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出門
周翔走後第三天,訂的家具配件到了,全數送到了小河村陳木匠處。
陳木匠得了新工具和材料,又有現錢結算的激勵,手腳愈發利落。沒過幾日,竟真趕出了幾件改好的舊家具送回店裏。
原本樣式笨重、漆麵斑駁的老櫃子、經他一番巧手,重新拆裝,打磨刨光,修補加固,雕刻花紋,又上了新漆,頓時脫胎換骨。
木材都是好料,改製後樣式更新穎,看著竟比店裏一些從春城來的新貨更紮眼,樣式也大方耐看。
林曉芸驚喜不已,看來這條路當真可行。她當即又挑了一批七八成新的舊家具,讓陳木匠再拉一車回去改,並當場按之前說好的價錢,結算了這批改好的工錢,連同之前談妥的半年租金,一並付清。
陳木匠捏著厚實的一遝錢,手指都有些發顫,臉上的皺紋笑成了**。
他做了大半輩子的木工,還沒哪次的錢賺得這麽容易,他連聲道謝,進店看了家具的款式,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瞄出樣式和花紋,又量了尺寸,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用配件做出跟這些一模一樣的家具,趕著牛車回村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店裏有了這批“新品”,樣式特別,價格又比全新家具實惠,吸引了不少顧客,生意倒比周翔在時還要紅火些。
林曉芸忙得腳不沾地,心裏卻一日比一日更焦灼。周翔說隻耽擱幾天,如今半個多月過去了,杳無音信。
她嘴上不說,夜裏卻睡不踏實,嘴角急得起了好幾個燎泡,吃飯也沒滋味,總忍不住朝門外張望。
這天下午,店裏剛送走一位客人,林曉芸正低頭對賬,忽聽門外有人喊:“祥雲家具的林曉芸在嗎?有電話!”
林曉芸心頭猛地一跳,手中鋼筆“啪嗒”掉在賬本上,洇開一團墨跡。
她顧不上許多,騰地站起來就往外衝,心慌得厲害,眼皮也突突直跳。
跑到郵局,抓起聽筒,裏麵傳來燕子帶著低落的聲音:“嫂子……是我,燕子……翔子……翔子在春城出事了!跟人打架,對方人多,還帶了刀子,翔子受了重傷,現在昏迷不醒,在春城第一人民醫院搶救……”
林曉芸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怎麽……怎麽會打架?傷……傷哪兒了?現在怎麽樣了?!”
燕子在那頭聲音帶著哭腔,“還在手術室……流了好多血……嫂子,你快來吧!”
“我馬上來!燕子,你先幫我照看著,我這就動身!”
掛了電話,林曉芸手腳冰涼,腦子裏亂哄哄的,狠掐了大腿一把冷靜下來,周翔做手術需要錢,很多錢!
這段時間的營業額,連本帶利賣出了五千六百多,也不知道夠不夠。回去的路上路過鼎香飯館。
此時是下午兩點多,店裏沒什麽,林曉麗和馬興榮和李美琴幾人正在後廚備菜,一聽林曉芸的來意臉色瞬間變了。
“多少錢?要多少?”林曉麗二話不說,丟下手裏菜刀,轉身就往裏屋跑。
馬興榮也立刻放下算盤,跟著進去。不過片刻,兩人出來,林曉麗手裏攥著一疊厚厚的錢,直接塞進林曉芸手裏:“這是一千塊,你先拿著!不夠我們再想法子!快去,你可得把錢藏好了,路上亂得很!”
李美琴翻自己隨身帶的小布包,湊出皺巴巴的三十塊錢,硬塞給林曉芸:“曉芸,我……我就這點,你別嫌少,快拿去救急!”
一旁的吳慧娟眼神閃爍,臉上擠出為難的神色:“曉芸啊,我……手裏實在沒攢下錢,你看這……”
林曉芸此刻心亂如麻,沒心思計較,隻對哥姐點了點頭,啞聲道:“大姐,大姐夫,大嫂,謝謝!這錢我一定盡快還!我大哥呢?”
李美琴道:“爸摔傷了腿,你大哥回去照看了?”
林曉芸眼前一黑,“什麽時候?嚴重嗎?”
“就今天,隻是崴到腳,沒什麽大事。”
林曉芸稍微放心,原本還想讓大哥跟著一起去的,“行,周翔那邊比較著急,我先去春城了,有事打電話。”
說完,攥緊錢,轉身就跑。
馬興榮追出去,大聲喊:“曉芸,要不我跟你一塊去?”
林曉芸停下腳步,猶豫片刻,拒絕道:“不用了,姐夫,你們店裏也走不開,春城那邊有熟人在,沒事的。”
回到家具店,馬卷拿著雞毛撣子清掃家具,鈴鈴鐺鐺正帶著貝貝玩,見她臉色慘白、失魂落魄地衝進來,嚇了一跳。
林曉芸一把抱住懵懂的貝貝,親了親女兒的小臉,強忍著淚,對馬卷快速交代:“三嫂,周翔在春城出了事,住院了,我得立刻趕過去。貝貝請你幫我照看一段時間。店裏也麻煩你和三哥多費心,貨物進出記好賬,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你們商量著來,大事去郵政局打電話。”
馬卷驚得捂住嘴,連連點頭:“你放心去!貝貝我會看好的!”
林曉芸不再多言,回房胡亂往包裏塞了幾件衣服,留十塊在外兜用,其他的縫進衣服內襯,在女兒“媽媽”的哭喊聲中,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店門,直奔車站。
黃昏時分,魯縣汽車站裏人聲鼎沸,塵土飛揚。挑著擔子的農民、背著大包小裹的工人、拖家帶口的旅人擠作一團,空氣裏彌漫著汗味、煙味和汽油的味道。
售票窗口前隊伍彎彎曲曲,推搡叫罵聲不絕於耳。
林曉芸挎著挎包,擠在人群中,用力往前擠,終於買到一張去春城的夜班車票,是最便宜的硬座。
客車綠色漆皮掉落,鏽跡斑斑。過道裏塞滿了人和行李,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林曉芸按票找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旁邊的座位已經坐了一個抱著孩子、腳下還塞著兩個麻袋的婦人。
過道對麵是幾個大聲說笑、滿身酒氣的男人。她側著身子勉強坐下,把挎包抱在懷裏,警覺地觀察四周。
車子搖搖晃晃地啟動了,車內空間密閉,汗味、腳臭味、食物的油膩味道混雜著鑽入鼻腔。
林曉芸微微蹙眉,扭頭打開車窗,冷風瞬間湧入,驅散了部分渾濁的氣息,也讓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清。她貪婪地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壓下胃裏的翻湧。
田野和村莊飛速倒退,漸漸被深沉的夜色吞沒。車內,燈光昏暗,大部分乘客聊天聲漸歇,昏昏欲睡。
林曉芸卻毫無睡意。過道旁的幾個漢子喝多了酒,聲音低了下去,但其中一個膀大腰圓、臉上有道疤的漢子,眼神卻時不時瞟向她這邊,令人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