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過了10月，法國的冬天很快就來了。
易怡還在與她的法文專業課奮鬥，雖然說上帝把最美的語言留給了法國人，可是，無論語言美不美，隻要碰到專業課，一概的苦澀難懂。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氣候的變化，直到她的教授有一次抱怨家裏暖氣為什麽還不來的時候，她才覺得，現在的街頭，風吹的刺骨。
她需要添置一些冬衣，厚一點的毛衫、大衣或者棉外套，不然就隻能靠咖啡加朗姆酒來取暖了。
來法小半年，她隻是日日看著塞納河的水色從春夏的湛藍變成幽綠，連最著名的博物館大門都沒有踏進過。
她把電腦塞進背包去搭地鐵，這台電腦還是陳咪咪第一次來法時，強塞給她的，她如若珍寶。
她自然不會去老佛爺采購，隻是決定去市內的清倉店或者13區的中國城淘點物美價廉的衣服回來，她從小就沒有錦衣玉食，哪怕和戴陸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在衣著上有過上心，待到真正獨自擁有那件華貴的袍時，也不過是愛媛的贈予，並成了她揮之不去的噩夢的開始。
說來可笑，前塵往事，易怡的記憶已不再清晰。她甚至記不清在什麽時候發生過什麽重要的事，哪怕放任自己的回憶，那些美好或可怕的東西也激不起她的一絲念頭，卻頑固的記起自己的祖國，求學的上海，江南的小鎮，和深深愛過的那個男人。
她並沒有刻意的去逃避國內的新聞或者聯絡，隻是，她也沒有任何興趣的主動提起或搜尋。她的生活圈已經狹小，而離開了她的戴先生，也沒有再上過娛樂版或者財經新聞，莊國偉和陳咪咪更是絕口不提，世事就是這樣的一頁頁的翻過去了吧。
她在市區的outlet沒有買到衣服，最便宜的2-3折的價格依然讓她高攀不起，她無法不小心翼翼地計算著一項項必要費用的支出，如果沒有額外收入，雖然不至於經濟倒掛，但未來兩年，她不得不一直處於經濟拮據中。
她決定去中國城看看，搭地鐵前，先去了心心念念的莎士比亞書店。
莎士比亞書店隻售賣英文書，並不得多少法國人的青睞，它就像一個孤島上的燈塔，在城市裏孤零零卻倔傲地矗立著，卻集外國觀光客的萬千寵愛於一身。當易怡站在書店裏那個老舊而幹淨的火爐旁邊的時候，狹小的空間無端讓她溫暖起來。
她從書架上找到了佛洛姆的書，《愛的藝術》。
她翻開了書頁，找到了那讓她久不能忘懷的詞句，“唯有能在孤獨中自處的人，才能掌握愛的藝術，不致在愛的漩渦中幻滅和迷惘。”她癡癡的盯著英文的原句，默默複念著，眼眶的酸澀無法自控。
她最終沒有買下這本書，店員朝她和善的微笑，她回以感激的淺笑。生命的卑微與尊貴，讓她開始對自己生出了憐愛的感覺。是啊，姑娘，快點擺脫那些痛苦和寒意罷，在這個溫暖的地方，年輕的你有感受一切快樂和幸福的權利。
她在中國城買了兩件厚實的外套和毛衣，用極低的價格。
她又去華人市場逛了逛，在一家店鋪的櫥窗外停下來，玻璃格的外層擺放著幾壇小小的女兒紅。她俯視著這幾個小小的古樸的陶窯罐，裏麵承載**的象征意義遠大於它們的飲用價值。
看店的是個華裔年輕人，店主的兒子，中文名叫吳何，易怡猜測大概取之父母的姓氏，祖籍與她相同，幼小隨著父母移民這裏，全家開了這家小店為業。
他很健談，隻是語言已中法混雜，對於易怡的靠近，有著由衷地熱情。一隻小泰國貓輕輕的喚著，從店鋪深處跳下，蹲在他們的腳下，又受不住冷似的輕輕竄了回去。
吳何邀請她進店坐一會，易怡搖頭，示意要早點回去，他記下她的聯絡方式，與她揮手，稱讚她的眼睛又黑又亮。
易怡微笑，坦然接受讚美，轉身離去。
她走出市場，立在街區的中心，已是華燈初放，有輛小食車在販賣中式的煎餃，小音響中淡淡地放著華人歌手的音樂。她駐足聆聽，綿長清晰的男聲在吟唱，“如果大海能夠喚回曾經的愛，就讓我用一生等待；如果深情往事，你已不再留戀，就讓它隨風飄遠......”她抱著裝衣服的袋子，走過去，攤主是對中年夫妻的樣子。
她買了一份煎餃，”這是誰的歌？“易怡用中文問，”很好聽。“
歌手那微帶磁音的聲浪在傍晚的空氣中繼續緩緩散播著。
”啊。“男性攤主麻利的把她的煎餃用食盒裝好，滿麵笑容地遞給她，”張雨生的大海，很老的歌了，是個台灣人唱的，還好聽吧？“
易怡接過食盒，點頭：”謝謝。“
男性攤主不再說話，又開始繼續煎著餃子，餃子在油板上滋滋作響，發出微微混合的油煙香氣，易怡向他們望過去，熟悉的仿佛在祖國的街頭。
她的課業在一個學期結束前，終於能夠趕上進度，甚至可以不吃力的與同學開著專業上的玩笑了。她開始逐步的融入了留學生的群體，除了參加一些自發性的留學生社團組織，也會通過各種轉介紹，為當地的公司或機構做一些簡單的數據支撐。
一旦突破了語言關，可以自行查閱工具書後，她以往在工科上累積的優勢，迅速的爆發出來，她的導師也開始願意找她做助手，相比她的精英同學們，她的謙虛自律和代碼功底，優秀的驚人。
很快，整個歐洲的聖誕節來臨了，金發碧眼的外國人開始籌劃假期安排，聖誕節聚會後，他們將城裏的空間留給遊客，自己紛紛奔赴周邊度假。在收到了大家互贈的聖誕節禮物後，易怡接到一個留學生社團負責人的電話，她的一個師兄Ken畢業之後在巴黎藝術商業協會工作，幾周前接洽了一家國內的商務考察團，聖誕節期間會到巴黎參訪交流，需要找一些翻譯。
”我對法國的藝術知之甚少。大概隻會背誦莎士比亞的幾句台詞。“易怡苦笑，”如果我在法國對他們講述中國的傳統藝術，他們會不會因此不付工錢？“
”莎士比亞是英國人。“師兄氣的吹胡子瞪眼，”也沒人要聽你背台詞。我們已安排專業參觀線路，他們行程比較長，需要一些生活翻譯和交流會上的行業翻譯。”
“會議不涉及到藝術，他們更感興趣一些商業投資項目，應該和你的專業比較符合。”
易怡並不覺得如是。所謂隔行如隔山，她所學的商業分析依托的是行業大數據，這些有錢人並不會有興趣聽她喋喋不休地講述商業邏輯背後的技術支撐。
不過無論如何，翻譯費的數字誘人，她無力拒絕。
師兄看她一臉心動，“放心，我們有個全天候的陪同翻譯，你隻要注意在交流中的補缺和拾遺即可。”隨後了然地拍拍她的肩膀：“推薦人說你做事認真又急需賺錢，這是一個好差事，相信我。”
“在法國，度過一個浪漫的聖誕節絕對是一年當中最重要的事情。”易怡故作歎氣：“師兄，可是，我還要工作，為了五鬥米折腰。”
師兄毫不留情的拆穿她的假惺惺：“親愛的Yi，一個人是浪漫不起來的，翻譯費也沒有可能再高了。”
易怡悻悻然地接過考察團的行程單，狠狠白了他一眼。
她回到小屋，發現SIDNEY正在等她，手裏拎著包裝精美的大袋子。
“聖誕快樂。”老先生一臉和藹的遞過大袋子，“Yi，我要去科西嘉，大客廳歸你了，祝你聖誕節玩的愉快。”
易怡欣喜的接過禮物，軟軟的，手感軟糯，易怡飛快地吻了他的臉頰，靦腆地說：“稍等，SIDNEY先生。我也有準備了禮物要給您，我去拿。”
SIDNEY微笑點頭，易怡從房間內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小小的，卻有些份量。
“是什麽？”SIDNEY帶著長輩式的好奇，“我現在可以拆開麽？”
“當然。我不知道您是否喜歡。”易怡微微有點忐忑，不安地補充：“我做的比較倉促。”
這是SIDNEY的3D打印成像，他穿著正裝，坐在PalaisRoyal的花園中，側麵望著街道，易怡細細的做出了街景，用立體的方式，濃縮在十厘米見方的場景之間。
雖然五官略顯粗糙，但是神態氣質卻出奇的吻合傳神。
“讚美上帝。”老先生隱隱有淚光泛出：“我們一起共進晚餐，那個時候的事？”
“嗯。”易怡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喜歡，心裏放下了塊大石頭，急急忙忙地解釋：“我沒有私自拍您的照片。我是在網上查了花園的圖片，合成場景，再做的複原。”她有點結結巴巴的不好意思，“做的簡陋，最近比較忙，不能一直用實驗室，所以時間上趕了些。”
SIDNEY輕輕的擁抱了她，鄭重而嚴肅地說：“Yi，我非常喜歡，這是我今年收到最好的禮物，感謝你。”
易怡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回應了他的擁抱，他的胸膛蒼老而溫暖，心跳略微激動，這是她成年後，就不曾擁有過的長輩式的愛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