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漫長的等待，那是身心與意誌的煎熬。時間像被凍住了一樣緩慢，內心卻又像快要到達燃點一樣焦躁。在場的每個人都如坐針氈，因為知道自己將凶多吉少，即使嘉蒂失敗了，這個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瘋丫頭也多半會做最後的垂死抵抗將所有人趕盡殺絕。
嘉蒂雖然顯得遊刃有餘，心裏卻還是有些擔憂那些士兵。這一次沒有了自己的掩護，傷亡可能在所難免，但是突如其來的緊迫局麵又不允許她按部就班。一切隻能寄希望於隊員們的經驗和本領，以及他們結束這場戰爭的決心。
在這場耐心的較量下，逐漸有人按捺不住了，他們敗給了等死一般的壓抑氣氛。越來越多的人表現出了無法抑製的煩躁，完全無法維持往日的莊重。有些人甚至開始撕扯手頭的材料來發泄內心的壓抑。
半小時過去了，然後是下一個半小時也過去了……疲勞和饑餓逐漸取代恐懼成為了主要的煎熬，眼前的茶水早已喝幹，他們望著空空的杯子，恨不得把壺裏的茶葉也一同咽下肚。
嘉蒂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微笑，察覺到這一瞬間的隻有總統和瓦藍德，因為其他人早已耗盡了精力，幾名議員甚至已經自暴自棄地打起盹來。嘉蒂站起身的時候把幾名司令嚇了一跳，看她毫不猶豫地向外麵走去的時候一時間都沒有反應過來那預示著他們得救了。瓦藍德第一個跟了過去，緊接著總統也站了起來向大家宣布。
“走吧，揭曉答案的時刻到了。”
總統走到門外的時候嘉蒂剛剛移開了擋在電梯通道上的碎石，不多久一名灰頭土臉的士兵借助鋼索從上麵滑了下來。隻有嘉蒂認出了他，那是馬可，顯然隱形器早就耗盡了能量，之後是在所難免的異常苦戰。
“嘉蒂！嘉蒂你在哪？”
“我在這，馬可。看來是我們贏了，上麵的狀況怎麽樣？”
“非常糟糕，好多人都負傷了，鮑爾中將傷的很重，雖然止住了血，但仍然處於……”
“快帶我上去，其他人怎麽樣？你有沒有受傷？”
馬可一邊解下身上的安全帶一邊講解。
“艾麗和我是衝在最前麵的，當我的隱形裝置失效之後她為了掩護我被打中了肩膀。克拉克和柯爾特在外圍火力壓製的時候被流彈炸傷了，不過沒有生命危險。還有……”
嘉蒂顯然有些慌張，她看上去甚至連聽馬可匯報的心思都沒有了，任何人都可以看出那個鮑爾中將和她的關係不一般。不過就在這時，最出乎意料的一幕出現了，馬可在嘉蒂穿上安全帶的時候掏出了手槍，並且對準她的背部果斷的射擊。
因為是在封閉的場所，這一聲爆鳴帶著足以媲美巨炮怒吼的震撼力貫穿了每個人的意識。這些人當中最震驚的是瓦藍德，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槍聲驚呆，準確地說最讓他震驚的並不是槍聲，而是這戲劇性的轉折。他眼看著剛剛還威風八麵的嘉蒂伴隨著那聲淒厲的慘叫被子彈的衝擊打得一頭栽倒，身負重傷的她一手捂著血流不止的胸口艱難地爬起來，起身的過程中還在說著什麽，但是血液流入聲道使得那說話聲完全無法辨認。那一刻他真的很想上前去扶她一把，但還沒等瓦藍德邁出半步，耳邊又響起了第二聲、第三聲……
“總統先生，剛剛讓您受驚了，大校馬可剛剛剿滅了敵人，現在你們安全了，我這就救你們出去。”馬可轉過身，以一個標準的軍禮和剛毅的神情麵對著總統和瓦藍德驚訝的目光颯爽而立。這本應是讓獲救者無比激動的一幕，但最讓總統動容的並不是終於獲救。
“你……沒有必要殺她吧？她可是……”總統還沒有從驚訝中恢複過來，說話時嘴唇都在顫抖。
“她可是敵人啊，而且是連外星人都奈何不了的危險人物，殺掉敵人不正是我們的使命嗎？”
瓦藍德望著血泊中的嬌小身軀，心裏滿是遺憾和酸楚，那感覺的確就像自己的女兒被處決了一樣。不過馬可說的沒錯，她可是敵人啊，殺掉她沒有任何錯誤。
“是啊，總統閣下，這家夥可是敵人啊，您難道忘了她剛才有多可怕嗎？我們所有人都差點被殺掉。”一名議員在身旁側目提醒道，似乎一眼照顧不到，地上的屍體就會複活一般。
“說的沒錯，議員先生，我從沒有如此讚同過你的言論。這樣危險的敵人一日不除，我們就休想安寧。依我看隻打這幾槍有點太便宜她了，讓我再來幾下。”海軍司令連忙幫腔，然後順勢掏出配槍對準地上的屍體一口氣把子彈打光。“真後悔沒多帶些子彈，這幾槍根本不足以解我心頭之恨。”
“我這有刀，你要嗎？”一個帶有幾分戲謔的聲音忽然響於耳畔，還沒等這些人理解話語的內容，就被一陣不祥的預感所籠罩。唯獨盛怒未消的海軍司令沒有立刻察覺，但不久之後他也發現那個聲音不對勁，然後便像受到了鬼怪的驚嚇一般瞪圓了雙眼。
“一時心血**，給大家表演了餘興節目，你們這麽賣力氣捧場我真是太開心了。”嘉蒂像變魔術一樣毫發無損地站在那裏，帶著一臉無可奈何的笑。
本來就已被震驚的總統更加弄不清現狀了，不知何時起，地上的屍體憑空消失了，連血跡也找不到。而且視野中赫然出現了幾個倒在地上的人，其中一個居然是剛剛被炸碎的議員A。
“這……這是怎麽回事？你剛剛不是……”被驚呆的人裏隻有瓦藍德還勉強可以使用語言，但也僅僅能想到這樣一個簡單到愚蠢的問題。
“那隻是幻覺，你看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那馬可你剛剛……”
“這是嘉蒂交代我做的，因為作戰太順利了，她就想試試看總也用不上的B計劃，沒想到真的釣出了大魚。”
話音剛落，眾人的目光就紛紛投射到海軍司令的身上。目光像火焰一樣將他逼得步步後退，有一瞬間他甚至想舉起槍，但是意識到裏麵已經沒有子彈之後又將槍扔掉了。麵色蒼白的司令絕望地看著嘉蒂一步步走近，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看看吧，總統閣下，你都任命了一些什麽人啊？”
嘉蒂回過頭對總統說道，這讓對上目光的總統無言以對，沉默了半晌之後他無奈地搖搖頭。
“我還能說什麽呢？”
司令本想辯解什麽，但是嘉蒂那幾乎將他穿透的眼神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恐怖，他嚇得膝蓋發軟，差點一下跪在地上。
“掌握生殺予奪的軍隊交給你這種人實在是太危險了，你還是另尋高就吧。”嘉蒂不由分說地上前摘掉了司令的軍帽，轉身向通道走去。在走到瓦藍德身邊時，她將手中幾乎被司令的冷汗浸透的軍帽一把丟過去，頭也沒回地扔下一句“送你了。”之後，掛上了索道的掛鉤，打了個信號就被拉上去了。
數秒之後，下麵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分不清是議員A還是海軍司令或者是其他的人，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雖然索道上升的速度和電梯差不多，但這個過程卻明顯要漫長一些，以至於終於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會帶給人一種舒爽愉悅的感覺。還沒等嘉蒂脫掉身上的安全帶，她就被一擁而上的隊員們圍起來。他們全然不顧嘉蒂的掙紮，將她高高舉起並拋上了天。周圍是各種各樣的歡呼聲，將她“放我下來”的抗議聲完全淹沒了，歡快的氣氛使得周圍的硝煙都帶著特有的香味。可想而知，戰鬥剛剛結束的時候，馬可多半也受到了同樣的禮遇。
馬可是最後一個被拉上來的，屆時剛剛參與會議的高級軍官已經被控製起來，出口處隻剩下嘉蒂和隊員們在等他。
“報告，所有人員撤離完畢，任務完成！”
馬可剛剛站穩就迫不及待地向前來迎接自己的嘉蒂匯報，她看著馬可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幹得漂亮，你果然是最棒的。”緊接著她又轉過身向身後的隊員們說道。“我們走，去看看咱們的總統先生如何兌現他的諾言吧。”
嘉蒂等人趕到的時候，總統正在向各部隊發布停戰的通知，幾名軍官則是忙著應答各個部隊的確認通訊。有些好戰的部隊還對此表示費解，“我們都還沒打，戰爭怎麽就結束了？”
嘉蒂無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去接過話筒開玩笑道。“因為你太慢了，我們已經替你打贏了。”
“打贏了？我們不是要投降嗎？贏的明明是敵人！”
“你錯了，贏的是全人類，誰都沒有輸。”說完之後她掛斷了電話，轉身向總統走去。“辛苦了，總統先生，有什麽我可以幫忙的嗎？”
“這個……還真有一件事，我正在準備關於這次戰爭結束的演講，不過我覺得這件事更應該由身為勝利者的你來做。之前我已經通知了軍隊這件事，盡管我已經向他們解釋了外星人和你們的作戰的每一個細節，不過還是有人表示對手是一百人的部隊的話完全可以打贏。盡管我已經強調了我們是真的沒有必要再打下去了，可他們還是認為你們的話不可信服，所以我覺得由你來直接說服他們會更有效。”
“你這個人還真是會故意給我出難題啊，總統當夠了就直說，這裏有的是人看中了你的寶座呢。”
“這點問題應該還難不倒你吧？與其讓我轉述，你自己把這些道理散播到全國不是更好嗎？難道你真的不想自己說出你最想對這個世界說的話嗎？”
“可是有點說不出口啊，想到有那麽多人在聽我就會緊張，最不擅長應付人多的場麵了。”
“是嗎？既然這樣就隻好由老朽代勞了。不過我要花些時間想想演講的內容。”
“這種事情還用想嗎？算了，還是我來好了，你說的沒錯，這件事應該我自己來做，無論從責任還是從效率上來看。”
“那麽請吧，老朽也將洗耳恭聽。”
總統說完讓出了座位，嘉蒂沉思了片刻，坐好之後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了講起腦海中早已成形的那段文字。
“我地球的同胞們，請你們接受這樣的稱謂，因為從今天起，世界被兩大國一分為二的局勢將不複存在。我們長久以來一直受到戰爭陰霾的籠罩，這一年中又受到了戰火的直接威害。雖然真正的戰爭才發生了短短數月，在你們不知道的地方卻已經有數以萬計曾浴血奮戰的勇士為了和平燃盡了他們最後的一段生命。此時此刻，我要向全世界宣布，人類曆史上最後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結束了。而下一步，我們將用自己的雙手，創造出曆史上最持久的和平。
和平，這個單詞是否還留在每一個軍人的頭腦裏？無論你們經曆了什麽樣的殘酷命運，無論你們失去了什麽寶貴之物，也無論你們為了誰的恩情或是仇恨，請永遠銘記，軍人，並不是為了戰爭存在的，而是為了和平。即使服從命令是你的天職，那也並不代表可以不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和判斷。如果說，服從是軍人的天職，那麽思考就是人的天職。每一個軍人，在他成為軍人之前是人，在成為軍人之後也一樣是人，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
也許長期沉浸在恐怖氛圍中的人民還不知道這次戰爭的真相。但是戰爭已經結束，恐怖已成過往。現在，可以說了。在過去的幾個月裏，一夥早有預謀的外星人造訪了我們昔日的敵國並協助他們發展壯大，他們意在加快戰爭爆發的進程，企圖坐收漁利。而我，有幸成為了那支可以親手粉碎這個邪惡計劃的部隊中的一員。經過艱苦卓絕的奮戰，盡管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終於還是消滅了這些自以為是的不速之客。但讓我無法忘懷的是，直到最後一個外星人被打倒的時候，他還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他認為挑起人類的戰爭，使全世界最終僅僅剩下一個國家可以帶給地球一個新的開始，是一場救贖。
也許你會震驚於這種旁觀者清的冷漠，但值得我們深思的是事件背後的道理。的確，我們在彼此之間的明爭暗鬥上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和能量。人類如果能夠早一天實現統一，將整個世界化作一個完全體，都會讓我們的星球更加強大。但若更認真地看待此事，我們就不光要看結果，還要看過程。沒有任何一個地球的局內人會接受用死亡堆砌起來的強大與發展，因為在發展之前，我們先要生存。這裏是我們的家園，我們不僅要享受它的一切，更要對它負責到底，而且也隻有我們這些局內人才會做那樣的事。我們不需要外星人的指點和鼓動，因為我們完全有能力讓這個星球變得更好。而如果我們做不到，我們就應該被欺騙、被擺布、被毀滅，因為我們不配生活在這裏。這個世界並不是為了我們而存在的，恰恰相反，我們的存在，我們的生命與思考，都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更加豐富多彩。在這個義務麵前，沒有人具有特權，無論你是霸主，還是領袖。
這次統一並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形式，它意味著人類從此不分彼此，當然也就不再有敵我之分。忘記曾經的敵人吧，他們已經死了，即使沒死，也跟死了沒有區別。
如果說戰爭是軍人的事，那麽和平就是全人類的事。或許還有許多人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維護這脆弱的平衡狀態，那麽請記住三點原則。第一，這個世界上沒有強者和弱者，沒有善人和惡人，也沒有智者和愚人；有的隻是聰明人，和自作聰明的人。不要嘲笑別人的愚昧，不要憎恨別人的惡意，也不要輕視別人的弱小，因為那樣做也會讓你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實際上是在自食惡果。第二，這個世界是每一個人的，如果誰認為這個世界的事與他無關，請你離開我們的地球，否則我將親自送你到另一個世界。第三，不要將矛盾升級。人類是擁有智慧的，智慧的一大用途就是要解決問題，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們可以盡情展現自己的優越。如果有人像野獸一樣對待問題，就不要怪別人像對待野獸一樣對待你。任何形式的武力衝突都是不合理的，我們也沒有理由相信它會無緣無故地爆發。如果矛盾確實存在，雙方都有義務去將其化解，如果做不到，至少還可以在找到解決方法之前老死不相往來。除非你們確定武力衝突會將問題徹底解決，並且不會帶來更多的問題，否則永遠不要去嚐試這種極端手段。要知道，任何一次武力衝突都有可能埋下戰爭的種子，一旦這種子吸收了足夠的營養，噩夢就將再次降臨。以上三點，就是本人作為最終的勝利者對我傾盡所有才換來的和平所製定的額外的法則。在此之上，我們盡可以順其自然地享受這個世界的物質與能量，身為這個世界的改造者，這也是我們所應得的自由。
一個星球的強盛，或許來自於發達的科技，或許來自龐大的聯盟，但歸根結底，這些都是靠那些活著的人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現在還不晚，盡管我們在宇宙中是弱者，我們的科技落後到不值一提，我們的身體也脆弱得不堪一擊，但是在那脆弱的皮肉之下，我們有著堅硬的骨頭。隻要我們不因違背這個宇宙的真理而被毀滅，總有一天，地球會被整個宇宙所敬畏，不隻是因為曾有不可一世的宇宙霸主葬身於此，更是因為那裏生活著渺小而堅韌的一族，也就是我們，地球人。
最後，用你們喜歡的方式去迎接和平吧，至少在下一次外星襲擊到來之前，地球上不會再有敵人了。如果外星人再一次到來，我們也絕不會讓他找到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此作亂。那時他們也必然會因為見識到地球的唯美和睦而自慚形穢，敗興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