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情感故事

河流

◆文/伯爾

萊茵河這個名詞是陽性的,它是凱爾特語。萊茵河兩岸的城市最早要追溯到古羅馬時期。古羅馬人運來了石頭,用石塊鋪路,營造宮殿、兵營、廟宇和別墅。隨著石頭他們還長治久安的夢想,石頭成了他們過去統治的標誌。羅馬人給各個德意誌皇帝留下的遺訓就是:統治意味著建築與頒布法律。羅馬人乘機順萊茵河而下,沿支流河穀而上運來了大理石塊,造好了柱子與柱頂,還帶來了法律。萊茵河既是通道,又是邊境。但它,不是德國的邊境,也不是語言的界線;它分離的不是民族與語言,而是其他的東西。萊茵河並不像俗語所謊稱的那樣和藹可親。直到並不把這條600米寬的大河看作障礙的近代,萊茵河才證明了自己是一條分界線。1945年解放德國時,從此岸衝向彼岸的冒險並不亞於羅馬時代的驚人之舉。

羅馬人,這些富有經驗的征服者,他們知道如何馴服這條狂野的、奔騰不息的大河:那就是通過橋。於是他們就造橋。他們建起了橋梁和橋頭堡,然而就在萊茵河右岸,在美茵河注入萊茵河之口的北部他們從未站穩過腳跟。橋梁造價昂貴,而且容易摧毀,用斧子與火、炸彈和炸藥包很快就能把兩岸重新分開。獲勝的軍隊,建造了新橋,並且開始無情地征稅:橋頭堡宛如針孔,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人逐個地從其中穿行。600米寬的**的灰色大河隔開了眾多的家庭與情侶。在曆史的進程中假修女披上了許多外罩——羅馬雇傭兵,墨洛溫王朝的強盜,科隆選帝候的上尉,拿破侖的下士,德國國防軍的走狗和美軍少尉。“證件,證件,許可證!”淺黃色的粉末滴滴涕撒到了衣服上。連一隻跳蚤也不許活著渡過萊茵河,盡管它堅韌不拔,曆盡艱辛來到了萊茵河邊。但這裏是分界線,渡口和浮橋在技術上幾乎不能與羅馬時代同日而語,可是它們卻成了權力的工具,財富的源泉。人們渴慕地矚望著此岸和彼岸。河水太深了。

大河冷酷無情,在萊茵河流域,除了巴塞爾以外,沒有一個城市跨越了大河一分為二,這與塞納河、台伯河和泰晤士河完全不同。布拉格不是華沙,佩斯不是布達,就是最現代化的行政機構也不能完全消除科隆和多伊茨(即羅馬時代的橋頭堡迪維蒂阿)之間的界限。走過連接科隆和多伊茨的先鋒橋得冒很大的風險,而就是在這兒,羅馬人建成了他們的第一座橋。1945年秋天,萊茵河這條古老的大河攜帶著泥土流過了慘遭毀滅的科隆城,朝西北方向奔去,與此同時,我們揣著證件和滴滴涕,朝著渴慕已久的左岸湧去,大橋的厚木板發出沉悶的吼叫聲,這聲音與夏特人、克魯斯刻人、布魯克特勒人和蘇伽姆布勒人腳下的大橋發出的隆隆聲毫無二致。

萊茵河並不是穿過都市,而是從它們旁邊流過,它流經斯特拉斯堡、美茵茨、科布倫茨、波恩、科隆和杜塞爾多夫;由羅馬人興建的古城的中心大多在萊茵河左岸,在這裏,羅馬人建起了石製房屋、鋪著石子的道路和帶有圍牆的兵營,這使得日耳曼人驚恐萬狀。羅馬人還帶來了法律以嚴懲那些侵占私有財產和篡奪國家領導權的罪人,而日耳曼人對這些東西則視若敞展。在右岸,最重的罪行就是膽怯;膽小鬼要判處死刑,曆經千年的沼澤地裏的屍體至今還是日耳曼人判決的見證。1945年德軍撤退渡過萊茵河時,野蠻的行為終於確定不疑;在右岸,沃丹神君臨天下;沼澤地裏的汙水早已排幹,進步戰勝了泥沼,然而沃丹神還在統治著德國人;樹上和電話線杆上懸掛著逃兵及其支持者的屍體。在中學一年級的拉丁文教科書中寫著:把懶惰的日耳曼人頭朝下扔進野生動物園裏去。1944年秋天,從法國退回的德國國防軍的洪流就是在萊茵河邊被擋住的;為數不多的橋梁要比成千上萬的村莊、小街和林區要容易控製。聯軍冒著敵人的炸彈渡過了萊茵河,這次進軍就是以一座橋梁

萊茵河自南向北奔流不息,它隔開了許多事物,然而仍有許多神秘的連線橫貫東西。“雷馬根”來命名的。

哥薩哥人、西班牙人、瑞典人、羅馬人和匈奴人佇立在萊茵河的左岸或右岸,望著這條浩浩****的阻止了他們前進的大江徒喚奈何。拿破侖再次試圖使萊茵河成為兩個民族的分界線,沿著河的左岸,他清清楚楚地畫出了一條邊境線,由巴塞爾往上直至克累弗。拿破侖的努力注定要失敗。民族這個概念太虛弱了,它不能分開被萊茵河分隔的兩岸。科隆人、多伊茨人、波恩人和波伊爾人說的是德語,而且當誕生在左岸的人驅車由東往西駛過一座大橋時,他就會百感交集。這些情感要比一個人的年齡更長久。萊茵河是很難作為界線的,這使得拿破侖的企圖變得十分愚蠢,也使得萊茵區的分裂主義不受歡迎。萊茵河自南向北奔流不息,它隔開了許多事物,然而仍有許多神秘的連線橫貫東西。萊茵河是語言分布區的界線,麵包形狀的界線和教派的界線,甚至常常是每個教派內部的界線:這兒是特裏爾風味,那兒則是科隆風味;這一種天主教是帶有田園色彩的、忠順的,它幾乎具有巴羅克風格,相形之下,另一種天主教則散發都市和更加自由的氣息。隻要萊茵河被宣布為民族的邊界,古老的情感就會複活,這些情感不是縱向,而是橫向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的。如果人們要解開縱向和橫向上究竟有哪些事物被隔開了這個謎,那麽所有的文獻也不夠用。在波恩以北巴羅克風格隻是一個夢,它十分陌生,從未作為建築風格或者生活感情存在過。

默默無聞的萊茵河下遊,從波恩直至鹿特丹,是按公裏來計算的,它也不是微不足道的。這兒的語言、生活感情和幽默不知不覺地帶有尼德蘭的色彩;啤酒和白酒是這些對雨和霧了如指掌的民族的飲料,它們在酒館中比比皆是。這聽起來沒有多少“萊茵風味”,那些建有布羅伊格爾教堂的靜謐的下萊茵鄉村也是如此。巴塞爾的狂歡節不是和科隆的嘉年華會一樣在萊茵河畔舉行的嗎?前者千奇百怪,戴的麵具是野獸與惡魔,舞蹈的旋律僵硬呆板,後者粗俗不堪,跳的舞蹈十分時髦,講的笑話帶有政治色彩,總具有現實意義然而又十分古老。粗人使上層人物在這個笑料傷人的地區丟人現眼,可是他又以誠實無欺的本能使教會這個官方機構免遭嘲笑。科隆的嘉年華會與巴塞爾的狂歡節迥然不同,然而二者都具有萊茵風味。

今天,判決對左岸和右岸同樣有效:穩固的橋梁好像永遠把兩岸連接了起來;運貨駁船歡快而勤勉地、不知疲倦地逆流而上,抑或順流而下,從巴塞開往鹿特丹。再沒有海關大炮朝船首發射炮警告,貪婪的市參議員和破產的選帝候不再實施堆貨法了;攔路搶劫的騎士的城堡已成為廢墟,尼伯龍根人隻是一個偉大夢幻:被占領成了一種持續的狀態,每支軍隊——即使它說著自己的語言,都被當地人視為占領軍。經常有三四支軍隊說著相同的語言,說著自己的語言,先是他們並肩作戰,然後又彼此搏鬥,改換陣線,這種情況誰又應付得了呢?

十九世紀才帶來了萊茵河的摯友與死敵——遊客。萊茵河成了商品。風景變成了叮當作響的銀幣。萊茵河風景的特征是不可取代的:它是不可磨滅的。千百萬人佇立在龍岩上俯視萊茵河穀,萊茵河的麵貌依然如故。千百萬人站在汽船上仰望騎士城堡的廢墟,這些稍加修理的廢墟仍然聳立在那兒。詩人們賦詩歌頌這片獨一無二的風光。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即使是乘坐汽船從波恩開往呂德斯海姆,穿過由萊茵河造成和永遠存在的廣袤陰鬱的荒原,僵硬的心,漠然的頭腦,堅強的男人,都會變得柔順和藹和軟弱。萊茵河浩浩****,使兩岸發生的一切都成過眼煙雲。如果攜帶泥漿的洪水漫過碼頭和林蔭道衝進了遊覽地的飯店,如果登岸橋不再往下與舒適的汽船相接而是向上直通淡藍色的天穹,那麽就能聽到河水嘩嘩的威脅聲。在波恩的北部,萊茵河從狹窄的群山奔向平原,江麵寬闊,它流經戰戰兢兢的村莊,甚至威脅到了它的秘密女王科隆城。在萊茵河兩岸發生和已經發生的一切,仿佛就像一個才延續了兩千年之久的笑話,就像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連續的夢;這兒工業區舉目皆是,它們構成了萊茵的背景,密密麻麻,糾纏不休,愚蠢而樂觀地展現在我們麵前,然而也隻不過是一個黃梁美夢。工廠裏排出的汙物使萊茵河成了歐洲最髒的河流,卻從來沒有奪走這條大河的威嚴,萊茵河是一條既肮髒又雄壯的大河。

很久以來詩人們就確定了什麽是萊茵河精神;對於他們來說,萊茵河起於呂德斯海姆,終止於波恩。這段距離還不到萊茵河的十分之一。斯推芳·格奧爾格這個嚴厲的天才就具有萊茵河的氣質,而像伊莉沙白·朗蓋瑟爾這樣一位柔弱、憂鬱、富有幽默感而熟識天使與魔鬼的女詩人也具有萊茵河精神。萊茵河上遊煙草種植農的靜靜的村莊具有萊茵河風味,那些彼此迥異的城市,譬如科隆和杜伊斯堡、杜塞爾多夫和美茵茨也具有萊茵河風味;詩人們所說

我的眼睛被故鄉飄來的雪遮住,什麽也看不見。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睫毛將往事的雪輕輕掃起,堆在冬天的一個小小角落裏,堆出一個很小很小的雪人。的“萊茵河精神”從來不是他們歌頌的這段流程的典型特征;種植葡萄得付出艱苦的勞動,而且旅遊季節也十分短暫;一年中的大半光蔭人們是在狹窄蔭涼的村子裏度過的,這些村莊以前是城堡封建主的役夫居住點。如果這些村莊爬滿了葡萄藤而變得像酒神一般地迷狂,那麽萊茵河的眼睛就總是瞟著錢匣子和收支平衡表,而且幽默也早已成了商品。萊茵河流域做過聖母,像模特兒美麗的少女們,嘴邊一定透出一絲冷漠之情,眼中一定射出嘲諷的無情之光。在那些美女的委身相許的繾綣柔情之中還留有一點理智,這理智是隨著石頭與法律在萊茵河左岸被帶到北方的。葡萄酒和歌舞都不能完全洗去這種理智,穿過萊茵河穀的所有軍隊的士兵都曾體驗到了萊茵河畔少女的理智:理智主宰著婚姻,並且貫穿了婚姻始終。將萊茵河作為愛情的界線,這也許是一種大膽的理論;官方的鴛鴦樓的界線一直沿著萊茵河延伸,這肯定是一種偶然(在這種情形下要特別提到的是作為界線的美茵河和屬於例外的港口城市)。在萊茵河畔,愛情中的不理智行為受到了理智的約束。就是其它各地所沒有的嘉年華會也不能抹掉這些界線。聖母最高貴的品性也有一個拉丁文名稱。那就是理性。

(賀驥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