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子是德伯家販運生意的主力,現在馬沒有了,生意也就沒有了。雖然還不至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可是艱難困苦卻正在向他們逼近。德伯威爾是土話所說的“沒搓緊的繩”。有時候,他幹起活來也挺賣力,但力氣往往沒用在節骨眼兒上。他不習慣打短工式的正式工作,往往在正需要使勁的時候難以持之以恒。
此時,苔絲正默默地思考著如何才能把爸爸媽媽從泥淖中拯救出來,她總認為是自己讓他們陷進去的。她的母親就趁這個時候說出了她的想法。
“苔絲,走運也好,倒黴也罷,日子總還是要過下去的!”她說,“在這個時候發現了你們家是貴人出身可是再好沒有了,你要去認親呀。獵苑附近住了一戶姓德伯威爾的人家,他們很富有,和你們家肯定是同宗,你知道嗎?你一定要去投靠她,和她認親,就說我們家有了一點困難,讓她幫我們一把。”
“我不做這種事,”苔絲說,“如果真的有這樣一位夫人的話,她能夠對我們客氣一些,恐怕就已經不錯了,我認為她不會幫我們什麽忙。”
“孩子啊,你可以討她的歡心呀,她什麽事都會願意為你做的。而且,咱們說不定還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好處呢!我聽說過的事兒準沒錯!好孩子!”
苔絲因為為自己闖下的大禍感到心情沉重,所以對於母親的想法要尊重一些,若是在平時,她是不會聽的,但她依然不懂母親為什麽會讓她去做這樣的事,而且她母親一提起此事就感到得意,盡管這種努力未必會有好的結果。也許母親已經打聽過,並且知道這位德伯威爾品德高尚,富有同情心吧。但是苔絲的自尊心很強,她對扮演窮親戚這樣的角色很反感。
“我寧願去找個工作做,也不……”苔絲喃喃道。
“德伯威爾,這事兒還是你說了算,”母親回過頭對坐在屋後的父親說,“隻要你說她應該去,苔絲就會聽你的話的。”
“我不願意讓我的孩子去素未謀麵的親戚那兒去求他們救濟,”他喃喃地說,“我可不能丟了身份,我是我們家族中最高貴的一支。”
對苔絲來說,父親的這種反對比她自己的反對更沒有道理。“好了,媽媽,馬是我弄死的,我來想辦法彌補。”她心情沉重地說道,“我可以去看看她,不過要不要向她開口請求幫助,必須得由我自己決定。更別說讓她給我找對象,這樣做太愚蠢了。”
“苔絲,你說得很棒,”苔絲爸爸自以為很得體地說。
“誰說我有這種想法的?”瓊恩·德伯威爾問道。
“我猜你心裏頭就是這麽想的,媽媽。不過,我願意去。”
次日一大早,苔絲就出發了,她步行來到了山間小鎮沙斯頓,在那裏搭了一輛貨車,這車一星期有兩次從沙思敦向東到獵苑堡去,途中要從川特蘭奇附近經過。川特蘭奇教區住著那位渺茫神秘的德伯威爾太太。
這天早晨是值得紀念的,苔絲·德伯威爾需要穿過黑荒原穀東北部的丘陵地帶。黑荒原穀是生她養她的地方。對她來說,黑荒原穀就是整個世界,那兒的居民就是世界上的各個民族。在她一切都感到新鮮的嬰兒時期,她便從瑪落特村的屋門口和柵欄便梯上向下觀望過整個峽穀。那時她心目中的神秘世界至今依然神秘莫測。她每天都能夠從自己屋子的窗戶裏看到村莊、塔樓和朦朦朧朧的白色大廈,特別是那神氣十足地高踞山頂的沙思敦村,在那兒的夕陽中,一扇扇的玻璃窗像夜晚的燈火一樣熠熠閃光。她很難說自己去過沙思敦,她熟悉的隻有黑荒原穀那一小塊土地和它周圍的景物,從沒去過穀外的地方。對她而言,四周山巒的每一根輪廓線都跟她親人的麵孔一樣親切,可對於那以外的世界,她的判斷所依賴的就僅有鄉村學校的教育了。她畢業時還是優秀生呢,至今離開學校也才一兩年。
在早年的那些學習生活中,她很受同齡女孩子們的喜愛。那時,村裏人總是看見她們三個人走在一起——幾乎是同年生的三個女孩肩並肩地從學校回來。苔絲走在最中間,穿一件細格子粉紅印花裙,裏麵則是毛尼長袍,長袍原本的顏色已經褪掉了,模糊地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她邁著兩條纖細的長腿走路,腿上裹著長襪,長襪的膝蓋部分有一長串窟窿,那是跪在路邊和草坡上尋找植物和礦物時磨出來的。她那泥土色的頭發像鍋的把手一樣低垂著,左右兩側兩個女孩的胳膊摟著苔絲的腰肢,苔絲的胳膊則搭在兩個姑娘的肩膀上。
隨著苔絲的成長,在稍微有些懂事之後,她看到母親糊裏糊塗地總是給她生些弟弟妹妹,覺得自己很像一個馬爾薩斯的信徒。這麽多孩子要吃飯要花錢,多麽費事啊!就母親的智力而言,她就隻能算是個快樂的小孩子,在她這一大群聽天由命的孩子裏,瓊恩隻能算是孩子們中的一個,並且算不上是年齡最大的那個。
然而,苔絲很快成為了一名大姐姐,她對弟弟妹妹們很是疼愛。她盡力地幫助他們,剛從學校畢業就開始在附近的農場上幫工曬草、收割,她更喜歡做的活是擠牛奶和加工奶油。家裏還有母牛時她就學會了這些活兒。她的手指很靈巧,所以這些活總是比大人幹得還好。
家庭重擔壓在了她的肩上,並且一天比一天重。所以,派苔絲作為德伯威爾家的代表到德伯威爾的宅邸去便成了理所當然的事。必須承認,德伯威爾家的這種安排,是對別人展示最好看的一麵。
她在川特蘭奇的十字路口下了車,朝一個叫獵苑的地方走去,她爬上了一個山坡。聽說德伯威爾太太家所在的大梁子就在獵苑的邊沿地帶。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宅子。普通莊園住宅有田地、有牧場,還得有滿腹牢騷的農民。莊園的主人要從他們身上千方百計地壓榨出自己和一家人的開銷。而這個莊園卻氣派得多了,這是一座純粹為享樂而建造的鄉間別墅,除了主人居住所占用的場地和各種娛樂設施以外,再也沒有一畝能夠帶來麻煩的土地了。
首先映入苔絲眼簾的是紅磚的門房,茂密的長青樹一直長到了屋簷下。苔絲原本以為這就是莊園的宅邸了。事實上,她在惴惴不安地穿過了便門來到轉彎處之後,才真正看到這幢大樓的全貌。大樓似乎是最近才落成,幾乎是全新的,顏色跟門房的一樣,是那種跟長青樹形成鮮明對比的大紅。這座宅邸在周圍柔和色調的襯托之下,仿佛是一蓬紅豔豔的天竺葵。從屋角後能夠看到古獵苑的風景,那是一片溫柔的蔚藍。那確實是一座令人肅然起敬的森林,是英格蘭殘存的少數真正的原始森林之一。在這裏諸易德[①一種教派的先知、祭司、詩人,生活在遠古時代的英格蘭、愛爾蘭和法蘭西。
]①時代的槲寄生,還能夠在古橡樹上生長,而並非人工栽種,巍峨的紫杉跟以前用它做弓的時代一樣茂盛。然而,林子裏的這一切遠古時代的遺物,雖然能從屋頂上看到,卻不在該出現在宅邸的範圍之內。 ‘
在這個如此舒適幽靜的地方,一切都那麽地光明蓬勃、井井有條。一片有若幹畝的玻璃房屋,一直伸到坡下的樹叢中,和剛從鑄幣廠鑄造出來的錢幣一樣鋥亮。在奧地利鬆和四季長青的橡樹掩映之下,設備齊全的馬廄也滲透出莊嚴肅穆的氣氛,儼然像是一座家用的小教堂。在一片綠茵茵的草地上,有一個裝飾華麗的帳篷,而帳篷的門正好對著苔絲。
純潔天真的苔絲·德伯威爾在礫石彎路上停住了腳步,驚訝地觀望著。她還不清楚自己在朝什麽地方走,兩腿就已經不知不覺地把她帶到了這裏。這個地方的所有事物都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我還以為,我們家族是個古老的家族呢,可這兒的一切卻都是全新的!”她天真地說。
她真後悔自己輕易接受了母親“認親”的安排,她真應該在離家近的地方想辦法。
這兒的主人是德伯威爾,但他們最初給自己挑選的姓氏是叫司拖克·德伯威爾,他擁有這裏的所有房產。在英國這樣保守的地區,這個家庭的出現是有一些異乎尋常的。
特林厄姆牧師說得很對,在本郡和周圍的地區,那位稍微瘸腿的約翰·德貝威爾是古老的德伯威爾家族唯一真正的子孫。特林厄姆還可以進一步說,正如牧師本人一般,司拖克·德伯威爾也並非德伯威爾家族的後裔,對於這一點,他是很清楚的。但是也必須承認,司拖克家確實是一個新興門第,讓一個衰落的姓氏嫁接上去也個是兩全其美的事兒。
剛剛故去的塞孟·司拖克老先生曾經是北部地區一個誠實的商人(也有人說是放債的)。在他擁有一大筆錢以後,就打算到英格蘭南部去做一個世居的名門望族,遠離之前做生意的地方,因此,他認為有必要另外找一個姓氏。這個新姓氏一方麵要能夠避免別人發現他過去精明商人的身份,另一方麵又不能夠像他原有的姓氏那樣生硬普通。為此他專程到大英博物館去查了一個鍾頭,翻閱了他決定去居住的那個地區的那些全部已經絕滅、瀕於絕滅、衰敗無聞和家破人亡的世家大族的有關資料,他覺得德伯威爾這個姓氏,不管是從拚寫還是發音來說,都不遜色於其他任何姓氏。於是,德伯威爾便被加到了他的名字後麵,也成為了他子孫後代的姓氏。不過,他倒也並不過分,在這個新基礎上編寫自己的家族譜係時,也懂得適可而止。他總是合情合理地編造婚姻關係和同高門大第之間的聯係,除了騎士這一普通的稱號之外,也從來不加上別的頭銜。
對於這番富有傳奇色彩的經曆,可憐的苔絲和她的父母們自然是不知道的,然而這對他們卻非常不利。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有想到姓名居然是可以改換的。他們還認為,擁有漂亮的麵孔是偶然的運氣,而家族的姓氏卻是與生俱來的[①莎士比亞的《無事生非》第三幕第三場中有一句台詞 “擁有漂亮的麵孔是偶然的運氣,會寫字念書才是天生的本領。”上麵的句子是對這句台詞的改用。 ]①。
此時,苔絲還站在那個地方猶豫不決,不知道自己是該前進還是後退,就如同一個想要洗澡卻又不敢下河的人一樣。正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影從黑魃魃的帳篷的三角門中走了出來,那是一個抽著煙的高個子年輕人。
這個人有一身黝黑的皮膚,盡管他的嘴唇光滑紅潤,卻肥厚得不成樣子,雖然年齡也不過二十三四歲,卻已經蓄了兩撇修得整整齊齊的黑色胡須,胡須尖向上翹著。這個人的麵孔雖然帶了幾分野蠻,但是他的臉龐和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卻蘊涵著一種獨特的魅力。
“嗨,小美人兒,需要我的幫忙嗎?”他走上前來說道,發現苔絲很尷尬,立刻又說,“不要害怕,我是德伯威爾先生。你是來找我,還是來找我母親的?”
這裏的房舍和園地已經出乎苔絲意料,而這位名叫德伯威爾的本家給她的印象,更叫她驚訝。在她的想象裏,那應該是一張老年人的麵孔。滿臉的皺紋,態度莊重嚴肅,這才是德伯威爾家族麵貌的特征,是神秘的符號,展現出他們幾個世紀以來的家族曆史和英格蘭的曆史。但是她已經沒有反悔的理由了,隻有鼓足勇氣應對眼前的局麵,她回答道: 。
“先生,我是來看望您的母親的。”
“她生病了,恐怕你沒有辦法見到她了,”這個假冒姓氏的人當前的代表回答說。這人名叫亞利克,是新近去世的那位紳士的獨生子。“你的事情我能不能代勞呢?你找她做什麽?”
“隻是——唉!我也說不上來! 也不為什麽事。”
“僅僅是來玩一玩嗎?”
“哦,不是的。先生,我如果告訴了您,那——”
苔絲本來就覺得自己這一趟來得很荒唐,此時覺得更荒唐了。盡管她有點害怕,盡管因為來到這莊園感到拘束,她那玫瑰色的嘴唇仍然不禁露出了一絲笑意。而這一笑,讓黑黝黝的亞利克心癢難撓。
“這個事有些可笑,”她吞吞吐吐地說道,“我可能不能讓你知道!”
“沒關係,我喜歡好笑的事,親愛的,你說吧,”他一臉溫和地說。
“我母親讓我來這裏,”苔絲接著說下去,“其實,我和她一樣,也願意來。但我沒有想到是現在這個樣子。先生,我來是告訴你們,我們屬於同一個家族。”
“哦,是窮親戚呀?”
“對。”
“你們也姓司拖克嗎?”
“不對,我們姓德伯威爾。”
“對,對,是的,我也是說姓德伯威爾。”
“我們家的姓現在已經被念白了,成了德貝菲爾,但我們有幾樣東西可以證明我們本來姓德伯威爾。考古學家堅持這樣認為,而且……而且我們家有一個很古老的印章,印章上麵有一麵盾牌,盾牌的正麵有一隻張牙舞爪的獅子,它的頂端還有一座碉堡。我們家還有一把很古老的銀湯匙,它的匙碗兒是圓形的,看起來像個小湯勺,也有同樣的碉堡花紋。不過,因為我母親經常用它舀豌豆湯,所以磨損得很嚴重。”
“那個銀色的碉堡,肯定是我家盾徽頂上的圖案,”他殷勤地說,“我家的族徽也是一個張牙舞爪的獅子。”
“所以,我母親說,我們家的馬遇到了嚴重的災難,這應該讓你們知道,我們家是我們這個家族最古老的的支脈。”
“我敢肯定,你的母親是個很好的人。我並不覺得她這麽做有什麽錯,”亞利克說話的時候盯著苔絲看,看得苔絲滿麵通紅,“那麽,我美麗的姑娘,你是以本家的身份來我們這裏友好訪問的咯?”
“我覺得應該是這樣,”苔絲遲疑著,又感到難為情了。
“嗯,這倒沒什麽不好。你們家現在住在什麽地方?是做什麽的呢?”
苔絲跟他作了簡要的介紹,由於亞利克的追問,她又告訴他自己還要搭來時所坐的那趟車返回家。
“那個車還要過很久才會回到川特蘭奇的十字路口呢!我漂亮的堂妹,我們在園子裏逛一逛,然後等車回來,好嗎?”
苔絲希望在這兒停留的時間越短越好,可是那青年卻步步緊逼,她隻好同意跟他一起走走。他帶著她到草地、花圃和溫室轉了一圈,又走到果園和溫室,亞利克問她喜不喜歡草莓。
“很喜歡,”苔絲說,“我很喜歡成熟的草莓。” .
“現在已經成熟了,”亞利克彎下腰去,采摘了各個品種的草莓,轉身遞給她。過了一會兒,又挑了一枝品種十分優良的“英國女王”,站起來拿著草莓梗兒送到她口邊。
“別!別這樣!”她急忙說,把手指放在他的手和自己的嘴之間。“我自己拿著吃就好了!”
“別廢話!”他堅持道。她隻得張開嘴接受了草莓,這樣一來她覺得有點狼狽。
兩個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溜達了一陣,苔絲一半樂意,一半厭惡地吃著德伯威爾送給她的草莓。當她再也吃不下的時候,他還在往她的小籃子裏麵裝。接著,兩個人轉到了玫瑰花圃。亞利克摘了一些玫瑰花讓她別在胸前,她像在夢中一樣聽從了他的擺布。等到她的胸前再也別不下時,他就摘了幾個花苞別在她的帽子上。為了顯示自己的慷慨,他又往她的籃子裏塞進許多玫瑰。最後,他看了一下手表,說,“現在你應該吃點東西了,然後,假如你想搭返回沙思敦的車便可以出發了。來吧,我能夠為你弄點兒什麽東西吃。”
亞利克·德伯威爾帶著苔絲回到草地上,進了帳篷,讓她在那裏等等一等。過了會兒,他拿了一籃子清淡的午餐回來,親手把它放在她的麵前。顯然,這位紳士不願意讓仆人來服侍,以免打攪了他這場溫馨美好的私下密談。
“你介意我抽煙嗎?”
“嗯,隨便,先生。”
他透過帳篷中朦朦朧朧的煙霧欣賞著苔絲那優美的無意識的咀嚼動作。當苔絲·德貝威爾天真地看著自己胸前的玫瑰花時,她根本沒有想到,在那有麻醉性的藍色煙霧後麵,坐著的正是她未來的人生悲劇中的“煞星”, 一道血紅色的光潛伏進她年輕的生命光譜中。她的身上有一個特點,正是這個特點為她埋下了禍根,正是這個特點使亞利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這個特點就是她那豐潤的麵容和發育成熟的形體,她看上去超出了她的實際年齡,像是一個成年的女人。這種與生理事實實際不符的外形,是從她的母親那裏遺傳而來,她心裏也曾經為此懊惱不已。後來,同伴們說,這種缺點會自然地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消失的。
苔絲很快吃完了飯,她站了起來,說道:“先生,我現在要回家了。”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他和苔絲沿著車道往前走著,一直走到了看不見莊園府邸的地方。
“我的名字叫苔絲·德貝威爾,住在瑪洛特村。”
“你說你們家的馬最近死了?”
“是的,是因為我而死的,”她回答道。當說到王子之死的細節時,她的雙眼噙滿了淚花,“因為這個,我真的不知道應該為父親做些什麽才好。”
“我來想想,看看能不能為你們想個辦法。我母親一定為給你安排個工作的,不過,苔絲,不要胡說什麽‘德貝威爾’了,隻能叫‘德伯威爾’,我不瞞你說,那完全是另外一個姓氏了。”
“我也並不稀罕什麽更好的姓氏,先生,”她帶著幾分自尊說道。
二個人走到了車道拐彎處——那是個看不見門房的地方——,他們來到了高大的杜鵑花和針葉樹林之間。這時有一個瞬間,也隻有一個瞬間,他把臉向她湊過去,好象要——但是,不,他改變了主意,便放苔絲走了。
這個故事就是這麽開始的。如果她當時便能明白這次見麵的意義,她或許會問自己:為什麽那天遇到她並且相中了她的人,會是這個讓她不如意的人,而不是一個稱心如意的人,芸芸眾生裏那個最讓她稱心如意的人呢?讓人惋惜的是,在她所見到的人中,最接近這個標準的人,卻如同曇花一現,並沒有留下太多的印象。
事情往往計劃得很好,實施起來卻違情悖理,因而呼喚的人和被呼喚的人,很少能相互應答。應該去愛的人在該愛的時候大多不會出現。在兩個人一見麵就獲得幸福的時候,老天爺並不會對對可憐的人們提醒一聲“當心!”他總要等到捉迷藏的遊戲折磨得那人遍體鱗傷、筋疲力盡的時候,才會對那個呼喚著“老天爺,你在哪兒?”的人答上一聲“我在這裏!”我們可以設想,當人類進化到盡善盡美境界的時候,人的本能也許能更為敏銳,社會機製的反應也許能更為靈敏,可如今它們卻隻能這樣折磨著我們。我們現在還不能斷言這樣的完美境界會出現,甚至無法想象它能夠出現。我們隻能指出,在目前的這個故事裏,就像在無數同類的故事裏那樣,一個完美的整體的兩部分,並沒有在恰當的時候走到一起。而迷失的那一半還在世界上孤零零地徘徊著,渾渾噩噩,一無所知,一直等到事過境遷,無可奈何。然而,就在這種迷迷茫茫的蹉跎之中,產生了焦慮、失望、驚恐、災禍和種種離奇的命運。
德伯威爾回到帳篷裏麵,兩腿叉開往椅子上坐下,便開始反複琢磨起來,他的臉上閃現出得意的光芒,接著,他就哈哈大笑起來。
“嘿,我可真是幸運!竟有如此有趣的事兒,哈—哈—哈—哈!好一個讓人垂涎欲滴的小妞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