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經的智慧

天道

【原文】

天道運而無所積[1],故萬物成[2];帝道運而無所積[3],故天下歸[4];聖道運而無所積[5],故海內服[6]。明於天[7],通於聖[8],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為也[9],昧然而無不靜者矣。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10],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須眉[11],平中準[12],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13],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14],故帝王、聖人休焉[15]。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矣[16]。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17]。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18]。無為則俞俞[19],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20],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麵[21],舜之為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22]。以此退居而閑遊[23],江海、山林之士服[24];以此進為而撫世[25],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為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26],此之謂大本大宗[27],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28],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齏萬物而不為戾[29],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壽,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30],其死也物化[31]。靜而與陰同德[32],動而與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33]。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34],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35]。”

【注釋】

[1]天道:指自然界及其運行的規律。運:運化。積:滯積不通。

[2]成:生成。

[3]帝道:指帝王應具備的“無為”之道。

[4]歸:歸附。

[5]聖道:指下文所說的“玄聖素王”之道。

[6]服:賓服。

[7]天:天道。

[8]聖:聖道。

[9]自為:謂純任萬物自由發展。

[10]鐃:通“撓”,撓亂。

[11]燭:照。

[12]中:合於。

[13]鑑:通“鏡”。

[14]平:準則。

[15]休焉:謂使心息慮。

[16]者:當為“則”字之誤。倫:當為“備”字之誤。備,完備。

[17]得:謂得其宜。

[18]任事者:指臣下。責:謂各守其職,各盡其責。

[19]俞俞:恬愉的樣子。

[20]南鄉:即南麵登天子之位。鄉,通“向”。

[21]北麵:指北麵就臣位。

[22]玄聖素王:指有帝王之道而不居帝王之位的人。

[23]退居:謂晦跡隱處。

[24]江海、山林之士:指隱士。服:誠心服從。

[25]進為:指出仕。撫世:安撫世人,即統治百姓。

[26]天地之德:指天地虛靜無為之道。

[27]大本:比喻事物最關鍵的部分,或事理最主要的依據。大宗:比喻事物的本源。

[28]均調:協調。

[29]齏(jī雞):粉末。此用作動詞,謂弄成粉弄。戾(lì利):暴戾。

[30]天行:順天而行。

[31]物化:隨物而化。

[32]同德:相符合、相一致。與下文“同波”義同。

[33]責:責備,譴責。

[34]祟:作祟,作禍。

[35]畜:養。

【譯文】

自然規律的運行從不曾有過停留和積滯,所以萬物得以生成;帝王統治的規律也從不曾有過停留和積滯,所以天下百姓歸順;思想修養臻於聖明的人對宇宙萬物的看法和主張也不曾中斷和停留,所以四海之內人人傾心折服。明白於自然,通曉於聖哲,對於了解帝王之德的人來說,上下四方相通和四季的暢達,全都是自身的運動,晦跡韜光不露形跡從不損傷靜寂的心境。聖明的人內心寧寂,不是說寧寂美好,所以才去追求寧寂;各種事物都不能動搖和擾亂他的內心,因而心神才虛空寧寂猶如死灰。水在靜止時便能清晰地照見人的須眉,水的平麵合乎水平測定的標準,高明的工匠也會取之作為水準。水平靜下來尚且清澄明澈,又何況是人的精神!聖明的人心境是多麽虛空寧靜啊!可以作為天地的明鏡,可以作為萬物的明鏡。虛靜、恬淡、寂寞、無為,是天地的基準,是道德修養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代帝王和聖明的人都停留在這一境界上。停留在這一境界上便心境空明虛淡,空靈虛淡也就會顯得充實,心境充實就能合於自然之理了。心境虛空才會平靜寧寂,平靜寧寂才能自我運動,沒有幹擾地自我運動也就能夠無不有所得。虛靜便能無為,無為使任事的人各盡其責。無為也就從容自得,從容自得的人便不會身藏憂愁與禍患,年壽也就長久了。虛靜、恬淡、寂寞、無為,是萬物的根本。明白這個道理而居於帝王之位,就象唐堯作為國君;明白這個道理而居於臣下之位,就象虞舜作為臣屬。憑借這個道理而處於尊上的地位,就算是帝王治世的盛德;憑借這個道理而處於庶民百姓的地位,就算是通曉了玄聖素王的看法和主張。憑借這個道理退居閑遊於江海,山林的隱士就推心折服;憑借這個道理進身仕林而安撫世間百姓,就能功業卓著名揚四海而使天下大同。清靜而成為玄聖,行動而成為帝王,無為方才能取得尊尚的地位,保持淳厚素樸的天性天下就沒有什麽東西可以跟他媲美。明白天地以無為為本的規律,這就叫做把握了根本和宗原,而成為跟自然諧和的人;用此來均平萬物、順應民情,便是跟眾人諧和的人。跟人諧和的,稱作人樂;跟自然諧和的,就稱作天樂。

莊子說:“我的宗師啊!我的宗師啊!碎毀萬物不算是暴戾,恩澤施及萬世不算是仁愛,生長於遠古不算是壽延,覆天載地、雕刻眾物之形不算是智巧,這就叫做天樂。所以說:‘通曉天樂的人,他活在世上順應自然地運動,他離開人世混同萬物而變化。平靜時跟陰氣同寧寂,運動時跟陽氣同波動。’因此體察到天樂的人,不會受到天的抱怨,不會受到人的非難,不會受到外物的牽累,不會受到鬼神的責備。所以說:‘運動時合乎自然的運行,靜止時猶如大地一樣寧寂,內心安定專一統馭天下;鬼魔不會作祟,神魂不會疲憊,內心專一安定萬物無不折服歸附。’這些話就是說把虛空寧靜推及到天地,通達於萬物,這就叫做天樂。所謂天樂,就是聖人的愛心,用以養育天下人。”

【原文】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1),以道德為主(2),以無為為常。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餘;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3)。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4),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5);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6)。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7),不自慮也;辯雖彫萬物(8),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天不產而萬物化(9),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為而天下功(10)。故曰莫神於天(11),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12)。此乘天地馳萬物(13),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於上(14),末在於下(15),要在於主(16),詳在於臣(17)。三軍五兵之運(18),德之末也(19);賞罰利害,五刑之辟(20),教之末也;禮法度數(21),形名比詳(22),治之末也;鍾鼓之音,羽旄之容(23),樂之末也;哭泣衰絰(24),隆殺之服(25),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

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26)。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27),故聖人取象焉(28)。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物化作(29),萌區有狀(30),盛衰之殺(31),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32),朝廷尚尊,鄉黨尚齒(33),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34),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35),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36),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37),仁賢不肖襲情(38)。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

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39),九變而賞罰可言也(40)。驟而語形名(41),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42),迕道而說者(43),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44)。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注釋】

[1]宗:本源。

[2]常:常法,法則。

[3]不易:不變。

[4]落:通“絡”,籠絡。引申為周遍、覆蓋。

[5]雕:雕飾。

[6]功:成功。

[7]乘:駕馭。

[8]馳:驅使。

[9]用:役使。人群:指有才智之士。

[10]本:無為。

[11]末:有為。

[12]要:簡要。

[13]詳:繁冗。

[14]三軍:軍隊的通稱。五兵:弓、殳、矛、戈、戟五種兵器。此泛指兵器。運:運用。

[15]五刑:劓、墨、刖、宮、大辟五種刑罰。辟:法。

[16]度:計量長短的標準。數:計算之術。

[17]形名:指事物的實體與名稱。比詳:比較詳審。

[18]鍾鼓之音:泛指音樂。

[19]羽旄之容:泛指舞蹈陣容。羽,古代文舞所執的雉羽,故常用以代指文舞。旄,指旄舞,是周代統治者製定的六種祭祀小舞之一,因舞者手執旄牛之尾而得名。容:指舞蹈的陣容。

[20]衰(cuī摧):也作“縗”,古時用粗麻布製成的喪服,披於胸前。絰(dié碟):古時用麻做的喪帶,係在頭上的叫首絰,係於腰間的叫腰絰。

[21]隆:加等,加級。殺:減等,減級。

[22]先:根本。

[23]先:居於尊貴、主宰的地位。從:處於卑賤、從屬的地位。

[24]取象:取法,效法。

[25]區:通“句”,指草木出生時的拳曲者。

[26]殺:借為“差”,等差,即萬物由盛轉衰的變化次第。

[27]流:流行。

[28]尚尊:注重官爵的高下。

[29]鄉黨:鄉裏。齒:指年齡的大小。

[30]分守:職分。

[31]因任:因材授任。

[32]原省:省察,考察。

[33]處宜:各得其所。

[34]履位:各安其職。

[35]襲情:各因自己的本性。

[36]畜:養。

[37]知:通“智”。

[38]書:道家之書。或謂古逸書。

[39]舉:列舉。

[40]驟:突然。

[41]始:起始,根源。

[42]倒道:顛倒大道給萬物萬事所規定的先後、本末的次序。

[43]迕:違逆。

[44]辯士:徒以華辭飾辯的人。

[45]一曲之人:拘於一隅,僅得一孔之見的人。

【譯文】

帝王的德行,以天地為根本,以道德為中心,以順應無為而治為常規。帝王無為,役使天下人而且閑暇有餘;臣子有為,為天下事竭心盡力而且唯恐不足。因此,古時候的人都看重帝王無為的態度。處於上位的帝王無為,處於下位的臣子也無為,這樣臣子跟帝王的態度相同,臣子跟帝王相同那就不象臣子了;處於下位的臣子有為,處於上位的帝王也有為,這樣帝王跟臣子的作法就相同了,帝王跟臣子相同那就不象帝王了。帝王必須無為方才能役用天下,臣子必須有為而為天下所用,這是天經地義不能隨意改變的規律。所以,古代統治天下的人,智慧即使能籠絡天地,也從不親自去思慮;口才即使能周遍萬物,也從不親自去言談;才能即使能雄踞海內,也從不親自去做。上天並不著意要產生什麽而萬物卻自然變化產生,大地並不著意要長出什麽而萬物卻自然繁衍生長,帝王能夠無為天下就會自然得到治理。所以說沒有什麽比上天更為神妙,沒有什麽比大地更為富饒,沒有什麽比帝王更為偉大。因此說帝王的德行能跟天地相合。這就是駕馭天地、驅遣萬物而任用天下人的辦法。

道德存在於上古,仁義則推行於當今;治世的綱要掌握在帝王手裏,繁雜的事務留在臣子的操勞中。軍隊和各種兵器的運用,這是德化衰敗的表現;獎賞處罰利導懲戒,並且施行各種刑法,這是誨諭衰敗的表現;禮儀法規度量計數,對事物實體和稱謂的比較和審定,這是治理衰敗的表現;鍾鼓的聲音,用鳥羽獸毛裝飾的儀容,這是聲樂衰敗的表現;痛哭流涕披麻戴孝,不同規格的隆重或省簡的喪服,這是哀傷情感不能自然流露的表現。這五種微末之舉,等待精神的自然運行和心智的正常活動,方才能排除矯矜、率性而生。

追求末節的情況,古人中已經存在,但並不是用它來作為根本。國君為主而臣下從屬,父親為主而子女從屬,兄長為主而弟弟從屬,年長為主而年少從屬,男子為主而婦女從屬,丈夫為主而妻子從屬。尊卑、先後,這都是天地運行的規律,所以古代聖人取而效法之。上天尊貴,大地卑下,這是神明的位次;春夏在先,秋冬在後,這是四季的序列。萬物變化而生,萌生之初便存在差異而各有各的形狀;盛與衰的次第,這是事物變化的流別。天與地是最為神聖而又玄妙的,尚且存在尊卑、先後的序列,何況是社會的治理呢!宗廟崇尚血緣,朝廷崇尚高貴,鄉裏崇尚年長,辦事崇尚賢能,這是永恒的大道所安排下的秩序。談論大道卻非議大道安排下的秩序,這就不是真正在尊崇大道;談論大道卻非議體悟大道的人,怎麽能真正獲得大道!

因此,古代通曉大道的人,首先闡明自然的規律而後才是道德,道德已經闡明而後才是仁義,仁義已經闡明而後才是職守,職守已經明確而後才是事物的外形和稱謂,外形和稱謂已經明確了而後才是依其才而任其職,依才任職已經明確而後才是恕免或廢除,恕免或廢除已經明確而後才是是非,是非明確而後才是賞罰。賞罰明確因而愚鈍與聰穎的人都能相處合宜,尊貴和卑賤的人也都能各安其位;仁慈賢能和不良的人也才能都襲用真情。必須區分各自不同的才能,必須遵從各自不同的名分。用這樣的辦法來侍奉帝王,用這樣的辦法來養育百姓,用這樣的辦法來管理萬物,用這樣的辦法來修養自身;智謀不宜用,必定歸依自然,這就叫做天下太平,也就是治理天下的最高境界。

因此古書上說:“有形體,有名稱。”明了並區分事物的形體和稱謂,古代就有人這樣做,不過並不是把形、名的觀念擺在首位。古時候談論大道的人,從說明事物自然規律開始經過五個階段方才可以稱述事物的形體和名稱,經過九個階段方才可以談論關於賞罰的問題。唐突地談論事物的形體和稱謂,不可能了解“形名”問題演繹的根本;唐突地討論賞罰問題,不可能知曉賞罰問題的開始。把上述演繹順序倒過來討論,或者違背上述演繹順序而辯說的人,隻能是為別人所統治,怎麽能去統治別人!離開上述順序而唐突地談論形名和賞罰,這樣的人即使知曉治世的工具,也不會懂得治世的規律;可以用於天下,而不足以用來治理天下;這種人就稱做辯士,即隻能認識事物一隅的淺薄之人。禮儀法規計數度量,對事物的形體和名稱比較和審定,古時候就有人這樣做,這都是臣下侍奉帝王的作法,而不是帝王養育臣民的態度。

【原文】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1]?”堯曰:“吾不敖無告[2],不廢窮民[3],苦死者[4],嘉孺子而哀婦人[5],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6],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7],雲行而雨施矣。”堯曰:“膠膠擾擾乎[8]!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注釋】

[1]天王:即天子。

[2]敖:通“傲”,傲慢,傲視。無告:有苦無處申訴的人,主要指鰥寡孤獨者。

[3]廢:遺棄,拋棄。窮民:窮苦的百姓。

[4]苦:哀憐。

[5]嘉:愛憐。孺子:孤兒。婦人:寡婦。

[6]天德:自然之德。

[7]經:常則。

[8]膠膠、擾擾:皆擾亂之貌。

【譯文】

過去舜曾向堯問道:“你作為天子用心怎麽樣?”堯說:“我從不侮慢庶民百姓,也不拋棄生活無計走投無路的窮苦人民,為死者苦苦焦慮,很好地對待留下的幼子並悲憫那些婦人。這些就是我用心的方式。”舜說:“這樣做好當然是很好了,不過還說不上偉大。”堯說:“如此那麽將怎麽辦呢?”舜說:“自然而成形跡安寧,象日月照耀,四季運行,象晝夜交替,形成常規,象雲彩隨風飄動,雨點布施萬物。”堯說:“整日裏紛紛擾擾啊!你,跟自然相合;我,跟人事相合。”

天和地,自古以來是最為偉大的,黃帝、堯、舜都共同讚美它。所以,古時候統治天下的人,做些什麽呢?仿效天地罷了。

【原文】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1]:“由聞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2],免而歸居[3],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4]。”孔子曰:“善。”

往見老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繙十二經以說[5]。老聃中其說[6],曰:“大謾[7],願聞其要[8]。”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9],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10]。”老聃曰:“意[11],幾乎後言[12]!夫兼愛,不亦迂乎!無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13]?則天地固有常矣[14],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15],禽獸固有群矣,樹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16],循道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17],若擊鼓而求亡子焉[18]!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注釋】

[1]子路:姓仲,名由,字子路,為孔子門徒。

[2]征藏史:掌管府藏墳籍的官。征,掌管。

[3]免:解免征藏史的職位。歸居:歸家閑居。

[4]因:依憑。

[5]繙(fān翻):反複申說。十二經:有三種說法,一說謂《易》上下經並十翼為十二;二說謂《春秋》十二公經;三說謂“十二經”當為“六經”之誤。 說(shuì稅):遊說,說服。

[6]中:中途。

[7]大謾:太空泛繁冗。大,通“太”。謾,通“漫”,繁多。

[8]要:精義。

[9]愷:和樂。

[10]情:實。

[11]意:通“噫”,歎詞。

[12]幾:危殆。後言:謂淺近之言。

[13]牧:養育。

[14]固:本來。常:常存。

[15]列:羅列。

[16]放德:仿效天理。放,通“仿”。

[17]偈偈(jié傑):用力的樣子。 揭:高高擎起。

[18]亡子:謂逃亡之人。

【譯文】

孔子想把書保藏到西邊的周王室去。子路出主意說:“我聽說周王室管理文典的史官老聃,已經引退回到家鄉隱居,先生想要藏書,不妨暫且經過他家問問意見。”孔子說:“好。”

孔子前往拜見老聃,老聃對孔子的要求不予承諾,孔子於是翻檢眾多經書反複加以解釋。老聃中途打斷了孔子的解釋,說:“你說得太冗繁,希望能夠聽到有關這些書的內容大要。”孔子說:“要旨就在於仁義。”老聃說:“請問,仁義是人的本性嗎?”孔子說:“是的。君子如果不仁就不能成其名聲,如果不義就不能立身社會。仁義的確是人的本性,離開了仁義又能幹些什麽呢?”老聃說:“再請問,什麽叫做仁義?”孔子說:“中正而且和樂外物,兼愛而且沒有偏私,這就是仁義的實情。”老聃說:“噫!你後麵所說的這許多話幾乎都是浮華虛偽的言辭!兼愛天下,這不是太迂腐了嗎?對人無私,其實正是希望獲得更多的人對自己的愛。先生你是想讓天下的人都不失去養育自身的條件嗎?那麽,天地原本就有自己的運動規律,日月原本就存在光亮,星辰原本就有各自的序列,禽獸原本就有各自的群體,樹木原本就直立於地麵。先生你還是仿依自然的狀態行事,順著規律去進取,這就是極好的了。又何必如此急切地標榜仁義,這豈不就象是打著鼓去尋找逃亡的人,鼓聲越大跑得越遠嗎?噫!先生擾亂了人的本性啊!”

【原文】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1]:“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舍重趼而不敢息[2]。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而棄妹[3],不仁也;生熟不盡於前,而積斂無崖[4]。”老子漠然不應[5]。

士成綺明日複見,曰:“昔者吾有刺於子[6],今吾心正郤矣[7],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8],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

士成綺雁行避影[9],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10],而目衝然[11],而顙頯然[12],而口闞然[13],而狀羲然[14],似係馬而止也;動而持[15],發也機[16],察而審,知巧而睹於泰[17],凡以為不信[18]。邊竟有人焉[19],其名為竊[20]。”

【注釋】

[1]士成綺:虛構的人名。

[2]百舍:三千裏,極言路途遙遠。舍,三十裏為一舍。重:多層。趼(jiǎn檢):通“繭”,腳底板上因走路摩擦而長成的硬皮。

[3]鼠壤:耗子鑿洞所排出的泥土。

[4]無崖:無限。

[5]漠然:不介意的樣子。

[6]刺:譏刺。

[7]郤(xì細):通“隙”,裂縫。此指譏刺之心正在產生裂縫並逐漸消失。

[8]與之:給他。

[9]雁行:側身斜步而行。避影:不敢履躡老子的腳跡。

[10]而:通“爾”,你。容:儀容。 崖然:傲岸的樣子。

[11]衝然:突目而視的樣子。

[12]顙(sǎng嗓):前額。頯然:顴骨高聳,此處引申為前額突出的樣子。

[13]闞(hǎn喊)然:口大張的樣子。

[14]羲然:高大的樣子。

[15]持:矜持。

[16]機:弩箭上的扳機。

[17]睹:外露。 泰:驕傲放肆。

[18]信:信實。

[19]竟:通“境”。

[20]竊:盜賊。

【譯文】

士成綺見到老子而問道:“聽說先生是個聖人,我便不辭路途遙遠而來,一心希望能見到你,走了上百天,腳掌上結上厚厚的老趼也不敢停下來休息休息。如今我觀察先生,竟不象是個聖人。老鼠洞裏掏出的泥土中有許多餘剩的食物,看輕並隨意拋棄這些物品,不能算合乎仁的要求;粟帛飲食享用不盡,而聚斂財物卻沒有限度。”老子好象沒有聽見似的不作回答。

第二天士成綺再次見到老子,說:“昨日我用言語刺傷了你,今天我已有所省悟而且改變了先前的嫌隙,這是什麽原因呢?”老子說:“巧智神聖的人,我自以為早已脫離了這種人的行列。過去你叫我牛我就稱作牛,叫我馬我就稱作馬。假如存在那樣的外形,人們給他相應的稱呼卻不願接受,將會第二次受到禍殃。我順應外物總是自然而然,我並不是因為要順應而有所順應。”士成綺象雁一樣側身而行不敢正視自己羞愧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向前來問道:“修身之道是怎樣的呢?”老子說:“你容顏偉岸高傲,你目光突視,你頭額矜傲,你口張舌利,你身形巍峨,好象奔馬被拴住身雖休止而心猶奔騰。你行為暫時有所強製,一旦行動就象箭發弩機,你明察而又精審,自持智巧而外露驕恣之態,凡此種種都不能看作是人的真實本性。邊遠閉塞的地方有過這樣的人,他們的名字就叫做竊賊。”

【原文】

夫子曰[1]:“夫道,於大不終[2],於小不遺[3],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4],淵乎其不可測也[5]。形德仁義[6],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7],不亦大乎[8],而不足以為之累;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9],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10],極物之真[11],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12],而神未嚐有所困也[13]。通乎道,合乎德[14],退仁義[15],賓禮樂[16],至人之心有所定矣[17]!”

【注釋】

[1]夫子:指老子。

[2]終:窮盡。

[3]遺:遺漏。

[4]廣廣乎:虛曠無人的樣子。

[5]淵乎:幽深淵靜的樣子。

[6]形德:謂刑戮與慶賞。形,通“刑”。

[7]有世:謂據有天下。

[8]大:指天下廣大無邊。

[9]棅(bìng病):通“柄”,權柄。

[10]假:通“瑕”,瑕疵。

[11]極:窮究。

[12]遺:遺棄,忘掉。

[13]困:困擾。

[14]德:天德,大道。

[15]退:斥退。

[16]賓:通“擯”,擯棄。

[17]定:寂定,寧靜。

【譯文】

先生說:“道,從大的方麵說它沒有窮盡,從小的方麵說它沒有遺缺,所以說具備於萬物之中。廣大啊,道沒有什麽不包容,深遽啊,道不可以探測。推行刑罰德化與仁義,這是精神衰敗的表現,不是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誰能判定它!道德修養高尚的“至人”一旦居於統治天下的位置,不是很偉大嗎?可是卻不足以成為他的拖累。天下人爭相奪取權威但他卻不會隨之趨赴,審慎地不憑借外物而又不為私利所動,深究事物的本原,持守事物的根本,所以忘忽天地,棄置萬物,而精神世界不曾有過困擾。通曉於道,合乎常規,辭卻仁義,擯棄禮樂,至人的內心也就恬淡而不乖違。

【原文】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1]。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困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2],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桓公讀書於堂上[3],輪扁斫輪於堂下[4],釋椎鑿而上[5],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6]!”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斫輪,徐則甘而不固[7],疾則苦而不入[8],不徐不疾,得之於心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9]。臣不能喻臣之子[10],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釋】

[1]隨:寄寓。

[2]知:通“智”。

[3]桓公:齊桓公,名小白。

[4]輪扁:製作車輪的匠人,名扁。 斫輪:砍削木頭,製作車輪。

[5]釋:放下。椎:捶擊鑿子的工具。

[6]糟:酒糟。魄:爛食。

[7]徐:寬。甘:滑動。

[8]疾:緊。苦:苦澀,澀滯。

[9]數:術數,技藝。

[10]喻:曉喻,明確地告訴。

【譯文】

世上人們所看重的稱道和就是書。書並沒有超越言語,而言語確有可貴之處。言語所可看重的就在於它的意義,而意義又有它的出處。意義的出處,是不可以用言語來傳告的,然而世人卻因為看重言語而傳之於書。世人雖然看重它,我還是認為它不值得看重,因為它所看重的並不是真正可以看重的。所以,用眼睛看而可以看見的,是形和色;用耳朵聽而可以聽到的,是名和聲。可悲啊,世上的人們滿以為形、色、名、聲就足以獲得事物的實情!形、色、名、聲實在是不足以獲得事物的實情,而知道的不說,說的不知道,世上的人們難道能懂得這個道理嗎?

齊桓公在堂上讀書,輪扁在堂下砍削車輪,他放下椎子和鑿子走上朝堂,問齊桓公說:“冒昧地請問,您所讀的書說的是些什麽呢?”齊桓公說:“是聖人的話語。”輪扁說:“聖人還在世嗎?”齊桓公說:“已經死了。”輪扁說:“這樣,那麽國君所讀的書,全是古人的糟粕啊!”齊桓公說:“寡人讀書,製作車輪的人怎麽敢妄加評議呢!有什麽道理說出來那還可以原諒,沒有道理可說那就得處死。”輪扁說:“我用我所從事的工作觀察到這個道理。砍削車輪,動作慢了鬆緩而不堅固,動作快了澀滯而不入木。不慢不快,手上順利而且應合於心,口裏雖然不能言說,卻有技巧存在其間。我不能用來使我的兒子明白其中的奧妙,我的兒子也不能從我這兒接受這一奧妙的技巧,所以我活了七十歲如今老子還在砍削車輪。古時候的人跟他們不可言傳的道理一塊兒死亡了,那麽國君所讀的書,正是古人的糟粕啊!”

【全文解析】

《在宥》篇雲:“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於人道也,相去遠矣,不可不察也。”本文則在此基礎上具體闡述了天道貴、人道卑的道理。與內篇的觀點雖有不同,但能從無為勘出有為,複從有為歸到無為,全文符合道家無為的精神,又能自圓其說,且脈絡可尋,行文流暢。

莊子生活的年代,天下紛紛擾擾,諸子蜂起,其中不乏欺世盜名之徒,蠱惑人心。世人爭名逐利,人心失其正,喪其真。莊子有感於此,便通過對天道、人道關係的重釋,說明君道貴、臣道賤的道理,要求人們棄絕仁義,返樸歸真,虛靜無為。

先秦時鄭子產已提出天道、人道的觀念,他說“天道遠,人道邇”。孔子和孟子基本上繼承了子產的思想,承認有天道有人道,認為天道和人道有一個比較遠的距離,人難以把握天道,因此他們大談禮智、仁義、道德。而道家則尊崇天道,認為道是萬物之源。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又說:“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老子認為天道公平無私而人道卑劣,肯定天道,排斥或否定人道,因此提倡絕仁棄義,絕聖棄智,返樸歸真。莊子在此基礎上又作了新的闡釋。

莊子認為君道是天道,臣道是人道。君道應該效法天道,天道有自己的運行規律,它自運自化,寂寞無為,雖然化育萬物,恩及萬世,但都是無心而作,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因此君道也應以天地為宗,以自然為用,以虛靜、恬淡、寂寞、無為為本,雖有天下,但要做到不為所累,無為而治,讓天下萬物自治自化。那麽怎樣才能做到無為呢?莊子強調君道虛靜,他說虛靜才能像鏡子一樣無所不包,虛靜才能各得所宜,虛靜才能使臣下各守其職,各盡其責。內心虛明若鏡,才能映照萬物,虛明才能無為,無為才能精神愉悅、超然物外,這樣才能達到天人合一、物我兩忘的境界。縱觀《莊》文前後,虛靜思想貫穿始終,可以說是其理論的重要內容之一。其虛靜思想雖然在治國方麵陷入了虛無主義,但對後代文藝思想和文人的創作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事實證明作家隻有保持虛靜的心靈,超脫世外,“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才能達到“心遊萬仞,精騖八極”的境界,這樣才能保持創作的佳境,縱心宇內,挫筆萬端。“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都是心靈虛靜、超然物外、俯觀天地的產物。即使在現實生活中,保持一份虛靜,對於為生活所迫,在車馬喧囂的城市中疲於奔命的現代人來說,也是很有意義的。投身自然,或者靜心閱讀,讓生活的壓力得到暫時的解脫,讓自己的心靈得到片刻安寧,對調節自己的身心健康還是很有好處的。李澤厚先生在談到老莊玄禪時也說:“它可以教人們去忘懷得失,擺脫利害,超越種種庸俗無聊的現實計較和生活束縛,或高舉遠慕,或怡然自適,與活潑流動盎然生意的大自然打成一片,從中獲得生活的力量和生命的意趣。”

儒家強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有為臣亦有為,此為經世致用之道即人道。莊子卻認為天道尊、人道卑,因此君道、臣道也有尊有卑,君無為是天道,臣有為是人道。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因此刑名賞罰隻能被天下人所用,不能用來統治天下,為臣者拘於一孔之見,隻能是一曲之士,為君者絕不能像為臣者那樣實行有為政治,否則就君不君臣不臣了。作者隨手拈出了三個事例來說明有為的臣道的危害性,告誡世人要虛靜無為,超然物外,堅守天道本源。堯以百姓為心,對鰥寡孤獨關心備至,舜教訓他說這隻是膠擾百姓,沒有做到像雲行雨施那樣自然,有心而為隻不過是卑下的臣道罷了。孔子為藏書於周,西行拜訪老子,大談仁義,老子對他嗤之以鼻,認為孔子亂人心性,高舉虛假的仁義,就像擊鼓而求子,緣木而求魚,其結果隻能無功而返。士成綺批評老子不仁不義,老子漠然不應,任憑別人喚牛喚馬,無心而服從。士成綺卑恭求道,老子說他麵帶驕色,心為物役,像被係的逸馬,離箭的弓弩,隻不過是邊境上的一個盜賊而已,最多隻能做一個有為而卑劣的臣者罷了。莊子中的“君道無為臣道有為”的思想主要是用來說明人道的不足取,但後人如呂不韋、韓非子、唐朝魏征等卻根據時代需要把這一理論完全引向了現實政治生活,認為這一理論是理想的治國策略,從而對莊子的本真思想進行了改造。曆史證明在改朝換代之際,莊子的這一思想對於統治者實施休養生息的政策,保持安定的政治局麵起了積極作用。

《天道》篇中最精彩的當屬“輪扁斫輪”的故事了,可與“庖丁解牛”、“濠梁觀魚”等寓言故事相媲美,一直流傳至今,為後人所樂道,成語“得心應手”便來源於此。輪扁堂下製作車輪,見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的齊桓公堂上讀書求道,便放下手中的活向前現身說法。斫輪貴在體會,其技口不能言,因此不能傳子,七十歲了還是一個老匠人。同樣,聖人的精華早隨其身體一同死亡了,留下的隻不過是糟粕而已。這就說明,道體至虛,是根本無法用語言文字加以傳達的。執薪求火,火在薪外;執履求跡,跡在履外;執書求道,道在書外。語言文字隻不過是古人留下來的糟粕罷了,那些想通過書本來求道的做法是錯誤的。這裏作者完全否定語言文字的傳達功能顯然是錯誤的,但指出語言文字在表情達意方麵的局限性,對於人們突破語言文字符號本身去領會文字之外的意義是有積極意義的。在《外物》篇中作者進一步指出:“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語言隻是像荃、蹄一樣的工具而已,並非意本身,所以既已得意,其言便可忘去。莊子關於言意關係的表述對中國古代文藝思想的影響是前無古人的。魏晉時期王弼所謂的“得意忘象”、“得象忘言”,唐司空圖所謂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宋嚴羽所謂的“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以及近人王國維所謂的“境界說”等等,都與莊子的思想有淵源關係。可以這樣說,沒有莊子的這一思想,中國的文藝發展就會大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