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秘辛

第五章 帝王將相

天降衛青:飛將軍李廣為何一生點背難封侯

天降衛青

馬邑之謀雖然落空,漢匈還是撕破了麵皮。漢武帝醒悟不該重用韓安國,於是處心積慮培養新人以為大將。他的目光落在小舅子衛青身上。

說起來衛青也是個苦命人,典型的苦出身。他是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生父鄭季是個縣吏,在平陽公主家做事時,和婢女私通,生下了衛青。那婢女夫家姓衛,所以被稱作衛媼。衛媼丈夫已死,獨自一人帶好幾個孩子,壓力很大,於是就把衛青送到鄭家。作為私生子,衛青在鄭家的童年可以想見備受歧視與冷漠,整天放羊。長大後,他不願再受鄭家的奴役,便回到母親身邊,做了平陽公主的騎奴,改作衛姓。

衛青曾經跟隨平陽公主到過甘泉宮,那裏有個服役的囚徒看看他的相貌後說:“你現在窮困,但將來定為貴人,可以封侯。”這話英布相信,從小受苦的衛青可不信。他笑道:“我身為人奴,每天不受笞罵已是萬幸,哪裏還敢奢望封侯?”

後來衛青同母異父的姐姐衛子夫被漢武帝看上,選入宮中,衛青也被召到建章宮當差,他的命運隨即拐了一個大彎。不過不是一帆風順,開始還是擔驚受怕:衛子夫懷孕後,“金屋藏嬌”的主角兒、皇後陳阿嬌大為惱怒。因為她自己一直沒能生子。怎麽辦呢,衛子夫不能動,那就動她的弟弟,殺雞駭猴,敲山震虎。於是她們隨便找個借口抓住衛青,準備處死。衛青為人不錯,交到了好朋友公孫敖。關鍵時刻,身為騎郎的公孫敖找來幾個幫手搶出衛青,這才保住漢朝和中國曆史上的一位名將大將。漢武帝得知這個消息,雖然惱怒,但也沒什麽好辦法。畢竟那邊是集嶽母姑母於一身的館陶大長公主劉嫖,以及自己的老婆陳阿嬌。衛青遭遇這等風險,完全在於職位卑微。這個好辦,漢武帝將他升職為建章宮監、侍中,讓他整天在自己身邊活動,後來又提拔他為太中大夫,在他身體外邊掛了厚厚的裝甲,常人奈何不得。

公元前129年,匈奴大舉入侵上穀,掠牛羊搶人口殺邊軍。漢武帝立即下令,全麵回擊。

漢武帝的總體部署是四路出兵,分段截擊:車騎將軍衛青直出上穀,騎將軍公孫敖出代郡(郡治代縣,今河北蔚縣東北)、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郡治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郡治善無,今山西右玉縣南),四位將軍互不統屬,分別帶兵一萬出擊。這四人中,李廣、公孫賀是沙場老將,公孫敖少年從軍,也經曆過戰火洗禮,隻有衛青是大姑娘上轎。毫無疑問,漢武帝的安排有任人唯親之嫌,四位將軍有兩個半與衛家沾親帶故:衛青不說,太仆公孫賀是漢武帝的連襟,他娶了衛青同母異父的大姐衛君孺;公孫敖冒死搭救衛青,利人利己,等於在跌停板上搶了個漲停板,“由此益貴”。皇帝一開恩,確實浩**,就連小姨子的情人都能照顧到:衛青的二姐衛少兒是陳平的曾孫陳掌的老相好,等漢武帝與衛子夫成就好事,“上召貴掌”:從某種意義上說,兩人也算是連襟。當然後麵正式連了襟。

不管怎麽說,公孫賀和公孫敖過去都有官職,隻有衛青從騎奴而平步青雲。漢武帝此時卻有私心。當然,他心裏還是作過一定程度的掂量,看出衛青某種程度的才能,方作出這等重大部署。他那樣的帝王,不會平白無故地胡亂委派。最終的結果證明,這個部署基本沒錯:公孫賀出擊雲中,沒碰到匈奴軍隊,原樣回師;公孫敖吃了敗仗,損失將近七千;衛青非常幸運:上穀之敵非匈奴主力,衛青指揮所部將其擊潰後,一路追擊,直搗匈奴人祭祀天地祖先的聖地龍城,斬首七百多人。當然這次衛青究竟有沒有打到龍城,尚有爭議。因為一般認為龍城在今蒙古國鄂爾渾河西側的和碩柴達木湖附近,距離大大超出當時漢軍通常的作戰半徑。

這個且不說,隻說李廣。他真是個倒黴鬼,一出塞就碰到單於帶領的主力。敵軍勢眾,是漢軍的數倍,李廣陷入團團包圍。他雖然拚命抵抗,但畢竟寡不敵眾,幾乎全軍覆沒。幸虧單於久仰其威名,下令“得李廣必生致之”。要活捉他,所以他才揀條性命,被匈奴俘虜。

李廣當時已經受傷,無法騎馬,匈奴騎兵便將他擱在繩子結成的網袋上,用兩匹馬在旁邊拽著,像吊床那樣。這樣走了十多裏,李廣心裏一直琢磨該怎麽辦。他決定裝死,尋機逃脫。時間一長,匈奴人漸漸失去警覺,正好此時過來一個匈奴少年,**有匹好馬。李廣突然一躍,跳上匈奴少年的戰馬,一手搶過他的弓箭,一手將他推下去,隨即策馬揚鞭向南疾馳。煮熟的鴨子要飛,那怎麽能行!數百匈奴騎兵緊追不舍。李廣一邊奔逃一邊回頭放箭,最終逃脫追擊,收集餘部撤回長安。

論功行賞,論過處罰。對於衛青的表現,漢武帝甚是滿意,但考慮到其斬首數量不足千級,不到封侯條件,隻賜爵關內侯。所謂封侯,是指封為徹侯,因為避劉徹的諱,又改為列侯,或者通侯。關內侯比列侯還差一級,沒有食邑或者隻有象征性的食邑;李廣兵敗被俘,部隊傷亡慘重,應當斬首,漢武帝愛才,下令他用錢贖罪,貶為平民。公孫敖也被褫奪了將軍印。

有損英名

前麵說過,李廣雖然長期為官,且俸祿不低,有兩千石,但素來不置家產,所以家無餘財,那筆保命的罰金遲遲湊不足數。據說還是衛青暗中資助,這才得以解圍。拿錢贖命是當時的通常做法,司馬遷也是定了死罪,但家貧,財貨不足以自贖,這才受了屈辱的腐刑。

無官一身輕。去職後的李廣閑居無事,經常跟灌嬰的孫子灌強一塊兒,到藍田南山射獵。他身材高大、臂長如猿,騎射很有天賦。包括其子孫在內的很多人跟他學射,但無一人後來居上。這個人不善言辭,閑居時也以射箭賭酒為樂。可以說,他憑生的樂趣都是騎射。有天晚上,他帶著一個隨從,外出赴酒場——飛將軍名聲顯赫,想來樂意請酒者甚多——酒這玩意兒,一旦喝上就很難刹車,因此回來時已經更深,結果在霸陵碰到麻煩:霸陵縣尉——主管政法的副縣長——也多喝了兩杯,因此借著酒勁上前嗬斥,不讓李廣通行。隨從趕緊上來打圓場:“這是前任的李將軍。”言外之意,您不看僧麵看佛麵,還是高抬貴手吧。但這個縣尉絲毫不給麵子,一定要秉公執法:“就是現任將軍,夜間也不能通行,何況前任將軍!”到底扣留住他們,次日早上才放行。

難怪霸陵尉不給麵子。因為他們經過的地方,雖然隻是霸陵縣的霸陵亭,相當於今天的村,但卻是文帝的陵寢重地。所以他雖然貴為副縣長,卻也得經常過來巡視。

回頭再說匈奴,上回被衛青搗了龍城聖地,自然不肯善罷甘休。第二年他們就卷土重來,先攻遼西(郡治陽樂,今遼寧義縣西),殺掠兩千多人,斬殺遼西郡守,然後繼續向西,猛攻漁陽(郡治漁陽,今北京密雲西南)。駐守漁陽的是老將韓安國。他幾乎全軍覆沒,隻好龜縮在城內,等待援兵。匈奴橫掃遼西、漁陽之後,進一步侵擾雁門,殺掠千人以上。

邊境烽煙四起,長安已經不安。關鍵時刻,漢武帝想到的還是兩個人:李廣和衛青。他任用李廣為右北平(郡治平剛,今河北平泉縣)太守,安定邊境;令衛青統兵三萬,直出雁門,正麵迎擊;材官將軍李息出代郡,策應衛青行動。衛青一到前線即與匈奴展開激戰,最終匈奴慘敗,留下數千具屍體。衛青兩次出征全部獲勝,更兼背景特殊,因此聲名鵲起,立即成為與匈奴周旋的當然主帥。

而李廣呢,非常不幸:他名氣實在太大,匈奴人稱為“漢之飛將軍”,聽說他鎮守右北平,因此紛紛繞道,好幾年都不來打擾。這對於軍民而言當然是幸事,但對李廣卻未必。因為這意味著他沒有立功封侯的機會。

李廣為右北平帶來了短暫的和平。因為沒有戰亂,他主要幹了兩件事,一先一後,一好一壞。先說好事。

這事要從本文開頭的那首詩說起。李廣這人還真是喜歡射虎。一聽到哪裏有虎,就趕緊過去圍獵。有次出獵,他看到草叢中的一塊石頭,誤以為是老虎,趕緊張弓而射,當然是一射命中,整個箭鏃全部射進了石頭。可等到那發現不是老虎,再怎麽射也無法射進去——可見人體的應激反應之強烈。鎮守右北平期間,有次射獵碰上惡虎,猛烈反撲,將李廣撲傷。李廣帶傷與老虎周旋,最終還是將其成功射殺。

拿現在的觀點看,這事也算不得好事,李廣得承受刑事責任;說這是好事,主要是相對下麵這事而言。這件事實在有傷將軍名聲。盡管漢武帝並未處罰。

事情的緣由還在於霸陵縣尉不給麵子。李廣被重新啟用為右北平太守時,請求調霸陵縣尉隨軍。這點小事,皇帝當然要玉成。接到命令的霸陵縣尉估計心裏就在打哆嗦,但他怎麽也想不到,一進大營,人生隨即走到終點。李廣立即將他開刀問斬,然後上表謝罪。此時漢武帝是何反應呢?他說:“將軍是國家的爪牙。《司馬法》上說:登車不撫車前橫木向人致敬,碰上喪事不穿喪服,統一全軍之心,協同將士之力,提兵興師,征伐不順,方能一怒而千裏驚懼,號令一出萬人振奮,聲名威勢震動蠻夷鄰國。報仇除害正是我對將軍的期待,您若叩頭請罪,豈不令朕失望!請您迅速揮兵東進,到白檀縣稍事休整,預備抵禦匈奴對右北平的秋季攻勢。”

這事發生在李廣到達右北平之前。漢武帝確實沒當回事。一個小小的縣尉,價值怎能抵得過守邊禦敵的大將。盡管皇帝不怪罪,但李廣在這件事上確實大大失分,顯得氣量確實狹小,胸襟不夠豁達。我們不妨看看韓安國的風度。

剛剛在漁陽慘敗的前禦史大夫韓安國曾經身陷牢獄之災,受盡獄吏田甲的侮辱。韓安國實在受不過,就威脅道:“你就不怕我死灰複燃?”田甲的回答則是更進一步的侮辱:“你能複燃?那我一泡尿再把你澆滅!”後來韓安國不僅死灰複燃,還燃起熊熊大火,被拜為梁國內史。田甲得到消息,準備溜之乎也。韓安國放出話說:“他不逃走,我就不殺他;如果敢逃,我一定滅他九族!”田甲不敢逃跑,找到韓安國賠禮道歉。韓安國見了過去的仇人,笑道:“你撒泡尿給我看看!”最後不但沒有為難,反而有所善待。

韓安國當時到底身為階下囚,韓信彼時也吃不上飯,相似性不夠強烈,而唐朝時呂元膺夜間丟了麵子的反應,則與此可有一比,我們不妨看看。這事也出自《國史補》。原文如下:

呂元膺為鄂嶽都團練使,夜登城,女牆已鏁。守者曰:“軍法,夜不可開。”乃告言中丞自登。守者又曰:“夜中不辨是非,雖中丞亦不可。”元膺乃歸。明日,擢為重職。

這個守者語氣當然比霸陵縣尉客氣一些——誰讓後者喝過幾杯貓尿呢——但卻是兩次拒絕首長,第二次還是在首長表明身份之後。呂元膺遠非名人,名氣無法跟李廣相比;當然,其胸襟氣度,也沒法跟李廣相比。

河南之戰

郎中令石建死後,漢武帝從前線召回李廣,讓他接替,職責是主管宮殿門戶的守衛。這是皇帝身邊的高級官職,相當於侍從武官。石建是萬石君石奮之長子,其卒年《萬石君列傳》不載,但《漢書·百官公卿表》上的資料表明,李廣出任郎中令在元朔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23年。可見李廣鎮守右北平是從元朔元年至元朔六年,即公元前128年至前123年的六年裏。

在此期間,漢匈兩軍的主戰場不在東邊,而在西部。漢朝以衛青為主帥,相繼發起河南之戰和奇襲右賢王之戰,全部報捷。這就引出一個疑問:《史記》中關於匈奴聞風喪膽、“避之數歲,不敢入右北平”的說法,究竟是實情,還是司馬遷的溢美之詞?

在漫長的邊境線上,匈奴左賢王部盤踞於東部。公元前127年,他們再度侵略上穀和漁陽,殺掠甚眾。但此時漢武帝的目光,已經轉向西部。活動於陰山一帶的匈奴右賢王部,以及占據河南地的樓煩王、白羊王,才是漢朝的心腹大患。尤其是河南地,北接陰山,南距長安不過七百餘裏,西與匈奴休屠王、渾邪王統轄的河西地區相接,東則威脅定襄(郡治成樂,今內蒙和林格爾)、雲中。蒙恬曾經收複河南地,但秦末漢初,冒頓單於又乘虛而入,將其作為南下的前進基地。

漢匈以往的作戰模式,都是匈奴侵襲,漢軍禦敵,隨處滅火。在長達千裏的邊境線上如此疲於奔命,自然不是辦法。漢武帝決定主動攻擊,南下河南地,切斷匈奴東西兩部的聯係。公元前127年,就在匈奴不斷襲擾代郡、雁門時,漢武帝置之不理,第三次派衛青出征,目標鎖定河南地。衛青隨即統帥數萬大軍,從雲中出發,沿黃河北岸迅速北進,一舉攻占高闕。高闕在今內蒙的杭錦後旗東北,陰山在這裏有個巨大的缺口,故稱高闕。這個要塞是河南地通往單於王庭之間的咽喉要地。衛青拿下高闕,基本等於卡住了白羊王、樓煩王的脖子。

接到消息,白羊王和樓煩王起初還不敢相信。這畢竟是漢軍多年來的首次主動進攻。衛青當然不會給他們琢磨回味的時間。占領高闕後,他分兵構築陣地部署好防禦,隨即帶領主力迅速南下,沿黃河直接殺到隴西。此時白羊王和樓煩王才明白過來,漢軍已經玩夠“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遊戲,這回要直接包餃子。因為在謀略階段的失分,匈奴毫無還手之力,白羊王、樓煩王留下數千具屍體、十多萬頭牲畜,好容易才衝出包圍圈。從此以後,河南地,也就是黃河河套以南地區,再度回歸中央政府。

對匈奴開戰以來,漢軍還是首次取得戰略決戰的勝利。他們完全擺脫了以往的作戰模式,長途奔襲、迂回包抄,在戰略上完全處於攻勢。衛青因為這項軍功,而受封為長平侯。

為了鞏固河南地,漢朝在那裏設置朔方、五原二郡,從內地移民十多萬前去定居,派將軍蘇建指揮軍民,在今內蒙烏拉特旗南部築朔方城,同時修繕長城。這一切完成之後,河南地還是跳板,隻不過已經改為漢軍進攻匈奴的跳板。

河南地土地肥沃,氣候溫潤,適於農牧業生產。無論從軍事還是經濟的角度出發,都有極其重要的價值,匈奴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從那以後,他們多次出兵襲擾:公元前126年冬,數萬騎兵進攻代郡,郡守戰死;夏天,雁門又遭遇兵火;次年,十萬騎兵分頭進攻代郡、定襄和上郡;第三年,右賢王南下河南地,進攻朔方,“殺掠吏民甚眾”。

不徹底擊垮右賢王,就無法鞏固河南地。漢武帝決心集中十萬人馬,分為東西兩個作戰方向,發起強大的反擊。西部作為主要作戰方向,由車騎將軍衛青直接統帥三萬騎兵出高闕,並指揮遊擊將軍蘇建、強弩將軍李沮、驍騎將軍公孫賀以及輕車將軍李蔡所部,兵出朔方,主要戰術構想是消滅右賢王部;東部為次要方向,由大行李息、將軍張次公兵出右北平,攻擊左賢王,以為牽製。

沒有人能解釋,身為右北平太守的李廣,姓名為何沒能出現在作戰計劃上。當然,東部方向這次沒有明顯的戰果,或者說戰果太小,遠遠不當衛青的鋒芒。漢軍發起攻擊時,右賢王無力抵擋,遂主動後退,想以空間換取勝利。他後撤到很遠、以為漢軍一時無法到達時,便擁嬌夜飲,酣醉方休。而衛青呢,親自率領精銳騎兵,星夜疾馳,連夜追到右賢王的營地。此時醉醺醺的右賢王摟著愛妾睡得正香,突然聽見人喊馬嘶,野火陣陣,這才明白敵軍已到鼻子下邊,不覺大驚失色,顧不上指揮部隊,就帶著愛妾跳上戰馬,在身邊數百名侍衛的保護下,衝出包圍圈一路狂奔。校尉郭成等率兵追擊幾百裏,也沒能追上——逃跑的速度往往賽過兔子。

衛青千裏奔襲,依靠速度而大獲全勝:俘虜男女一萬五千多人,包括右賢王下麵的小王等高官十幾個,牛羊牲畜數十百萬。漢武帝得到捷報,非常高興,立即派使者捧著印信,來到邊境的軍營,加封衛青為大將軍,規定所有將軍全部歸他統率,加封其食邑八千七百戶,同時將他的三個幼子一並封侯。

三子封侯,衛青堅決辭謝:“臣幸得待罪行間,賴陛下神靈,軍大捷,皆諸校力戰之功也。陛下幸已益封臣青,臣青子在繈褓中,未有勤勞,上幸裂地封為三侯,非臣待罪行間所以勸士力戰之意也。伉等三人何敢受封!”漢武帝隨即下令,將公孫敖、韓說、公孫賀、李蔡、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等封侯,李沮、李息、豆如意以及中郎將綰賜爵關內侯。

如此大麵積封侯,從側麵印證了漢武帝對此次戰果的重視與承認。匈奴遭此打擊,越發惱羞成怒。此時匈奴單於是前軍臣單於的弟弟伊雉斜,他決心挽回顏麵,於是當年秋天,就派出一萬多騎兵襲擊代郡,殺死漢軍都尉,掠走上千吏民。

這是漢匈漠南會戰的導火索。

漠南會戰,李廣是參與者。他以郎中令的身份跟隨衛青出征,為後軍將軍。現在回到本節開頭的問題,《史記》中說匈奴繞開右北平,幾年不來進犯,是不是司馬遷的溢美之詞?要找到這個答案,得先看看地形。翻開《中國曆史地圖集》,可以清楚地看到當時的漢朝邊郡,由東到西分別是:遼東、遼西、右北平、漁陽、上穀、代、雁門、定襄、雲中、五原、朔方。在這期間,匈奴的馬蹄隻出現於漁陽以西,右北平、遼西、遼東三郡全都平安無事,左賢王部似乎毫無作為。但是沒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們已經移兵向西,加入右賢王部,與衛青主力作戰;而從李息出右北平、策應衛青行動,最終被賜爵關內侯一事來看,左賢王部沒走,還在老地方,所以李息才能建功。

由此可見,右北平平安,並非因為西方戰事吃緊,左賢王的主力全部西移。所以簡單地推斷那是司馬遷的溢美之詞,毫無根據。

明主與昏君:豹房皇帝正德荒唐無恥之謎

明武宗正德帝是曆史上頗有爭議的一位皇帝。他天資聰穎,隻要是和做皇帝無關的事兒,從鬥雞走狗、騎馬射獵到吹拉彈唱,甚至於梵文、阿拉伯文,都一學就會。人們認為他荒**暴戾,怪誕無恥,是少見的無道昏君。然而,近些年來,曆史學界的一些學者,對這個結論提出了質疑。

“豹房”裏的荒唐帝王

朱厚照是張皇後親生,而且是嫡長子。弘治十八年(1505)五月,明孝宗病逝,年僅十五歲的朱厚照順理成章登上皇位,改年號為正德。

朱厚照生來好動,自幼貪玩,尤其喜愛騎射。孝宗一心想把他培養成為太祖朱元璋那樣文武兼備的聖君,所以對他的騎射遊戲頗為縱容,這也養成了他日後尚武的習氣。孝宗怕他玩物喪誌,在病逝前一天,特意把大學士劉健、謝遷、李東陽召至乾清宮暖閣,委以托孤的重任:“東宮聰明,但年尚幼,好逸樂,先生輩常勸之讀書,輔為賢主。”

即位之初,厚照就顯示出了惡作劇的才能,在奉天殿他常常讓猴坐犬背,燃起爆竹,一時間猴跳狗奔,皇宮的莊嚴**然無存。原來在東宮侍奉他的那幫宦官,特別是太監劉瑾、穀大用、張永等八人,更是得到他的寵幸。小人得誌,蠻橫得不得了,眾人叫他們“八虎”。

這幫人整天陪武宗吃喝玩樂,擊球走馬,放逐鷹犬。這些玩膩了,朱厚照突然想體會一下經商的樂趣,“八虎”便出主意,在宮中模仿市集開了六家酒館、店鋪、妓院。太監扮做老板、百姓,武宗則扮做富商。朱老板與宦官們相互貿易,討價還價,爭忿喧嘩。買完東西就上飯館,然後逛妓院,醉在哪裏便住宿在哪裏。像這樣的宮廷鬧市,夜以繼日,一連就是幾天。

後來,他又覺得宮裏太悶,規矩太多,有如牢籠,遂在皇宮西側籌建豹房。工程需要投入,厚照於是對金銀產生莫大的興趣。劉瑾乘機進言說:你父親當皇上的時候,天下官位都由司禮監舉用,這活極肥。你要不信,把掌印太監抄了,準有三屋子金銀。再把官全換了,讓新官一人拿個一兩萬,直接賄賂朝廷,咱們就賺啦。如此建議,厚照居然“大歡樂之”,並立刻委托劉瑾去辦。

豹房位於西華門外,與宮殿相連,有室兩百多間,曆時五載落成,耗費國庫白銀二十四萬多兩。

豹房建好後,厚照迫不及待地搬了進去,從此不再受宮廷內清規戒律的限製,整天與宦官、番僧、異域術士廝混在一起,玩得昏天黑地,隻在傍晚的時候會見群臣。朝中大臣照例一再規勸,厚照也照例溫言嘉諭,接著迅速置諸腦後。諸多老成之臣失去耐心,紛紛辭去,或因諫諍被升任外調,隻剩三閣老李東陽等人與劉瑾周旋。

名曰“豹房”,應該是豢養生猛野獸、禽鳥蟲魚的處所,其中更應以豹為主。實際上,據《萬曆野獲編》及明朱國楨著的《湧幢小品》等書記載,其中僅有文豹一隻、土豹三隻而已。蓄養得最多的是大群的各族女子,她們被訓練成能歌善舞、充滿邪氣的妖豔私娼,供武宗狎玩。

正德四年(1509),厚照開始喜歡蒙古人,製作了大批氈帽皮裘,動員一宮的人穿上,互相扮演韃子自娛。又與眾蒙古人策馬奔馳,往往終夜不還,投宿民家,行止與凡人不分。當時的朝鮮使臣回國報告說,皇帝所為之事,非如陳後主、隋煬帝,而如小兒之戲。

史載,武宗“每夜行,見高屋大房即馳入,或索飲,或搜其婦女,民間苦之”。其侍臣知悉主子怪癖,竟助紂為虐,搜掠良家婦女以充“幸禦”,有時竟達“十車”之多。到後來,武宗就連平民寡婦亦不放過,弄得“民間洶洶,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盡”。

正德五年(1510)出了一件大事,寧夏安化王朱寘以誅劉瑾為名反叛。雖然反叛一個月即被平定,但其檄文中陳述的劉瑾罪狀引起了朱厚照的警惕。

原來,“八虎”表麵上相交甚歡,實際上劉瑾為了獨攬大權,常常排斥其他“七虎”。這一次,“八虎”之一的張永參加了平叛,搜集了許多劉瑾的罪證,悄悄地告了他一狀,罪名有十七條之多。朱厚照看後倒吸一口冷氣,想劉瑾執掌大權以來,執法理財,揀選幹才,倒也做了一些於朝政有益的事;而樹威結黨,淩虐百官,顯然並非善類。朱厚照秉性中也有剛斷的一麵,隨即派人捉拿劉瑾,並且親自主持了抄家。得私刻玉璽一枚,穿宮牌五百,以及盔甲、弓弩等違禁物品,金銀財寶則不計其數,特別是發現他平時常用的折扇中,竟然藏有兩把鋒利的匕首。朱厚照這才大吃一驚,下令將劉瑾淩遲處死。

淩遲,俗稱“千刀萬剮”,在明朝屬於法定刑,按規定要割千刀以上,三日而死。每下一刀吆喝一聲,犯人昏厥則潑醒再割。如犯人捱不足三日,傳說劊子手是要抵罪的。劉瑾挺過了第一天的三百五十七刀,回牢居然還喝了兩大碗稀粥,真不知他哪來的胃口,這個六十歲的老閹奴實在具有極佳的心理素質。第二天,割到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劉瑾再也沒有挺過去。

“威武大將軍”

隨著時間的推移,朱厚照煩透了沉悶的皇宮和無聊的政事,微服行遊京師也提不起興致來。佞臣江彬於是鼓動武宗離開京城到西北遊幸,這對於一向以雄武自居的武宗頗有吸引力,因為他一直夢想著能在廣闊的草原上一展雄姿,開創不世之業。江彬還告訴他那裏多美婦,這自然更增加了武宗的興致。

正德十二年(1517),武宗一行浩浩****來到宣府。

宣府即宣化,當時稱為宣府鎮。它雄踞京師西北,扼守在長城線上,距北京約四百裏,是蒙古敵軍南下的必經之途。武宗決定在這裏營建鎮國府。

為什麽稱“鎮國府”呢?原來武宗自封“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凡往來公文一律以威武大將軍鈞帖行之,並為自己更名為朱壽,後來又加封自己為“鎮國公”,令兵部存檔,戶部發餉。亙古以來,還沒有哪個皇帝自降身份向朝廷稱臣的,真是視國事朝政為兒戲。《明史·武宗本紀》說他“耽樂嬉遊,昵近群小,至自署官號,冠履之分**然矣”。

在江彬的鼓動下,武宗除了大肆修繕鎮國府外,還下令將豹房內的珍寶、婦女運來,填充鎮國府。他把宣府稱做“家裏”,有久居常駐之意。宣府是北方的重要軍鎮,是抗擊蒙古入侵的第一道防線。武宗在內心裏仰慕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盼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立下赫赫軍功。而且,在宣府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再也不用聽大臣們喋喋不休的勸諫了。他下令大臣一律不許來宣府,隻有豹房的親隨可以隨時來去。

在豹房和鎮國府兩處,武宗為所欲為,樂不思蜀。

正德十二年十月,蒙古王子伯顏叩關來襲。朱厚照大為興奮,火速回京布置親征。其時距土木堡之變不到七十年,朝臣聽到“親征”一詞無不神經過敏。於是又是一輪的規勸、教訓,甚至威脅,但朱厚照決不願意放過這次實戰機會,終以“大將軍朱壽”的名義統兵出戰。作為懲罰,他不給任何一個文官隨駕的榮幸。

據《明武宗實錄》載,雙方大戰幾天,朱厚照親臨前線同敵人戰鬥,據說還親手斬敵一人,不過也險象叢生,“乘輿幾陷”。朱厚照親自指揮的這場戰鬥,取得了殺敵十六名,己方傷五百六十三人、亡二十五人的戰績,這當然也算得上一次勝利,因為韃靼軍終於被打退了。

武 宗 之 死

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十四日,久懷異誌、陰謀作亂的江西寧王朱宸濠殺死朝廷命官,率眾起兵作亂。朱厚照找到借口,再次禦駕親征。為圖個耳根清淨,下旨“再言之,極刑”。群臣已經領教了皇帝的執拗,自己也精疲力竭,隻好隨他去了。

八月二十二日,朱厚照率領大軍從北京出發。按慣例出師是不能帶內眷的,朱厚照和他寵愛的劉娘娘相約在潞河會麵。劉娘娘相贈一簪,以為信物——如此看來,這皇帝老爺確實有點兒浪漫。孰料朱厚照縱馬過盧溝橋時把簪子顛掉了,遂按兵不行,大索三日不得。如此領兵,簡直是兒戲。

四天後,大軍走到涿州,卻傳來了再壞不過的消息——南贛巡撫王陽明絲毫不懂得體察聖意,居然不等朝廷降旨就率軍征討,三下五去二就把不爭氣的寧王活捉。厚照聞報跌足不已。叛賊已平,還親什麽征呀?但朱厚照自有他的鬼聰明,他隱匿捷報,繼續南行。軍至臨清,依約派中使去接劉娘娘,但劉美人不見信簪,辭謝說:“不見簪,不信,不敢赴。”武宗見美人心切,沒有辦法,便獨自乘舸晝夜兼行,親自迎接美人。

十二月初一,武宗抵達揚州府。第二天,武宗率領數人騎馬在府城西打獵,從此,天天出去打獵。眾臣進諫無效,便請劉美人出麵,終於勸住了好玩成性的皇帝。十二月十八日,明武宗親自前往妓院檢閱各位妓女,一時花粉價格暴漲,妓女身價倍增。

這一鬧足足八個多月。王陽明早在六個月前就把寧王押到了南京,苦求皇上受俘,朱厚照一概不準。最後王陽明終於福至心靈,重新報捷說所有功勞全是大將軍朱壽先生的,靠他老人家的威德和方略,以及他身邊的一幹功臣,才能迅速平亂,自己親冒矢石、大戰鄱陽的事跡自然一字不提。這一本遞進去,旋即準奏。

受俘之後,朱厚照總算勉強同意北返。走了一陣子,又突發奇想:要把寧王放回去再作亂,由自己親手擒回。臣下聞之如五雷轟頂,勸諫的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回程路上,武宗皇帝當然也不會閑著,遊鎮江,登金山,自瓜洲過長江。八月,經清江浦,武宗見水上風景優美,魚翔淺底,頓起漁夫之興,便自駕小船捕魚玩耍。結果,提網時見魚多,武宗大樂,盡力拖拉,使船體失去平衡,他本人也跌落水中。明武宗在北京長大,不懂遊水,入水後手忙腳亂,一陣亂撲騰,親侍們雖然把他救起,但水嗆入肺,加之惶恐驚悸,身體便每況愈下了。

也可能他是受驚之後,加上秋日著涼,引發了肺炎。在今天,肺炎隻是一般病症,消炎加上保養就能痊愈。但在明朝,肺炎、肺積水可是要人命的絕症。

正德十六年(1521)春正月,武宗一行才回到北京。十四日,武宗仍舊強撐,在南郊主持大祀禮。行初獻禮時,武宗皇帝下拜天地,忽然口吐鮮血,癱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了。大禮不得不終止。

到陰曆三月,武宗皇帝已處於彌留狀態,他對司禮監太監說:“朕疾不可為矣。其以朕意達皇太後,天下事重,與閣臣審處之。前事皆由朕誤,非汝曹所能預也。”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畢,這位英俊愛玩的大明天子終於玩完,崩駕於豹房,時年三十一歲。

可歎的是,武宗**樂一生,嬪妃如雲,美女無數,卻沒有留下可以接替皇位的子嗣。

他是昏君嗎?

據史書典籍記載,武宗一生所建實無,所毀多有,貪杯、好色、尚兵、無賴,所行之事多荒誕不經,為世人所詬病。事實果真是這樣的嗎?

近些年來,許多學者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其一,明武宗朱厚照在後世人眼中之所以是十足的壞人一個,隻是因為繼位為帝的不是他的兒子,而是以藩王入大統的堂弟明世宗。世宗對武宗既沒好感,也沒直接的血統關係,在此前提下,後朝貶抑前朝以凸顯繼位天子之聖明,實是理之當然。因此,明世宗在《明實錄》的編撰中令史臣多錄其惡,絲毫不“為尊者諱”,甚或添油加醋,無中生有,把“八虎”及江彬等魚肉鄉裏之行徑,一古腦都寫在武宗賬上,使得武宗皇帝之荒唐天下人皆知。

其二,即使是史書所錄,也常常矛盾百出,互相抵牾,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武宗,尚需後世讀者、史家仔細辨別。

如,《武宗實錄》正德十四年載,刑部主事汪金上疏諫武宗飲酒過量,疏後附有史臣的一段話:“上嗜飲,常以杯杓自隨,左右欲乘其昏醉以市權亂政,又常預備瓶罌,當其既醉而醒,又每以進。或未溫,也輒冷飲之,終日酣酗,其顛倒迷亂,實以此故。”——簡直是個酒徒、醉漢!

同是《明實錄》,講到不久後武宗巡視西北邊,沿途行軍時的情景說:“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數千裏,上乘馬,腰弓矢,衝風雪,備曆險厄,有司具輦以隨,也不禦。閹寺從者多病憊弗支,而上不以為勞也。”

既然是終日受到群小擺布、隻知沉湎於酒的愚人,怎麽又成了一個孔武有力、衝鋒陷陣的英雄皇帝?

其三,武宗雖然不入大內,但是仍時常上朝聽政,批答奏章,決定國家重大事件。不願上朝時,就通過司禮監傳達自己的聖旨,命內閣執行。即使他遠在宣府的時候,雖說大臣不許前來,但還是特別強調,奏章要一件不少地送到宣府。所以說,武宗雖是荒唐,但在大事上一點也不糊塗。

其四,武宗處事剛毅果斷,彈指之間誅劉瑾,平安化王、寧王之叛,大敗蒙古王子,且多次賑災免賦,這些都是正德年間大事。而且,他在位時臣下仍有不少賢才,也從側麵反映出這位帝王治下總體上仍有可稱道之處。特別是正德十二年,武宗率五六萬人抗擊蒙古軍取得軍事上的勝利,這與英宗率五十萬大軍而被俘,不可同日而語。此後蒙古軍長時間內不敢犯邊,便是這次戰鬥成果的直接證明。而且在這場戰鬥中,武宗親自部署,戰術正確,指揮得法,體現了較高的軍事指揮才能。應州之役,也成為武宗一生中最為光彩的時刻。

我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武宗,卻很難看到一個完整的武宗。其實,明代自英宗以來,國勢漸弱,如果武宗能夠兢兢業業,盡心盡力,完全有可能做一代明君而成為中興之主,功垂史冊;但他恣意妄為的行徑卻為後人所訾議。

幽幽青山綠水間,康陵中靜靜地安息著武宗。對於他充滿浪漫色彩的一生,是非可否,後人依舊會不斷地評說下去。

風流才子之謎:真實秋香年長唐伯虎20多歲

提起唐伯虎,人們眼前多會浮現出民間傳說和影視作品中演繹的形象:才華橫溢,風流倜儻,浪漫非凡。特別是他“三笑點秋香”的故事,更是家喻戶曉,成為市井美談。

曆史上的唐伯虎真是這樣一個“風流才子”嗎?他果真因為美麗的秋香回眸“一笑”,就賣身為僮,“點”了秋香嗎?這實在是一個饒有趣味的話題。

跌宕人生

唐伯虎(1470—1523),生於明憲宗成化六年庚寅年寅月寅日寅時,故名唐寅。寅屬虎,故字伯虎,號子畏,是我國繪畫史上傑出的畫家和文學家。其父唐廣德是蘇州小商,母丘氏。唐伯虎自幼天資聰敏,過目成誦,熟讀四書五經,博覽《史記》、《昭明文選》等典籍,閑暇時也學畫山水花鳥,曾與文徵明一起拜吳門畫派創始人沈周為師。

十六歲時,唐伯虎在秀才考試中獲第一名,轟動了整個蘇州城。因才華出眾,他與祝枝山、文徵明、徐禎卿並稱“吳中四才子”,亦稱“江南四大才子”。

十九歲時,唐伯虎娶當地女子徐氏為妻,兩人感情甚洽。

二十五歲那年,唐伯虎家中遭遇特大變故,父、母、妻、子、妹相繼去世。這使他深感禍福無端,死生無常,意誌一度消沉。後在好友祝枝山、文徵明等人的鼓勵下,重拾古文,發憤苦讀。

二十九歲時,他參加應天府鄉試,名列榜首,一時之間,“解元公唐伯虎”之名,傳遍了南京城。

第二年,躊躇滿誌的唐伯虎進京會試,與江陰舉人徐經同行,正所謂“一朝欣得意,聯步上京華”。徐經富甲江南,入京後,以錢財賄賂會試主考官程敏政的家僮,得到了試題,並且在開考前請唐伯虎幫他寫好了文章。不久事情敗露,程敏政遭到彈劾,徐經、唐伯虎也以“科場舞弊”為由鋃鐺入獄。

徐經家財萬貫,大灑銀兩,自然得到了牢頭獄霸的照應;沒錢無勢的唐伯虎卻是吃了不少苦頭。他在給好友文徵明的信中,淋漓盡致地傾訴了他的痛苦與屈辱:

……至於天子震赫,召捕詔獄,自貫三木,吏卒如虎,舉頭抱地,涕淚橫集。而後昆山焚如,玉石皆毀;下流難處,眾惡所歸。……海內遂以寅為不齒之士,握拳張膽,若赴仇敵。知與不知,畢指而唾,辱亦甚矣!

經過一年多的審訊,因查無實據,案情不了了之。《明史·程敏政傳》雲:“或言敏政之獄,傅瀚欲奪其位,令昶奏之,事秘,莫能明也。”但程敏政因此而致仕(退休),唐伯虎則被黜放到浙江偏遠之地為吏。

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使唐伯虎心灰意冷。他恥於為小吏,又沒臉麵回家,便開始遊山玩水,放浪形骸,遍曆浙、皖、湘、鄂、閩、贛等省,第二年才返回蘇州。因家境清貧,續弦何氏也離他而去。他住在吳趨坊巷口臨街的一座小樓中,以丹青自娛,靠賣文鬻畫為生。他寫道: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閑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造孽錢。(《言誌》)

其寧靜淡泊之誌躍然紙上。

弘治十八年(1505),三十六歲的唐寅續娶沈九娘為妻,隨後在蘇州金閶門外桃花塢築屋,命名為“桃花庵”(遺址在今桃花塢大街),過著清貧閑適的生活。

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裏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隻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複日,花落花開年複年。

…… (《桃花庵歌》)

明正德九年(1514),唐伯虎被明宗室寧王以重金禮聘到南昌,但他發現寧王心懷異誌,便急流勇退。其《詩贈寧王》雲:

信口吟成四韻詩,自家計較說和誰?

白頭也好簪花朵,明月難將照酒厄。

得一日閑無量福,作千年調笑人癡;

是非滿日紛紛事,問我如何總不知?

他佯裝瘋癲,脫身回歸故裏,後來寧王起兵反叛朝廷被平定,唐伯虎因而逃脫了殺身之禍。從此他思想漸趨消沉,轉而信佛,認為人生正如佛經所示: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亦如電,遂自號“六如居士”。

由於仕途無望,名氣逐漸低落,畫賣不出去,唐伯虎晚年生活拮據,他在《與文徵明書》中寫道:“反視室中,瓶甌破缺,衣履之外,靡有長物。”

嘉靖二年(1523),唐伯虎貧病交加,在桃花庵溘然長逝,年僅五十四歲。臨終前,他取絹一幅,留下了耐人尋味的《伯虎絕筆》:

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

陽間地府俱相似,隻當漂流在異鄉。

其曠達若此!

“秋香”之謎

盡管唐伯虎之詩、之書、之畫堪稱“三絕”,但最為後人所知的還是他“點秋香”的故事。

據現代著名學者趙景深在《三笑姻緣的演變》中考證,該故事起源於元代戲曲和明人筆記,其中王同軌《耳談》的記述,與“唐伯虎點秋香”情節基本吻合,但主人公卻不是唐伯虎。

其大意說,蘇州才子陳元超,性格**不羈。一次,他和友人遊覽虎丘,與秋香不期而遇,秋香對陳公子燦然一笑。陳公子訪得秋香蹤跡後,便喬裝打扮,到那官宦人家做了公子的伴讀書童。不久,陳元超覺得時機已到,因為他發現公子已經離不開他了,便謊稱要回家覓女娶親。老爺說,府上有這麽多婢女,你隨便挑。於是陳公子便如願以償地點了秋香。

唐伯虎也有一段僅隻“一笑”的故事,見於朱季美的筆記《桐下聽然》。其大意說:華學士鴻山泊舟吳門,見鄰舟一人自酌自飲,科頭,時時拍案叫罵,問之,原來是唐伯虎。華學士肅整衣冠過謁,子畏科頭相對,談謔甚洽,對飲而醉,“當談笑之際,華家小姬隔簾窺之而笑。子畏作《嬌女篇》貽鴻山,鴻山作《中酒歌》答之”。

隻有隔簾一笑,也有詩,酒,卻沒有姻緣。

後來,《蕉窗雜錄》、《涇林雜記》等書把它編成有頭有尾的故事,唐伯虎開始賣身為奴、追求秋香了。到明朝末年小說家馮夢龍的《唐解元一笑姻緣》,“點秋香”故事基本定型。

那麽,在曆史上到底有沒有秋香這個人呢?有。據現代學者孟森考證:秋香姓林,名奴兒,又名金蘭,秋香則是她的藝名。她本來出身於官宦人家,自幼聰明伶俐,熟讀詩書,且酷愛書畫,由於父母雙亡,淪落至金陵為妓。

秋香美貌聰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因此在聲色場中豔冠一時。秋香確實被人點過,但肯定不是唐伯虎,因為據孟先生考證,秋香比唐伯虎大二十歲。而且,秋香很早就脫籍從良了,有老相好的想和她再敘舊情,她畫柳於扇,題詩婉拒:

昔日章台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

如今寫入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搖。

可見,即使唐伯虎有可能同秋香相遇,也不會有相親相愛的機緣。倒是祝枝山不知在什麽場合見到過秋香扇麵,為她題過一首七絕:

晃玉搖金小扇圖,五雲樓閣女仙居。

行間看過秋香字,知是成都薛校書。

把秋香比做薛濤,可見她也是個“女中才子”。她的畫在當時就很有名氣。明《畫史》記載:“秋香學畫於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筆最清潤。”

《金陵瑣事》中還記載了秋香曾向沈周學畫。沈周是明代著名畫家,也是唐伯虎的、文徵明的繪畫老師。他在《臨江仙·題林奴兒(即秋香)山水畫》中寫道:“舞韻歌聲都折起,丹青留下芳名。”可見,秋香走出風月場後,曾以繪畫聞名於當時。

至於那位華太師,也是有的。他是無錫人華察。據《明史》記載,他字子潛,號鴻山,生於公元1497年,卒於1574年,嘉靖五年(1526)二甲十三名進士。他比唐伯虎小二十七歲。他中進士時,唐伯虎已經去世三年。等到他拜大學士入閣,後來告老回鄉時,唐伯虎的棺木早已朽腐了。

並非“風流才子”說

發生在唐伯虎身上的第二樁公案是,他是否自稱為“江南第一風流才子”?

此說出自明閻秀卿的《吳郡二科誌》。該書記載:唐寅進京會試蒙不白之冤後開始浪跡江湖,曾意氣風發地說:“‘大丈夫雖不成名,要當慷慨,何乃效楚囚?’因圖其石曰:‘江南第一風流才子’。”

對唐伯虎自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之說,許多人提出了異議。理由是:

其一,有關唐伯虎的風流浪漫故事,基本上都是虛構的。比如秋香,我們已專題討論過,秋香大唐伯虎二十歲,華太師小唐伯虎二十七歲,這是一個“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的故事,與唐伯虎的真實生活無關。又如,他的第三個妻子名叫沈九娘,古代女子常以“某娘”取名,怒沉百寶箱的有“杜十娘”,趙匡胤千裏相送的有“趙京娘”,沈九娘很可能是她爹媽的第九個孩子,但好事之徒卻把她附會成唐伯虎的第九個妻子,於是便有了“九美圖”之說。一夫“九美”,能不風流嗎?

其二,閻秀卿雖為明代人,但史料中沒發現他同唐伯虎有任何交往。因此,他對唐伯虎的記述沒有太大的可靠性。而且,從現存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篆文印章來看,朱底白文,約五點五厘米見方,與唐伯虎所作畫幅、印章相比,顯得過大。特別是印章邊款中既有“桃花庵主屬戎青刻”的字樣,又有文徵明的“題六如居士詩”四首,還有清代金石家汪啟淑,畫家巢林、西唐等人讚辭、題識,有故弄玄虛之嫌,顯然是民間好事者的偽作。

其三,唐伯虎是性情中人,雖是玩世不恭,恃才傲世,但決不會傷害朋友。如果他自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那將置同為“江南四大才子”的祝枝山、文徵明等人於何地?特別是祝枝山,年長唐伯虎十歲,才情不在唐伯虎之下,其風流怪誕甚或過之。更重要的是,唐伯虎幾度消沉,祝枝山、文徵明都是他的精神支柱,使他在沉淪中奮起;唐伯虎經濟拮據時,祝枝山、文徵明都曾給他無私的援助。站在這樣有恩有愛的朋友麵前,他能、他敢自稱為“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嗎?

其四,考唐伯虎生活最如意的時期,不過是他十六歲高中秀才之後的幾年。那時他還小,父母在堂,夫婦恩愛,功名還未成就,既不敢高標傲世,也不能風月無邊。二十五歲時,父、母、妻、兒、妹相繼去世,他一度消沉;二十九歲“秋闈”中解元是他生活的頂峰,但時日苦短,接連要趕到北京參加明春的會試,實在是無暇風流。而一旦會試之後,即被搜捕入獄。出獄後,仕途斷絕,顏麵掃地,妻子出堂,門庭冷落,僅以賣畫為生,慘淡經營,漸入困境,詩作中再也看不見滿紙雲霞,看不見達意瀟灑,多的倒是“悲老大”、“病酒身”、“囊沒錢”之類,有感傷語,有失意語,有警世語,有**語,有曠達語,但絕無自傲語。特別是晚景淒涼,貧病交加,詩曰:

十朝風雨若昏迷,八口妻孥並告饑。

信是老天真戲我,無人來買扇頭詩。

……

荒村風雨雜鳴雞,燎釜朝廚愧老妻。

謀定一枝新竹賣,市中筍價賤如泥。 (《貧士吟》)

“落魄迂疏”,可悲可憐!“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之說,能附麗於何時、何地呢?

“風流才子”之確證

但是,也有人認為,唐伯虎少年得誌,有青雲直上之勢,中年突遭貶遏,憤而佯狂自傲,稱自己為“江南第一風流才子”,或亦有之。

其一,《吳郡二科誌》有較強的史料價值。據有關專家考證,閻起山,字秀卿,長洲人。生於成化十九年(1483),卒於正德二年(1507),享年僅二十四歲。他少年時代就開始結交吳中名流,與文徵明等人有比較密切的交往。《吳郡二科誌》撰於弘治十六年(1503),正值唐伯虎盛年,故其記述可信度應與祝枝山相當。這條史料,曾為清初史家尤侗的《明史擬稿》和王鴻緒《明史稿》襲用。書中還記有楊循吉、祝允明(即枝山)、文璧(即征明)、徐禎卿、桑悅、張靈等人之事,大多親切、平允可讀。閻起山以當時人寫當時事,以圈內人寫圈內事,應為確證,不可因為唐伯虎護短而抹殺其史料價值。

其二,古代文人畫士常有刻章明誌的雅趣,唐伯虎也不例外。二十五歲那年,相繼失去了五位親人,他想,難道自己的名號“伯虎”和那象征災難的“白虎星”有什麽關聯嗎?他不相信命運,索性就自稱“白虎”,還刻了一枚以“白虎”命名的印章,堂而皇之地蓋在許多傳世畫作上。這既是一種無奈的自嘲,更是他反叛性格的充分體現。此外,他的名號除“子畏”外,還有“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魯國唐生”、“逃禪仙史”等,大都是一時一事的觸動,興之所至而為。當他鋃鐺入獄之後,浪跡江湖之時,他的才華,他的傲氣,他的自嘲與玩世不恭,促使他刻一枚“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印章,以宣泄心中的塊壘,是完全可能的。

其三,“科場舞弊案”發生後,唐伯虎的功名仕途遭到了滅頂之災。真個是心比天高,命如紙薄!沮喪、失望、屈辱、悲憤……本來就恃才狂放的唐伯虎,自然就采取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思維和生活方式,以尋求自我解脫。他開始浪跡江湖,佯狂不羈,出入於茶肆酒樓,流連於煙花柳巷,既然做“正統文人”無望,他的叛逆性足夠支持他以“風流才子”自居。這既是一種宣泄,也是一種抗爭,既嘲弄了當局,也在嘲弄自己。其《綺疏遺恨》之詩雲:

月沈花謝事堪傷,春樹紅顏夢短長。

隻有繡床針線在,殘絨留得口脂香。 (《繡床》)

三尺銀擎隔帳燃,歡愉未了散姻緣。

願教化作光明藏,照徹黃泉不曉天。 (《燈擎》)

其“風流”之情躍然紙上。在古代,妓院承擔著社交的職能,文人名士在妓院中廝混,是一種時尚。從明代的複社諸公,熟知的如侯公子,到民初的黨國新貴,熟知的如蔡鍔,都曾以妓院為背景,縱橫捭闔。

《明史》載:祝枝山成名之後,“求文及書者踵至,多賄妓掩得之”。意思是,祝枝山常常留宿妓院,向他求文、求字的人成群結隊,大多是通過賄賂妓女,采取突然襲擊手段,才能得到。唐伯虎在《言懷》中緬懷往事時也說:“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中眠。”又說:“十載鉛華夢一場,都將心事付滄浪。”有人讀到唐伯虎晚年言貧歎病的詩,就以為他冬烘、迂腐,並不風流,實在是天大的笑話!

至於是否會自署“第一”的問題,首先是,在“江南四大才子”的民間排名中,唐伯虎本來就是第一;其次是,唐伯虎也是一時激憤之作,不會考慮得那麽仔細;第三,在“四大才子”中,長於唐伯虎十歲的祝枝山,是溫厚長者,略小於唐伯虎的文徵明是謙謙君子,更重要的是,他們本來就是患難與共的朋友,理解他的痛苦,理解“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宣泄力度,都希望他在佯狂自謔中解脫,而不會同他計較。

其四,唐伯虎不拘禮法,常有驚世駭俗之舉,所以,自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也很自然。《明史》載:“(子畏)性穎利,與裏狂生張靈縱酒,不事諸生業。”他們的另一個好友就是祝枝山。這三個人都以放浪不羈、恃才傲物聞名於世。《堯山堂外紀》記載:在一個下雪的日子,他們三人穿著破衣,裝扮成乞丐,敲漁鼓,唱《蓮花落》,挨家挨戶討錢,得錢後沽酒買肉,跑到荒郊野外的破廟中痛飲。口裏還說,“這種快樂,可惜沒讓李白知道!”正是這種幽默、開朗、怪誕、荒唐、玩世不恭的行為,才給他留下了“風流才子”的美名。

其五,“風流才子”必備條件有三:一要有口筆雙佳之才,二要有體態風流之貌,三要有流連風月之行。以“才”而論,在“江南四大才子”中,祝枝山以“書”名,文徵明以“畫”名,徐禎卿以“詩”名;兼掩三家之長,號稱詩、書、畫“三絕”的,隻有唐伯虎。以“貌”而論,祝枝山右手六指,故自號“枝指生”以自嘲,且在四人中年齡最長,比唐、文大十歲,比徐大十九歲,到徐禎卿比肩之日,他已老大不小了;而徐禎卿雖是年輕,但容貌醜惡,《明史》載,禎卿舉進士後,曾備館選,“以貌寢不與”。寢者,醜陋也。他自然也戴不上“風流才子”的桂冠。

至於那位文徵明,書、畫均佳,不能說無才;但在科舉道路上卻很坎坷,從弘治乙卯(1495)二十六歲到嘉靖壬午(1522)五十三歲,十次應舉均落第,直至五十四歲才受薦以貢生進京,待詔。也扛不起“風流才子”的大旗。

隻有擺脫了名利羈絆的唐伯虎,青春年少,才華橫溢,特立獨行,**不羈,才能擔當起“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重任,成為明代經濟文化高速發展的大江南的形象代言人。

稱唐伯虎為“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他是當之無愧的。

至於他到底刻過“江南第一風流才子”印章沒有,並不重要;他到底“點”過秋香沒有,也不重要;他老了,哭窮叫苦了,也不重要。人們需要一個高標傲世、風流儒雅、蔑視禮法、可愛可親的形象,便把許多風流韻事異口同聲地附會在他的身上。

編《明史》的張廷玉先生早就看出了這個秘密。他在《唐伯虎傳》後寫道:“吳中自枝山輩以放誕不羈為世所指目,而文才輕豔,傾動流輩,傳說者增益而附麗之,往往出名教外。”

“增益而附麗”,使得民間傳說中的唐伯虎,比現實中的唐伯虎更為生動,更加豐滿,也更加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