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原點
夜色。
當林晚霜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林遠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停頓。
他沒有問為什麽,隻是在下一個路口轉動了方向盤。
黑色的瑪莎拉蒂像一頭沉默的野獸,重新融入了杭城白日裏川流不息的鋼鐵洪流,車廂裏再度陷入了那種能把人逼瘋的寂靜。
林晚霜沒有再看窗外,她的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林遠身上。
他的側臉依舊俊美得不像真人,晨光給他鍍上的那層金色輪廓早已褪去,此刻車內昏暗的光線,讓他的五官顯得更加深邃,也更加……危險。
林晚霜的腦子裏不受控製地回放著剛才巷子裏的那一幕,那一聲聲沉悶的,金屬撕裂的撞擊聲,那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的聲響。
還有林遠蹲下去,用那塊碎玻璃抵住那人喉嚨時,臉上那種近乎於漠然的平靜。
他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台被設定了程序,隻懂得最高效執行任務的殺戮機器。
林晚霜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座椅的皮革,冰冷而沒有一絲溫度,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怕韓宇飛,不怕韓建軍,不怕董事會裏那群吃人的老狐狸。她怕的是身邊坐著的這個男人,更怕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依賴這頭危險的野獸。
車子停了。
林晚霜抬起頭,看到了那塊熟悉的,此刻卻黯淡無光的霓虹招牌。
“YESE”。
白天的夜色酒吧,褪去了所有曖昧與浮華,像一個卸了濃妝的女人,安靜地,甚至有些蕭索地蜷縮在這條繁華街道的角落裏,大門緊鎖。
林晚霜解開了安全帶。
“你有鑰匙?”
林遠問。
“沒有。”
林晚霜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她徑直走到了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前。
林遠也下了車,跟在她的身後。
林晚霜看著玻璃門上自己那張蒼白的倒影,她伸出手想要推門,卻發現門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
她站了很久。
林遠就那麽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像一個沒有感情的影子,沒有催促也沒有發問。
就在林晚霜以為他們今天進不去的時候,林遠走上前,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枚細細的金屬絲,林晚霜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麽。
將金屬絲插進了鎖孔裏,隻是幾秒鍾的時間。
“哢噠。”
一聲輕響,那扇厚重的玻璃門開了。
林晚霜的瞳孔猛地一縮,她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遠。
開鎖?他還會開鎖?
林遠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收回了那根金屬絲,對著林晚霜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仿佛他剛才做的隻是擰開一瓶礦泉水那麽簡單。
這個男人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林晚霜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一股混合著酒氣香水,還有灰塵的味道撲麵而來。
酒吧裏沒有開燈,很暗。隻有幾縷陽光固執地從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縫隙裏擠了進來,在空氣中切割出幾道清晰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裏安靜地飛舞。
這裏的一切都保持著昨夜狂歡後的樣子,東倒西歪的酒瓶,沒有清理的吧台,還有散落在卡座角落裏的亮片和紙屑,熟悉又陌生。
林晚霜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的空曠回響。
這裏是她和林遠故事開始的地方,就在旁邊的包廂裏,她第一次見到了他。他穿著廉價的白襯衫站在一片光怪陸離之中,幹淨得像個闖錯了地方的天使。
而現在,這個“天使”剛剛用最殘暴的方式撞毀了一輛車,廢掉了兩個人。
林晚霜走到了吧台前,她熟練地繞了進去,從酒櫃裏拿出了一瓶皇家禮炮和兩個幹淨的古典杯。
她沒有加冰,直接倒了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光線裏,像融化的金子,她將其中一杯推到了吧台的另一邊。
林遠在她對麵的高腳凳上坐了下來,他沒有碰那杯酒。
林晚霜端起自己的杯子,仰起頭一飲而盡。辛辣的**像一團火,從她的喉嚨一直燒到了胃裏,驅散了一絲身體裏的寒意。
“你之前……殺過人?”
林晚霜放下酒杯,看著林遠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在她心裏盤旋了很久的問題。
林遠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他平靜地與她對視。
“沒有。”
他的回答幹脆利落。林晚霜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自嘲。
“是嗎?那你剛才的樣子,可真不像一個沒殺過人的人。”
“那熟練的動作,那冷酷的眼神……林遠,你到底受過什麽訓練?”
林遠沉默了。
係統賦予他的高級格鬥術,神級駕駛術,這些東西他要怎麽解釋?他沒法解釋。
“林總。”
林遠終於開口,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換了一個稱呼。
“你害怕了。”
林晚霜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為什麽要害怕?”
“你怕我。”
林遠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也怕你自己。”
林晚霜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發現在這個男人麵前,她所有的偽裝都像一層薄薄的窗戶紙,一捅就破。
“是。”
林晚霜承認了。
“我怕你。我怕你有一天會失控,會變成一把連我也握不住的刀,我也怕我自己……”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她從未在任何人麵前展露過的脆弱。
“我怕我會越來越依賴你這把刀,直到有一天,我離了你就什麽都做不了。”
“我怕我會變成……第二個我父親。”
林氏集團給了林致遠無上的權力和財富,也給了他致命的危險。
林遠給了她安全感和力量,也讓她看到了自己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林遠看著她,看著這個在外人麵前永遠堅不可摧的女王,此刻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恐懼和迷茫。
他伸出了手,林晚霜下意識地向後縮了一下。
林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沒有再前進,他隻是拿起了吧台上那杯他一直沒碰的威士忌。
然後,當著林晚霜的麵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發出了“砰”的一聲輕響。
“刀會傷人。”
林遠看著林晚霜,一字一句地說道。
“也會傷到握刀的人,但盾不會。”
“我不是你的刀,我是你堅實的後盾。”
林晚霜怔住了。
盾……不是用來攻擊的武器,而是用來守護的屏障。
“隻要你還需要。”
林遠說。
“這麵盾就永遠會擋在你的身前。”
酒吧裏再次陷入了寂靜,這一次的寂靜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壓抑。
有什麽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林晚霜看著林遠那雙漆黑的眼睛,她第一次想要看清這雙眼睛的背後,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就在這時。
“吱呀——”
酒吧後門的方向傳來了一聲門被推開的聲響,打破了這片沉寂,一個慵懶又帶著一絲嫵媚的聲音響了起來。
“誰啊?大白天的跑到我這兒來偷酒喝?”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一個穿著紅色真絲睡袍,身姿曼妙的女人,打著哈欠從昏暗的走廊裏走了出來,是陳嵐。
她顯然是剛睡醒,頭發還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宿醉後的疲憊。
當她看清了吧台前坐著的兩個人時,她臉上的哈欠瞬間僵住了。
陳嵐的眼睛猛地睜大,睡意全無。
“林……林總?”
她的目光在林晚霜那張冰冷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又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落到了林遠那張俊美的臉上。
她的眼神裏瞬間寫滿了震驚八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陳嵐上下打量著兩個人,一個是杭城最頂級的豪門女王,林氏集團的代理董事長。一個是她從人堆裏挖出來的最頂級男模。
此刻,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正坐在她那間白天從不開門的破酒吧裏。
一個穿著剪裁淩厲的黑色套裙,氣場全開。一個穿著同樣筆挺的黑色西裝,沉穩如山。
這畫麵,怎麽看怎麽詭異。怎麽看……怎麽般配得讓人嫉妒。
“你們……”
陳嵐的紅唇動了動,組織了半天語言,終於擠出了一句。
“這是什麽情況?私奔到我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