邊爬來爬去,啃咬著木柱。
不知過了多久,獄卒開門走了進來,在他身後跟著侍衛符舒。
“阿拾姑娘,東西找到了。這女刺客一直與晉國暗通消息,預謀刺殺太子,嫁禍公子和將軍。”
“找到了就好。”我鬆了一口氣,這棋的第一步算是走好了。
“但是,公子這次不方便出麵請太子放人。所以,姑娘恐怕還要在太子府待上一段日子,等伍將軍回來再做打算。”
“無妨,這地牢我還受得住。”
“地牢濕冷,公子讓我把這個轉交給姑娘。”符舒從身後拿出一個青銅手爐遞給了我,“太子方才已命人準備房間,等到明日就會有人來接姑娘出去了。”
“請先生替阿拾謝過公子。”我捧著青銅手爐行禮謝過,符舒回了一禮便告退了。
蘭姬挑起眉毛看了一眼我懷中的手爐,笑道:“嗬,你這丫頭莫不是精怪所化,專門迷惑世間男子的吧?我與太子夜夜尋歡,他卻把被褥、熱水都給了你。這會兒,又輪到公子利了。不知那伍封是不是也會快馬加鞭趕回來救你。”
我此時根本沒有心情理會蘭姬的嘲諷,隻將手爐往地上一放,伸手脫掉了外麵的深衣,隻在身上留了一件最薄的裏衣,然後走到角落裏,端起了早先盛熱水的陶罐。
“貴女,你幹什麽?!”瑤女驚問。
我彎起嘴角,舉起陶罐將水從頭頂徐徐澆下。
之前的熱水到現在已經變得冰寒,澆在頭皮上冷得發痛。我咬緊打戰的牙關,任冰水順著頭發浸濕身上每一寸衣服。
蘭姬看著我,收起了之前嘲諷的臉色:“這秦國太子品性涼薄,又好女色,難道你以為病了就能躲得過去?”
“不試試,你又如何知道?”我放下陶罐靠著牆腳坐下,雖用力抱緊自己的雙臂,可身子卻抖得越發厲害。
“貴女,你得了寒症會死的。”瑤女道。
“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今日之事,希望你不要恨我。你不能拒絕那人的要求,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將軍受人誣陷。瑤女,我很喜歡你,喜歡你的歌,喜歡你的故事,但是你我各為其主。”
“不,是我害你在先,錯責在我。”
耳邊傳來瑤女哽咽的聲音,但我已經聽得不太真切了,腦子裏一直有嗡嗡的響聲,身上更似有千萬根針紮刺著。
第二日,我迷迷糊糊地被太子緔派來的人接出了牢房。蒙矓間,有人給我喂了水、喂了藥,我卻一直昏睡不醒,直到三日之後。
三日後,我的燒退了,人也清醒了,但原本給我送水送飯的婢子卻再也沒有出現。我不禁好奇,莫非這秦太子有什麽特殊的癖好,不喜見人病死,喜歡看人餓死?
兩天之後,因為腹中饑餓,我無法入睡,索性從**爬了起來,倚在窗口發呆。慘白的月光透過樹枝照在窗前,斑駁交錯,正如我此刻的心情。太子緔雖然已經找到了證明瑤女私通晉國的證據,但他絕不會就此放過伍封。晉人布下的這場局給了他一個除掉伍封的絕佳機會,但不知道我布下的那場局能不能替伍封逃過此難。
我正想得出神,屋簷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門口的兩個侍衛此刻正睡得呼嚕連天,壓根兒沒有聽見。不一會兒,有人從房頂上跳了下來,落地無聲,看來是個高手。
“拾!阿拾!”來人摸索著床鋪,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我的名字。
“無邪!你怎麽來了?我不是吩咐豫狄看著你的嗎?”我大喜,急忙從暗處走了出來。
“我要救你出去,你跟我走。”幾日沒見,他的話說得越發好了。
“我還不能走,我要在這兒等將軍來。”
“三天。三天後來。”無邪從懷裏掏出一方帛書遞給我。
“叔喪吊之,旋聞家變,晝夜兼程,三日而歸。”月光下,布帛上熟悉的字跡叫我心中驟暖。
“無邪,這是哪裏來的?”
“鳥,大鳥送回來的。”無邪一邊說一邊揮舞著雙臂比畫著。
伍封訓練的隼鷹?沒想到那隻凶巴巴的大鳥還能充當信使。
我摩挲著帛帕,心裏踏實了許多。如果算上隼鷹送信的時間,伍封這兩日應該就會到了。
“你還是快回去吧!以後不許來了,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就會回去的。”我摸了摸無邪的頭發催他回去,可他死活不肯走,硬是在我房裏賴了許久,等到天色發亮才極不情願地跳上房頂走了。
無邪走後的第二日清晨,送飯的婢女敲開了我的房門,笑眯眯地端進來一碗熱氣騰騰的米湯和幾個小菜。
“貴女請食。”她扶著我在案前坐下,細心地幫我布菜。
“是太子讓你送來的?”這太子緔的脾性實在陰晴不定,讓人拿捏不住。
“是,之後還會有人送衣服和首飾來。”小婢子笑著回道。
我咽下嘴裏的東西,狐疑地又確認了一遍:“衣服?首飾?這是要做什麽?”
“今日府裏有賓客來,太子請姑娘去宴席伺候。”婢子小心回道。
伺候宴席的不是自養的歌伎、舞伎,就是家妓。太子緔餓了我兩日,居然又折騰出這麽個法子來折辱我。想起那日宴席上樓大夫伸進婢女胸口的那隻手,我立馬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貴女,請更衣。”兩個婢女各捧著一個漆盒出現在門口。
我身旁的小婢子上前打開其中一個盒子,從裏麵捧出一件大開領素底繡藍色扶桑花的錦衣走到我麵前:“貴女,趕緊穿上吧!不然,太子怪罪下來,婢子們擔待不起。”
我長歎了一口氣,認命地抬起雙臂,小婢子們生怕我反悔,趕緊把衣服套到了我身上。
這是什麽鬼衣服?鎖骨畢露,雙肩大敞,再加上胸前的一片雪白,穿著這衣服我連走出這個門的膽量都沒有,更別說是要伺候賓客飲酒作樂了。
負責梳妝的婢女調朱弄粉,將我的臉細細勾畫了一遍,又在眉心用茜草汁混上香膏描了一朵三瓣桃花。
“貴女真真好相貌!”小婢子笑著將一麵錯金嵌琉璃的青銅鏡擺在我麵前。
我轉過臉不想看。
負責梳妝的婢女又問:“貴女想要梳個怎樣的發髻?”
“我尚未及笄,散發即可。”
“府內的歌伎、舞伎就算未及笄,侍宴之時也是要束發髻的。”
我臉色一沉,咬唇不語。
送飯的小婢子見狀,笑著從梳妝奩裏取出一個竹節式的白玉發箍走到我身後,極靈巧地幫我把發尾收攏一束:“沒事的,這樣也別有風情,太子見了定會喜歡。貴女,既然都已經好了,那我們就快走吧,別讓貴客等急了。”
“走吧。”我咬了咬牙站起身來,懷著赴死的心情走出了房門。
此時雖已是深秋,百花凋殘的季節,太子府的花園裏卻嫣紅一片,幾十棵一人高的小樹結滿了串串紅豔豔的果子。太子緔的筵席就擺在紅果樹下,我在婢子的引導下一路走至太子緔身前,原本喧鬧的筵席突然間變得安靜。
太子緔半眯著眼睛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笑道:“弱骨纖形,仙姿玉色,眾人且為我這美人飲上一杯如何?”
太子緔此言一出,眾賓客們也反應過來,紛紛舉杯應和。
一杯飲罷,我衝太子緔行了一禮,轉身又朝席間賓客盈盈一拜:“羋拾給諸位見禮。”
“這是歌伎還是貴女,怎麽還有姓有名?”
“是啊,若是貴女,可莫要唐突了……”座下賓客小聲議論著。
“別行禮了。斟酒,給他們都斟上。”太子緔一拍酒案衝我高聲喝道。隨即就有侍從往我手裏遞了一隻雙獸麵青銅貫耳壺。我擠出笑容走到太子緔身旁,跪坐下來為他斟酒。太子緔湊到我的耳邊戲謔道:“小兒穿上這衣服真是別有風情,若伍封不來,你就留在我府上做個侍妾如何?我定不會虧待你。”他沉重的呼吸夾雜著濃重的酒氣噴在我脖頸上,我往後仰了仰,正色道:“太子喝醉了。”
太子緔冷笑一聲,拿起酒樽一口飲盡,而後以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道:“三日之內若是伍封不來,我就上稟君父辦他個謀刺儲君的死罪,到時候你可不要後悔!”
“太子既然已經找到婢子所說的證據,此刻最該擔心的不是我家將軍,而是真正的幕後主使。也許,他們安排的刺客不止瑤女一個。”我斟滿太子緔的酒杯後便不再理睬他,隻微笑著為其他賓客一一滿上酒樽。
“不知太子覺得外臣此前的提議是否可行。”此時說話的是坐在太子緔鄰座的一位年輕男子,紅唇白麵,儒雅斯文。
“說好今日我們不談政事,趙子可不要掃興啊!”太子緔輕笑一聲,舉起酒樽把話擋了過去,“樂師奏樂!讓曹女舞上一曲。”
一直跪坐在一旁的宓曹得了指令起身緩緩而出,卻在經過我時故意用肩膀頂了我一下,投來一個十足挑釁的眼神。我無意與她比美,微笑著頷首避讓。
鼓樂聲中,宓曹身著一襲妃色絹底繡纏枝紋的白緣曲裾深衣,手持兩支七彩斑斕的雉翎,點碎步,轉纖腰,裙裾翩飛,如一隻粉蝶遊戲花叢。
論起性情,我並不喜歡宓曹,但此刻也必須承認她是美的,尤其是她長眉鳳目間的那抹風情,絕不是我能學得來的。
一舞畢,眾人嘖嘖稱讚,宓曹嬌笑著上前,盈盈一拜。
“美人大善,要什麽賞賜,盡管說!”太子緔似乎還沉浸在宓曹的舞姿裏,喝著酒一臉陶醉。
“奴家見阿拾姑娘天生嫋娜媚骨,不知可否借太子的光,一睹姑娘的舞姿?”
宓曹的話叫我握著酒壺的手不禁一抖。先前我幾次讓她難堪,現在落在她手裏,這番羞辱怕是逃不掉了。
“甚善,小兒舞上一曲如何?”太子一眯眼睛,笑問道。
“稟太子,婢子不曾習舞。”
“那撫琴呢?”
“也不曾學。”
宓曹朱唇一抿,輕笑道:“姑娘莫不是故意要駁太子的臉麵吧?還是說——姑娘的舞隻公子利一人看得?”
太子緔的臉色本就難看,宓曹這句話無疑在他心口又添了一把火。
就在此時,坐在宴席最下首的一名男子突然開口道:“那敢問姑娘可會唱歌?鄙人聽說,秦地女子生就一副好嗓子。”
這席間婢女眾多,但賓客總共隻有六人,且都是生疏麵孔。說話的這位坐在最下首,地位應在其他五人之下。他高鼻深目,肖似北方異族,右眉角上有一小塊水紅色胎記,遠遠看上去像是一瓣紅梅落在了眉梢。
“婢子曾學過幾首民間小調,如若太子不棄,倒可勉強一聽。”我朝男子感激地點了點頭,柔聲回道。
“甚善,且歌一曲。”太子緔緩下臉色,給自己斟上了一杯酒,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我行至樂師處,取了一台黑漆木築和一把竹尺,屈膝在席間端身坐下,左手按弦,右手用竹尺在琴弦上重重一擊,錚 之聲即刻鎮住了全場。
多年前,我曾在雍城大街上遇見兩個喝醉酒的遊俠兒。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們一人席地擊築,一人相和而歌。擊築之聲,鏗鏘悲愴;相和之歌,訴盡男兒闖**天下的豪情與孤寂。歌罷,兩人相擁又笑又哭。我癡癡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拿起劍、跨上馬,在如血的殘陽下分馳而去。
由此,我學會了擊築,也記下了這首歌。一曲唱畢,席間男子竟有人落下淚來。
沒有女兒柔情,不是民間小調,我唱的是七尺男兒家國天下的一顆心、一場夢。
樂音消散,花園裏一片安靜,我甚至可以聽見耳畔風吹枝葉的聲音,直到那個眉梢有水紅色胎記的男子拊掌出聲:“鄙人今日才知,秦地竟有女子可以擊築而歌。善,大善!”
眾人回過神,紛紛向我投來敬佩的目光。
太子緔拍案大笑,側首對鄰座男子道:“趙子,我看你這家臣很是喜歡我這美人,不如我把她送給你們,三日過後一同帶回晉國如何?”
晉國?晉人要殺他,他居然還這個時候宴請晉人!趙子……莫非坐在太子緔身邊的是晉國正卿趙鞅的兒子?!
我這裏驚愕不已,剛剛擊掌的男子已提裳站了起來,對著太子緔躬身行了一禮,大聲回道:“趙氏家臣張孟談,謝過太子!”
太子緔說這話可能隻是為了嚇嚇我,沒想到這個叫張孟談的晉人居然當了真,弄得太子一時也極為尷尬,訕笑了兩聲之後就轉頭與那晉國趙氏子弟竊竊私語,不再理睬他人。
張孟談起身把我扶到他的席榻上坐下,認真道:“姑娘一曲動人心魄,孟談著實佩服。姑娘如果在這裏過得不開心,不如跟我回晉國,我定會好好待你。”
我看他一臉真誠的樣子,雖不想打擊他,但也隻能實話實說:“先生心性單純最是難能可貴,隻是太子方才的話,你莫要當真,他是不會放我跟你走的。就算他願意,也會有其他人相阻。”
“怎麽?還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心悅姑娘嗎?”
“心悅於我?先生可是見了哪個姑娘都這麽說?”我拿起桌上的酒樽自斟一杯,微笑道,“你我今日算是初見,何來心悅之說?先生剛才出言相助,你我倒是可以做個朋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朋友?我不願意。”張孟談奪過我手中的酒樽仰脖一口飲盡。
我低頭一笑,兀自繼續飲酒取暖。
過了半晌,他又開口道:“姑娘再為我唱一曲吧,隨意就好。”
我此刻已有三分醉意,因而也沒想著回拒。他說隨意,我便隨意地伏在案上,用食指擊案,清唱了一曲瑤女的《子衿》。
張孟談聽完竟有些失神,半天才冒出一句:“這歌聽起來不像是秦地的歌謠。”
“這是鄭國的小調,我曾聽一個可憐人唱過,覺得好聽便記下了。先生可也喜歡?”
“喜歡,隻是你唱得太淒苦了。”
“我第一次聽時便感動不已,如今曲是人非、生離死別,又如何高興得起來?”我扯著嘴角澀澀一笑。
張孟談沒有說話,隻靜靜地看著我,一雙眼睛猶如秋日裏的天空,清澈、溫柔。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先生可曾嚐過這般滋味?”我問。
“不曾。”張孟談微微一笑,轉過頭去,“孟談此生不知思念為何物。好男兒當以天下為誌,小兒女的情懷最是要不得。”
“哦,那阿拾就敬祝先生此生都別遇上那個能讓你痛心思念的女子,免得壞了你家國天下的誌向。”我聞言隱去臉上悲色,抬頭笑道。
“哈哈哈,在下聽過無數祝酒之詞,獨姑娘的最有意思,值得飲上一杯。”張孟談倒了一杯酒遞給我,我不加推辭,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甚善。姑娘看似柔弱,性子卻委實豪爽,痛快!”
“先生亦是有趣之人,若他日你我有機會再見,我請先生喝我自釀的酒。”
“那孟談就先行謝過了。”
“先生,你家家主是何人?為何會來秦國?”我幾杯美酒下肚,差點忘了正事。
“我家家主趙無恤,乃晉卿趙鞅之子,早年曾在秦地為官。此番前來是替晉侯傳書秦伯,順便也拜訪幾位故友。”
各國公卿除了將嫡長子留在身邊外,通常都會派庶子到別國為官,一則是為了學習,二則也避免了爭位奪權的可能。晉卿趙鞅是晉國四卿之首,掌管國政,坐在太子緔身邊的這位趙無恤想來定是他諸多庶子中的一個。
“你家家主既是趙氏之子,前幾日太子壽宴,怎麽不來赴宴?”之前瑤女喚獸麵男子為主人,如今這個趙無恤又突然出現在太子府,我免不了心生疑竇。
“我與家主昨日才到雍城,所以不巧錯過了。宴席上可有什麽趣事?”張孟談用食箸夾了一塊炙肉放入口中,笑得坦然。
“沒什麽,隻是替先生可惜,看不到豔絕天下的蘭姬跳舞。”我小飲一口清酒,
側臉漫不經心地回道。
太子緔與眾賓客正聊得歡暢時,忽然從院外跑進來一個寺人,附在他耳邊一陣低語。太子緔嘴角一揚,起身衝那趙無恤道:“你之前一直說想見見我四弟,可巧今日他便來了,等我引你們二人相見。”說著,他意味深長地朝我這邊投來一眼。
公子利來了,他這會兒來做什麽?!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大開領的衣裙,頓覺羞恥不已,急忙起身想找個樹叢躲避一下,可剛一站起來,就看見公子利帶著符舒迎麵走來。
這下好了,撞了個正著。
我低下頭又羞又惱,努力抓緊衣領,一張臉燒得滾燙。
公子利一開始沒有認出我來,待走近了才發現是我,他吃驚之餘,立馬伸手去解身上的罩衫。
太子緔看在眼裏,冷笑一聲攔住了他:“四弟,你來得正好,記得我之前同你提過的晉卿之子趙氏無恤嗎?”太子緔握著公子利的手,一副兄親弟愛的樣子把他引到了趙無恤身前。公子利回頭擔心地看了我一眼,但無奈身不由己走不過來,隻能微笑著與趙無恤見禮。
“姑娘,你怎麽了?”張孟談看我神色不對,小心問道。
“無礙,這酒太烈,我有些頭昏。先生且飲,婢子散了酒氣就來。”我見太子緔沒注意,趁機借口離席。
“我陪你。”
“不敢勞煩先生。”我匆忙退後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離開酒席後,我沿著花園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起先還不時有婢女、寺人從我身邊經過,可走了一段後,也不知是在哪裏走岔了,眼前竟隻剩枯草落葉、雜樹老藤,越往裏走,景色越發荒蕪,可荒蕪之中卻又有水聲隔著樹木、藤蔓隱約傳來。我尋著水聲來到一處灌木林,見周邊無人,便拎起曳地的長裙扒開樹枝鑽了進去。一陣刺眼的亮光之後,隻見一片碧藍的湖水倒映著天上流雲,緩緩地**漾在我麵前。
早就聽說太子府臨湖而建,可我一直以為貴人們府中所謂的湖泊都隻是奴隸們辛苦挖掘而成的池塘,沒想到這裏竟真的有這麽一片廣袤迷人的湖水。
我借著酒意脫了鞋襪,又把裙擺卷了卷抓在手中,赤腳踏入湖水之中。
湖底堅硬的沙礫摩擦著我的腳心,深秋冰冷的湖水一浪接一浪地打在我的小腿肚上,胸中那顆原本因羞惱而煩鬱的心,在湖水的撫慰下終於漸歸平靜。
自從我變成伍氏族女,自從我解開了那卷密報,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像是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拖入了秦國的權力之爭。對於爭鬥,對於死亡,我並不懼怕,但今天,但這一刻,我卻突然很懷念小時候春日采桑、夏日戲水、秋日紡麻、冬日釀酒的日子。那時候,我的世界裏還沒有人與人的算計,沒有國與國的戰爭,更沒有生與死的抉擇和較量。瑤女,她會死嗎?將軍那裏,由僮都安排好了嗎?我……我真的能安然等到他回來救我嗎?
“為什麽這樣累……”我閉上眼睛,輕聲歎息。
“你這樣不冷嗎?”一個聲音突然從我身後響起。
我睜開眼睛,猛回過身,隻見一身青衣的張孟談負手站在湖岸邊,眉梢紅雲輕挑,嘴角掛著一抹淡笑。
“你一直跟著我?”我慢慢走回岸邊,找了一處幹淨的地方坐下,用衣袖擦去粘在腳底的碎石細沙。
“姑娘,你身上這套織錦衣裙可抵庶人之家一年的口糧,不如用我的帕子擦吧!”張孟談瞄了一眼我滿是湖沙的赤足,從懷中掏出一條天青色的帕子遞給了我。
“多謝。”我接過帕子,一邊擦一邊問,“先生這樣出來,就不怕你家家主怪罪?”
“秦太子要帶我家家主去地牢看個死囚,我擔心你醉酒迷路就沒有跟去。”
死囚?看來,太子緔也不算太蠢,他對趙無恤這個節骨眼上出使秦國也是存了疑心的。“那公子利可也去了地牢?”我用帕子胡亂抹了兩把腳底就急忙套上鞋襪站了起來。
“你走後不久,他便離開了。怎麽,姑娘在躲他?”張孟談接過我還給他的帕子低頭塞進袖中。
“算是吧。我與公子利是舊識,今天我穿成這樣,哪有臉麵見他。他走了倒也好,那我們也趕緊去地牢看看吧!”
“死囚有什麽好看的,將死之人陰氣過重,我可不想去。”張孟談蹙眉道。
“堂堂男子這麽多顧慮,你不敢去,我自己去。”我撇下張孟談快步往回走,他見狀小跑了幾步也跟了上來:“好好好,去就去!不過我要收回之前的話,像你這樣的姑娘絕不是我心頭所好,姑娘家就該溫柔恬靜……”
“好,好,好,你想明白就好。快走吧!”我打斷了他的話,腳下的步子邁得越發快了。
“你知道太子府的地牢在哪裏?”張孟談問。
“放心,我前幾日剛從那裏出來,說不定過幾日還會被關進去,這路我認得清。”
“你可真是個奇怪的姑娘。”
“前麵就是了,你進不進去?”我見張孟談一路拖拖拉拉,料想他還是有些忌諱。
“我還是在這兒等吧,地牢這種地方,能不去還是不要去了。”張孟談走到地牢口自覺停住了腳步。
“好吧!那你就在這裏等著吧!”我撇下一臉畏懼的張孟談,獨自鑽進了地牢矮矮的門。
原先守在地牢門口的幾個獄卒像是被太子緔打發走了,我一路行來,竟暢通無阻地走到了關押蘭姬和瑤女的牢籠前。
“瑤女呢?”我問。
蘭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冷冷回道:“自你被接走之後,她就被移到暴室受刑去了。”
“暴室在哪兒?”我心中一黯。
“不知道。”蘭姬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你若真與她有主仆情義,待會兒見到秦太子,就求他賞瑤女一個痛快吧!”
我明白蘭姬此話的意思,輕輕嗯了一聲,取下牆上的一隻火把,繼續往裏走。可越往裏走,心裏就越覺得發毛。黑漆漆的地牢深處彌漫著一種詭異的腥臭氣味,這氣味惡臭難抵,叫人作嘔。我用袖子捂住口鼻,憋著氣一路走到了盡頭。這地牢的盡頭有一間巨大的石室,石室四周的牆壁上掛滿了血跡斑斑的刑具。左右兩側又有六個一丈多高的木籠子,每個籠子裏都關了二十幾個人,他們目光呆滯、衣衫襤褸,臉上、身上全都是傷。一見到有火光移進,牢房裏像是炸開了鍋。囚犯們如同惡鬼一般伸出手來,想要抓住我的衣角,淒厲的喊叫聲不絕於耳。
我又仔仔細細地在地牢裏麵找了一圈,卻始終沒有看到太子緔一行人,更沒有看到瑤女,無奈之下隻能原路返回。
張孟談候在地牢門口,一見到我就迎上來問:“可見著了?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我沒見著人,也沒見著太子和你家家主。”我心中失落,低頭悶悶地往回走,沒走幾步就被路上的一塊石頭絆了一跤。
張孟談飛身想要扶住我,但我已經一頭撞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
“走路怎麽永遠這麽不小心?”來人輕聲責問。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我腦袋裏瞬間一片空白,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他隻是我心中的一個幻影。
“對不起,我來晚了。”伍封輕輕將我攬進懷裏。
我完全忘了身邊發愣的張孟談,張開雙臂就死死地抱住伍封,放聲大哭起來:“你怎麽才來?你怎麽可以把我一個人留下?!”
“對不起……”伍封用手按著我的腦袋,柔聲道,“都過去了,小兒別怕,我來帶你回家。瞧,我這幾日趕得急,袍子都扯爛了,待會兒回去你可得給我縫上。”
“怎麽會破成這樣?”我抬頭一看,伍封身上這套衣服簡直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回來時抄了近路,又騎得太快,被樹枝鉤的。”
“你也不用那麽急的……”伍封的話不輕不重恰恰落在了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感動如潮湧一般席卷而來,輕易將我淹沒其中。身前的人,眼窩深陷,眼下也青黑一片,整個人看起來憔悴黯淡,全無往日風采。可就是這樣的他卻讓我的心如沐春陽,就連此刻流進嘴角的淚水都有甜甜的味道。
“我收到你之前讓人送來的信就立即動身往回趕了,入了秦境又收到太子派人送來的口信,現在看到你沒事,總算可以放心了。”伍封一邊說,一邊脫下身上的外袍將我嚴嚴實實地包了起來。
“這衣服是太子逼我穿的,不過他沒——”我急著解釋,伍封搖了搖頭,道:“你平安就好。天氣冷,小心著涼。”
我與伍封正說著話,旁邊突然有人咳嗽了一聲。我這才想起張孟談就站在自己身後,於是紅著臉把頭鑽進了伍封懷裏。
“這位先生莫怪,我家小兒一貫這般任性失禮,見笑了。”
“無礙,尊駕是?”張孟談問。
“在下伍封,敢問先生是?”
“哦,原來是驅擊西戎、七戰七勝的伍將軍。鄙人乃晉國趙氏家臣張孟談,此次隨家主使秦,一直想見伍將軍一麵,沒想到在這裏碰上了。”
“先生過譽了。可惜今日多有不便,先生若看得起伍某,改日某定備上酒席與先生暢飲。”
“伍將軍盛情,孟談先謝過了!”
他們倆正寒暄著,太子緔帶著趙無恤一行人從地牢裏走了出來。
“瑤女被關在地牢裏,東西他們已經找到了。”我從伍封懷裏鑽出來,小聲地把情況交代了一下。
“你別費神了,一切有我。”伍封放開我,轉身朝太子緔迎了上去。
“唉,我之前還以為那公子利是姑娘的情郎,沒想到真正得到美人心的卻是秦將軍伍封。這也難怪你看不上我這小小謀士了。”張孟談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我身後,酸溜溜地調笑道。
“當你是朋友我才提醒你一句:你家家主如果在秦國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就趕緊回去吧!”我仔細打量了一番此時站在太子緔身邊的趙無恤,他身形清瘦,身長也似乎比那日的獸麵男子矮了許多,應該不是我要找的人。
“看到伍將軍的時候一副嬌羞可人的小女兒姿態;一轉眼,又變得這樣冷淡世故。行了,謝謝你的提醒,我知道了!”張孟談彎起嘴角衝我一笑,轉身回到了趙無恤身邊。
“伍將軍回來得還真及時,莫不是早就知道了這幾日府中有人要來我這兒做客?”太子緔緊盯著伍封的臉,似乎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到可以證明他密謀行刺的證據。
伍封聞言笑道:“府中小兒這幾日勞煩太子照顧,下臣在此謝過。不過臣此次來,是因為在外偶得了一件大禮,一心隻想快馬加鞭趕回來獻給太子。”
“大禮?什麽大禮?”太子緔被伍封的話弄得滿臉疑惑。
伍封不急著回答,反而抬眼看向趙無恤。
這趙無恤是個明白人,他立馬上前一步,施禮道:“太子與伍將軍多日不見,必有話要敘,外臣就先告辭了!”
“趙子不知幾時歸晉?吾定去相送!”太子緔回禮道。
“三日後,外臣便要歸晉了,屆時在館驛恭候太子大駕!”趙無恤說完,帶著一眾家臣走了。
趙氏的人走後,太子緔瞬間沉下臉色,對著伍封厲聲斥道:“伍封!你教唆府內賤婢在宴席之上意圖行刺本太子。如今,你還有何話要說?”
麵對太子緔的責難,伍封定神回道:“太子何出此言?臣離府已有數月,得了太子的口信才驚聞此事。府內賤婢勾結外敵是臣失察,但如今有‘傳書泥板’為證,謀刺一事是晉人暗中唆使,與臣無關。”
“哼,賤婢偷傳的密函的確已經找到,但你又如何證明這泥板不是你事先放好的?”
“臣侍奉太子一向恭敬,但太子為何要咄咄逼人,非置臣於死地不可?”伍封說著,一抬左手,便有士兵抱了一堆長劍走了過來,“這劍上刻的字想必太子熟悉得很。”伍封抽出一把劍,遞給了太子緔。
“這是我府上的兵器,如何到了你手上?”太子緔看著劍身上鐫刻的字樣,驚愕道。
“這倒要請教太子了。臣十幾日前在涇陽遇刺,刺客個個出手狠毒,若不是隨行的祁將軍出手相助,臣這條命怕早已經丟了。”
伍封說完,一手扯開衣襟,露出受傷的肩膀:“臣遇刺之事,祁將軍可以做證。隻是不知見了國君之後,太子對這些刺客要做何解釋?”
祁將軍是太子緔的母舅,他為人剛正不阿,極受國君倚重。當年,若不是他極力主張立長不立幼,太子緔恐怕也坐不上這太子之位。因此,有他做證,此事如果告發到國君那裏,太子緔討不到半分好處。
“伍將軍,我為何要派人行刺於你?再說了,就算我真的要派人殺你,也不會蠢到拿自己府中的劍!”
“太子的心思,臣實難捉摸。既然太子對此事心存疑慮,不妨我們一起去麵見國君,請君上做個定奪,如何?”
太子緔陰險卻不愚笨,幾件事情擺在一起,他是能推測出幕後“真相”的。不過他先前雖懷疑一切乃晉人所為,但仍希望能借由謀刺一事扳倒伍封,沒想到現在自己居然也被“晉人”算計了。
“這事就不用勞煩君父了,十日之內我定會給將軍一個解釋。今日,伍將軍車馬勞頓辛苦了,不如先帶阿拾姑娘回府休息,等明日我們再細細調查此事,可好?”
“臣日夜兼程趕回來,就是因為相信太子絕不會做出謀刺下臣的事;後來驚聞太子亦在席間遇刺,更覺晉人用計歹毒!”
太子緔見伍封鬆了口,立馬點頭稱是,最後,還親自將我們送上了回府的馬車。
“累了,就睡吧。”伍封在我耳邊輕語。
我二話沒說,直接倒在他懷裏睡著了。
長時間的緊張和疲累讓我一覺睡到了第二日正午。等我起來時,伍封已經應邀去了太子府。
今天又是一個陰天,天是灰黃色的,沉悶而又晦暗。西北風夾帶著戎地吹來的黃沙又開始在秦都肆虐。一團團陰慘慘的烏雲被風撕成了絮狀的條紋,蓋滿整個天空。將軍府的樹落光了葉子,隻剩下光禿禿的褐色枝幹,直直地挺立在風中。枝丫上,幾隻黃褐色的小麻雀瑟縮成了幾個小圓點,怯怯地挨在一起取暖。不管我有多麽討厭這秦地的冬天,它依舊還是來了。
後院的校場上,由僮正帶著一幹士兵做著每日必行的操練,無邪俊俏的相貌和他那頭卷卷的頭發讓他在隊列中顯得格外紮眼。
無邪見我來了,立馬扔下手中短戟,又蹦又跳地衝我招手。我回了他一個笑容,招手把帶隊的由僮叫了出來。
“貴女,你怎麽來了?將軍不是讓你今天好好休息嗎?”
“我沒什麽事,就想來看看無邪和豫狄,他們兩個和士兵們相處得可好?”
“豫狄箭法高超,府裏的小子們天天纏著他學射藝;無邪有些不服管教,但身法、力量都在我等之上,假以時日必成大器。這次他倆到太子府盜劍立了大功,將軍的賞賜都已經發下來了。”
“這樣就好。那公士希可回來了?”
“前幾日就回來了,隻是在涇陽假扮刺客的兄弟死了五個,現在公士希還在安置他們的家人。”
“此事需要小心謹慎,不要叫太子府的人看出端倪才好。”
“貴女放心,家主早交代了。”
“由僮,這次的事多虧了你,阿拾感激不盡!”我彎腰施禮,由僮連忙將我扶了起來:“涇陽謀刺一事,我隻是照貴女的安排一一做好,哪有什麽功勞?”
“盜兵器、選刺客、當著祁將軍的麵刺殺將軍,這裏麵一步錯,滿盤皆輸。你行事這樣周密,當居首功。”我退後一步,抬手一禮到底。
由僮亦不再推辭,端端正正回了一禮。
“好了,將軍現在回來了,此事我也不該再過問。馬上就到歲末了,雖然家宰不在,但府裏的祭祀萬萬不能耽誤。我明日要去西市采買些必用的物什,你讓無邪一早來見我吧!”
“諾!”
和由僮交代清楚後,我在府裏漫無目的地走著,轉了幾個彎竟不知不覺走到了瑤女的居所前。
原先與她同住的幾個婢子現下都已經搬了出去。小小的屋子被太子緔的人翻了個底朝天。扯碎的被褥被扔在地上,幾個木頭箱子也被砸破了堆在門邊,幾日前還整整齊齊的房間現在已是滿地狼藉。
我伸手把倒地的案幾扶了起來,隨手抱起被子想要放回床鋪,才走了兩步,左腳一不小心踢中了一件物什,彎腰一看,瑤女的梳妝奩正躺在我腳邊。敷麵的細粉、塗唇的口脂、描眉的石黛,白的、紅的、青的撒了一地。
當日我將瑤女支開後,便是在這裏放進了自己事先準備好的“晉國密函”。獸麵男子利用了她,我又何嚐不是?
我抱著破碎零落的被子站在那裏,眼睛盯著那黑漆描紅的妝奩,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也想不了。到後來,隻覺得身上有些冷,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漸漸離我而去。
伍封推開房門找到我時,屋外的太陽早已西沉。
他看著兀自發呆的我,什麽也沒有說,隻彎腰將我抱出了瑤女的屋子。
冬夜的北風如野獸般在耳邊嘶吼,肅殺的寒氣似乎想把一切都凍結。我靠在伍封胸前一路走來,耳邊時不時傳來樹枝被大風折斷的聲音。那些殘枝還來不及落在地上,就被狂風吹卷著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盤旋飛揚。
我往伍封懷裏縮了縮,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幽幽問道:“將軍,我與瑤女本不算親厚,為什麽現在會這麽難受?”
伍封停住腳步,低頭看著我道:“是你把死看得太重了……將來等你習慣了,便好了。”
習慣了,就會好嗎?我默然。
伍封將我送回房後,又讓大頭師傅送了些吃的來。我實在沒什麽心情,隻胡亂扒拉幾口就上床躺著了。
“我出去才幾個月,沒想到府裏就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幸好,你心細如發,不管是對瑤女的安排還是涇陽城裏的刺殺,都安排得很好。隻是我回來得太晚,讓你在太子府受委屈了。”伍封在我床側坐下,麵容憔悴,消瘦異常。
“我沒事,我隻是有些後悔自己當日沒有攔下瑤女。”我捏著被角,喃喃道。
“這次如果能借晉人之手殺了太子緔,對我們而言是極有利的;如果失敗了,也可以借太子的手除去瑤女。她是晉人苦心安排下的細作,留在府裏終究是個禍害。如果你那日阻止她,也許晉人還會派別人做同樣的事。到時候,我們沒有防範,豈非更加危險?隻是我沒想到,公子居然會出手救下太子。”伍封說到這裏頓了頓,轉頭看著我道,“小兒,你當日為何不將此事告訴公子?你若與他合議,這事原可以做得天衣無縫。”
“我……我除了懷疑晉人之外,其實也懷疑過公子。我怕太子一死,他為了上位會將罪責全推到你頭上。”
伍封輕歎一聲,摸了摸我的頭發:“癡兒,十年之內,公子利就算坐上國君之位,也不敢輕易斬斷我這隻臂膀。不過,這次也真是難為你了,重重迷障之中,竟還替我安排了這樣一條全身而退的後路。瑤女的事,你無須再想了。早前我就告訴過你,對敵人永遠不可以心軟,否則隻會害了你自己。瑤女沒能殺了太子緔的確很可惜,但你安排在涇陽城裏的刺殺也讓祁將軍對太子寒了心。他日,若公子真要取而代之,祁將軍恐怕不會再像當年那樣極力反對了。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今晚早些睡,等過幾日閑下來,我們跟去年一樣,再去渭水鑿冰取魚,可好?”
我點了點頭,乖乖地閉上眼睛。伍封替我拉了拉被子,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燭火,合門離開。
夜風從門縫裏“嗚嗚”地吹進來,聽在我耳朵裏更像是女子嗚咽的哭聲。
我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幹脆抱著被子坐了起來,瞪大眼睛看著黑乎乎、空****的房間。
這樣的寒冷和黑暗讓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太子府陰暗可怕的地牢,以及地牢裏生死不明的瑤女。
“阿拾,你在難過些什麽?你現在可看清了,你根本就不是一個好人。你想得太多、算計得太多,你的心已經髒了,回不去了。不要假裝自己還會痛,不要假裝自己還在乎,等以後死的人多了,你就會習慣了。”
“做你該做的事情,保護你該保護的人。隻有強者才可以活下來……”
…………
黑暗中,我一遍又一遍對自己重複著這些話,直說到口舌發幹、筋疲力盡才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