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鮑爾和嘉蒂帶著兩名隊員走近基地，門外值守的人立刻知道了他們的意圖，其中一人主動為他們帶路並找到了安置五名傷員的臨時病房。看到那五名傷員倒在那不省人事後鮑爾和嘉蒂快步走上前去查看每個人的傷勢，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幾乎每人都有不止一處的骨折並伴有一定程度的腦震**。
嘉蒂把手放在了柯爾特的額頭上開始對他進行治療，她歎了口氣後回過頭看著那兩名隊員。“雖然你們也算是手下留情了，不過他們還是被打得很慘啊。既然你們本來也沒打算打死他，忍一忍不要出手不是更好嗎？”
兩名隊員沉默不語，低下頭避開了嘉蒂銳利的視線。
“是他們先動的手，雖然沒有對你們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是卻引起了你們條件反射性的反擊，是這樣吧？那樣的話能在出手的瞬間控製住力度還真是萬幸，要是他們被你們打死了，哪怕隻是一個人，我都會陷入左右為難的境地。所以不管你們是出於什麽原因才收手的，在考慮整件事之前，我先要感謝你們沒有把事情鬧到無法收拾的程度。”
“嘉蒂，你還是正常地批評我們吧，我們已經做好受到處分的心理準備了，你就不要兜圈子了。”
“別這麽著急啊，我還沒有了解整個過程，現在就製定處分有點太草率了吧？”
“那我簡單給你講講吧，你走之後我們聚在一起議論你會議的內容，他在旁邊聽到我們稱呼他們為敵軍之後主動過來找茬，還揚言要教訓我們，菲歐費了很大勁才調解開。之後我們又議論起來我們兩邊的關係，得出的結論是這個人可能是我們雙方和平共處的阻礙，於是就謀劃著如何對付他。後來他們好像知道了，過來了很多人把我們圍住，這個人還主動上前指責我們拉小圈子圖謀不軌，後來就動起手來，我們也果斷地還擊了，其他四個人想要來幫忙，也被我們三兩下放倒了。後來他們對我們舉起了槍，菲歐也舉起槍跟他們對峙，直到鮑爾將軍回來。”
“我大概知道大體的過程了，不過實際的情況可能跟你們主觀上的有些出入。硬要解釋清楚不太容易，不如先聽聽這邊是怎麽看這件事的吧，你們不要插嘴，聽一聽他會如何描述這件事。”嘉蒂說完之後把目光移向柯爾特，並在他耳邊拍了拍手。“柯爾特中校，你還好嗎？”
柯爾特聽到了呼喚後漸漸蘇醒過來，盡管接受了應急處理和嘉蒂的治療，他的意識還是沒有完全恢複。“呃……嘉蒂長官，這……我剛剛……我很抱歉，我們好像又給你添麻煩了。”
“這倒不必，要道歉的話還是對鮑爾說吧，他為了快點趕回來幫你們解圍可是累壞了。你感覺現在的狀態怎麽樣？如果可以的話。先給我們講講整件事情的經過吧。”
“事情的經過？這些人完全不把你的話當回事，大概是仗著你們的關係吧。你走之後不久他們就聚到一起不知道在密謀什麽。為了聽清楚一點我故意從旁邊走過，隻聽到敵軍二字我就大概知道他們打的什麽算盤了，於是我上前詢問。他們的態度非常強硬，顯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就嚴厲地警告了他們。後來他們還在議論，我本來不打算管，可他們喋喋不休。士兵們雖然嘴上不說什麽，但是我能看出來每個人都不服氣，這樣下去隻會越來越糟糕。所以我覺得我們必須做點什麽，而我有帶這個頭的義務，所以我帶著大家去找他們，指責他們惡意擾亂紀律，破壞雙方的團結，而他們卻反咬一口說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我們就爭吵起來了，周圍的人也越聚越多。後來菲歐要將我拉走，我用力掙脫使她摔倒了，那個黃頭發的女人立刻就對我發起火來，然後他們兩個就走上前來要打我，我因為也在氣頭上，並沒有示弱，然後就打起來了。”
“唉……真是一出完美的鬧劇啊。你們最大的錯誤就在於都把對方想得太壞了。”嘉蒂無奈地歎息道，之後她又轉過身去問鮑爾。“想要評價誰對誰錯好像不容易啊，你覺得呢？”
“硬要說的話，事出有因，還是應該先追究引起事端的人吧？不過這種事重要的並不是結果，而是處理的方式，如果掌握不好分寸和方法的話即使裁決是公正的也會不妥。”
“你是在替我打圓場嗎？因為如果真的要追究最根本的責任的話就是我把這些隊員帶回來了，否則什麽也不會發生。”
“那個是另一回事吧？雖然如果這些隊員不在這就不會發生這件事是事實，但造成這次矛盾的原因並不是他們在這，而是他們說了傷害柯爾特的話，所以柯爾特才會以看上去像是在找麻煩的樣子去找他們理論。你應該也清楚，柯爾特這個人講話時常帶著火藥味，即使是對你我的態度也沒好多少。”
“你這責任追究的更遠了，如果是按照那樣的思路，最初的原因就是這些人的家人和戰友們沒有讓他們學會主動地避免衝突了，雖然將責任止於他們自身也並不過分。”
“我認為最終的責任就應該止於他們自身，因為他們有著那樣的性格，所以他們之間才可能形成矛盾。如果這些人脾氣再好點或者心胸再開闊點的話也許就不會有這件事了。”
“你說的倒是也有道理，你們認為呢？”嘉蒂分別看了看柯爾特和兩名隊員，他們都表現得很慚愧，什麽也沒說。“是這樣吧？誰都不敢說自己是對的，我也覺得錯不在一方，對的也不在一方，責任的話追究下去也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將這件事計較下去了。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是否真的願意原諒對方，把這個矛盾化解掉呢？”
“嘉蒂，這樣做真的好嗎？”鮑爾有些擔憂，因為這件事不隻是這幾個人之間的問題，還關係到全體。
“好不好也不是我們能評價的吧？要看大家的看法，不過首先當然是直接的當事人，也就是這幾個人。如果你們都能接受這樣的結果，其他人也沒有什麽怨言吧？”
“的確是這樣，那就看你們之間如何解決了。”鮑爾轉過頭去看著兩名隊員的反應，他們好像在猶豫什麽。
“怎麽了？想到什麽就說出來吧，我都說好不追究責任了，你們也確實講出了事實，還有什麽顧慮呢？”
“這個結果真的沒問題嗎？我們倒是沒有不能接受的理由，但是他們被我們打傷了，可以說是吃了大虧。”拉爾夫試探著問道。
“看啊，柯爾特，他們在替你們考慮呢。把你的想法也說出來吧，當然是實際的想法，我也不指望你們幾個發揚風格，因為最後受傷的確實是你們，應該得到補償。”
“這種話我說不出口，也怪不得他們，是我自己太弱了，否則被打趴下的也不會是我。說真的我也應該感激他們，如果他們沒有把握好分寸的話我也不可能在這裏講話了。”
“隻要把頭腦冷靜下來，這件事不是也挺簡單嗎？也就是說你們都願意原諒對方？”雙方同時點了點頭。“你們嘴上這麽說，心理上一定多多少少會留下一點抵觸，我也知道矛盾是不可能這麽快就化解的。你們看這樣好不好，拉爾夫和克拉克從今天起負責照顧這幾名傷員，當然，如果有忙不過來的地方可以找其他人幫忙，不過我建議你們最好不要找菲歐或者其他隊員，因為這也是一個和其他士兵接觸的機會。至於柯爾特，你們幾個人在徹底恢複之前好好休息，我會每天為你們治療，很快就能恢複行動能力。在這段時間裏你們的一切任務都交給那些隊員來做，我也會好好監督他們並做每個人的思想工作。避免類似的衝突再發生。你們覺得如何啊？”嘉蒂說完看了看柯爾特。
“這樣挺好，我沒意見。”柯爾特說完之後他看了看兩名隊員。
“我們當然更沒意見，我們把他們打成這樣，負責照顧他們是應該的。”
“你們兩個先不要高興得太早。”嘉蒂補充道，“還有四個人沒有醒過來，如果他們四個人裏有哪怕一個人不原諒你，那麽今後如果再被這些人找你的麻煩，你們絕不可以再還手。如果到時候他們還是打不過你們，就隻好由我來打你們了，明白了嗎？”
兩名隊員聽過之後想笑，爽快地點頭答應了。柯爾特則是用尷尬的微笑回應著嘉蒂那聽起來並不像玩笑的冷笑話。鮑爾也鬆了一口氣，這件事總算解決了一半了，可以告一段落，等時機合適了再做其他人的工作。
午飯過後，嘉蒂和鮑爾再次召開了會議，戰士們已經知道內容一定是關於上午的事件，因此都非常認真地聽著。
“同誌們，我想你們已經猜到了，我接下來要講的事就是今天發生的衝突事件。”嘉蒂見人員都就緒之後鄭重地開講了。“我在此首先感謝大家在事情發展到無法收場之前控製住了局麵，之後是為我自身的失職向大家致歉。接下來我將從當事人雙方了解到的情況向大家核實，首先是隊員們的內部議論引起了柯爾特的猜疑和不滿，他向隊員們提出警告卻招致誤會，隊員們感受到來自柯爾特的壓力並在內部商量對策，這進一步引起了柯爾特和一些戰士的猜疑，最終柯爾特忍無可忍去找隊員們理論，並愈演愈烈逐漸發展為爭執，直至最終動手的程度。這次事件的結果是包括柯爾特在內的五名士兵被打傷致失去意識，並且極大地影響到雙方彼此的印象。現在五名傷員正在接受治療，柯爾特已經恢複了意識，其他人也並無大礙。我對兩名將他們打傷的隊員進行了處分，並讓他們在傷員康複之前全天候護理，其他隊員負連帶責任在五名傷員恢複之前承擔他們的一切工作和責任。其餘本次事件的參與者不予追究，但請有責任者仔細反省這件事帶來的教訓：第一，不要跟這些隊員動手，即使動手了你們也不是對手；第二，所有人不要再搞小圈子。除非我在場，否則不要討論不能公開給所有人的事；第三，你們之間鬧矛盾會讓我很困擾，如果我心情不好了對你們誰都沒有好處，實在想打架了與其跟他們動手不如直接來找我打，因為我至少能保證不會把你打到第二天爬不起來；第四，我再次強調一遍，你們彼此不再是敵人，即使現在還不算是自己人也至少不是敵人，你們任何一個人的敵人都是我的敵人，而我不需要任何敵人。”嘉蒂講完之後看了看周圍人的反應。這樣的裁決大體上得到了認可，剩下的就是分別讓雙方接受存在意見的部分。“沒有人要說什麽嗎？你們不會是在怕我發火吧？”
下麵的人猶豫著是否要把真實的想法說出去，雖然嘉蒂看上去並不是在生氣，但在這種剛剛闖了禍並被原諒的時候他們實在沒有顏麵提進一步的要求。連隊員們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麽，盡管他們很想問清楚對那兩人的處分到底是什麽。
“你們怎麽不說話啊？明明每個人看上去都有話要說。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們有什麽話都可以說出來嗎？”
下麵的人仍然沉默不語，每個人都做好了接受嚴厲懲罰的心理準備，但是結果卻是這種像玩笑一樣不疼不癢的處分，誰也不知道嘉蒂到底打的什麽算盤。
“既然這樣的話我就要提問了，如果誰有信心騙過我就給我裝到底，否則就什麽也不要隱瞞。”嘉蒂看了一眼有些慌張的士兵們，隨便從中指出一人。“你來說說看，這個決定有沒有什麽可以改進的地方？”
那名士兵被問到之後顯得更慌亂了，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始正式回答問題。“改進的地方……我覺得這樣很好了，我們也沒有受到懲罰，我實在沒有資格要求更多了。”
“資格？為什麽需要那種東西呢？我又不是在跟你們做生意。就結果而言，你們沒做什麽給我添麻煩的事，我不追究你們的責任不是理所應當嗎？”
“可是我們觸犯了紀律，受到懲罰也是應該的。”
“紀律是用來約束人的，並不是用來懲罰人的，尤其是不能用來懲罰好人。而且紀律又不能保證每次都是對的，因此無意中觸犯一點也無所謂吧？隻要你們不是帶有惡意地踐踏紀律。”
“不，我們當然沒有惡意，我敢保證兄弟們沒有一個人帶有惡意，雖然大家當時一定很憤怒，說不定真的有人想要殺掉他們，不過在聽到菲歐小姐的喝斥之後大家也多多少少冷靜了下來，說真的，如果沒有她的話，事情可能就沒這麽簡單了。”
“是啊，我也很感謝她能把局麵控製住，她這個人頭腦很機靈，剛剛被俘的時候你也看到她是怎樣給自己製造逃脫機會的了，是吧，菲歐？”
嘉蒂一邊說著一邊把目光拋向菲歐，聽到嘉蒂提起那時候的事讓她剛剛因為慚愧而泛紅的臉脹得更紅了。
“已經過去的事請不要再提了，這次的事也一樣。既然大家遲早要成為自己人，發生了內部矛盾就不存在無關者和無過者，即使有人做了正確的事也是應該的不是嗎？因為那樣鬧下去對誰都不好，說不定還會有更多人受到牽連。”
“說的沒錯，如果每個人都能像你這樣看待問題，事情就簡單多了。我剛剛想過問拉爾夫和克拉克，如果他們兩個打起來，最後贏的人會是誰？答案是他們兩個根本就不會打起來。這個問題就像是問在場的隊員如果我讓你去跟馬可打一架，有誰認為自己能夠將他打趴下一樣。我相信你們絕大多數的人根本就不會對馬可動手，即使他已經對你揮出了拳頭你們的第一反應多半也是躲開而不是還擊，我說的沒錯吧？”
隊員們紛紛開始低頭沉思，嘉蒂說的一點也沒錯，如果他們能夠把這些士兵當成自己的兄弟，這出鬧劇就不會發生了。
“我理解你們不能接受彼此的理由，但我同時也覺得那樣的理由荒唐至極。有一種說法是戰爭就是一盤棋，軍人就是棋子，他們的使命就是讓自己的一方獲勝。我覺得這是不對的，所謂的戰爭其實是一場規模宏大的鬧劇，每一個參與者，無論是軍人還是別的什麽人，統統都是這出鬧劇中的演員（player），隻不過這裏麵有的人身兼導演的角色，就像現在的我這樣。不過我首先也和你們一樣是一名演員，和你們共享今後發生的一切，直到最後的結局。我現在要做的，就是通過大家的努力，讓這場鬧劇像我期望的那樣落下帷幕。”
所有望著她那平淡的表情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種讓人溫暖的力量，他們回想著這段時間發生的諸多堪稱災難和奇跡的各種事情，好像忽然間發現能夠走到今天的自己原來也挺了不起的。
“不要回想過去的事了，除非它對我們把握現在和迎接未來有幫助。人絕不能為了過去而活，因為過去的回憶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都會多多少少帶給你痛苦。即使不能為將來而活，也至少為現在而活吧。此時此刻我們在這裏，不管它是不是偶然，隻要知道這並不是無所謂的事就夠了。現在，你們願意去接受那些你並不熟悉的人嗎？”
沒有人回答，他們需要思考的東西太多了，而這正是嘉蒂期待的，有的時候自發的反思比任何說服都要有力度。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需要你們說出口，隻要記住你想到的答案，然後用自己的行動去實現它就夠了。”嘉蒂看了看下麵的人，等了很久也沒有誰再問什麽。“既然沒有疑問，我就開始講第二件事了，關於對這件事的後續處理，由於有五名戰士負傷，在他們康複之前由這些特戰隊員代替他們完成每天的任務，柯爾特的職務比較特殊，我指定菲歐來替代他，希望大家盡量配合，有任何意見都可以向我反映，必要的時候我會親自協助你們，這樣可以嗎？”
“嘉蒂，你沒有懲罰任何人，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菲歐有些擔憂地問道。
“為什麽一定要懲罰呢？懲罰的目的是不讓這件事再發生，而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剩下的隻要讓對應的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樣整件事不就解決了嗎？”
“可是這樣做應該無法讓吃虧的人找回心理平衡吧？”菲歐走近了嘉蒂小聲提醒她。
嘉蒂微微笑了一下，之後又大聲地問道，“戰士們，你們有人認為自己應該受到懲罰嗎？”
下麵沒有人回答，隻是互相望著。
“事情就是這樣，沒有人應該受到懲罰，如果他做了錯事，懲罰也無法將這件事變成正確的。要想從根本上杜絕錯誤的發生，要麽將它的原因抹殺掉，要麽將它的執行者抹殺掉，而前者和後者都是不現實的。所以隻要我們活著，我們的身邊就一定會出現錯誤。唯一可行的途徑就是讓自己變得強大，具有足以容忍過失與誤解的堅強和足以明察真理之指引的智慧，隻有那些從根本上損毀著我們的世界及其所有美好事物的家夥，我們才要將之消滅，如果我們可以做到的話。因此，我希望你們能夠像我一樣懂得謹慎地使用自己的力量，沒有什麽是比意識到某件事毀在自己手上更可怕的了。”
戰士們回想著嘉蒂的話，慢慢體會到了其中的道理，雙方的矛盾也逐漸冰釋了，他們互相望著，雖然什麽也不說，但此時連鮑爾都能看出來他們的改變。
“好像有點效果了，隻要再推他們一把，雙方交流的第一步就能實現了。”鮑爾興奮地感歎道。
“這樣就好，剩下的讓他們自己去探索吧，那樣應該更有趣。”嘉蒂看了一眼鮑爾，之後對全體宣布會議結束。
這一次他們沒有解散，大家仍然聚在一起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他們這是怎麽了？你都說了會議結束為什麽他們還不解散？”
“這是當然的，他們才剛剛走到一起不是嗎？”嘉蒂說完後轉身離開了。“我們先離開吧，鮑爾。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期待一下他們將帶給我的驚喜。”
“然後你是不是也該想想如何兌現他們的要求呢？”
兩人相視而笑，之後悄悄地走出了人群，而被戰士們簇擁著的菲歐隻能望著他們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