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遲來一步
關上房門,馬成遠靈覺外放,確保附近無人偷聽後才說:“開門見山吧,小土登。”
土登多吉點點頭:“之前說過,小僧是替德親王載幀大人來找馬大人商量事情的,按說馬大人麾下坐擁重兵、貴為西北王,聲名顯赫稱霸一方,德親王本該親自前來與大人會晤的,奈何近日藏東戰事吃緊,親王殿下實在分身乏術,故而讓小僧前來。”
土登多吉的阿諛奉承讓馬成遠大為受用,他自封“西北鎮邊神將”,一直沒有官方認可,在以往接觸過的官兵(多是俘虜)看來,他馬成遠就是個不上道的土匪頭子,如今土登卻說,德親王本該親自前來,這讓馬成遠有些心花怒放。
不過馬成遠也不是沒見過風浪的毛頭小子,他心裏高興臉上卻是一副嚴肅表情,開口道:“小子,你說這麽多,到底有什麽要事?這德親王又是何方神聖?該不會跟老子一樣,是個草根親王吧?”
土登多吉狡黠地一笑,拉上窗簾,低聲將載幀與薩爾德的計劃告訴馬成遠……
……
促膝長談一夜之後,馬成遠下令撤軍,整支隊伍再次化整為零,從桑珠孜往南再往東,朝著藏東方向進發……當然,他已經知道福常青大軍就在藏東芒康縣附近,挑選的路線自然是避開了福常青部隊。
所以,朗卡與虞羨鶴來到桑珠孜的時候,隻發現馬成遠大軍安營紮寨的痕跡,並沒有遇到馬成遠大軍——大軍已經朝藏東去了。
“咱現在該怎麽弄?”虞羨鶴問。
朗卡臉色不大好看,這讓虞羨鶴也受到感染,內心生出明顯的焦躁不安。
他恨不得找到馬成遠的軍隊大戰一場,也不願受到這種煎熬。
在他看來,神秘的朗卡是那麽值得信賴,他把朗卡看出自己最親密的戰友,這段時間的接觸,讓他越發欽佩朗卡,朗卡是鎮魔寺的守護神,身上背負著沉重的使命,也充滿了秘密,但虞羨鶴認為,朗卡是不會被什麽困難壓倒的,他無條件地完全信任朗卡。
但此時,自己最信賴的無所不能的朗卡,卻不知道被什麽給難住了。
朗卡站起身,看著身前這片土地,揉了揉腦袋後說:“我有點頭疼。”
虞羨鶴不敢再追問,他發現,朗卡的頭痛病很嚴重,問及一些事情的時候,朗卡就會犯病,一犯病,朗卡本就白皙的臉龐更加蒼白……
“那成,咱們去桑珠孜城裏補給一下,俺請客,這段時間老是吃幹糧,俺這胃可受罪了。”虞羨鶴主動轉移話題。
朗卡有些遲鈍地點點頭,馬成遠大軍撤離得幹幹淨淨,連他們撤退的痕跡都被人用術法抹掉,這讓他也沒了主意。
來到桑珠孜城中,虞羨鶴指著路邊一家不怎麽起眼的客棧道:“這家就行吧?”
朗卡沒有發表意見,虞羨鶴率先走進店門,朗卡跟在其後。
其實之所以挑選這家客棧,主要是因為虞羨鶴囊中羞澀,他見這客棧其貌不揚,料想消費水平也比大排場的店子要相對實惠一些。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這家客棧可是整個桑珠孜、整個後藏地區最昂貴的消費場所——有人在此一擲千金,有人在此輸得家破人亡,也有人在這裏一夜暴富。
沒錯,這家客棧正是之前馬成遠及手下頭目待過的客棧,隻是現在,馬成遠他們已經轉移,雙方沒能照麵。
看過菜單之後,虞羨鶴的臉色有些難看,本以為這家不起眼的小客棧物美價廉,不料在喝完兩杯免費的茶水後,虞羨鶴才發現,這家店子他基本消費不起。
來桑珠孜的路上,為了轉移朗卡的注意力、不讓朗卡那麽焦慮不安,虞羨鶴曾大大咧咧說要到城裏最好的酒樓吃最貴的菜喝最貴的酒,可現在他看過了菜單,隻能咬咬牙不顧跑堂夥計的鄙視,點了兩碗藏麵——加肉的那種。
“朗卡,俺尋思眼下咱們有強敵環伺,不宜飲酒。”虞羨鶴解釋說,意思是想讓朗卡知道,不是他不願請朗卡喝酒,而是現在這個時節不適合喝酒。
朗卡自然不是追求物質生活的人,他也看出虞羨鶴囊中羞澀,忍不住調侃道:“羨鶴,之前你不是說,大敵當前當痛飲三百杯,還說什麽醉臥沙場、征戰幾人回?”
虞羨鶴正色道:“酒是燒身火、色是割肉刀,朗卡啦,待他日滅了狗日的載幀、宰了馬成遠,俺虞羨鶴一定擺上慶功酒,與你一醉方休!”
他說得很嚴肅,朗卡卻有些想笑。
隻是二人從沒想過,這一頓真正意義上的慶功酒,居然要等那麽多年……
在虞羨鶴為了節約開支找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時候,店老板正饒有興趣打量著二人,閱人無數的店老板很快就確定,朗卡和虞羨鶴是那種很有定力、很理智的人,且二人氣度不凡,看來非富即貴。
可店老板看錯了,二人雖氣度不凡,但既不富也不貴,用朗卡和虞羨鶴的話說,他們隻是藏北放羊的牧民。
店老板想要故技重施,請二人喝酒,等二人喝得差不多了,再帶他們到地下室的賭場窯子鋪……
可是很快,兩碗加了牛肉的藏麵端上桌的時候,店老板忽然發現,這倆人那種餓死鬼投胎的吃相實在不像是大富大貴人家,更像是地地道道的邊遠地區來的牧民。
店老板也有些吃不準二人的身份,朗卡自然感受到老板的注視,他毫不在意自己的吃相,這麽長時間以來的風餐露宿,讓他感覺這碗加了肉的藏麵是如此美味。
虞羨鶴的藏麵已經見底,他端起碗來肆意地喝著麵湯,任憑湯裏的紅油順著嘴角留下來,喝幹之後,用滿是油漬的袖子擦了一下嘴巴,壓低聲音道:“那家夥一直盯著咱們,你是不是應該矜持一點?”
此時朗卡也開始喝湯,吃相並不比虞羨鶴優雅,白皙的臉上濺了一些紅油。
“我沒吃飽,你還有錢沒?”一碗藏麵根本無法滿足朗卡。
虞羨鶴卻堅決地搖搖頭:“吃飯七分飽,隨時做好戰鬥準備。”
店老板終於決定,過來試探一下二人。
他拿了一壇漢地送來的白酒,來到朗卡虞羨鶴二人身邊,很自然地坐在他們旁邊板凳上,然後說道:“看二位風塵仆仆,定是遠道而來,在下是這家客棧的老板,見二位頗感投緣,故而想請二位小酌。”
說著,他兀自拿來朗卡和虞羨鶴吃藏麵的碗,將壇中白酒倒進碗中,倒了兩大碗酒後,又招呼跑堂夥計來一份手撕牛肉,給自己也倒上半碗酒後,端起碗來猛喝一口。
虞羨鶴盯著店老板的喉結,看到白酒順著喉結下到肚裏,感覺自己也渾身癢癢,他端起碗來,問:“這酒是你請的?呢個,手撕牛肉也是你請的?”
說話間,夥計已經端來一大盤牛肉幹,虞羨鶴口水都要流下來,卻依舊沒有動手。
直到店老板點點頭,說都是他請的,虞羨鶴終於忍不住,端起碗來痛飲,而後大口吃肉。
“羨鶴,之前你不是說,咱們現在不宜飲酒嗎?”朗卡說。
虞羨鶴吃得太猛被噎到了,顧不上跟朗卡解釋,端起碗來用白酒衝一下嘴裏的牛肉,朗卡也有點心動,開口道:“老板,咱們素昧平生,有道是無功不受祿,你請我二人喝酒吃肉所為何事?”
店老板連忙搖頭:“不要誤會,在下隻是單純想要結交二位英雄而已。”
英雄?朗卡微微一笑,自己算得了什麽英雄?被載幀薩爾德設計,導致仲巴江寺被毀,十二鎮魔寺都守不住,還英雄……
店老板又強調一下:“閣下不必多疑,我生平就喜歡結交朋友,二位氣度不凡定然不是尋常人吧?”
虞羨鶴嘴裏全是牛肉,含糊不清地說:“對,俺倆不尋常,俺特別能吃……”
在虞羨鶴和店老板的邀請下,朗卡也端起碗喝了口酒。
好熟悉的味道……
“勸君多飲長安酒、南陌東城占取春。”這句詩忽然從朗卡腦中蹦出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自己在何處聽過這句詩,也不知道詩的作者是誰,但他很確定的是,這壇好酒來自長安。
就著牛肉,朗卡也喝一口,感覺神清氣爽一身輕鬆,似乎全身毛孔都打開了。
“這是長安酒。”朗卡說。
店老板連忙點頭稱是,豎起拇指道:“閣下如何稱呼,看不出來居然是品酒的行家?本以為藏地遠去長安城,無人能品出這長安酒之來曆,沒想到……”
朗卡:“我叫朗卡,這位是我朋友,叫虞羨鶴。”
老板又點了點頭,心裏卻在嘀咕,小白臉朗卡是藏人,高原紅虞羨鶴卻是漢人,讓他有些始料未及,同時他也很納悶兒,朗卡居然能夠品出這壇酒的來曆。
就連虞羨鶴也有些驚訝,他曾遊曆長安,不曾少喝了長安酒,卻一時間沒想起自己喝著有點熟悉的酒的來曆。
“看來朗卡以前一定也是個酒鬼。”虞羨鶴心說。
朗卡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何能夠一口就喝出這酒的來曆?而且朗卡感覺,這酒真好喝。
吃人家的牛肉喝人家的長安酒,朗卡知道自己不能再如之前一般冷漠,就開始與店老板閑聊,虞羨鶴在一陣狂吃猛喝後也有點醉意,放緩了速度,跟著聊起來。
“二位吃飽喝足後不妨到咱家地下室去看看。”店老板麵帶壞笑說。
虞羨鶴:“地下室有啥好看的?看你屯的白菜嗎?”
店老板不再多說,起身朝地下室走去,虞羨鶴有些好奇,跟著也要下去,還順手拉著朗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