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謎之香木
一覺醒來,我才想起自己昨晚竟忘了問問伍封,他這幾個月過得如何,他身上的傷現在怎麽樣了。他此番於公,是領了秦伯之命和祁將軍一同出使吳國;於私,則是為了吊唁被夫差逼得自殺的族叔伍子胥。這麽多年,伍封對自己的事情一直諱莫如深,但看他此番消瘦的模樣,也許伍子胥對於他而言,並非隻是一個族叔那麽簡單。等處理完了太子府的事,我真該找個時間再好好問問他。
吃過了早食,無邪興衝衝地到了我院中。數日未見,他曬黑了點,人也壯實了不少。以前不會說話的他敏感安靜、沉穩霸氣,可今天的他仿佛變成了一隻高大健壯的麻雀,在我耳邊聒噪不已,一會兒說由僮欺負他,一會兒又說豫狄不理他,說到最後又開始抱怨起庖廚的大頭師傅,說他五天才給一頓肉吃。那可憐的小模樣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五天就給一頓肉吃,這已經是將軍特別厚待你了,你就別抱怨了。今天我帶你去集市上逛逛,晚些時候再到城外野地裏打隻兔子吃,可好?”
無邪聽到“兔子”兩個字,瞬間收起了那張慘兮兮的臉,笑得恨不得把嘴角掛到耳朵上去:“那我們快走啊!”他一邊說一邊扯著我往外走。
看他著急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積在心裏多日的陰霾也因為他此刻的笑容煙消雲散:“你別急,我要換身衣服才能同你出門,你先到院子裏等我。”
“那你趕緊換啊!”無邪伸手就來扯我身上的腰帶,我慌忙往後一躲,高聲道:“你不出去我怎麽換?”
無邪完全不懂什麽是男女之防,他嘟囔著賴了半天,最後被我連踢帶打地趕了出去。
我脫下精美的深衣,換上厚重的粗毛短褐,又把頭發亂亂地在頭頂盤成一個總角,最後往臉上抹了一把炭灰。很快,一個清瘦的黑臉少年就出現在了鏡子裏。
“阿拾,你的臉為什麽那麽黑?”自打我和無邪從後院的小門出了府,無邪就一直用手擦我的臉。
“如果你再動,我們現在就回府裏去。晚上繼續吃你的稷粥去!”我拂開無邪的手,沉下臉色大聲喝道。
“這樣難看死了——”無邪吼了一嗓子,把手縮了回去。吃了那麽多天單調無味的稷粥後,兔子對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初冬的雍城少了幾分繁華,多了幾分蕭索。街道上除了幾輛匆匆行進的馬車外,就隻剩下滿臉風塵的行路者。他們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瑟縮著脖頸,背著行囊,身上破爛的袍服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這些人都是從大荔逃來的,西市上有食鋪,去了就給吃的。豫狄說,東門外還有很多餓死的人。”無邪這幾日從侍衛那裏聽到了不少消息。
“國君的東西可是能白吃的?西麵在修的城牆,前月裏壓死了不少苦役。這些逃難的大荔人領了這份口糧,就要被充成勞工,送去加固城牆了。秦晉之間眼看就要開戰,夾在中間的大荔國今秋又遭了災荒,這些人早早逃到雍城來,無非是想求條生路。可惜,這天下哪裏還有什麽生路。”我看著這些逃難的大荔人不禁感歎。
“做人真比不上做狼。”一旁的無邪突然似懂非懂地回了我一句。
我轉過臉望著他清澈的眼睛,心中不免有些感慨。盡管,他現在選擇跟著我住在將軍府,平時一塊兒相處的也都是府裏的士兵,但在他心裏,狼依舊是他最親密的朋友。
“阿拾,你怎麽不說話了?”無邪見我發愣,就把腦袋湊了過來。
我輕笑了一聲,拉起他的手:“其實做人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走,我帶你去市集湊湊熱鬧!”
臨近歲末,不管是士族還是庶民,所有人都要著手準備家中的祭祀。因而,這時的市集是全城之中最熱鬧的地方。用我家紡的葛布,換你家釀的濁酒;用我家春日曬幹的香茅,換一把你家秋日存餘的黍米。庶民們手裏沒有錢,就在市集上拿東西與人交換;士族們有錢幣,就去買各國商人手中最好的香料、最醇的美酒用於祭祀,供奉祖先。
像伍封這樣的品級,按說府裏祭祀的一應物什都應該由采邑的農戶在秋末時交上來,但伍封的采邑離雍城太遠,因此祭祀要用的穀物、牲品、美酒、香料都要從雍城另外采辦。往年做這件事的都是家宰秦牯,但今年他沒有回來,我就隻能先行張羅起來。
“阿拾,你看,那兒有好多人!”無邪指著左前方的一大群人喊道。
“這是哪家的商戶,生意這麽好?我們也去看看!”
我拉著無邪擠進了人群,意外發現這裏原來是一個算卦問卜的攤子。攤子旁邊圍著的都是穿布衣的庶民,他們有的拿著麻布,有的捧了黍米,看樣子都是來向巫士求卦的。
“阿拾,你不是說每年冬天都會餓死很多人嗎?為什麽他們還要把吃的都交給那個人?”無邪不解地問道。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每年除了既定時節的大小祭祀外,君侯家的婚、配、嫁、娶,國與國之間的兵戎相交,也都要事先問過巫士,卜個吉凶。如今天下那麽亂,就算再窮,到了歲末大家也都想問問神明自己明年的運道如何。”
“你說的,我聽不大懂。”無邪懊惱地搖了搖頭。
“我是說,這個人他知道明年會發生什麽。”
“真的嗎?這麽個臭老頭兒還能知道明年要發生的事?要不,我們也去問問?”無邪起了興致,非要脫了自己身上的外袍去換巫士一卦。
“你趕緊把衣服穿回去,天寒地凍的,哪裏有人像你這樣胡來!”我被無邪的傻氣弄得哭笑不得,“你要算卦,我這兒帶了錢。喏,給你就是了。”
無邪拿了錢,笑嘻嘻地問:“那你呢?”
“我不算,將來的事情若都知道了,就太無趣了。”
“那我也不去,也許他還算不準呢,不能白白送給那老頭兒一枚錢。”
“看不出,你這狼王還小氣得很。”
“我才不是小氣,我是怕你少了錢買不齊東西。”無邪被我說得紅了臉,氣鼓鼓地拉著我離開了卜卦的攤子。
我被他拖著走了幾步,突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來:“無邪,那天晚上你救了我的事,後來有沒有告訴過別人?”為了不讓伍封為我擔心,我隻同他說,自己是躲在樹後瞧見了瑤女和晉人的私會,之後拚死逃命、被無邪所救的部分我都刻意隱去了。以前無邪不會說話,倒不怕他戳穿我;現在看他口齒日漸伶俐,我就不得不提醒了。
“沒說,你都沒和別人說,我當然也不會說。”
“嗯,以後不管誰問起都不許說,免得將軍平白為我擔心。”
“以後有我護著你,自然誰都傷不了你。家主知不知道,無所謂。”
有的人說話,說滿十分卻隻能信他五分,但無邪卻不同,他嘴裏說的便是他心裏想的,因而讓我備感溫暖。
“走吧,趕緊買完東西,我帶你去逮兔子。”
“好!”
市集上的東西一應俱全,祭祀用的牲品、穀物我讓人直接送去了府裏,剩下來七七八八的雜物全都掛在了無邪身上。
“無邪。”
“嗯?”
“你為什麽現在話說得那麽好?”我把最後一個裝了香草的包袱掛在了無邪的脖子上。無邪一聽我的話,笑容瞬間消失不見了。他轉過頭去悶悶地回了一句:“我本來就會說話,隻是以前不想說,後來就忘了。”
雖然我之前也有過懷疑,但聽到他親口承認還是嚇了一跳:“你原先就會說話?我以為你是被狼群養大的,隻會做狼聲。”
“我被人扔進山裏的時候,應該也有四五歲了。”
“什麽?!那你可還記得你叫什麽、家住哪裏、父母是誰,又是被誰扔進山裏的?”
無邪清澈的雙目霎時蒙上了一層灰紗,他緊咬著下唇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也不想記得。我就是無邪,阿拾的無邪,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好,忘了也好。”我抬手摸了摸無邪微卷的頭發。這時,從左手邊突然飛奔過來一個人,不管不顧一頭就撞在了我身上。我眼見著要摔跤,慌忙用手在地上撐了一下,沒想到那人衝勁太大,我根本撐不住,雙手蹭著地滑出去一尺有餘,頓時磨破了皮,壓了一手的碎石粒。
那人衝撞了我之後,一臉慌張地爬了起來,腳步踉蹌了兩下又拚命地往前跑去。
無邪見我摔倒在地,甩下身上的東西,拔腿就衝了上去。
那人的腳程哪裏比得上無邪,沒跑出去幾步就被他拽著後脖頸拎了起來,狠狠地摔在地上。
“別打他!”眼看著無邪坐在那人身上掄起拳頭就要招呼,我連忙大聲製止了他。
“狗東西,衝撞了我家貴女的馬車還想跑!”幾個穿著毛皮褐衣的仆役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撥開無邪,對著地上的人就是一頓拳腳。
我見那人抱著頭蜷縮在地上甚是可憐,急忙跑上去勸和:“幾位小哥消消火,歲末裏打死人,明年是要沾晦氣的。”
“小弟兄不要多惹是非!這賤民衝撞了我家貴女的馬車,害貴女受了驚,我們就算打死他也是應該的。”
貴族指使仆役打死個庶民是常有的事,因而此刻大街上的行人大都視而不見,隻有少數幾個圍觀的人麵露憐憫之色,但也不敢多言,生怕惹禍上身。
我拉了其中一個麵善些的仆役走到邊上,從腰中摸出三枚錢幣交給他:“我家家主讓我出來挑個勞力買回去。你們別把他打死,賤賣給我如何?”
那仆役看了看我,把錢別進了腰間的綁帶:“哼,你這小兒倒是會辦事。”他說完慢吞吞地回轉身子,衝其他幾個人大喊了一聲:“走了,走了,別誤了貴女進宮的時辰!”
“不長眼的賤種,便宜你了!”另幾個人在那男子身上又胡亂踢了幾腳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無邪,你怎麽也不拉著點?快,幫我把他扶起來!”我走過去想把地上的人扶起來,無奈力氣太小,使不上力。
“扶他做什麽?誰讓他剛才跑那麽快撞到了你,打死了活該!”無邪全然不理我,徑自走過去把之前扔在地上的東西一一撿起來,“咱們走吧,再晚天都要黑了,趕緊去打兔子吧!”
無邪待人冷淡,死一個不相幹的人跟死一隻兔子,對他來說,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前者不能吃,後者還能吃罷了。
“你先幫我扶他起來,我晚上給你做好吃的,保準比兔子還好吃。再說,城外餓死了那麽多人,興許西邊林子裏的兔子早就被人逮光了,我們去了也打不著。”
“算了,算了,你總是有道理的。”
這時,原本站在旁邊的幾個人也圍了上來,一個青衣小妹掏出水袋給地上的男子喂了幾口清水。那男子吐了一口血沫,悠悠地醒了過來。
“這位大哥,那些人為什麽要打你啊?”青衣小妹問。
“我想求貴人買我一點香料,好讓我家有糧食過冬,不想衝撞了馬車。”
“你這個人還真是中了邪風,你那幾根爛木頭哪裏是什麽香料,居然敢去攔百裏大夫家的馬車。”一個白須老者拿袖口擦了擦那人嘴角的血跡,歎聲說道。
百裏大夫?這倒是老熟人了。先前就聽伍封說,百裏大夫的正室是國君的胞姐,嫡女又是國君欽定的子媳。這人敢攔他家的馬車的確是不要命了。
“老伯,你認識他?”我問。
“他在這街上晃**了一個多月了,拿了幾根破樹枝死活說是香料。老朽香料沒用過,但好歹活到這把歲數也知道一些。香料,那是南方楚國才有的金貴東西,我們這兒的山啊,不長那料。偏偏這小子不信,非說月前在路上遇過一個貴人,說他手上這幾根爛木頭是價比千金的什麽香料,要好好收著,如果賣得好,還能蓋間房。你們說好笑不好笑?那貴人耍弄他呢,傻小子還當真了。”
“我不想蓋房,隻是家裏實在沒糧下鍋了,地裏也刨不到野菜,兩個孩子已經餓得不行了。不過,我沒騙人,這木頭燒著了真的香!”
“你把那木頭拿出來我看看,如果真是香木,我就買了,怎麽樣?”我錢袋裏還剩下五枚幣子,如果拿去換些便宜的粟米倒是勉強能撐上一個月。
那人一聽我要買他的木頭,便強打起精神從懷中掏出幾根不起眼的樹枝來:“小哥,你看看,這燒著了真的香!”
我微笑著接過,放在鼻下聞了聞,除了樹木原本的青澀味道外,實在沒有特殊之處。唉,不知哪個貴人當日一句戲言,今天差點害了一條人命。
“聞著倒有點味道,我買了,五枚錢幣可好?”我掏出錢放到他手上,“再多我也拿不出了。趁天還沒黑,趕緊去買點吃的吧!”
“夠了,夠了,多謝小哥!賣瓜佬,我說我沒騙人吧。那貴人紅雲上眉,一臉奇相,他說值錢就真值錢。”那男子拿了我的錢笑得合不攏嘴,仿佛身上的傷一下子全好了。
“這世上傻子真多。黑臉小子啊,你買了他的爛木頭,回去和你家家主可難交代嘍!”老頭兒看著我搖了搖頭,背著手走了。
“散了,散了吧!”無邪衝眾人喊了一嗓子,又對著地上的男人道:“喂,這位大哥,你拿了錢也趕緊走吧!”
那男子扶著腰,不住地道謝。我拿著一把樹枝,目送他一瘸一拐地走遠。
回到府裏時,天已經大黑了,我把采買來的東西交給由僮後就帶著無邪往庖廚去了。
自打我買了這把“香木”,無邪就沒再和我說過話,大約是惱我花錢買了爛樹枝,上當受騙了。
“別替我不值了,我那五枚錢買的不是這破木頭,是他一家子的人命。你想,如果那人真的被打死了,他家裏的妻子、孩子怎麽活得下去?”
此時的庖廚空****的,為了節省木柴,府裏過了晡時就不再生火了。但平日裏,將軍總有晚歸的時候,因此大頭師傅總會在那隻鱗片紋的帶蓋高腳豆裏倒上熱水,再在裏麵留上一小罐粟米羹以備不時之需。今日,將軍被國君留在了宮裏,這罐粟米羹就便宜了我和無邪。
我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從青銅豆裏端了出來,觸手之處還是溫的:“快來,有熱的粟米羹可以吃了。”我笑嘻嘻地端著陶罐走到無邪麵前,他瞄了一眼,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悶聲拿著銅扡子撥弄著早已經熄滅的爐灰。
“吃不上兔子不高興了?”我放下罐子,撥了撥他卷卷的額發,“再過幾日,等祭祀結束了,將軍就會把牲品分給大家吃。如果你喜歡,我的那份也留給你。”
“我不要,他們天天盼的,我不稀罕!”無邪嘟著嘴道。
我走到柴火堆前跪下,伸手在裏麵劃拉著:“和你一起住的士兵都是庶民,能吃上一頓肉都是主人的恩賜。外麵郭郛裏住的那些人,他們打的獵物、釀的酒、種的糧全都要上交主人,自己隻能在歲末得點陳舊的穀物勉強度日。人活一世,不識肉味的多的是。”
“我以前吃得多,都膩了。兵小兒喜歡,我的那份也給他好了。阿拾,你在找什麽啊?”
“哈,找到了!”我從柴火堆裏找出一個灰陶小罐,笑道,“這裏麵可是好東西,四兒臨走前幫我做的。我平時都舍不得吃,今天拿出來給你嚐嚐,也算是道歉了。”
“哦——就是那個讓你把我丟了的死丫頭啊!她做的東西一定不好吃。”
“是不是好東西,你聞聞就知道了。可是有酒味又有肉味?”
無邪把鼻子湊到罐子旁一陣亂聞,欣喜道:“是把肉浸在酒裏了嗎?”
“猜對了一半。做這個需要把新鮮的豚肉放在鬱金酒中浸漬兩天,取出後放入銅鬲中蒸製,等肉酥爛之時,切小丁調味風幹。這肉幹配上粟米羹最是好吃,你拿一塊嚐嚐?”
無邪伸手抓了幾粒在手上,先是聞了聞,然後一把全吞進了嘴裏。
我暗暗咽了一口口水,笑著問道:“可好吃?”
“嗯——嗯——再給幾粒!”
看他一臉的饞蟲樣,我就借機把粟米羹往前推了推:“喝上半罐子,再給你四粒。”
無邪咂巴咂巴嘴,老老實實地喝起粟米羹來。
“現在不生氣了吧?”
無邪見我刻意討好,反而沉下臉色:“阿拾,我不喜歡你一個接一個地救人。我是你救的,豫狄說自己也是你救的,今天你又救了一個。”
“呃,其實很多年前,我和四兒還救過一個人。”
我這話一出,把無邪氣得直跳腳:“什麽?!還有一個!”
“救人有什麽不好的?況且於我又沒什麽損失。”
“不好,我說不好就不好!”無邪說完皺著眉頭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繞到我身邊,極小聲地問,“那我可是你花了最多錢的?”
他這話一說,我恨不得兩眼一黑暈將過去,弄了大半天,原來這“小狼崽”居然在計較這個。
“對,你可是花了公子利大把大把的錢,而我也因為你,欠了他一個天大的人情。所以,你很重要,比豫狄、比賣樹枝的人、比我以前救的任何人都貴重。怎麽樣,可滿意了?”
無邪一聽,咧開嘴哈哈大笑道:“太好了,我明天就告訴豫狄去,看他還敢瞧不起我!”
看著無邪的笑臉,我也不禁在心裏想:為什麽我會那麽喜歡救人呢?
也許是因為在我記事之後,我每天都希望能有一個人來救我和阿娘,救我們出饑餓,救我們出苦難,但這個人直到阿娘死的那一刻都沒有出現。現在,與其說我是在救別人,倒不如說,我是一遍一遍地在救自己。
臨睡前,我不死心地拿起街上買來的“香木”又聞了聞,可依舊沒有聞到任何香氣,於是隨手把它丟進了炭火,自己梳洗了一番上了床。
一夜無夢,夜沉眠香,這無疑是我這一個多月來睡得最安穩的一覺。
“貴女,你醒了嗎?”
“醒了,進來吧!”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壯的婢女。瑤女走後,胖丫便成了府裏的主事婢女,她腦子清楚,手腳麻利,是個極能幹的人。
“貴女,現在東麵下了大雪封了山路,家宰和四兒恐怕要晚幾天才能回來。”
“嗯,知道了。今年家宰不在,將軍也不得空,祭祀的事就隻能我們幾個先預備著了。我昨天買的東西,你先去由僮那兒取來,仔細分分,穀物、牲品都送去庖廚,一應用到的禮器也趕緊差人從庫房裏搬出來,我待會兒來看。”我穿上夾袍,圍上兔毛領子,這幾天真是越發冷了。
“唯!”胖丫行禮退了出去。
我拿了火扡子正打算滅了炭火出門,卻不期然在爐中聞到了一股異香,不似杜衡芬芳,也不似丁香蜜甜,吸一口,那醇厚的香味便像是長了腿腳,一下子就順著鼻子衝上了腦門,讓人頓覺清明寧靜。
嗬,這樹枝還真是奇香,莫非昨夜的好眠也是托了它的福?早知道就該問問那人是從哪裏得來的,說不定我也能做幾筆大買賣,給自己蓋間屋子。我笑著合上門,邁步朝前堂走去,想著熱鬧的祭祀,想著即將回來的四兒,腳步也越發輕快。
“喂,你們用點力啊,小心別碰到了牆!”大堂之中,胖丫正指揮著府裏的一群侍衛熱火朝天地搬運著祭祀用的青銅禮器。
“胖丫,這東西重得很,我們抬的要是你,那可就輕鬆多了!”幾個男人抬著一隻三足蟬紋雙耳大鼎大笑起來。
“小心笑岔了氣,砸斷了腿。想抬我,晚上摸對了門,自己來試試啊!”
“兄弟們,大家可都聽見了,晚上打一架,誰贏了誰去啊!”幾個滿頭大汗的侍衛笑得正開心,見我紅著臉站在門口,全都呆住了,個個低頭悶聲不吭地搬東西。
胖丫倒是一臉自然,她走到我麵前,行禮道:“貴女,庖廚那邊都交代好了,
日中之前禮器也都能搬完。”
我看著胖丫總會想起以前府裏的柏婦,坦坦****的個性很是討人喜歡。男女之間隻要相悅,湊在一處睡一覺本也沒什麽,隻是我搬進東邊的院子後,這樣的葷話聽得少了,一時有些尷尬。
“我這兒有卷器物名錄是做清點用的,你可看得懂?”
“可羞死我了!要是我胖丫能識字,這滿山跑的猴子怕是都識字了。”胖丫鼓起臉頰裝出一副抓耳撓腮的樣子,一下子就把大家夥都逗樂了。
“那清點的事我來做,大家快點搬吧!”我抱著竹簡亦笑得開心。
“唯!”眾人齊聲應道。
“貴女,隻是有一樣不好的。今年夏天雨水多,庫房裏備著的香料受了潮、變了色,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焚香才能請神,香料是最不能馬虎的。我昨日買了些,但恐怕不夠。你趕緊和由僮商量一下,看叫誰出府再買些回來。”
“奴婢不懂香,怕買不好,不像貴女連衣服聞著都香。”
“是昨天新買的香,你若喜歡,待會兒去我那兒拿一根。”我笑著提起衣袖湊到鼻尖一聞。這香可是真奇,此刻聞起來同之前相比,像是又變了一種味道。
胖丫聽我說要贈她香料,一臉喜滋滋地看著我,可這時我心裏卻驀地閃過一個黑色的身影,驚得後頸一陣發涼。
“貴女,你怎麽了?”胖丫見我發愣,便提高了聲音。
我回過神來,忙道:“快!讓由僮給我備車,我要馬上出門!”
“那這香?”
“去香料鋪買降真香!”說完,我提起裙角飛奔了出去。
這香味我不是第一次聞到,在獸麵男子身上我聞到過一模一樣的香味!
時人用香以示其德,上至祭祀請神,下至沐浴香湯,士族每日生活,各色香料是必不可少的用物。公子利知我喜香,但凡他能收集到的香料,總會往將軍府送上一份。江離、木蘭、辛夷、杜若、芳芷、蕙草,從楚國到晉國,從吳國到衛國,經過我手的各國香料,恐怕比秦宮司香處的還要多。但是,昨日得來的奇怪樹枝究竟是何種香料,我卻沒有一點頭緒。這個認知,讓我不禁又喜又悲。
喜的是,這香料如此稀有,如果能知道它的名字和來曆,我就有可能找到和獸麵男子有關的線索;悲的是,就連那賣香人自己也不知道這香料究竟是什麽,我又如何能知?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賣香人口中那個麵帶異象、眉帶紅雲的貴人。而這個人興許就是我剛剛結識的晉國謀士——張孟談!
張孟談高鼻深目,不似普通中原之人,所以賣香人才會覺得他麵生異相;而他眉梢的紅色胎記,很可能就是賣香人口中所說的“紅雲”。
我從太子府回來已經三天了,如果張孟談真的要離開秦國,那麽就在今天。
待我取了提梁壺奔將出來,由僮已備好馬車候在門口。
一路急行。等我們趕到晉使下榻的館驛時,卻聽聞晉國趙氏的車隊剛剛出發,已由東門離雍了。
“由僮,快,去東門!”我從館驛裏跑了出來,兩步就躥上了馬車。
由僮知道我心急,一連抽了好幾鞭子,馬兒嘶鳴著,朝雍城東門飛奔而去。
我聽聞趙無恤入秦時帶了不少禮物獻給秦伯,秦伯為表誠意,在他們走時也一定送了不少回禮。冬日,渭水結冰,他們走不了水路,而牛車拉著重物一定走不快,所以隻要我們的馬車跑得夠快,就能在半路截住他們。
果然,出城門向東不到兩裏,我就遠遠地看見一支行進緩慢的車隊。
“太好了,終於趕上了!由僮,駛到車隊前麵去!”
“唯!”
伍封生**馬,府裏用來拉車的馬匹都是從西域采買來的神駿,因此不消片刻我們就趕到了隊首。
“敢問,這可是晉國趙氏的車隊?”由僮站在車上大聲喊道。
“正是,來者何人?”隊首一個駕車戴冠的劍士問道。
“小女請見謀士孟談!”
“何人找孟談?”我話音剛落,一旁黑漆華蓋的馬車中探出一個人頭來,定睛一看竟是太子府見到的趙無恤。
“小女請見謀士張孟談。”
“原來是你啊!”趙無恤笑著打量了我一番,舉手示意前方的士兵把車隊停了下來,“姑娘這麽急著趕來,可是來與孟談話別的?”
我點了點頭,步下馬車。趙無恤朗聲笑道:“善,大善,阿狄,帶這位姑娘去見張先生!”
“唯!”馬車旁跑出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兵,對我道:“姑娘請隨鄙人來!”
我朝趙無恤一拜,跟著小兵往車隊中央走去。才走了兩步,耳邊突然傳來趙無恤戲謔的聲音:“此處風光甚好,趙某不急著趕路,姑娘也無須著急。若是改變了心意要與我家孟談一同歸晉,趙某心甚喜也。”
我臉色一僵,心道,這趙無恤定是以為我和張孟談有了私情,才這樣不依不舍地驅車來追。不過反正以後不會再見,解釋起來倒更麻煩。
“姑娘,你瞧,張先生已經下車等著你了。”小兵的聲音清脆響亮。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張孟談一身天青色常服打扮,按劍斜靠在馬車上,正笑嘻嘻地看著我。
“我來送你!”我來時一往而不顧,一心隻想著要問清香料的事,可如今站在他麵前,卻突然覺得有些尷尬。
“你改變心意要同我一道歸晉了?”他微笑著望向我,深邃的眼睛裏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哪個要同你歸晉?”我低頭將手裏的提梁壺遞了過去,“太子府上你替我解過圍,這是今年春天新製的桃花釀,算是謝禮。”
“這是你釀的酒?”張孟談伸手接過,打開壺蓋深吸了一口氣,“好香,怎麽釀的?”
“取初春微雨洗淨的桃花,借夜風陰幹,浸入酒中,再於酒旗星當空之時焚香藏於桃花樹底,六月即成。今春我隻釀了三壺,這是最後一壺了。”
“酒氣清冽香甜,聞之欲醉,甚善!”張孟談長眉輕挑,忽地將臉貼了過來,在我耳邊輕聲道,“酒我喜歡,不過,佳人之心尤為難得。”
我忙後退了一步,低頭道:“小女的酒可不是那麽好喝的,先生今日還須解我一個疑問才行。”
“什麽疑問?”張孟談低頭看著我發燙的耳朵笑眯眯地問道。
“一個多月前,先生是否已經入秦?”
“一個月前我替家主來秦國遞送過拜帖,姑娘是如何知道的?”張孟談似是很驚訝,但隨即又釋然一笑,“讓我猜猜,姑娘可是碰到那個賣香木的了?”
“你怎麽知道?”我驚問。
“你身上帶著白檀的香味,我又剛好在一個月前碰到過那個人,所以,這並不難猜。不過,若你今日是來討香木的,我這兒可沒有能給你的。”
“我不問你討香料,隻是想問問這香料的來曆。”
“那你先告訴我,你用多少錢買了那把香木?”
“五枚幣子。”
“那一把香料最少可賣兩金!說得那麽明白,那個傻子還是賣虧了。”張孟談歎氣搖頭,似乎很為那賣香人感到惋惜。
“先生這樣的好眼力不如不要做謀士,為你家家主行商牟利才是正道。”我笑著打趣。
“行商牟利的事我可做不好。你問的這種香叫作白檀,隻產於西域荒原之地,樹葉、樹皮皆無味,唯有樹芯帶有微微的甜香;若置於木炭之上,則香氣濃鬱,可驅邪、明目。早年有西域之人入晉,曾以此香進獻國君,國君後來又轉賜給了智氏宗主。如今,智府每三月便要派商隊去一趟西域,一擲千金專為采買白檀,供智氏新任宗主智瑤一人之用。”
“智瑤?”張孟談一提到晉國智氏,我的心立馬緊了起來,“小女聽聞晉國智氏與趙氏一向不合,孟談兄既是趙氏家臣,怎麽還能識得智瑤喜用的香料?”
張孟談眼神一黯,沉默半晌,才開口徐徐道:“我與家兄原是智氏家臣。兩年前,智氏世子智瑤無故鴆殺了我兄長,我無奈之下才投奔了趙氏。”
“原來是這樣。”一年前,智氏宗主智申亡故,他的兒子智瑤繼任了宗主之位,弱冠之年就已是晉國統領下軍的軍佐。
“孟談背棄舊主,實是走投無路。姑娘莫要把我視作不忠不義之人。”張孟談見我沉思不語,又補了一句。
“聰明的鳥兒都知道歌唱時要尋根安全點的樹枝,更何況是人。在我看來,這與忠義無關,旁人若有非議,先生隻當是穿林之風,無須介懷。”我抬頭微笑,輕施一禮,“今日多謝先生解阿拾心中疑惑,阿拾在此拜謝,祝先生一路好行!”
“這樣便要走了嗎?”
“嗯,我已經耽誤了車隊不少時候,縱是脾氣再好的主人恐怕都要生氣了。”我轉頭看了一眼前麵的車隊,發現趙無恤竟然真的下了馬車,背手站在荒草叢中,
遠遠地看著我和張孟談。
“你若得空,可來晉國找我,我定好生招待。”
“阿拾一介女子,如何能去晉國?不過,先生若是有機會再來雍都,你我倒可以好好喝上一場!”
“好吧,興許我們很快還會見麵的。”張孟談朗聲一笑,輕輕一躍跳上了馬車。
“對了,桃花釀莫要多喝,易醉。”
張孟談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提梁壺,衝車隊前麵的人喊道:“啟程,走吧!”
我往後退了幾步,站在灰黃色的蕭草叢中目送車隊徐徐前行。
須臾,忽聞有人輕聲吟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