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揚州城
揚州城內的官,幾乎都跑光了。
此時掌握這座城市的,是鹽商行會。
他們沒跑的原因很簡單,這裏是他們的老巢所在。
離開了自己老巢的巨商們,就是待宰的肥豬。
鹽商行會內,一眾鹽商聚集於此,焦急的等待著使者歸來。
待到行首江春步入正堂,一眾鹽商紛紛起身相迎。
江春剛剛落座,就有性急之人開口詳詢“江行首,大都督那邊,可有回話?”
“伯嶽。”望著出言之人,麵色保養很好的江行首當即皺眉“怎得如此不識規矩。”
這年頭,身份地位越高的人,就越是講究規矩。
眾人開會議事,先是吃茶閑聊,跟著聽曲宴飲,之後才會談論正事。
一上來就直奔主題的,會讓人笑話。
“江行首。”那字號伯嶽的鹽商,此時麵色焦急已無往日裏的恭敬“都兵臨城下了,還講什麽規矩!真要是打進城來.”
“打不進來!”
江春輕咳一聲“送信的人已經回來了,大都督隻回了兩個字。”
“不允!”
堂上頓時一片嘩然。
眾人難免惶惶之色,交頭接耳說著廢話,完全是手足無措的模樣。
往日裏哪怕是江對岸的魏國公,他們都有辦法收買,有辦法應對。
可這位陳大都督.
“這可如何是好。”有人急切出言“難不成真的要破家了?”
“誰知道這位大都督有何喜好?”性子急的人已經開始胡亂出主意“莫不是嫌棄我等給的銀錢不夠?大家夥再湊湊。”
“大都督可喜好美人?我家中瘦馬皆為絕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喜好分桃也可,我府上養著不少俊美麵首,可妖言吃桃桃.”
“奇珍異寶,要什麽就給他什麽.”
眼見著爭論的聲響越來越大,江春幹脆將手中的茶碗重重擱在了桌子上。
待到眾人望過來,他冷笑開口“送信的人說了,大都督要革新鹽政,從此以後鹽務全部收歸朝廷所有!”
“什麽?!這是斷了我等財路!”
“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咱們跟他拚了!”
一眾鹽商氣憤至極,紛紛嚷嚷著要拚命。
其實哪怕陳然讓他們傾家**產,甚至讓他們把老婆孩子都交出去,鹽商們咬咬牙,說不得就從。
隻要能夠保住鹽政在手,現在丟掉多少,以後全都能加倍賺回來。
可陳然要廢掉鹽政,將其收回朝廷之手,這就是觸碰底線了。
“諸位。”江春抬手下壓,示意大家夥安靜。
“都這個時候了,無論是山西來的,還是兩淮來的,大家夥都得同心協力,方可守住咱們的產業。”
他輕咳一聲,說出了自己的打算“咱們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無論如何,都要守住了揚州城。”
這裏是鹽商們的大本營。
他們的財富,他們的家族,他們的勢力,他們的倉庫,他們的商號等等都集中在了這座城中。
一旦破城,所有的一切都會隨之煙消雲散。
眾人也都明白,紛紛表態掏銀子沒問題,各自家裏養著的鹽丁,也可以都貢獻出來守城。
待到言語稍歇,伯嶽開口說出了眾人的擔憂“行首,咱們守到什麽時候?”
“大家無須擔心。”江春笑了一聲,然後又立即收起笑意“我早就聯絡了對岸的金陵,朝廷大軍最多半月的功夫,就會渡江來援!”
此朝廷非彼朝廷,大明實際上有兩套朝廷班底。
京城的是正統,而金陵這邊也有一套完整的朝廷體係。
本意是用來作為後備,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在文官們的操作之下,現在已經成了文官們的養老之地。
鹽商們都不傻,紛紛疑問“朝廷能派援軍?”
朝廷是個什麽德行,再沒誰能比他們更加清楚了。
好處不給到位,怎麽可能會有援軍。
果然,江春抬手比劃了個七的手勢“七百萬兩,這是應承了魏國公他們的軍費。”
“什麽?這也太多了!”
鹽商們雖然有錢,可七百萬兩,這也太誇張了。
“諸位。”
江春冷笑不止“外麵的大都督都要打進來了,這個時候還守著銀子,是給誰守的?”
這話很有道理。
真要是被破了城,有再多的銀錢,也都是別人的戰利品。
“七百萬就七百萬,隻要朝廷大軍能解救咱們,炸鍋賣鐵也給了!”
“既如此。”江春滿意頷首“那就各家一起出錢,招募壯丁守城。”
揚州城外,觀戰台。收起手中的單筒望遠鏡,陳然轉首望向朱來同“這揚州城的守軍,看著頗有精悍之色。”
“狗屁的守軍。”朱來同與吳襄的關係不錯,經常一起飲酒磨槍,從他那兒知道許多有關於江南的消息“這些都是鹽商們養的鹽丁。”
“鹽丁?”
“就是運押運私鹽的私鹽販子!”
嚴格按照朝廷的製度辦事出售官鹽,鹽商們能賺錢,卻發不了財。
他們發財,全靠自己披著朝廷的皮,去販賣私鹽。
鹽商們攜手合作,將官鹽的價格抬高,將官鹽的質量弄的極差,讓人望之就反胃的程度。
然後私下裏發售自己的私鹽,賺的銀子全都入了鹽商們的腰包。
正因為如此,朝廷的鹽稅才會連年降低,幾乎絕跡。
毫無疑問,這就是典型的挖大明牆角。
之所以無人過問,自然是因為從朝廷大佬到皇親國戚,從巡鹽禦史到揚州衙門捕快,全都被鹽商們給喂飽了。
朝廷虧錢虧的是皇帝的錢,他們賺錢都是自己的,當然無人反對揭發。
敢於反對揭發的,基本上都沉江喂魚了。
“這些武裝鹽丁,不是應對官府巡檢的,是應對各地私鹽販子的。”
朱來同賣弄自己的學識“私鹽利大,各地都有將腦袋栓在褲腰帶上販賣私鹽的。”
“為了搶貨,搶生意,搶販賣路線,搶賣鹽地盤。這些賣私鹽的,私下裏互相廝殺,據聞這些鹽丁好勇鬥狠都是亡命徒。”
“亡命徒?”
陳然的目光再度望向了揚州城頭,言語一如既往的平靜“挺好的,軍伍之人專滅亡命徒!”
從運河船上卸載下來的眾多紅衣大炮,牛拽人推的送到了揚州城外。
之前孫元化帶著登萊新軍投靠,帶來了足足數十門重達千斤以上的紅衣大炮。
加上陳然從寧錦遼東帶來的,以及火器局打造的,百餘門重型加農炮在城外一字排開,開啟了轟隆隆的轟城模式。
當天晚上,鹽商們出了大筆買命錢,收羅一批亡命之徒墜繩出城,想要夜襲火炮。
結果被官軍全部殲滅。
到了午後時分,戰局逐漸平息下來。
至於說那些亡命徒般的鹽丁,要麽已經死了,要麽還在被搜捕之中。
在有組織的軍隊麵前,什麽樣的亡命徒都是笑話。
“揚州城百姓多為鹽商做事,更有甚者幹脆就是鹽商手下的家眷。”
江行首那奢華漂亮的府邸內,趙率教向陳然建議“對官軍多有仇恨,不如.”
他橫手在脖子前劃過。
陳然沒搭理他,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飄過的兩行字幕上。
‘史載:多鐸攻揚州,下令屠城,十日不封刀。堆屍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查焚屍簿載其數,前後約計八十萬餘’。你改寫了這段血色曆史,現在發放獎勵。’
‘注:發放曆史偏差值十二點。’
“八十萬人的命。”陳然環顧四周美輪美奐的園林“有罪者,依律處置。”
“領命。”
大江對岸的援軍,神奇的準時抵達。
魏國公徐弘基,隻用了十餘天的時間,就湊齊了一支兵馬,登上江操船隊順流而下進抵揚州。
之所以能夠有這等超高的效率,完全是因為鹽商們開出了巨額開拔費,足足七百萬兩呐!
金陵朝廷那邊,因為沒有銀子都快維持不下去了。
大臣勳貴們各個都是身價巨萬,卻無人願意拿出來一文錢維持大局。
畢竟自己家的銀子是自己的,朝廷缺欠與我何幹?
鹽商們開出了驚天價碼,金陵城的大佬們,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行動能力,十幾天的功夫就將援軍給送了過來。
甚至於,連正在江南肆虐的流寇李自成,都顧不上了。
金陵朝廷的情報收集能力非常差勁,畢竟朝廷連給大佬們貪墨的銀錢都沒了,自然支付不起搞情報工作的俸祿。
徐弘基帶著船隊逐漸靠向瓜洲渡的時候,還在疑惑“鹽商的船隊哪去了?”
這裏是揚州最為繁華的渡口碼頭。
大量的私鹽就是從這裏裝上一艘艘的私鹽船,沿著大江送往各地。
往日裏瓜洲碼頭這兒極為繁華忙碌,甚至就連晚上也是燈火通明,通宵達旦的裝運私鹽。
可此時的江麵上,一艘船都見不著,碼頭上更是空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從小就在富貴鄉裏長大的徐弘基,缺乏最基礎的軍事知識。
心係七百萬兩的銀子,連最基礎的偵查都沒做,就急匆匆的督促船隊靠岸。
有這樣的統帥,大明想不滅亡都難。
碼頭很大,數十條棧道深入江麵,足以停靠大批船隻。
徐弘基正待下令上岸,卻是愕然見著不遠處的成排貨倉內,推出來一門門的火炮。
那黑洞洞的炮口,直直指向了船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