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書謠(全四冊)

第十五章 十麵埋伏

我們被包圍了。

密林之中,一群身披皮甲、臉畫鬼麵的士兵突然出現在了我們周圍。他們神情肅穆,目光炯炯,手中各持一柄短杆青銅月牙戟。

士兵中有一領頭之人,左手執黑漆大盾,右手持青銅月牙戟,每邁一步便用戟擊盾一次;眾人隨之高喝一聲,向前一步。震耳欲聾的吼聲,驚飛了林中棲鳥。步步緊逼的寒兵利器,很快就把我們困進了一個不足兩丈見方的包圍圈。

這陣法,原是戰場上兩軍對壘之後用於剿滅敵人殘部所使用的絕殺陣術,此刻它突然現於密林之中,讓我不由得心驚膽戰。

無恤和阿魚嚴陣以待,我拔出袖中的匕首,齊侯也拎起了他的諸侯劍。一時之間,肅殺之氣四下彌漫。

這時,林中忽然傳出一聲尖厲的哨音。士兵們猛地一提足,原地重重跺了一腳,停了下來。

在他們身後,樹叢裏晃悠悠**出一匹白馬。

那馬通體雪色,健碩高大,紅轡銀鞭,俊逸非常。馬上坐著一名頭戴玉冠、身著絳紫色錦袍的年輕男子。那男子二十一二歲的模樣,清瘦蒼白,麵貌稱不上俊朗,平平淡淡,甚至有些配不上他頭頂的那隻白玉卷雲冠。但他的眼睛卻生得極好,水汪汪透著靈氣,即便此刻林中隻有斑駁陽光,那對眼眸也依舊流光溢彩。

我熟悉這雙眼睛,在它們的主人為我描眉敷粉的時候,它們就像現在一樣,靈動俏皮,閃著微光。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個男人身上看到一雙俏皮愛笑的眼睛。

“你們來得比我預料的還要快啊!”寺人毗輕踢馬腹,在士兵身後左右踱了兩步,“真沒想到,相父一千府軍居然都沒攔住你,趙無恤,你果然是個人物。”

他一拎馬韁在無恤前麵停了下來:“我這人生平最喜歡和聰明人做朋友,你今日不妨把君上和阿拾先留下,我與你交個朋友,放你一條生路,可好?”寺人毗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無恤,他軟軟糯糯的聲音其實並不適合說這樣狂妄挑釁的話,但此刻他臉上自信沉著的神情使這軟糯的聲音平添了幾分懾人的氣魄。

無恤輕笑一聲還未來得及開口,一旁的齊侯已經一個箭步衝了上去:“豎子小兒!你想抓了寡人做什麽?!陳氏一族,一門豺犬!你們謀逆造反,妄圖弑君,難道就不怕天雷轟頂、滅門滅族嗎?寡人是齊國的國君,寡人在此,你們誰敢放肆?!”齊侯指著寺人毗的臉破口大罵,罵到激動處,右手猛地舉起了手中的諸侯劍。

寺人毗麵對齊侯的斥罵隻微微地撇開了頭,圍在我們四周的士兵卻在齊侯舉劍之時齊齊刺出了手中的月牙戟。

齊侯愣怔了,他高舉長劍的手忽然開始發顫:“你們……你們是寡人的子民,寡人才是你們的君主,寡人才是你們要拚死效忠的君主!”他一聲呐喊,揮劍劈了下來。

他的劍沒有斬到任何人,士兵們一片漠然。

“尊上。”我走到不斷戰栗的齊侯身後,輕輕地扶住了他。

無恤看了一眼齊侯,幾步上前抱劍朝馬上的人行了一禮:“來者可是陳世子?”

“哦——趙兄竟識得陳盤?實乃盤之幸也。”陳盤無視齊侯憤怒的目光,微笑著向無恤頷首行了一禮,再抬頭時又把目光投向了我。

原來你就是陳盤!

我瞪了他一眼,他一挑左眉,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那樣子分明是在嘲笑我,相處多日卻有眼無珠,未能識破他的身份。

無恤似是察覺到了我與陳盤的異樣,他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我身前,抬頭對陳盤笑道:“非也,無恤位卑眼拙,哪裏有幸能識得陳世子?不過是認出世子**這匹‘踏雪銀蹄’罷了。去年就聽說這匹老馬被陳府世子千金買了回去,這才由馬及人認出世子來了。”

無恤這話明顯夾了譏諷,可陳盤聽了卻不惱,隻見他仰頭大笑道:“我就說這天下間會使劍的人未必就都如我家陳爺那般口拙。陳盤今日聽趙兄說話就有趣得緊。”

“世子願屈尊相交,實乃無恤之幸。無恤來日定備上一份厚禮登門拜訪。可惜今日吾等還急著趕路,世子既然說過了,也笑過了,就不妨讓出一條道來吧!”無恤臉上依舊帶著笑,可一雙眼睛卻漸漸冷了下來。

“哈哈哈,趙兄想走,盡管走,盤絕不阻攔。隻是——君上和阿拾,你不能帶走!”陳盤勒馬往前走了一步,林中士兵猛地一頓足,齊齊也往前邁了一步。

“陳世子,就你這麽點兒人,莫說我家主人,就連我阿魚都不看在眼裏。你廢話少說,不想多死幾個人的話,就趕緊讓路吧!”阿魚手握彎刀提氣大喝一聲,其聲如雷,震得我雙耳嗡嗡作響。

“壯士好氣魄,那我們不妨就試試吧!”陳盤嘴角一勾,右手揚鞭一揮,剛剛停下來的戟陣突然動了起來。

“別怕,跟緊我。”無恤提劍護在我身前,我點了點頭緊緊地握住了手中的匕首。

“姑娘,刀劍無眼,我勸你還是趕緊從兵陣裏出來吧!傷著了你的臉,我可要心疼死了。”站在士兵身後的陳盤突然笑著衝我喊了一聲。

“你認識他?”無恤轉頭問我。

“嗯,他就是原先服侍我的寺人。”

“是他?”

“趙無恤,我在齊宮裏還親自服侍過她洗浴。你沒見過的,我卻見過呢!”陳盤見無恤麵色有變,跟著又嚷了一聲。

“你別信他!他在擾你心誌,我早知道他不是個寺人。”我連忙解釋。

無恤和陳盤皆是一愣。

“你怎麽知道的?”二人隔著一圈虎視眈眈的士兵齊聲問道。

我仰頭看向圈外的陳盤,嗤笑道:“我一介庶民如何能讓陳世子隨侍洗浴?不過那日世子暈厥之後,倒被小女子扒了個精光,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了。‘惜花郎’陳盤也不過爾爾。”

“撲哧——”無恤和陳盤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阿魚忍不住先笑了,“哈哈哈,姑娘,等我殺光了這些人,你同我好好講講,這陳世子不該看的地方,到底怎麽個‘不過爾爾’的樣兒。”

陳盤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他漲紅著臉策馬往後退了兩步,高喝一聲:“攻!”

話音未落,一群士兵已經大吼著提戟衝了上來。

在這些士兵衝上來之前,我真的以為自己不會害怕,我甚至覺得自己手握匕首,至少也能斃敵一二。但是,當幾十柄寒光四溢的月牙戟朝我猛揮過來時,我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張嘴想要驚叫,卻發現舌頭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凍住了。

無恤猛地拉起我的手,他身形快移,輾轉進退,一柄青鋒正劈、斜刺,宛如騰蛇翻浪。二人斷肢,三人破肚,轉眼之間已有五人倒在他鋒刃之下。

我的手被他握得生疼,金鐵交接之聲在我耳邊轟鳴,一股股溫熱的鮮血借由他的劍尖不斷地灑上我的衣襟、裙擺。我有一瞬的空白、一瞬的眩暈,但眩暈過後,腦子卻漸漸恢複了清明。我不能拖累他,就算不能殺敵,我也必須保護好自己!

三柄月牙戟朝無恤頭頂壓將下來,無恤往後一折,我趁勢俯身從腳邊撈起一柄月牙戟,轉身躥到三個士兵背後,短戟朝著左邊兩人用力向外一掃,右手的匕首噗的一聲插進了餘下一人的後腰。

無恤一個格擋將三個重傷之人掀倒在地,然後猛地拎起我的手臂將我甩到了齊侯身旁:“阿拾,帶尊上走!”

齊侯這時正與兩名士兵近身纏鬥,我借無恤拋甩之力一個落勢直接將手中月牙戟刺進了一人的右肩。那人慘叫一聲回身擒我,我彎腰一掃腿將他撂倒在地,齊侯緊跟而上一劍穿腹。

“尊上,走!”我拉起齊侯往西奔去。

四個鬼麵士兵突然從後麵縱身一躍攔住了我們的去路。我此刻手中隻有一柄匕首,齊侯也早已氣喘如牛。

怎麽辦?我和齊侯對視一眼,將背脊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阿魚——”千鈞一發之際,無恤一聲長嘯,阿魚提刀騰身來救。

他的烏金彎刀猶如兩道虹影一閃而沒,站在我身前的士兵人未倒,臉卻已經被削去了一半。

我與齊侯大喝一聲,同時出擊。

四個士兵,頓時成了四具殘缺不全的屍體。

阿魚砍下其中一人的頭顱朝戰局之外的陳盤猛地擲了出去。

滴著血的頭顱越過與無恤廝殺的士兵們,一下落在了陳盤馬下。陳盤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麵無表情地拎起馬韁往後退了一步。

為什麽看著自己的士兵一個個倒下,他可以無動於衷?

為什麽他不驚不惱,還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君上——救我——”一個女子的哭聲驀然間從密林深處傳來。

陳盤笑了,他的嘴角漾起了一個稱得上“爛漫”的笑容。

“你好慢啊,陳爺——”他衝著林子大喊了一聲。

在陳逆出現的時候,林子裏的幾十個士兵都已經變成了沒有呼吸的屍體。他們的鮮血把夏日林間半黃半綠的落葉染成了秋日的楓葉,紅得發亮,紅得濃稠,紅得豔過了齊夫人身上的那套大紅展衣。

無恤收劍而立,陳逆放下了被滿地死人嚇暈的齊夫人。

他們又相遇了,隻是這一次,地點從休明殿的屋頂換到了屍橫遍地的密林;隻是這一次,無恤孤立無援,而陳逆身後帶了一排戴冠披甲手執刀矛的戰士。

我們今天走不了了嗎?看著屍堆中素衣染血的無恤,我的心忽地揪成了一團。

“主人……”阿魚提著他的彎刀打量著眼前黑冠黑袍的陳逆,“他就是‘義君子’陳逆?”

“嗯。”無恤輕應了一聲,回頭衝我投來一個寬慰的笑容,“阿魚,這裏有我,你先退後,保護好齊侯和姑娘。”

“唯。”阿魚看了一眼陳逆,迅速地退到了我和齊侯身旁。

“趙無恤,我現在再給你最後一次離開的機會。待會兒,若是我相父的人馬也到了,那你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陳盤見陳逆來了,心情大好,他笑盈盈地看著無恤,戲謔道,“其實你一個人走也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好男兒能屈能伸。你的女人,我先幫你收著,你哪日若想見她,就來我府上喝杯水酒,我讓她為你侍宴。至於君上,他本就是我齊國國君,你帶去晉國又有何用?放手吧,現在走,你還有命坐那趙世子的位置,不然,若是不小心死在這裏,可就要便宜趙家的其他兒子了。”

“哈哈哈,趙某人卑命賤,是生是死向來無關緊要。隻是不知,若是世子今日不小心死在這裏,令弟陳遼會不會另備大禮送到晉國來謝我?”

“陳爺,你聽聽,我就說他趙無恤比你有趣,也難怪我家姑娘喜歡他。”陳盤吃吃笑了兩聲,打馬走到陳逆身後,“四年前你們相約比劍,結果沒比成;昨晚比到一半又被弓箭營的那幫蠢貨打斷了。今日,我可是冒著被相父打斷腿的風險給你留了機會。在他死之前,你們就痛痛快快地比一場吧!”

“謝世子成全!”陳逆抱拳對陳盤行了一禮,轉身又對無恤施禮道:“趙先生,昨日你我未能盡興,今日逆懇請與先生再戰一場,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陳逆!虧我阿魚還一直敬你是個仁義君子,沒想到你居然會做出這種乘人之危的事來。這會兒,我家主人殺人殺得手都酸了,你這個時候與他比劍,不公平!”阿魚一擊彎刀譏刺道。

“阿魚!”無恤冷冷地瞥了阿魚一眼,抬手對陳逆一抱拳:“昨晚無恤與陳兄那一戰確實令人遺憾。陳兄今日之請,亦是弟之所願——”

“紅雲兒!”我心中一驚,忙出聲截斷了無恤的話。他這是要與陳逆比劍嗎?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四人奮力一搏盡快劫下陳盤為質才是上策嗎?

“男人的事,女人何必多嘴!”無恤嗬斥了我一聲,但望向我的眼神卻似乎藏了深意。“你與陳世子好好看著便是。”他說著朝陳盤微微一頷首。

我會意往後退了一步,站在了阿魚身邊。

“陳兄請!”無恤一抬手。

陳逆此刻麵色肅穆,他看著無恤,往後大退兩步,一下抽出了腰間佩劍:“請!”

“阿魚,你帶了燧石嗎?”我湊到阿魚耳邊小聲問了一句。

這會兒,雖然無恤和陳逆隻是麵對麵提劍站著,但阿魚已經看直了眼睛。他沒有說話,沒有轉頭,隻默默地從懷中掏出兩塊燧石摸索著放到了我手上。

和阿魚一樣,陳盤、齊侯,還有陳逆帶來的一群士兵,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林子中央執劍而立的兩個人。

忽然,空中兩道青鋒一抖,無恤和陳逆幾乎同時出劍。

無恤點足欺身向前,陳逆亦提劍飛步來迎。兩柄寒光劍空中一格,錚的一聲巨響,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一格之後,二人錯身而過。無恤前腳甫一落地,掉頭便又是一劍,那劍光有如浪湧,一圈圈朝著陳逆直漾過去。陳逆不躲不避,見劍尖快到胸前時,提氣亮翅,在半空中舉劍朝無恤劈斬下來。

陳逆之劍,居高臨下,似有雷霆萬鈞之勢,眾人一時抽氣屏息。卻隻見,無恤一收劍勢,擰腰半轉,輕靈避過頂上重擊,手中青鋒一指已對準陳逆背心。陳逆足尖點地,反轉長劍背後一格。霎時,火星四下迸射,眾人一時又驚愕大呼。

今日不同昨日,今日一戰不同往日任何一戰。這一刻,他們二人的每一劍,都不留一點兒餘地,更不留絲毫餘力。

眨眼間,無恤與陳逆又錚錚過了四招。無恤橫封一劍,陳逆身形暴起,在他們腳下,那些血染的紅葉被凜冽的劍氣高高揚起。

初夏的樟樹林,淺綠、墨綠的世界裏,就這樣飛起了滿天紅葉。

劍氣縱橫,紅葉飛旋,一滴冰涼的血從葉片上甩出,倏地落在了我眉間。我伸手撫去,但見眼前兩道劍影越舞越快,翩翩紅葉越飛越高。

齊侯看得滿頭大汗,阿魚看得瞠目結舌。另一頭,十幾顆腦袋就這麽仰著,張著十幾張合不攏的嘴。

對於習劍的男人而言,能親眼看見兩大絕世高手比劍,無疑是人生一大幸事,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這一刻才是最重要的。但我是女人,對我來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才是我最關心的。

無恤與陳逆之戰正激烈時,我悄悄在風口用幹樹枝生了火,然後又從懷裏掏出今早從朝露台取回的兩枝百靈藤。百靈藤的一端著了火,嫋嫋的青煙升騰而起,穿林而過的風把這縷青煙緩緩地吹向了此刻站在下風口的陳盤。

“阿魚。”我在阿魚背後狠狠地擰了一把。

“姑娘!”阿魚低呼著轉過頭來。

我踮腳附在他耳邊一陣低語。

阿魚聽完,再無心觀戰。他輕輕抽出兩柄彎刀,在眾人醉心看劍之時,突然幾個縱身朝對麵的陳盤飛撲過去。

這時,陳盤與士兵們都尚未察覺,倒是陳盤**的馬兒跺蹄長嘶了一聲。

“保護世子——”士兵們這才驀然回過神來,舉矛朝陳盤奔去。

與此同時,我將燒著的百靈藤用絹帕捆在一塊石頭上,兩個箭步朝陳盤頭上砸了過去。

陳盤大驚,見有火光來襲,連忙撇頭避開。那燃著的枝條掠過他的耳際落在了馬背上,馬兒長嘶一聲竟一下將陳盤掀翻在地。

陳逆和無恤比劍正到忘我之處,陳盤遇襲,陳逆卻似無知無覺。

我借機拉起齊侯飛快地朝密林另一頭跑去。

“別讓他們跑了,快追——”陳盤大喝一聲,四個士兵立馬朝我們飛奔了過來。

“我們……逃不掉的!”齊侯看著身後追兵,邊跑邊衝我喊。

“不是要逃,尊上,掩護我!”我一個撲身在箭手的屍體旁抓起了一柄彎弓。

這時,身後四名追兵已到,齊侯先是一愣,而後大吼一聲,揮劍衝了上去。

我從死人背後的箭服裏抽出一支箭,一翻身半躺在地上搭弓急急射出一箭。那一箭正中一人喉管,噴湧的血濺了齊侯一臉。

我們二人一個遠射、一個近攻,四個戴甲的士兵轉眼間就成了四縷亡魂。

“尊上,你先走,我去相助無恤!”我撿了兩隻箭服,背著弓往回奔去。

“不逃了!寡人今日再也不逃了!”齊侯從屍體上一把抽出長劍,跟著跑了上來。

待我們奔回戰場,陳盤已經不見了,阿魚受了傷,卻依舊在苦撐。

我搭箭射中了兩個在背後偷襲阿魚的人,齊侯也揮劍加入了戰局。

陳逆帶來的士兵都穿了一層厚厚的棕黑色皮甲,因而我的每一箭都隻能瞄準他們露在皮甲外麵的大腿。連發十箭射中七人,很快身後的箭服裏就隻剩下了最後一支羽箭。這時,我把目光投向了正與無恤拚殺交纏的陳逆。

射,還是不射?我把羽箭搭上弓弦,半眯著眼睛對著陳逆拉了一個滿弓。

我沿著森冷的箭頭看見他的臉,那張無時無刻不帶著一絲悲哀與蒼涼的臉。我拉弦的手忽然僵住了,心亂了,箭也隨之亂了。

不,不行,若是他現在中箭,無恤定會殺了他!我隻想他敗,想他退,卻沒想他死。

我一個轉身將最後一支羽箭朝一個揚劍劈向齊侯的士兵射去。那人腿上正中一劍,齊侯借機把劍從他腰側捅了進去。

齊侯回頭朝我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我微一點頭,在另一具屍體上拔回了無恤的匕首後,獨自往密林深處跑去。

跑了不到三丈地,果然不出我所料,體內毒藥發作的陳盤正痛苦地蜷縮在一棵巨大的樟樹底下。

“姑娘,救我——”陳盤睜眼看見是我,沒有起身逃走,反而顫抖著抓住了我的手,“我胸口好痛……姑娘,救我……”

“陳盤,你真當我是聖人,是是個人都會救的傻子?”我把匕首抵在他脖子上,一手把他扯了起來,“你給我起來,走!”

“姑娘……我有舊疾,你這樣會害死我的。”陳盤一邊喘著粗氣,一邊緊緊地抓住胸口的衣襟,蒼白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我看著他未施脂粉卻白得泛青的臉,心中生出一絲不忍,但轉念一想他是陳恒的兒子,是來追殺我們的敵人,就又硬起了心腸:“你死了與我何幹?走!”

我半拉半拖著哀號連連的陳盤走到了林中戰場。這會兒,齊侯和阿魚都受了傷,兩個人正背靠著背和五個掛彩的士兵僵持著。

另一頭,陳逆明顯察覺到了變故,他想要從無恤劍下抽身,卻被劍氣所困,無能為力。

“你們都住手,否則我一刀割了你家世子的喉嚨!”我扯開嗓子大喝了一聲。

五個士兵頓時嚇傻了眼,陳逆顧不得背後空門大開,硬生生從戰局裏跳了出來,衝我大聲喝道:“你放開他!”

“你們的馬匹在哪裏?去牽來!”我衝陳逆高喝了一聲。

“你們逃不掉的,相爺的兵馬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陳逆看著哀痛聲越來越無力的陳盤,急著往前邁了兩步,“你不能傷了世子,他是來救你的!”

“別過來!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把馬牽來!”說話間我已經在陳盤脖頸上輕輕拉出一道血痕。

“世子——”五個士兵大驚失色,急急奔到陳逆身邊:“陳爺,怎麽辦?”

“這丫頭心狠得很,你們最好聽她的話。”無恤收了劍,戲謔地看了陳逆一眼,轉身扶住了滿身掛彩的阿魚:“怎麽樣?還撐得住嗎?”

“撐得住!”阿魚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笑著衝我大喊了一聲:“姑娘,好樣的!”

陳逆看著我,沉默了片刻,收劍大喝道:“去牽馬!”

五個士兵得令,拔腿就跑。

“阿魚。”無恤一瞥身邊的阿魚。

“知道!”阿魚提起彎刀追了上去。

這時,陳盤垂在底下的手突然捏住了我的小指,他抽了口氣,斷斷續續道:“姑娘,你引了趙無恤入宮,又帶著君上出逃,相父不會饒了你。你把君上留下,趕緊逃吧!”

他的手寒冰一樣冷,手心全是汗,整個人半靠在我身上止不住地打著哆嗦。

不該啊,我隻是燒了兩枝藥引,他怎麽會痛成這樣?

“你對他做了什麽?他胸口有舊疾,你要殺了他嗎!”我心裏正疑惑,陳逆如雷的吼聲在我耳邊炸開。我身子一震,手裏的匕首險些割進陳盤的脖頸。

“你走遠點兒!”我心中大亂,啞著嗓子對陳逆吼道。

“她嚇到你了,你也嚇到她了。陳兄,還是站遠些吧!”無恤扶著齊侯走到我身邊。

陳逆緊抿著雙唇,一躍退到一丈開外。

我拍了拍陳盤的臉,道:“陳盤,你醒醒!我答應你,隻要你相父退兵,我就給你解藥。”

陳盤把腦袋靠在我肩膀上,閉著眼睛笑了:“我的傻姑娘,相父有四個嫡子,死了一個還有三個。告訴你個秘密,我那小我一歲的胞弟,他不能做世子。他愛打仗,愛砍人頭、剝人皮。今日若我死在這裏,二十年後,你會後悔的。”

“死到臨頭,你怎麽還敢威脅我……”我看著他嘴角虛弱的笑容,心便再也硬不起來了。那會兒,我和他還住在綺蘭閣,屋裏進了蚊蟲,他就頂著那一圈白布,趴在我床邊搖了一晚上的扇子;早上醒來,什麽也不說,還隻是笑,笑得便同現在一樣難看。

“姑娘,你心軟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心軟……”陳盤腦袋一歪,夢囈一般。

“阿拾,他說的是真話。若他的胞弟陳遼將來掌了齊國大權,你真的會後悔。”無恤看了一眼陳盤,湊到我耳邊極小聲道。

“你們一個兩個為什麽都是這種破爛身子?!不過是個傷身耗命的慢毒,弄得好像我對你下了多重的藥。”我又氣又惱,從懷裏掏出解藥,惡狠狠地塞進了陳盤嘴裏,“咽下去吧!前幾日說阿素胸口痛的時候,為什麽不說自己也痛?我若知道了,今天遠遠地燒上一根百靈藤便是了,你也不用這樣要死要活!”

“傷身耗命的毒?嗬,多狠心的女人啊,虧我對你這樣好……”陳盤咽了藥,笑了兩聲便昏了過去。

“主人,馬牽來了!”說話間,阿魚和士兵們從密林中牽出了四匹駿馬。

“陳爺!”一個小兵滿臉鬱憤地跑到陳逆身邊,痛聲道,“那人把其他的馬都放跑了,把你的馬殺了……”

“趙無恤!”陳逆聞言猛地一抬頭。他痛失愛馬,怒火中燒。無恤卻隻淡淡地說了一句“抱歉”,然後彎腰把暈厥的陳盤放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你不能帶他走!”陳逆往前邁了一步大喝道。

我一踢馬腹走到無恤身邊,低頭對陳逆道:“陳爺,陳世子中的毒,還需再服兩日解藥。若我把他留下來,不出半月他就會虛脫而死。三日後,如果我們安全了,我會替他解毒,放他回去;如果這三日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把藥毀了,給你一具活屍帶回去!”

陳逆看著我,臉上的神情從驚愕到僵硬,最後變成了深深的痛苦:“是我看錯你了!原來,你竟是如此狠毒的女人。我不會追殺你們,但相爺的人絕不會放過你們。”

“那無恤就要拜托陳兄再做三日的啞巴,替我們引開你家相爺的人馬了!”無恤說完一扯馬韁,大喝一聲,驅馬飛馳。

齊侯帶著夫人魯姬,阿魚提著彎刀策馬趕上。

陳逆怔怔地看著我,他的眼中有莫名的情緒湧動著。

他想要什麽呢?我的解釋?我的承諾?

我拎著馬韁默默地和他對視了一眼,大喝一聲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