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盾與原點
陳嵐的聲音像是往一潭死水裏扔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刺啦一聲打破了所有的平靜。
林晚霜抬起頭,那雙因為酒精和疲憊而略顯迷離的鳳眸裏瞬間凝結起一層冰霜。
“你來做什麽。”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陳嵐雙手抱胸,倚著吧台,那身火紅色的真絲睡袍勾勒出她驚心動魄的曲線。
她沒有回答林晚霜,一雙媚眼饒有興致地在林遠和林晚霜之間來回打量。
“嘖嘖。”
陳嵐的舌尖輕輕頂了頂自己的臉頰。
“一個林氏集團的冰山女王,一個我夜色酒吧的頭牌男模。大白天的躲在我這不開門的破地方,喝著我的珍藏。”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瓶已經空了一半的皇家禮炮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說吧,什麽情況?金屋藏嬌?還是……私定終身了?”
林晚霜的臉色又冷了幾分。
“陳嵐,管好你的嘴。”
“喲,還生氣了。”
陳嵐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她走到林晚霜的身邊,毫不客氣地拿起了林晚霜的酒杯,將裏麵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脾氣這麽大。”
陳嵐放下杯子,眼睛卻瞟向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林遠。
“小學弟,你說說,你們倆這是演的哪一出?姐姐我心髒不好,可經不起你們這種豪門大戲的驚嚇。”
林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他沒有說話。
陳嵐卻像是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這個男人,幾天不見身上的氣場好像又變了。以前是冷,現在……是寒,是一種能鑽進人骨頭縫裏的寒意。
林晚霜站了起來。
“我們走。”
她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陳嵐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讓她感到煩躁。她現在隻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地睡一覺。
“走?”
陳嵐攔住了她。
“林總,外麵現在可熱鬧著呢,你們要是現在出去了,你猜猜杭城明天的新聞頭條會是什麽?”
“《林氏女王攜神秘男伴高調亮相,股東大會後二人不知所蹤》?”
“還是《豪門千金為愛癡狂,與夜店男模私奔天涯》?”
林晚霜的腳步停住了。她這才想起,她們是從記者的重重包圍裏衝出來的。
現在回去,無論是回公司還是回林家大宅,都等於把自己重新扔進風暴中心。
“那又如何。”
林晚霜的聲音裏透著疲憊。
陳嵐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還有眼底那抹無法掩飾的倦意,臉上的調侃終於收斂了幾分。
“行了,看你這要死不活的樣子。”
陳嵐說。
“我樓上有房間,先上去休息一下吧。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但至少能讓你喘口氣。”
林晚霜沉默了,她確實需要一個地方。一個不屬於林家,不屬於林氏集團,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
“林遠。”
林晚霜看向林遠,眼神裏帶著詢問。
林遠點了點頭。
“聽她的。”
這是他進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得到林遠的肯定,林晚霜最後的一絲防備也卸了下來,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一股排山倒海的疲倦瞬間淹沒了她,她的身體晃了一下。
林遠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很穩,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一股幹燥而有力的溫度。
陳嵐看著這一幕,眼神閃了閃沒說話。
“樓上左手第一間。”
陳嵐從吧台下麵摸出了一串鑰匙扔給了林遠。
“床單被罩都是新換的。”
林遠接住鑰匙,扶著林晚霜,朝著樓梯的方向走去。
“等等。”
陳嵐又叫住了他們,林遠回過頭,等著陳嵐出聲。
陳嵐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
“你……”
她想問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想問他這幾天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想問他跟林晚霜到底發展到了哪一步。
想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是誰把他從泥潭裏拉出來的。
可看著林遠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她忽然什麽都問不出來了。
“算了。”
陳嵐擺了擺手,轉身走回了吧台。
“上去吧。”
林遠沒有再停留,扶著林晚霜上了樓。
木質的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空曠的酒吧裏回**。
陳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聽著那腳步聲消失在樓上,然後是一聲輕輕的關門聲,整個世界又安靜了下來。
陳嵐端著酒杯,看著那瓶名貴的威士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自嘲。
……
房間不大,但很幹淨,一張柔軟的大床占據了房間大部分的空間。窗簾拉得很嚴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林遠扶著林晚霜在床邊坐下。
“你休息吧。”
林遠說。
“我在外麵。”
林晚霜沒有說話,她隻是看著他。
房間裏很暗,她看不清林遠的表情,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這個輪廓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脫掉了那雙讓她站了一整天,幾乎快要斷掉的高跟鞋。然後,就那麽和衣躺倒在了**。
身體陷進柔軟的床墊裏,林晚霜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歎,她實在是太累了。
林遠替她拉上了被子,動作很輕。然後,他轉身準備離開。
“林遠。”
林晚霜忽然開口叫住了他。林遠停下腳步,回過頭。
“留下。”
林晚霜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請求。
林遠沉默了兩秒。
“好。”
他在房間角落裏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將自己隱入了黑暗之中。
房間裏徹底安靜了,隻能聽到林晚霜那漸漸變得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睡得很沉,像一個終於回到了避風港的孩子。
林遠坐在黑暗裏,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護著她的夢境。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在口袋裏無聲地震動了一下。
林遠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顧小茗發來的信息。
【林總睡了嗎?】
林遠看了一眼**的人影,回了幾個字。
【睡了,你那邊情況怎麽樣?】
顧小茗的消息幾乎是秒回,看得出她一直守在手機前。
【解決了,韓宇飛完了。】
林遠看到這幾個字時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可顧小茗的下一條信息,卻讓他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但是,出事了。就在半小時前,韓宇飛的父親韓建軍帶人去了醫院。他們強行帶走了董事長,現在不知所蹤!】
【李夫人……董事長夫人她受到了驚嚇,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吵著要見林總。】
林遠的瞳孔猛地一縮。
韓建軍?!
好一個釜底抽薪。
他知道在公司層麵已經無法撼動林晚霜,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家人身上。
林致遠現在就是個植物人,帶走他,除了惡心林晚霜,還能以他為要挾。
而李清茹……那個情緒化又軟弱的女人,是林晚霜最大的軟肋。
【報警了嗎?】
林遠打字問道。
【報了!但是韓建軍說他是林董事長的老朋友,隻是接他去更好的私立醫院進行療養,手續齊全,警方也管不了。】
【我派去的人……也跟丟了。】
林遠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手機的邊框被他捏得發出了輕微的聲響。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晚霜,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至少不能是現在。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知道了。】
林遠回複。
【你先穩住夫人的情緒,派人守好夫人,不要讓任何人接近她。】
【我來處理。】
發完這條信息,林遠收起了手機。
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了床邊。
他看著林晚霜那張沉靜的睡顏,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什麽不安的夢。
林遠伸出手,想替她撫平眉間的褶皺。
可指尖在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前一刻,停住了,他收回了手。
然後轉身,輕輕地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門,被他從外麵悄無聲息地帶上了。
樓下。
陳嵐正百無聊賴地擦著杯子。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林遠一個人走了下來。
“怎麽?女王陛下睡了,你這個貼身護衛就自由了?”
陳嵐的語氣帶著一絲酸溜溜的調侃。
林遠沒有理會她的玩笑,他走到了吧台前。
“幫我個忙。”
林遠說。
陳嵐擦杯子的動作停了下來,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這還是林遠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不是請求,是陳述。
“什麽忙?”
“幫我查個人。”
林遠說。
“韓宇飛的父親,韓建軍。我要知道他名下所有的房產,公司,以及他現在最可能在的位置。”
陳嵐的眉頭挑了挑。
“韓建軍?杭城地產界的大鱷?你查他幹什麽?你別告訴我,你把韓宇飛給廢了,現在又想去動他老子?”
陳嵐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
“林遠,那不是你該碰的人。”
“他跟韓宇飛不一樣,那是個從刀口上舔血走過來的老江湖,黑白兩道通吃,手底下養著一群不要命的亡命徒。”
“你動他,跟找死沒區別。”
林遠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陳嵐,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陳嵐被他看得心裏有些發毛。
“你看著我幹嘛?我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
林遠說。
“所以我才來找你。”
陳嵐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林遠的意思,這是……信任自己?
這個認知,讓陳嵐心裏那點莫名的酸楚和不快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需要的滿足感。
“算你小子有眼光。”
陳嵐哼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放下了手裏的杯子和抹布,從吧台下麵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韓建軍是吧?”
陳嵐說。
“一個小時,我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給你刨出來。”
林遠點了點頭。
“謝謝。”
“光說謝謝有什麽用?”
陳嵐白了他一眼。
“事成之後,陪姐姐我喝一杯。”
“不,喝一瓶。”
“好。”
林遠答應得很幹脆。
陳嵐滿意地笑了,她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在手機屏幕上按著,開始動用她這些年來積攢下的人脈。
林遠沒有打擾她,他走到了酒吧的門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酒吧的門口,車窗降下,露出了顧小茗那張焦急的臉。
“林先生。”
林遠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