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終有一別
“盼弟,”剛進院子,王大娘就朝屋裏喊了一聲,“平安來了。”
窗紙上的影子在聽到我的名字後僵住了一瞬間,然後迅速站起身。門簾掀開,王盼弟走出來。
幾天沒見她氣色恢複的不錯,臉頰紅潤,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唯一不一樣的是,頭發剛洗過披散在腦後,卻襯得她更好看了。
看見我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像想起來什麽似的又暗淡下去,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平安哥……”她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落在我心上。
我把竹籃放在地上:“這雞蛋……讓王大娘給你煮了吃。我要走了,用不上。”
王盼弟聽完我的話猛地抬起頭,杏仁眼睜得大大的看著我。
“走?去哪兒?”
“回遼省,回我爹娘那邊。”
她怔怔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王大娘看著王盼弟的樣子歎了口氣,轉身往廚房走。
“我去燒點水。你們……說說話。”
院子裏隻剩下我和王盼弟。
院子裏很靜,我都能聽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狗吠聲。
“是……因為那天我說的話嗎?”王盼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所以你才要走?”
“不是。”我搖搖頭,“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事。”
她看著我,眼睛裏慢慢又浮起水光。
“平安哥,”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輕,“我那天跟你說過的話……是認真的。不是奶奶逼我。是我自己……願意的。”
我看著她,心裏像被什麽堵住了。
“盼弟,你還小,以後的路還長。會遇到更好的人,過更好的日子。我走的路……太險,不適合你。”
“我不怕!”她急急地說,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能吃苦!我……”
“我怕。”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我怕你跟著我吃苦,怕你因為我遇到危險,怕……我護不住你。”
她愣愣地看著我,眼淚無聲的流了下來。我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布包很輕,裏麵是我之前特意從鎮上買的,一個粉紅色的蝴蝶結發卡,東西沒多值錢,卻已經是我現在能拿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
“這個給你,看到的時候覺得你帶著肯定漂亮。”
她接過布包卻沒有打開,反而眼淚掉得更凶了。
“平安哥……”她哽咽著,“你……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我最後說,“也許……會吧。”
這是假話,我們都知道。
第二天拿著忘機山人給的路費,我和季序帶著大包小包的行李,坐上了回遼省的大巴。來送我們的隻有忘機山人。
車一路往回開,我看著窗外,仿佛自己又回到十年前坐著車跟我師父離開的那個時候。隻是師傅已經不在了。
看著旁邊季序困的東倒西歪頭一點一點的,卻努力抬著眼皮的樣子,我缺失的感覺像被填上一塊。好歹,我的身邊還有一個人,不至於讓我顯得那麽落寞。
不過這小子這麽多年了,臉卻還是像我們初見時候那樣,幾乎沒怎麽變過。
像是個不老的妖精。
心裏突然蹦出來的念頭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皺了皺眉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開,我無奈的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閉上眼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車在路上行駛著,從顛簸的山路到較為平坦的砂石路,就這樣在第三天日照西斜的時候,大巴終於緩緩駛進了遼省汽車總站。
車站裏人聲嘈雜,空氣裏混雜著汗味、灰塵味和汽油味。我和季序提著行李下了車,站在陌生的站台上,一時有些茫然。
十年前我病好之後,爹娘就都回學校複了職,家裏的情況也漸漸好了起來。他們很快就從那個合租的四合院搬了出來,重新買上了學校分配的家屬院。當然,這些都是從爹娘給的信裏知道的。
我從懷裏掏出那張被我捂在懷裏的紙條,已經有些發皺,上麵娘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家裏的地址。
雖然離得車站不遠,可等我們找過去的時候,天也已經黑透了。
那是一片整齊的排房,都是獨門獨戶的小院子,照著紙上的門牌號找到那扇院門前。
透過矮矮的院牆向裏看去,房子不大就四間房,左右都鄰著別家的屋子,好在是獨門獨院住著自在些。屋裏亮著暖黃色的燈,隔著玻璃窗,我看到我爹俯在桌子上寫著什麽,大抵是備課用的教案,而我娘在另一間屋子裏半靠在**看著書。
十年的時間好像沒有給他們留下什麽痕跡,隻是兩個人看起來比我在時胖了些,我印象裏他們臉上長久的掛著的愁苦神情不見了,被平淡的幸福取代。
“娘!我想尿尿!”
隨著隱約稚嫩的聲音,我看到我娘身旁爬起一個小小的身影,虎頭虎腦的。那應該就是我那沒曾謀麵的弟弟,平念安。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陌生又親切。
“不進去嗎?”就在這個時候,季序跟個鬼一樣悄無聲息的在我身後出聲。
我沒回頭,看著眼前溫馨平常的場景,卻生出來不忍心去打擾的念頭。
“太晚了,他們該休息了。明天天亮我們再來吧。”我說著,拽著季序去了附近的旅社。
旅社條件簡陋,狹小的房間裏隻有兩張單人床。洗漱過後,我們並排躺在各自的**
“其實你也別想太多,說不定這麽晚了,你爹娘還沒休息,就是在等你呢?”黑暗裏季序出聲說。
我想起我娘看著書隔一小會就會抬眼看看表的樣子,心裏酸酸的。十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
即使親情血脈割舍不斷,但這麽多年的分離,中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數個日日夜夜,生出的隔閡和陌生,終究存在。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季序解釋這種情緒。他從小無父無母,大概很難理解這種近鄉情怯,既渴望又害怕的矛盾心情。
要是這麽說起來……他可能比我還可憐些。
“睡吧。”我最後隻說了這兩個字,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沒有我想的輾轉反側,一路來我休息的並不好,很快就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