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
◆文/張立勤
我記得我的脊背朝著那扇死神的門,背後沒有了飄揚的長發。我沒有回頭,沒有看一看那門的顏色和形狀,以及門這邊和門那邊發生的事情。我隻想著我的長發在通向那扇門的路上鋪了一片,那路才漆黑發亮,帶著藍色的反光。
每個夜晚仰望天空的時候,我的長發開始一絲一絲地飄落,彎彎曲曲,哆哆嗦嗦,挽著纏綿的風。像山巒的那一條透逝的邊沿,像河流那一線扭動的堤岸,像少女時的我,窈窕的我。它一部分一部分把我撕開,飄落飄落飄落。枕邊、床頭、桌角、紫色水磨石地麵、窗外大葉梧桐、都伸出臂膊承受著這飄落,太陽碎了,月亮碎了,漫天黑色的飄落!
我的頭皮**著,像黃土地。密密匝匝的莊稼收獲了,顯出縮肩縮脖的疲憊。慣了,突然沒有了覆蓋和飄拂,不是滋味。望不到自己,也不想去望。開始荒涼寂寞的地方,自己並不想承認,不忍心承認。把鏡子狠狠地扣過去,把梳子甩向藍天。買一瓶紅色洗發香波,第一次使用這高級玩意兒,在失去長發的時刻。幾十根極短極細毛絨絨的頭發接受著特殊的禮遇。
誰知道打了那藥,白天黑夜地吐,口腔爛了,皮下滲血,血小板白血球都降到最低極限。咬咬牙,咬住嘴唇也行,殷殷的血痕也望不見。誰知道頭發還要脫掉,一根不剩,大徹大底。我悄悄哭了,我想女孩子到這份上都會哭的。我為我的長發,我的生,我的死。
有了長發照鏡子都值得。從路邊走,總不由得歪幾下頭,望著臨街的窗玻璃上明晃晃的我,那是我,是我,明明媚媚的我,有一束美麗的長發的我。我不敢想,現在的我,我想著,女孩子的意念,驕傲。嫵媚想著。小的時候,不知哪一天喜歡了照鏡子,這種舉動成為一種支撐,惜裏借懂的女孩子的支撐。邁出家門走到藍天下,坐在男孩子身旁,自己常想著自己,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還有長的秀發。自己是自己的模樣,自己先走進自己的眸光裏,自己的情懷中,自己是自己世界的嶄新的太陽。自己在揣思著自己的模樣:我今天怎麽變醜了?我今天怎麽變俊了?不知為什麽的變幻,擺弄著自己的情緒。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變俊了,變俊的日子,太陽搖著,雲朵搖著,沙拉拉沙拉拉的小樹枝枉搖著。一整天都搖來搖去地走,去買一塊水果糖,到老師的講桌上交一本作業,都覺得有一種理直氣壯的味道。
從自己的長發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個女孩子,那麽女孩子就像女孩子一樣,愛學小燕子飛,兩隻胳膊起來,或許,那是很小時候的詩。
從讓你心慌讓你難忘讓你不知所措過的初次**,終究懂得了些自己為什麽是女孩子了,更多的為什麽便開始它的若隱若現的纏繞,她羞羞答答了,不聲不響了。她開始專心致誌地洗臉,擦雪花膏刷牙,把長長的頭發梳呀梳,編兩條長辮子辮梢過了衣衫,垂到臀部,然後悠悠****了。每個時刻為這悠**而充實和自美。
我的長發,是我女孩子的生涯。
我的長發,是我女孩子的格調。
我的長發,是我女孩子的魅力。
誰會想象得到,沒有了頭發還叫什麽女孩子。
沒有了一走一甩的發梢沒有了迎風飄**的江河。
什麽都沒有,一抹平川,淒荒荒的黃土地,滾過遠去的風。什麽都捎不去,惟有薄薄的塵埃,浮浮沉沉,渾黃一瞬,再跌落回來。
沒有辦法,戴一頂小白布帽。白天總要見人,醫生是年輕的男子漢。
遲遲半年的荒蕪。荒蕪的土地暖日子來得如此緩慢。真不知道我的黃土地將到什麽時候才能解凍。我隻好戴著白布帽出了醫院。入院前我剛考上某城大學。回家休養了兩個月便匆匆起程了。我的頭發仍然長不出來,一連做了三頂白布帽,預備著夜深人靜時分替換。不能讓人看見,她們會吃驚,睜大眼睛,嘴咧開,甚至大叫一聲,全屋子的女同胞朝這邊看,目不轉睛,好一片新大陸,振臂歡呼吧!
月牙挑著屋簷,屋簷上是厚厚的夜,夜上邊是灰灰的天,天上有數不清的星星曳著,要不然夜掉下來會砸斷屋簷,砸碎月牙。窗戶上橫七豎八糊滿舊畫報,屋子暗極了的時候,那上邊的物件動起來,窗戶吱吱響。仿佛有美人魚走下來,仿佛有出土文物泥人泥罐的碰撞聲。上下床終於**來了錯落的輕輕蔚息,我鑽出被子,擰亮床頭燈,從床下拉出臉盆,開始我悄悄的事情。無論如何也不能叫她們望見,不願意,連我自己也不願意望見,連我自己也根本沒有望見。我真不知道當初我是個什麽模樣,掀去白布帽的時刻我究竟是怎樣的輝煌。唯有我的大自然望見了我,它們永遠為我保守秘密。悄悄的不知有多少個悄悄的夜,沒有誰能望見那一片神奇的黃土地。我的黃土地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從來沒有忘懷地艱難地喘息著甚至歌唱,迎接一次又一次光滑的淘洗,水波不被阻攔,夜色不被阻攔地在上麵自由自在。誰能知道此時此刻有一顆女兒心的破碎,在孤零零的夜悄悄地流逝。她的全部的希望、熱血和愛,伴著她的痛苦複蘇的日日夜夜呀!
一個沉沉的夜,連月牙都沒有窺伺的夜,連魚美人和出土文物都沒有**的夜。當我掀去白布帽的一刻,我的心劇烈地鳴響了,轟隆隆,夜空打開了一扇門,月亮飄過來——啊!怎麽,黃土地不見了,一片茂密的叢林,太茂密了,像胡茬兒直挺挺不折不彎地聳立著。我的天!——那鋪滿我長發的漆黑的路,那陰森森的死神的門,那脊背朝著死神走去的夢,那對女孩子不能容忍的折磨,統統見鬼去吧!
我的頭發重新誕生了!
我的女孩子的旗幟重新升起來!
我的女孩子的江河重新任淚流淌!
從來沒有過的漫長的日子我醜了這麽漫長。從來沒有過的漫長的日子我難過了這麽漫長。誰知道這樣一來,我的今後的日子還會漫長長地過下去麽?
我真希望我的生活還像小時候那樣天天變幻著。我今天變醜啦,我今天變俊啦,變醜的時候我低著頭,誰也不看我;變俊的時候我仰著頭,那麽多人都看我!哦,一去不複返的詩,銘心鏤骨的詩啊!
我終於開始了我的新生,或許長久或許短暫。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天,我怎麽有這麽多情思,這麽多想寫的文章,難道我真會麵朝著那扇門走去麽?看來背朝著那扇門是無濟於事的。當我看清了那門的顏色和形狀,看清了兩個世界的區別,看清了兩個世界壯觀的臨界點的時刻,我會嫵媚地死去。我的重新滋生的長長的秀發會翩翩飄來,掩埋我的麵龐我的身姿我的愛!
文章寫得才氣縱橫,灑脫而空靈。激揚的情懷隨著精美的語言勃勃流出,大有蘇軾所雲如萬解泉源,滔滔汩汩不擇地而出的氣勢,加上那聯類無窮的設喻、生動奇特的描繪,令人讀之宛如漫步在一片斑駁幻化、撲朔迷離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