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田雲側身微恭,易怡穿著那條價值連城的裙子,緩步離場。
他們都小瞧了她,她的卑微,她的無助,她的單純,她的軟弱,都是她的武器。
一個自幼獨自長大的女孩,麵對成人世界的複雜乃至惡意,又怎能沒有一顆七竅玲瓏心。
她雖不知道戴陸去了哪裏,但亦然明白,她需要就這樣待在這裏,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說。
戴陸說的對,這條裙子會保護她。
雖然她隻是個沒有家境沒有身世沒有財富的孤女,可是隻要她穿著這條裙子,坐在這裏,就是一種權利,宣示一切的權利,戴陸母親給她的權利,連戴秉清都不敢肆意侵犯的權利。
她知道,這一局,她贏了。
田雲引她上樓,眼裏帶著欽佩,恭敬的如同一個騎士,而她走的像一個真正的王後。
在打開門,看到戴陸的那一刻,她顧不上旁人,終於腿一軟,跌倒在他的懷裏,目光含淚,輕輕地說:“我沒有怕。”
戴陸半跪著抱起她,痛到咬牙,但凡有一點可能,他都不願把他的小姑娘,他說要好好保護的小姑娘,丟在這座如同華麗墳墓的大宅中,讓她一個人麵對冷眼劍語。
他的心也一直在顫抖,整個人如同在冰窖般寒心透頂。
他的聲音帶著巨大地顫抖,一遍遍地低喃:“戴太太,你很棒,非常非常的棒。”
第二天,他們就啟程回國。
臨行前,易怡疊好了那件魔法裙,交給戴陸。
戴陸不接,吻上她的唇,微笑:“留著它,你穿著很漂亮。”
易怡紅了臉,不禁惱怒,“這麽貴的衣服,放哪我都膽戰心驚。”
戴陸笑而不語,專心致誌的一遍一遍的吻著她,如同一個色欲熏心的帝王。
回滬後沒多久,衣服最終被鎖進了保險櫃,易怡在一間銀行租了個VIP保險櫃,她已經有很多東西需要放,她和戴先生的東西。他們恢複了安穩的生活,戴陸減少了國外的飛行,仿佛真的如同了戴秉清所樂見的那樣,大家分管一隅,恪守家族和睦。易怡也很久沒有去關心過小A的運行情況了,她一回來就投入了那個特殊領域算法的項目測試。
她和愛媛的關係卻仿佛親昵了起來,三天兩頭,愛媛都會飛到上海來找她,喝茶聊天,帶她買衣服見朋友吃美食。愛媛是個性格極爽利的人,從小教養又優越,說起話來得體又有趣,避開那些讓人生厭的話題,她們倒也相處甚歡。隻是幾次下來,易怡微覺困擾,便一本正經地和戴陸溝通起愛媛頻繁來滬的熱情。戴陸沉靜地聽了,良久,並沒有什麽表示,他隻是一貫溫和地擁著她,“沒有事。如果喜歡就和她多逛逛,沒什麽關係。”易怡聽了,於是稍微心安。
戴老爺子在月底的時候,也過來了趟,為著造價超過百億的新德蘭大樓的開工奠基儀式,和戴陸一同,挖下了新樓的第一鏟土。
這一新聞也被當作德蘭財團進軍內地市場的正式標誌,占據了黃金檔的財經新聞。
戴秉清在奠基儀式上,對國內投資前景頗多讚譽,雖提及戴陸,但並未涉及更多業績,隻是表示,戴陸作為新興資管部的總裁,必大有所為。對於媒體多次關心的下一屆董事局主席人選,老爺子笑亦未鬆口;而對媒體所關心的亞太總部是留港還是遷往上海,也不可置否。
易怡正在領智高科和一群研發工程師做最後的算法優化,經過近一個禮拜的辛苦調試,他們的項目終於收尾了。雖然易怡覺得還有些東西修正下會更好,但是領智方麵已經提前支付了所有的合作經費,並宣布項目圓滿成功,迫不及待要在下周召開發布會了。
跟她一起分做最後模塊優化的研發搭檔張樂霆,是個小夥子。比她大不了幾歲,從開始在這個對接項目組裏,就對漂亮的小師妹很是關照。怎奈漂亮的小師妹除了前期調研的時候能遇到外,實際研發階段經常是各管各的,張樂霆一直沒有什麽機會能搭訕上話,這次測試掃尾分到一塊,張樂霆便頗有點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
易怡意識到這種微妙的尷尬,不由想著快點做完,不料反而頻頻出錯,看到張樂霆跟著她不停返工,便覺得十分不好意思。
小夥子倒覺得沒什麽,想著大家都有假期綜合症,便跑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兩杯咖啡。
當張樂霆把其中一杯遞給易怡的時候,她正被手機裏的新聞客戶端推送了這則新聞,很是愣了一下。
張樂霆湊過頭來,指著奠基的那塊牌,樂嗬嗬地說:”這個集團是我們資方的母公司呢。我們的金主爸爸。”他拍了拍腦袋,“今天晚上金主爸爸請客,你也有份呀。”
“什麽?”易怡看著杯子,半天沒有回過神。
張樂霆依舊樂嗬嗬,”咖啡,提神醒腦,包治百病。咱們一會快把這個做完,晚上我帶你一塊過去,我開車了。“
”我就不去了。“易怡嚇了一跳,飛快推脫,”張樂霆你們去就好了,我要回校了,學校還有事。“
”嗨。都晚上了學校還有啥事。”小夥子得意的拆穿她,“哥哥也是讀過研的人,知道讀研那點事,別擔心。”
易怡繼續拒絕,對麵的研發組長倒抬起頭來,“易怡,你得去,你師兄們也一起去的。今天是項目慶功宴,也算我們公司和你們院第一次合作成功,這麽重要的事你怎能不去。一會,你們敬教授也得來。”
易怡哭喪著臉,喝了口咖啡,一臉苦,“張樂霆,這是什麽?超級濃縮的美式?“
最終易怡還是跟著大家一起出發去吃慶功宴,金主爸爸在市中心的皇豪定了個四桌的大包房,距離公司所在的園區要1個多小時車程,大家嘻嘻哈哈地開始組隊拚車。
易怡念著戴陸最近一直早出晚歸,工作辛苦,很是擔憂,臨上車前給他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好久,卻是田雲接的,背景靜謐,連一絲細音都不曾發出。田雲輕聲告訴她,戴先生正在開會,問了她地址,然後很快掛了電話。
易怡捏著電話發呆,怏怏不樂地上了車。
當然,她沒有搭張樂霆的車,敬教授來了,順便把她一起帶走了。
酒桌上一向是按資排位,各式領導們坐了中間的主桌,其他人圍坐周邊三桌。敬和寬本想帶著她上主桌,看看桌上的氣氛,還是把她放在了一個師兄身邊,叮囑師兄照顧好她,不要給人灌酒了。
領智由研發老總帶隊,而金主爸爸隻來了個副總,姓牟,帶著中年人的健談,大家都親熱的叫他的牟總。
照例開場致辭,牟總代表磬來資本對項目研發的收尾表示了祝賀,這個算法的部署對於領智的整體項目的產品化有著非常大的幫助。大大讚賞了領智研發團隊的高效和專業,同時對敬教授團隊的技術支持和聯合研發的成功表示了敬意和欽佩,考慮在更寬的領域進行深度合作。
領智的研發老總很高興,當即表示大家一起喝一杯,也算對這麽多日來辛苦付出的總結。
易怡隻好一起站起來,意思的碰了碰酒杯。
酒過三巡,在座的北方人居多,又生的性情豪爽,大家又恭維著牟總,吹捧著資方的眼光,喝的一高興,又讓服務員搬進來一箱白酒。
於是,熱熱鬧鬧地吃了幾輪菜後,場麵越發隨意,各桌都有人站起來去主桌輪番敬酒,易怡左環右顧,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想和敬老師打個招呼,提前退席。結果,還沒等她找到機會,就看見張樂霆端著酒杯朝她走過來,她趕忙拉著師兄示意,心裏暗暗叫苦。
張樂霆明顯喝的不少,大大咧咧地坐在她身邊的的凳子上,端著酒杯示意她碰杯。
師兄隻好出來擋酒,“易怡不能喝,張哥你喝多了,大家還要上班呢。”
張樂霆心裏不快,臉色通紅,:“喝一點,就喝一點,大家合作這麽久了,給我個麵子。”
易怡推脫的辛苦,卻被領智的其他人看到,一陣起哄,得了助威的張樂霆更加興奮,頻頻舉著酒杯示意。
師兄實在無法,隻好對著張樂霆誠懇地說:“張哥張哥,易怡有男朋友了,這不合適。”
“有男朋友怎麽了?大家公平競爭。“張樂霆不樂意了,酒壯人膽,說話聲音也大了,話語也不客氣起來:”就算結婚了還有離婚的。大家實力競爭,隻有在一起了,才知道誰對你更好?對不對,易怡?“
易怡哭笑不得,隻想快點離開這個酒桌,想著是不是幹了這一杯就可以擺脫這個暈乎乎的張樂霆了,不由心一橫,默默的握著酒杯準備接腔。那料,牟總遠遠的聽到了這一句,一臉欣賞地接腔道:”這個年輕人說的對,大家公平競爭,我就喜歡這樣的自信。“
敬教授深知內情,隻好打圓場,”牟總來來,我們不要管年輕人的事。“
張樂霆得了鼓勵,越發乖張,對著易怡一仰頭幹光了酒,又倒了一杯,接著說:”易怡,我喝光你隨意,我就喜歡你,我有房有車,你願不願意?“
他轉頭對著他們的研發組長神誌不清地喊:“組長,組長。你告訴她,我一個月有多少工資,我能不能養活她。”
大家越發的起哄,竟有人好事的拍起桌子,敲起筷子來。
易怡低著頭不說話,她想直接拒絕,又怕傷了這個單純男孩子的心,可場麵上這麽一鬧,大家又十分的難堪。
牟總見她不說話,心裏已經不喜歡了,不由握著酒杯站起來,走到他們這桌,像是過來人般的說:“小姑娘,現在這麽勇敢的男孩子不多了,給人家一個機會也是給自己一個機會。你們又是同一個行業的,誌同道合嘛。”
他口氣加重了點,“要是不喜歡人家,就明說嘛,不要吊著人家嘛。”
易怡本就鬱悶,聽著這話心裏更加不舒服,也顧不得許多,直接脫口而出,”對不起,我有喜歡的人了。“
一時冷場,牟總碰了個釘子,有些愕然,好在他是個場麵人,話一向活絡,當即拍拍張樂霆的肩膀,笑道:”小夥子,沒關係,再接再厲,還有很多漂亮姑娘等你呢。“說罷也不看他們,轉身回到主桌,臉上已帶著悻悻的惱怒。
這麽一鬧,易怡也徹底坐不下去了,當即和敬教授打了招呼,準備提前離開。
敬和寬點頭示意她快走,冷不丁,牟總夾了口菜,不冷不熱地說:”小姑娘,你看,這麽開心的場麵,現在被你搞的尷尬了,你不敬大家一杯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