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他們下樓的時候，宴會尚未開始，戴老爺子坐在廳中的沙發上，被眾人圍繞著，笑的像個國王。
易怡攜著戴陸的手，從樓梯口緩緩下樓，有眼尖的看到他們，頓時發出一聲驚歎。
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易怡顧忌著戴陸的傷，低著頭，腳步放的緩慢，並未留意到眾人的目光，直至客廳中客人們的聲音漸漸變輕，才意識到氣氛的微妙。
大家的竊竊私語，焦點於她身上的這件魔法裙。
戴老爺子的目光凝視著她，說不清的銳利。
易怡有些驚慌，她失措的望向戴陸。
戴陸並沒有說什麽，隻是步履堅定的把她牽引到戴秉清身旁，微微喚了一聲：”爸爸。“
她看到愛媛嫉妒地睜大了眼睛，狠狠的抓住了戴忻的手臂，在他的衣服上抓出了一個極深的褶皺。
齊寶菱也出乎意料的看著她，準確地說，是她身上的衣服，帶著不可置信的、想要剝光她的表情。
戴秉清率先回過神，他低了眉，掩飾了目光中的稅利，親切地喚道：”老三前一陣子傷了，不要站著，坐下說話。“
戴秉清複又補充了一句，”易怡很漂亮。“
周邊關切的聲音響起，大家紛紛對戴陸噓寒問暖的表達了關心。
戴陸牽著易怡的手，節製的微笑，緩緩坐在了戴老爺子對麵。
易怡這時才注意到，齊寶菱身邊坐著一位衣著尊貴的年長的男性，正和戴秉清說著話，想必是她的父親，齊家的家主。
她扭頭看向愛媛，果然，她也依偎著一對保養甚好的華服夫婦，想必也是她的父母。
易怡不由冷笑，心裏平添無數戾氣。
戴秉清適時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客廳中間，燈光慢慢聚集，全場的目光也跟隨著他的步伐。
他拿過一邊的話筒，聲音朗若洪鍾：”今天我們戴家在這裏舉辦一個小型的私人宴會，來的諸位，都是我的親朋好友，也是和德蘭一起成長的好夥伴。承蒙大家不棄，對德蘭一路走來的鼎力支持和風雨同舟。今天的酒會就是借新年的假期，答謝在座各位的一貫支持，希望大家能夠盡興。“
場上掌聲響起，他接過一旁遞來的酒杯，自嘲道：”我戴秉清老了，已想含飴弄孫。如今世界格局有著更大的變化，我們和優秀財團相比，做的還遠遠不夠。我老人家的視野也跟不上現在的日新月異了，最近，下一輩的年輕人在新業務的開拓和臨危不亂的處事上，也頗得整個董事會的讚賞，德蘭也應該在新一代的帶領下，有更好的發展。。“
他招手示意，三個兒子並肩站在了他的身後，氣宇軒昂，形容風流，戴老爺子含笑道：“德蘭是時候要交到年輕人的手裏了。”
議論聲也漸漸大了起來。
戴秉清不動聲色地站著，在這般的場麵上，不得不讓人感歎，德蘭這個金融帝國確實一派盛世繁華的美好。
舒緩的音樂響起，說話聲又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專注地聽著戴老爺子說話。
戴秉清環顧四周，沉默了幾秒，複有力地繼續說道：”兩個月後，即德蘭財團九十九周年的慶典上，我老頭子也就退休了。“他笑眯眯地扔出一顆定時炸彈，”屆時，我和董事會，將正式公布德蘭財團下一屆董事局主席的接任人。在座各位，都是我們的貴客，一定要賞光，於我一同見證這個曆史性的新時刻。“
掌聲議論聲複又響起，戴老爺子飲下一口酒，“今天，大家就和我這老頭子一起享受這個美好的晚上，我們兩個月後再聚。”他舉杯，示意酒會正式開始。
大家的臉上紛紛帶著了然的歡愉，共同舉杯，迅速的尋找各自的目標，戴桓的身邊馬上圍了許多人。
易怡隻目不轉睛地看著戴陸，她的戴陸，她一個人的戴陸。
滿目盛世與她何幹，滿紙財富又與她何幹。
他要開疆拓土，她必才與君同；他若靜守一方，她也遠山野情。
她的心裏隻裝著這樣出色的男人，和與他的親密關係。
侍應前來送餐，易怡一個晃神，目光已經找尋不到戴陸的身影，她不安地張望，剛想站起身來，被愛媛按住。
愛媛的父母已經進入宴會場，愛媛緊緊的拉住易怡的手，低聲道：”易怡，別站起來。“
易怡詫異地看著她，愛媛輕笑，親熱的貼著她的身子，看似關係親近的兩妯娌在說著悄悄話：”你還沒聽出老爺子的話中話麽？“
”什麽話？“易怡重複著，”董事局主席人選？“
愛媛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讓你參加這樣的場合，真是難為你了。也不知道老三到底怎麽想的。“
她接過兩支香檳，遞給易怡一支，晶瑩的酒杯遮住了半張漂亮的麵孔。
”老爺子雖屬意老大接班，但對老三的能力一貫認可。年前發生的那些事讓老爺子有了動搖，你不知道這一段時間老大在家裏鬧的多厲害。“她晃了晃酒杯，帶動金黃色的香檳一陣流光溢彩，”你們在英國也沒閑著吧。要不是老三這麽一傷，老爺子也不會這麽生氣。“
易怡的心徒然沉了下去，愛媛輕歎：”隻是沒想到老大有本事搞定恒匯的案子，老三這傷也是白傷了。“
她打量了下易怡的臉色，略帶諷刺道：”我們雖貪慕那個位置，但是也自知能力有限。不過與我們而言，在老大碗裏吃飯，倒不如在老三手下做事。所以，戴忻才勸動爸爸再等上兩個月再宣布。今天的晚會，大家各顯神通罷了。“
她半真半假地恭維易怡，”以後老三如能念著兄弟的好，我們也就心安了。“
”你們給戴老爺子看了什麽？“易怡口幹舌燥，喝了口香檳，卻有種惡心的感覺，這樣的燈光，這樣的氣氛，這樣的人。
愛媛帶著一貫的甜笑，”我們給爸爸看的東西沒甚麽要緊，要緊的是，老三好手段。“
她睜著美麗的大眼睛，耳語：“你身上的這件衣服，來頭可不小，這上麵的鑽石顆顆名貴，可是老三母親的陪嫁之物。整整一大袋從二戰時期的猶太人手裏收來的古董鑽石。當年德蘭的一間銀行在爸爸手裏碰到擠兌風暴時，這袋鑽石可救了爸爸，救了德蘭一命。後來老三母親把鑽石贖回，一直放在保險櫃裏。”
她紅唇輕語：“她回到英國後，拿它們全部縫了禮服，穿著去參加了英國女王的授勳儀式，以表彰她在貧苦的亞非拉戰區為婦女兒童所作的醫療貢獻。”
”這件禮服在儀式過後，就被用於慈善拍賣。被一位王室成員以天價拍得，所得款項都投入了女王陛下設立的女性保護公益慈善基金。而這件禮服，競拍者複又轉贈給Loren的母親，保存至今。”
“你看，今日宴會有不少老人，大家都記得這件衣服呢。”愛媛顧盼生姿的撫了一下耳環，對一個經過的熟人露出巧笑，“爸爸自然也是忘不了的。”
“就算你沒有背景家世給老三撐腰，老三也是不在乎的。“她略帶嫉妒的感歎，”你真是好命。”
“愛媛。”易怡聽了好久，這些事是她曾經滿心想知道的。最初，她也像個最普通的熱戀中的女人一樣，迫切的想知道關於愛人的一切，分享愛人的一切，深入愛人的一切。
可如今，這些話從別人口說出，她所欲了解的東西一點點被剖開，她的心卻如同荒野山穀般空洞，仿佛什麽都不剩了。
她機械地微笑：“謝謝你。你知道，這並不是我的願望。”
愛媛出乎意料的搖頭，示意她看著會場裏的人，隻見，戴桓身邊的人漸漸散去，散去的人臉上都帶著安定地神色。
戴桓帶著躊躇滿誌地微笑，帶著助理，朝戴老爺子的方向走去。
戴老爺子站在廊前的休息區和一些長者說著話，身邊複又圍著一些人。
戴忻正在和一群年輕人喝著酒聊天，隻有戴陸，依然不見蹤影。
舞池中有樂隊在演奏，有舞者在旋轉，而她們坐在燈光背後的陰影中，仿佛與熱鬧無關。
易怡望向齊寶菱，這個跟在戴桓身邊笑容恬淡的女子，並不如她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麽優雅。
愛媛順著到她的目光，注視了會，嘲笑道：“戴桓倒是說的沒錯，我們家最單純的大概就是你這個女學生了，也不知道老三是怎麽想的。”
易怡忍住陣陣暈眩，“他知道，我是真心的罷。”
愛媛的笑容消失了，她完全躲進了燈光的陰影下，“易怡，誰沒有真心呢。”
“我雖與你無交情，但既然大家都進了戴家的大門，自然也都希望能福蔭子孫。”愛媛緩緩的開口，“除了齊寶菱，大概在日日盼望著戴家快點倒台罷。”
她冷冷地飲盡了手中的酒，透過酒杯注視著易怡，“你的真心對戴家一文不值。”
很多人已經把這場不公開的私人宴會當作了盛典前的預熱，戴秉清雖未直言，但話裏點到的細節，亦有所指。想必這些人往後與戴桓的聯係也會更加的緊密，對於坐擁巨資的德蘭來說，誰是下一屆實控人，所獲得的利益遠比談感情來的更實際。
這場宴會，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但是大家也必能從穿著上猜出她的身份。
有貴婦過來同她搭訕，她微笑的回應幾句，也就不痛不癢的結束了。
她本不是這個世界人的，又從沒有人教過她這個世界的規矩，她恍惚覺得，她又是那個離開了夢幻島的彼得潘，對著成人的世界，慌亂地不知所措。
易怡不知道是怎麽結束這場宴會的，她獨自一個人坐了很久，直到愛媛離開許久，直到田雲過來尋她，她都沒有吃過一口東西，喝過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