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緬懷曆史(1)
女人創造曆史:李世民殺兄弑弟都是為美人
話說那神秘的蕭皇後正跟逆臣宇文化及流浪之際,前方突然出現一彪人馬,搖旗呐喊曰:宇文化及,交出美女蕭皇後,饒爾不死……
來的這支武裝力量,正是民間豪強竇建德的私人武裝。其人乃當時一等一的英雄好漢,生活儉樸,作風樸素,不貪財,重情義,隻是聽說哪裏有美女,就會急如星火的率部眾趕去求愛。此時聽說宇文化及帶了絕色美人蕭皇後正在流浪,所以急忙趕來套近乎。
宇文化及被輕易搗滅,竇建德牽了蕭皇後的纖纖素手,問道:皇後娘娘啊,我聽說你和宇文化及有一腿,是真的假的?是怎麽開始的?你們倆誰先主動的?第一次是在什麽時候?又是怎麽個情形……史書上說,竇建德這位兄弟,是位真英雄,鐵好漢,吃飯從來不沾肉,女色更是從不碰。蕭皇後遇到了他,美麗的愛情流浪,就劃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話說大家正在這裏劃句號,就聽手下人飛奔來報告:報告首長,不得了了,大唐秦王李世民,帶著他的黑社會來砍你了……
為啥啊?竇建德非常的惱火:我好端端的,沒招誰沒惹誰,他李世民憑啥砍我啊?
史書上說,李世民之所以來砍竇建德,是因為古羅馬人王世充惹的禍。說是王世充在被少林寺十三棍僧逮到之前,曾向竇建德求救——不過是一個拙劣的借口而已,實際情況是,當時諸方豪強都在相互通信中,連李淵都對瓦崗 的李密寫信稱臣,王世充與竇建德之間,有書信往來,是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而李世民竟然想到用這個借口動兵,可見是連借口都懶得找了。
實際上,李世民找竇老大的麻煩,表麵上的原因是爭奪天下,深層次的因由,則是為了搶奪美女蕭皇後——最後李世民還是成功的將這個女生搶到了手,這個細節我們會在後麵細說——為了將蕭皇後搶到手,李世民和弟弟李元吉聯手,砍竇建德於成皋。雙方於板渚至牛口擺下大陣,北靠大河,西臨汜水,南達鵲山,連綿20餘裏。
殺呀……竇建德手下的小兄弟氣勢洶洶的衝了上來。
李世民帳下的精兵猛將蠢蠢欲動,要打竇建德一個烏臉青。可是李世民卻傳令:把免戰牌掛出去,關好營門,大家先別出戰,就蹲在大營裏喝酒。
為啥呀?眾將問。
不為啥。李世民回答:反正咱們現在不和他們打……
於是唐軍緊守在營柵之內,外邊的竇軍瘋了一樣的往裏砍,可是柵門堅固,說什麽也撞不開門。眨眼工夫竇兵就撞擊唐營4個小時,終於撞得累了,於是禦下衣甲,坐下來歇口氣,喝杯茶,吃工作餐。
不料就在這時,隻聽李世民一聲狂吼:砍,給老子狠狠的砍……霎時間,久已蓄勢待發的唐兵猶如地裂山崩,轟的一聲衝出大營,不由分說,輪起刀子,對準正坐在草地上喝茶的竇軍狂砍。可憐竇軍已經攻擊唐兵大營長達4個小時,早已是筋疲力盡,誰料得到唐軍如此的蠻不講理,連杯茶都不讓人家喝……說話間,竇軍已有3000名善良的士兵倒伏於血泊之中,餘眾狂奔30裏,僥幸逃脫了唐兵的追殺。隻是大佬竇建德運氣不大好,被唐兵砍傷俘虜。
於是李世民親自提審竇建德:說吧老竇,蕭皇後在哪裏?
竇建德笑道:老李,早知道你就為這事來的。可惜你來晚了一步,那美絕人寰的蕭皇後,哈哈哈,此時她已經出國旅遊去了……
出國旅遊?
沒錯!原來,竇建德之所以搶奪蕭皇後,卻是受了隋煬帝楊廣的妹妹的委托。楊廣的妹妹嫁到了突厥,號義成公主。聽說國事動**,就委托竇建德把嫂子蕭皇後接去——她怎麽不讓竇建德去保護哥哥楊廣?再者說了,楊廣的女朋友多達60000人,義成公主怎麽偏偏對蕭皇後高看一眼?
實際情況是,義成公主是發現這個蕭皇後不對頭——她並非是老蕭皇後,而是老蕭皇後的侄女兒,徐文遠的女兒小蕭皇後。但是老蕭皇後是如何變成的小蕭皇後,這裏邊到底有什麽貓匿,這個細節義成公主卻是懵懂無知。
所以她要見到小蕭皇後,弄清楚這一切的詳細究竟。
而李世民之所以來砍竇建德,目的也是為了搶到小蕭皇後。可是他來晚了一步,不禁意興蕭然。正在這時,竇建德又偷偷的告訴他一個好消息:雖然小蕭皇後出國了,可是楊廣還有一個妹妹,也是絕色美人,此時正流落於長安城中。害怕李唐新政府嚴打,正假冒一個大富商的女兒……
可等李世民急如星火,著急忙慌的衝刺進入長安城的時候,恰好聽到了鼓樂喧天。
他的弟弟李元吉正在大辦喜事。
娶妻楊氏。
原來楊廣那絕色的妹妹,是被他給娶走了。
如一隻受傷的野狼,李世民發出了絕望而憤怒的嗥叫。
史書上嚴正聲明說,大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兄弟媳婦楊氏之間:未及以亂……
啥意思呢?
意思是說,李世民是個正經人,沒有和自己的親弟弟李元吉的媳婦楊氏上過床,真的沒有……好端端的,突然聲明這事幹啥?
因為李世民真的和楊氏上過……這事太齷齪,還是陽光點說吧。陽光點就是,當李世民討平竇建德,回師之後,驚發現隋煬帝楊廣的妹妹已經被弟弟李元吉娶走,李世民不移不饒,大吵大鬧,一口咬定哥哥李建成,弟弟李元吉和父親的寵妃張氏有一手。之所以他敢這麽瞎嘞嘞,是因為他覬覦兄弟媳婦楊氏的事情被李元吉發現,李元吉很是憤怒,所以李世民這邊也豁出去了。
吵鬧之際,太子李建成和齊王李元吉心裏鬱悶,不知道該拿家裏的老二怎麽辦,兩人就一邊商量一邊去上朝,剛剛行至玄武門,突聽一聲吼叫,就見老二李世民率領家將尉遲敬德,手持凶器,氣勢洶洶的殺了過來,李建成和李元吉呆了一呆,眼見老二李世民滿臉殺氣,不象是開玩笑的樣子,兩人驚心之下,掉頭便走。
殺啊!李世民一馬當先,氣勢洶洶的追趕而來,後麵跟著黑麵煞神般的馬仔尉遲敬德。太子李建成嚇得呆了,在前麵拚命的跑,不提防腳下一拌,吧唧一聲,摔了個大馬趴,還等爬起來,就聽馬仔尉遲敬德一聲瘋吼:砍啊,不砍白不砍,砍了也白砍……噗哧一刀,可憐的太子李建成,已經莫名其妙的身首異處。
老三李元吉到底年輕,反應機敏,眼見得二哥是真的翻了臉皮,不由分說,掉轉馬頭,策馬狂逃。二哥李世民隨後狂追,一邊追還一邊喊:老三,你別跑,你聽我跟你解釋,二哥我也沒別的意思,隻要你把你媳婦讓給我……砰,哎喲喲喲我的娘親……原來李世民隻顧兩眼血紅的盯著三弟,卻沒有注意到路邊斜伸過來一根樹杈,他的馬速又太快,腦殼正好撞在樹杈上,痛叫一聲,栽下馬去。
老三李元吉掉馬返回,用弓弦一下子勒住二哥的脖子,怒罵道:操你娘,有你這麽當哥哥的嗎?跟大哥爭皇位,搶弟弟的媳婦,還學了黑社會拿刀子砍人,你說你爹媽是咋教育的你呢……怒罵聲中,就見李世民一張臉由白轉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黑,眼看就要一命嗚呼。
危急時刻,就聽一聲怪叫:天馬流星捶……砰的一聲,原來是李世民的大馬仔尉遲敬德一頭撞了過來,將李元吉撞得形如斷線風箏,飛上了半空,未等他的身體落下,尉遲敬德輪起大片刀,刷刷刷一通亂砍,隻聽李元吉發出幾聲微弱的慘嘶,已然是沒了性命。
眨眼工夫,祥和的皇宮之中,已經彌漫著濃重的血腥之氣,淪為了黑社會砍人的修羅場。
這件事,就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玄武門兵變,大唐太宗李世民殺哥宰弟,逼迫生父,強行把自己的屁股擠到了龍椅上。
然則,好端端的,李世民為什麽要學黑社會,於皇宮裏輪起大片刀,狂砍他的親哥哥和親弟弟呢?
有關這個解釋,目前有三種解釋:
第一種解釋認為:這件事真的不能怪善良的李世民,真的不是唐太宗的錯——人家都當了皇帝了,還能有錯嗎?錯就錯在大哥李建成和老三李元吉上,他們倆太不象話,不說早點挪地方,把皇位讓給人家李世民,看看把人家李世民給逼成什麽樣了?欺負人哪有這樣欺負的?
另一種解釋認為:大哥李建成,和老三李元吉,他們雖然不象話,但這事李世民也有不對的地方——可是大家要爭要搶的是千秋萬代的帝王寶座啊,爭搶的時候大家情緒難免激動,發生點肢體衝突,也屬正常——總之一句話,李世民為了皇帝寶座,殺了哥哥,宰了弟弟,這也沒什麽不妥當的。
第三種解釋,最是不得人心。該解釋認為:李世民就不是個好東西,為了皇帝寶座,他喪盡天良,滅絕人倫,殺了哥哥,宰了弟弟……聽起來這個解釋跟上麵兩種沒啥本質不同,但實際上差別卻大了。前麵兩種解釋,對李世民都持一種肯定態度,認為李世民沒啥錯,最多不過是表現得有點激動。可這個解釋卻直截了當的對李世民提出了指控,所以這個解釋,一出場就遭到了廣大人民群眾的杯葛——人家李世民這都貞觀之治了,殺幾個閑人還不行嗎?你憑什麽指責人家?有本事你也來一個貞觀之治。
誰是誰非我們暫且莫論,可是這三種解釋,都回避了一個關鍵性問題:
——被冊立為太子的,是家裏的長子李建成,老三李元吉是沒份的。所以這李元吉,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應該和李世民站在一起,共同對付大哥李建成才對,怎麽李元吉站到了大哥的陣營中去?
為什麽呢?
到底為什麽呢?
當李世民強行將李元吉的妻子楊氏,抱到了自己的秦王府中時,你馬上就知道玄武門兵變的真相了。
真相就是——李世民瞄上了弟弟的老婆。
事實上,李世民是真心的愛著李元吉的老婆,不止一次的,他心血**,掐指一算,就要冊立楊氏為皇後,被群臣連哭帶喊,強烈阻止——你非要搶弟弟的老婆,甚至不惜為此殺了親弟弟,都隨你,不隨你還能怎麽辦?人你已經殺了,女人你也搶回來了——可你再明目張膽的立了弟弟的老婆做皇後,你這豈不是向天下人大聲疾呼:諸位,告訴你們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大唐太宗李世民,搶了弟弟的老婆啦……
這麽個搞法,實在是有點太缺心眼了。
但這,才是真正的李世民。一個漁色狂豔的英雄,一個滿腦子裝著女人的沒品男人——所謂貞觀之治,隻不過是一個從未曾存在過的假相。
一切為報仇:伍子胥對平王掘墓鞭屍過分嗎
前言
湖北監利縣,大約可以證明政府壟斷經營食鹽的曆史合理性與合法性。三國時期東吳設置這個縣,就是為了“監鹽漁之利”。不過,我們講的是軍事而非經濟,所以壟斷經營的暴利問題隻能暫且放下,前往監利縣長途汽車站,去看一座塑像。誰的塑像呢?本文的主人公,名將伍子胥。
伍子胥名叫伍員,子胥是他的字。這裏的“員”,讀音跟“雲”相同。最早注意到這個字,是聽京劇《文昭關》,那其中就念“雲”,當時還以為是上口字。京劇裏經常有這樣的現象,字讀成別音。不過這一次不是。
伍子胥是春秋時期的楚國人,著名的軍事家、謀略家。關於他的故裏,有三種說法:湖北監利縣和老河口市,蘇州吳縣胥口鎮。似乎監利的可能性更大。古往今來,伍子胥跟一個成語難舍難分:掘墓鞭屍。說的是本來作為臣子的他,引領吳軍攻入楚國的都城不說,還把死去的老國王從墳墓裏挖出來,鞭屍三百。這也是他人生最大的亮點。
勾結外敵入侵故國,本身已冒了天下之大不韙,竟然還要鞭屍國王。伍子胥為什麽要這麽幹?難道他是變態的虐待狂?當然不是。他之所以要采取如此極端的手段,是因為跟國王有深仇大恨。
孩子沒娘,說來話長。這事咱得從頭說。
小人登場
伍員的出身,可不是什麽貧下中農或者草莽英雄。他們家是正經八百的貴族,朝上數三代,曾祖伍參、祖父伍舉、父親伍奢,都是楚國的大夫,絕對的根正苗紅,血統高貴。
伍參在楚國供職時,正趕上晉楚在中原爭霸。楚國出兵伐鄭,晉國趕來增援。晉軍勢大,楚軍上下人心惶惶。這時伍參力排眾議,出謀劃策,極力主戰,最終擊敗晉軍,立下大功。伍舉的故事更有意思,因為他跟這個成語息息相關: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衝天。據記載,這個對話,就發生在伍舉與楚莊王之間。楚莊王繼位之初,因為令尹鬥越椒專權,他的位置還沒坐穩,隻好韜光養晦,整天沉湎於酒色歌舞,並且在門口立塊牌子,說:“進諫者,殺毋赦!”
卻說有一天,楚莊王左手摟著秦國的美妾,右手摟著越國的少女,坐在鍾鼓樂器中間,喝得醉醺醺的,大夫伍舉突然報門而進。楚莊王眯縫著醉眼,口齒不清地說:“大夫您來,是想痛飲美酒呢,還是想聽歌觀舞?”伍舉說:“都不是,我來是想請教您一個謎語。有人說,咱們楚國國都的朝堂上,來了一隻大鳥,可是整整三年,不飛也不叫。這是什麽鳥呢?”
什麽鳥無所謂,反正不是什麽好鳥。好在楚莊王心裏並不糊塗。他說:“我知道。這鳥三年不鳴,一鳴驚人;三年不飛,一飛衝天。您等著瞧吧。”伍舉說:“它不飛不叫,早晚會被獵人謀取。箭已上弦,很快就要射出來,哪裏還能容它衝上雲霄,叫聲驚天?”這話正好說到楚莊王的心坎上。於是立即痛改前非:絕女色,停美酒,罷歌舞,勵精圖治;重用孫叔敖、伍舉、蘇從等人,以製衡鬥越椒,直到最後,將造反的越椒徹底滅掉。就這樣,楚國國力逐漸強盛,在邲之戰中大敗晉軍,洗雪了城濮之戰的恥辱,楚莊王也躋身“春秋五霸”的行列。
中國的史書,大致有三個傳統。一是記言,源出《尚書》;二是記人,《史記》的紀傳體,可謂傳統;三是記事,開創者是袁樞的《通鑒紀事本末》。春秋戰國時期的史書,《國語》暫且不說,《戰國策》、《左傳》等等,記敘人物的對話,也詳盡而且精彩。為什麽會這樣?《左傳》裏有句話,可以作為注解:“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言中的“言”,當然不能簡單地理解為語言或者對話,主要還是指學問,但是跟語言和對話,距離還是比較近。所以讀早期的史書,往往會驚歎主人公的對話,比如這裏的伍舉和楚莊王,總讓我想起大學時聽過的磁帶:《外國電影精彩對白》。
不過這都沒什麽用。阿Q的祖上也闊過。伍子胥在楚國,主要是厄運,開始於楚平王時期。
楚王都屬於羋氏,姓熊。楚平王跟一個著名的詞人同名,叫熊棄疾。他登上王位的過程,很有點傳奇色彩。
熊棄疾是楚共王的兒子,楚莊王的孫子,上麵有四個哥哥,他是老五。最初繼承王位的是他大哥,就是楚康王。康王死後,傳位給自己的長子,但四年之後,熊棄疾的二哥殺掉侄兒自立,就是楚靈王。楚靈王德政不修,四處用兵,民不聊生。寒冬臘月,妄興大軍。士兵們披著鐵甲,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卻身穿“腹陶裘”,外罩“翠羽披”,頭頂皮帽,足踏豹皮裝飾的錦靴,站在中軍帳前觀看雪景,連聲讚歎“好雪!好雪!”就是那句話的翻版:農夫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中國曆來有個說法,叫壞事變好事,這事似乎也能變成好事,比如勵誌教材:看看,不好好幹怎麽能行呢?好好幹,將來咱也當王,不受這苦。可惜,士兵們再努力,也沒有成王的可能,所以隻有越發地感覺透心涼。
十二年後,楚靈王帶領大軍出征,他的三個弟弟聯合發動宮廷政變,攻入郢都,殺掉太子,推舉老三為王,就是楚初王,老四為令尹,老五棄疾當司馬,典型的家族式企業。消息傳到前線,楚軍大嘩,片刻之間,三軍隨即作鳥獸散,隻剩下楚靈王這個孤家寡人,走投無路,眾叛親離,不得不用一條繩子,找棵歪脖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老三雖然占據了大位,但靈王去向不明,郢都依然人心不穩。沒辦法,那時沒有手機,不能發短信;也沒有電腦,無法上網。所以楚靈王的具體結局,當時大家並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棄疾年齡最小,但鬼點子可不少。他意識到,亂就是上天賜予的機遇,決心渾水摸魚。五月己卯之夜,棄疾安排人馬繞著郢都大聲呼喊:“靈王駕到,靈王駕到!”百姓們一聽,滿城**,驚懼不安。棄疾隨即派人故作驚慌地跑入宮中,對他三哥四哥說:“不好了,國君回來了,國人馬上就要殺進宮來。眾怒難犯,何去何從,你們趕緊拿個主意吧,免得到時候遭受恥辱!”二人一聽,亂作一團,不知如何是好。正在這時,又進來一個人,當然還是棄疾派來的。他高聲驚呼:“大隊人馬就要衝進來了!還有司馬的部隊!”沒辦法,這二位趕緊抹了脖子。可憐楚初王隻幹了一個月,屁股都沒暖熱,王座就歸了五弟。
棄疾隨即改名熊居,搖身一變,由司馬而一躍成為楚平王。具體時間,是公元前529年。
楚平王的智商,比他二哥三哥確實強點,但也強不到哪裏去。《新語·無為篇》記載,“楚平王奢侈無姿”。他立兒子熊建為太子,安排伍舉和費無極,盡心輔助教育。然而費無極奸佞諂媚,太子建偏偏又不吃這一套,喜歡伍舉,而討厭費無極。直接領導看自己戴著有色眼鏡,這日子還怎麽過。不行,必須生產自救。費無極先去稟報楚平王,說:“太子也老大不小的了,該娶媳婦了。”楚平王說:“嗯,是這道理。你去操持吧。”
太子建已經訂下親事,對方是秦國公主孟贏。費無極奉命去秦國迎親,發現這姑娘確實漂亮,就動了歪心眼。等把新娘接回郢都,他馬上跑到楚平王跟前,說:“公主相貌甚美,不如大王您納了吧。反正太子還年輕,將來機會還多的是!”有個成語,叫做臭味相投。用在這裏,再貼切不過。你想想要是周文王,費無極還敢出這餿主意嗎?打死他也不敢。恐怕文王跟前,也根本沒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早就被過濾掉,一邊涼快去了。可是楚平王身邊,愣是少不了這樣的主兒。
正所謂物以類聚。
楚平王一聽,龍顏大悅。怎麽說呢?費無極忠心耿耿唄。你想想,這樣的事情,他都忘不了我,對我能不忠心嗎?大手一揮,作了批示:同意!
楚平王強娶兒媳,這事好辦,不要臉就行,但太子建和國人那裏,總要有個交代。怎麽辦呢?京劇有出戲叫《楚宮恨》、《武昭關》,也叫《馬昭儀》。說是他們安排孟贏的侍女馬昭儀,李代桃僵,跟太子建完婚。孟贏明白事情的原委,又羞又憤,但卻毫無辦法。隻好這樣唱道:
楚國君臣真少有,
禮儀綱常一旦休。
我似飛絮離楊柳,
冷雨淒風入禦樓。
默祝蒼天把國佑,
宮內穢史莫傳流。
待到楚王千秋百年後,
倒挽銀河洗此羞!
劇作家確實高明,戲詞寫得甚好。但“宮內穢史莫傳流”,隻是一廂情願。這樣史冊留“味”的“美名”,怎麽能被抹殺呢?至少唐玄宗會記憶深刻。因為大家誌趣相同,彼此彼此。楊貴妃本來是唐玄宗的兒子、壽王李瑁的正妻,可是皇帝看上了,我的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一伸手就奪了過來。當然沒有直接奪,程序是嚴密的,形式是合法的,最關鍵的是,結果是組織滿意的:先度楊貴妃出家,賜號“太真”,然後把她接到宮內的太真宮,毫無名分地同居六年,再還俗冊封為貴妃。
類似曲線救國。
這一下,費無極可算露了臉兒。他不再輔佐太子建,直接調回中央,到國王身邊工作。不管怎麽樣,與太子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總是別扭。他心生一計,又向平王提出一條合理化建議:“咱們楚國太小,不如讓太子去守城父,以通北方,大王您收複南方,這樣才是爭天下的姿態。”應該說,這個計策本身沒什麽不對。讓太子下基層鍛煉鍛煉,鍍鍍金,也有利於他的成長。於是平王慨然笑納。
城父在哪裏呢?就是今天安徽亳州市譙城區的城父鎮,是楚國的北方門戶,也是張良的出生地。當然,那是幾百年後的事情,與太子建無關。他接到命令,隻好帶著伍奢離開郢都,去經營城父。可沒過半年,費無極又生了壞點子。太子建早晚要當國王,那時還有他的好果子吃嗎?不行,還是得斬草除根。於是趕緊跑到楚平王跟前,繼續上太子建的眼藥,說他和伍奢勾結,“將以方城之外叛,自以為猶宋、鄭也,齊、晉又交輔之,將以害楚”。就是說,他們將在國都之外叛亂。城父遠在邊疆,他們倆自以為有了類似宋國和鄭國的便利,再加上齊國和晉國撐腰,他們很快就會對楚國構成威脅。楚平王腦子裏有水,但水還沒滿,還給智力留了點空間,因此剛開始並不相信。他說:“建是太子,國家早晚是他的,他幹嗎要叛亂?”費無極說:“大王您可別忘了,那秦國公主本來是他的呀。自從您娶了公主,太子心裏沒有一天不怨恨。現在他手裏有了兵權,又與別國有聯係,早晚會打過來的,您得做好準備才行!”
楚平王這家夥,生活作風一直不夠檢點,到處留情。太子建就是這樣的產物。楚平王還當大夫時,到蔡國出差,看上了一個掌管疆界的小官兒的女兒,就帶她私奔,生了太子建。都是一時衝動的產物,現在太子建的母親早已人老珠黃,太子建的分量自然也要隨大勢跌落。楚平王立即下令,先抓來伍奢,審問對質。伍奢當然不會屈打成招。然而君子與小人鬥嘴,總是小人勝利。為什麽?因為小人沒有原則,可以亂說,而君子不行。
楚平王拘押了伍奢,然後派人給城父司馬奮揚帶去密令:立即殺掉太子建。奮揚接到命令,先派人悄悄報告太子建,讓他快逃,然後才組織人馬,安步當車,不緊不慢地朝太子建的住處開去。當然,等他的人馬趕到,太子建早已沒了蹤影。
子胥逃亡
人們常常有個錯覺,以為能夠自己掌握命運。這實在是個美麗的錯誤。決定命運的,更大程度上還是偶然,是隨機事件。比如費無極討好君王的隨意舉動,就促成了兩位名將的誕生,一明一暗。明的是伍子胥,暗的是白起。因為太子熊建是白起的先祖。
卻說奮揚,放走太子建後,自己披枷帶鎖,前往郢都請罪。楚平王說:“命令出自我口,到你耳邊,是誰泄露的?”奮揚不慌不忙地答道:“是我。從前您曾經命令臣,要忠心耿耿輔佐太子,臣雖不才,卻也不敢三心二意,所以執行了您先前的命令,沒忍心執行後來的命令。臣放走太子,現在追悔莫及!”楚平王的怒氣逐漸平息,說:“那你怎麽還敢來見我?”奮揚說:“臣沒有完成大王的使命,如果不來,就是再次違令,為臣不敢。”楚平王無奈地揮揮手:“算了算了,你還是回到城父,去當你的司馬吧。”
伍奢可沒這麽幸運。在楚平王眼裏,他是想象中的叛亂的核心分子。費無極決心將他們斬草除根,就建議以伍奢為誘餌,引誘他的兩個兒子過來,滿門抄斬。楚平王當然言聽計從,對伍奢說:“你如果把兩個兒子叫來,就能活命,否則隻有死路一條!”伍奢說:“伍尚為人仁厚,一叫準來;伍員生來桀驁不馴,肯定不會從命!”
果然,伍尚準備赴湯蹈火,但伍員不幹。他說:“二子到,則父子俱死。何益父之死?往而令仇不得報耳。不如奔他國,借力以雪父之恥,俱滅,無為也。”伍員到底技高一籌,將利害關係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一去肯定是全軍覆沒,這樣無所作為,實在不值得。伍尚說:“我知往終不能全父命。然恨父召我以求生而不往,後不能雪恥,終為天下笑耳。”相比之下,伍尚就是個謙謙君子,中看中聽,就是不中用。他也知道去了沒有好下場,可是擔心假如以後不能報仇,會被天下人恥笑獨自偷生。說起來這算是虛榮心,如果人人都毫無虛榮心,一點都不顧及名聲,這個世界將會一團糟;可是過於看重名聲,又難免瞻前顧後,放不開手腳。這個度量,實在難以拿捏。
伍尚於是束手就擒。使者還要捉拿伍員,伍員箭上弦引滿弓,逼退使者,然後溜之大吉。他聽說熊建已經跑到宋國,就趕過去投奔。逃亡的過程中,他碰到了好朋友申包胥,得到了他的幫助。伍子胥越想越生氣,就對他說:“我一定要滅掉楚國!”申包胥盯著好朋友的眼睛,回答卻是針鋒相對:“那我一定要複興楚國!”伍奢聽說次子逃走,長歎一聲,說:“楚國君臣且苦兵矣。”就是說,楚國君臣別想再過安寧日子了,就等著打仗吧。發完這個浩歎,他和伍尚以及家人,隨即都被推上了斷頭台。
伍員找到熊建,正趕上宋國內亂政局不穩,他們隻好一路向西,到鄭國臨時落腳。鄭國對他們很夠意思,按照公子的規格,熱情接待。最後到達晉國時,晉傾公說:“你跟鄭國關係好,他們一定很信任你。你先回到鄭國,給我們做內應,咱們裏應外合,一定能滅掉鄭國,然後封給你!”熊建這哥們兒,到底是遺傳了楚平王的基因,腦子也不太靈光,竟然應承下來,轉頭又回到鄭國。可是還沒等晉軍行動,他的密謀已經被犯了過錯麵臨懲罰的下人泄漏。開門揖盜的事情,當然不能幹。鄭國立即行動,殺掉了熊建。
這一下,伍子胥立即感覺脊背發涼。憑空又多出一個敵國,暫時的棲身地也沒了。沒辦法,繼續逃吧。吳國是晉國一手扶持起來,專門牽製楚國的,是楚國的天敵。伍子胥隨即帶著熊建的兒子熊勝,向吳國逃去。
一路的顛沛流離驚慌失措可以想象。他們曉行夜宿,猶如驚弓之鳥,總算到了吳楚兩國的交界昭關。伍子胥過昭關一夜急白頭的故事,因為京劇《文昭關》的推波助瀾,早已家喻戶曉。這出戲是京劇《伍子胥》,也叫《鼎盛春秋》的一部分,譚、馬、楊、奚等各個老生流派都演過。前麵提到過《武昭關》,現在又說起《文昭關》,昭關到底在哪裏?就在今天安徽含山縣城以北15裏的地方。這裏東有馬山,西有城山,除此之外,周圍都是煙波浩渺的湖水,地形確實險要,否則楚國也不會在此構築城池。
既是邊境要地,必然會有重兵把守。伍子胥能過得去?當然能,否則不會有後來的一係列故事,也不會有這篇文章。他怎麽過去的呢?戲裏的唱詞是:“幸遇著東皋公行方便,他將我隱藏在後花園。”伍子胥跟東皋公的一個朋友皇甫訥長得很像,東皋公讓他們倆互換衣服,皇甫訥先走,守關的當做伍子胥拿下,警惕放鬆,伍子胥這才得以逃之夭夭。
戲終究是戲。《史記》等正規的史書,找不到類似的記載。實際情況是,伍子胥和熊勝好險被拿住。他見勢不好,拔腿就溜,後麵的楚兵一路追殺。如果獨自一人倒還好說,偏偏又帶著個孩子,伍子胥拳腳再好也施展不開。沒辦法,跑吧。跑著跑著,看見前麵湖邊有艘小船,趕緊跑過去,請求幫助。時間推移到現在,伍家的遭遇,差不多已經傳遍整個楚國。好在那時輿論工具尚不發達,當局捏造事實扭曲真相的能力還不強。漁父二話不說,立即載著他們倆,搖動槳櫓,虎入深山龍歸大海,勝利大逃亡。
他們倆好歹的算是撿了兩條命,活著進了吳國。伍子胥流亡至今,盤纏早已用光,隻好解下腰間的寶劍遞給漁父說:“這口劍值百金,送給您作為酬謝!”漁父也是好樣的。他說:“楚王早已傳令,抓住伍子胥,賞五萬石糧食,封上大夫的爵位。那些我都不動心,何況百金的寶劍?”
錚錚豪言,史冊流芳。伍子胥謝過漁父,繼續前行,留下了“吹簫乞食”的成語。長時間的緊張趕路,風餐露宿,他饒是鐵打的漢子,也支撐不住,終於病倒。要命的是,又沒了盤纏。怎麽辦?據《史記·範雎蔡澤列傳》記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糊其口,膝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就是說,趴在地上一點點地朝前爬,光著上身不住磕頭,吹簫乞討。完全淪為乞丐,當然不是幫主,而是最底層級的會員。從貴族淪為乞丐,這其中巨大的落差,如果沒有極其頑強的信念與毅力,又怎麽能承受得住!
“千金小姐”這個說法,也源自伍子胥的狼狽經曆。有一天,他又累又餓,碰見一位浣紗的姑娘,籃子裏裝有飯食,就上去乞討。姑娘見他可憐,施舍了飯食,轉念一想,男女授受不親,這事違反了禮法。所謂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怎麽辦?姑娘隨即自沉於水,以證清白。子胥萬分悲痛,於是咬破手指,在石上留下血書為誓:“爾浣紗,我行乞;我腹飽,爾身溺。十年之後,千金報德!”後來子胥報了大仇,榮登高位,想報恩又不知道姑娘的姓名和家庭住址,於是將千金擲於姑娘投水之處。“千金小姐”一詞,從此誕生。當然,這其中的“金”不是今天的金子,而是銅。秦漢時期,黃銅就是貴重金屬,價值不菲,完全不能類比今日。
就這樣,熊勝也跟著伍子胥流落至吳。後來楚國把他召回去,封於白地,號白公,其子孫就以白為姓。白公一心為父報仇,想起兵攻鄭,但楚國當局不幹。白公心懷不滿,隨即發動叛亂,這就是所謂的“白公之亂”。白公沒有成功,兵敗自殺,子孫一路逃亡,有一支定居秦國,兩百多年後,誕生了名將白起,再過一千年,又孕育出了詩人白居易。兩百多年,大約有十到十五代人,楚平王愚蠢好色的基因已經被大大稀釋,否則白起恐怕不會有那麽出色的大腦,也無法建立那樣的功勳。至於白居易,就基因而言,跟他們其實已經基本沒了關聯性。
姬光登位
當時吳國的國王是姬僚,所謂的吳王僚。但他的叔伯兄弟公子光,心裏一直惦記著王位。公子光有這樣的念頭,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公子光的父親諸樊曾經當過國王。他有四個兄弟,其中老四季劄最為賢良。諸樊想讓位,但季劄無論如何也不接受。怎麽辦呢?諸樊就留下遺命,要求兄終弟及,這樣早晚有一天會輪到季劄。可老三死後,季劄幹脆躲了起來,結果成全了老三的兒子姬僚。姬光呢,自然不肯服氣。真要是按照父死子繼的規矩,那國王應該是他的,至少該他先來。
季劄在曆史上被傳為美談。比如季劄掛劍的故事。說的是他配著一口精美的寶劍出使晉國。路過徐國時,徐君愛不釋手。季劄因為還有外交任務,這劍相當於外交禮器,心雖許之,但並沒有馬上就給徐君。可是等他回來,徐君已經死去,於是季劄就把寶劍掛到他的墓前,算是實踐心中的意願。
季劄掛劍,當然算是美德。但推辭王位,卻是好心辦了壞事。當然,沒有證據表明他是沽名釣譽的偽君子,責任不該由他來負,問題出在他父親和大哥身上。政治不能講溫情。那隻能誤事,造成更大的損失。人們上了酒桌,經常要你推我讓,假意謙虛一番,因為大家都知道,無論如何推辭,最後總會有個座位,大可假戲真做,表現一番美德,活躍活躍氣氛。但王位不同,實在不能客氣。政治有規則也未必能辦好,沒有規則隻能辦壞。曆史不能倒推,我們這麽說,不是因為後麵出了問題,而是因為選擇君主的首要標準不是賢,而是能。如果在早期,也許還行,但春秋末期,禮崩樂壞,就像京劇《刺王僚》中那段花臉唱腔說的:列國之幹戈厚,弑君不如宰雞牛。此時君主一味的賢,國家早晚會成為別人的盤中餐,實在不值得自豪。
不說季劄,還說伍子胥。他到了吳國,通過公子光的引薦,見到了吳王僚。大家都知道江浙一帶習慣養蠶。當時吳楚的邊界地帶,都有這個習慣。養蠶得有桑樹,因為蠶靠桑葉活命。有一年,兩國邊境地區的女人,為了爭奪桑葉發生鬥毆,最終演變成國家戰爭。吳王僚於是命令公子光,領兵禦敵。公子光旗開得勝,接連攻克兩座城邑,然後凱旋班師。伍子胥當然不過癮,就對吳王僚說:“楚國可以擊敗,現在正是時候。請大王命令公子光,繼續進攻!”這話公子光可不愛聽。他說:“伍子胥不過是想報私仇。現在根本不是跟楚國決戰的時候!”
伍子胥憑借作為謀略家的敏感,慢慢察覺到了當時政治氛圍中的微妙因素。他明白,公子光的注意力在國內,而非國際事務。對他來說,王位顯然比楚國重要。再提類似的建議,會自討沒趣。偶然的機會,他發現了一位名叫專諸的勇士,這人非常有意思,虎背熊腰,人高馬大,打起架來不要命,但卻有懼內之美德。跟人打得正高興,小巧玲瓏的老婆一聲召喚,他立即轉身,乖乖地跟她回家。小女子降服大男人,兩人走在一起相映成趣,正所謂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伍子胥非常好奇,就問專諸怎麽回事。專諸不以為然地說:“嗨,這有什麽?我甘居一人之下,必能處萬人之上!”人才,真是個人才。伍子胥心裏連聲讚歎,隨即把他推薦給公子光,然後自己帶著還是孩子的熊勝,到鄉下種地謀生,等待時局變化。
我們說伍子胥是謀略家,不僅僅因為他後麵的治國方略。從這件小事,也能看得出來。按照道理,直接效忠吳王僚,風險小,可靠程度高。可他的政治投資,卻選擇了姬光。他為什麽要這樣?正統觀念多是後人強加的,掘墓鞭屍的伍子胥肯定不會有。而且即便有正統觀念,也很難說姬光就比姬僚有更多的政治資本。
史料中找不到證據,可以證明姬光的賢能超過姬僚——姬僚唯一明顯的毛病,大概是口腹之欲過於強烈——唯一合理的解釋隻能有兩個。一是伍子胥發現了姬光身上的特殊素質,不但適合當一把手,還有稱霸的能力,能滅楚報仇;二是擁戴姬光一旦成功,他自己的政治資本將會水漲船高,發言權和影響力,肯定遠勝於在姬僚跟前,更有利於複仇。
這也是伍子胥作為謀略家的職業素養。當然在這裏,也許可以換個字眼,叫野心家。反正他推薦了適合做殺手的專諸,隨即後退半步,靜觀待變。拿現在的話說,專諸類似社會上的爛仔小混混,冒充黑社會的那種。殺手這活兒,隻有他們敢幹能幹會幹,伍子胥不適合。行文至此,我們也許會有疑問:伍子胥這樣做,不是坐山觀虎鬥嗎?太狡猾,太不夠意思了吧?換了別人,這個疑問能夠成立,但在伍子胥身上不行。為什麽?他有更大的目標:複仇。他不能輸。他輸不起。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哪怕是忍受狡猾不忠的罵名,也值得,也更能看出他的血性和隱忍。所謂忍辱負重。特殊的事情自然需要特殊的手段。這樣的大事,正人君子還真不能勝任。更適合他們的土壤,是安靜寬敞的書房。這不是價值判斷,而是社會分工。
姬光苦苦等待的時機終於到了。那一年,昏庸好色的楚平王下了地獄,他跟秦國公主生的兒子軫,被立為楚昭王。有個詞叫“禮不伐喪”,不伐喪亂,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國際公法”。吳王僚對遵守這個遊戲規則毫無興趣,決心趁機會撈一把,就派燭庸、蓋餘兩位公子,帶兵伐楚,結果卻被截斷後路。就是那句話: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可到了那個時候,哪裏還有回頭的餘地。
主力出擊,國內空虛。在道義上更有繼位優勢的季劄,碰巧又出使他國,不在國內。機不可失,姬光決定動手。那一天,他在家裏張燈結彩,大擺筵席,要請姬僚吃飯。姬僚這人倒不是棒槌。競爭對手之間,往往會有這樣的心靈感應。姬僚因此做了精心的準備:從王宮到姬光門前,都排有披掛整齊的士兵;姬光門口直到宴會大廳的台階兩邊,都站有姬僚的親信;姬僚左右還有兩個衛士,昂首挺立,目光警惕,手持長戈,全副武裝。
國王出動,特級警衛倒也沒什麽。不過到兄弟家吃頓飯還得這樣,說明這個國家問題甚大,今天不亂明天必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幾杯酒下去,把大家的警惕心澆滅得差不多了,姬光借口腳有病,不舒服,要出去舒展片刻,然後起身告退。你不能當著國君的麵,擺弄自己的臭腳丫子呀,那嚴重違反禮儀規範。姬僚點頭同意,姬光隨即躲進了地下室。
正在這時,專諸獻上一盤美味,是肥美的鮮魚。等他端著魚走過來,姬僚看看聞聞,確實是色香味俱佳。這也難怪,為了刺殺姬僚,專諸特意到太湖沿岸惡補了三個月的廚藝。要擱現在,他一定能拿到特級廚師的資格證書。因為姬僚這人特別好吃,尤其喜歡吃魚。
往往都是這樣,你的愛好即是軟肋和弱點,是別人攻擊的突破口。
卻說姬僚,心裏正美呢,專諸突然從魚腹中抽出一把寶劍,猛撲過來。鋒利的寶劍帶著巨大的慣性刺入姬僚體內,他頓時一命嗚呼。周圍衛士不敢怠慢,一頓亂刀,將專諸砍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這時伏兵四出,姬僚的鐵杆兒前仆後繼,倒在血泊中。姬光隨即站出來一聲高呼:姬僚已死,投降者可保性命,官複原職!
對於軍士們來說,誰當國王不是一樣?總之一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都是吃糧當兵,犯不上為姬僚送命。大家一陣高呼,隨即放下武器。姬光這人,很有幽默感。季劄回來後,姬光還要讓位。季劄當然不幹,於是姬光順水推舟坐穩王位,就是所謂的“吳王闔閭”。有一種說法,把秦穆公和宋襄公開除出了“春秋五霸”,因為秦國地處西陲,影響力小,宋襄公隻不過鬧了頓笑話;吳王闔閭與越王勾踐,才應該頂替他們倆的位置。
這就是“魚腸劍”的故事。《吳越春秋》中說,著名鑄劍師歐冶子平生鑄了五口名劍,三口大,兩口小。第四號作品,就叫“魚腸劍”,是可以貼身攜帶的小劍。有人認為,那口劍劍身上有魚腹樣的花紋,凸凹不平,所以得名;也有人說,是因為它小巧玲瓏,專諸藏在魚腹中刺殺吳王姬僚,所以才叫“魚腸劍”。
劍的體積和名稱都不重要。完全發揮了功效,才是第一重要。姬光隨即起用伍子胥為行人,這是個主管覲見的官職,天天在國王身邊,可以參與核心決策。伍子胥建議闔閭“立城郭,設守備,實倉廩,治兵庫”。闔閭言聽計從,委托伍子胥修建了闔閭大城,一個堅固的軍事要塞。修好城池,建好倉庫,伍子胥又編組軍隊,練習騎射,積極備戰。幹嗎呢?國家要稱霸,個人想複仇。
名將崛起
姬僚雖然一命歸西,但他的兒子慶忌還在衛國活蹦亂跳。如果就是個普通的公子哥兒也沒什麽,要命的是,這家夥是勇士。武藝高強,天下聞名。如果他聯合諸侯前來討伐,如何是好?闔閭雖然登了大寶,但還是臥不安席,食不知味,於是又找到伍子胥說:“您推薦的專諸,幫了我的大忙。可是慶忌正在聯絡各國諸侯,如何是好?”伍子胥說:“我這個人不忠,品行不好。已經跟您一起謀殺了王僚,現在又要算計他的兒子,蒼天在上,恐怕不允許吧?”闔閭說:“武王滅了商紂,後來周公又奉命殺了他的兒子武庚,也沒聽見人們有什麽怨言呀。即便有議論,也不會議論你,有什麽關係呢?”
膝行乞食,耕種於野。拿現在的時髦話說,伍子胥曾經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與三教九流接觸,因此認識很多奇人。他說:“有個瘦小的人,應該能行。”闔閭說:“慶忌號稱吳國第一勇士,有萬夫不當之勇。那個瘦小的人,能是他的對手嗎?你把他的情況,詳細說說看!”
要離確實相貌出眾。因為身材矮小,而且形象極度雷人。身長沒有五尺,腰圍不過一束,風簡直都能吹倒。史書上的原話是“細小無力,迎風則僵,負風則伏”。不過這個人,卻能不動一拳而降服著名的勇士椒丘。椒丘之所以著名,是因為他在出使吳國的路上,跟水神搏鬥過。路過淮河渡口時,他想在河裏飲馬。管理渡口的官吏說:“別別,千萬別!這河裏有水神,一看見馬,就會搶走吃掉!”椒丘不以為然,說:“在壯士麵前,什麽神敢於作怪!”一定要飲馬,結果馬被搶走,沉入水裏無影無蹤。椒丘大怒,脫下衣服抄起寶劍,跳進河裏要跟水神決戰。他跟水神搏鬥了幾天幾夜,最終瞎了一隻眼睛。
椒丘趕到吳國,正好碰上朋友家裏辦喪事。他大模大樣地坐在酒席上,對士大夫出言不遜,驕橫不可一世。大家雖然都很生氣,但卻沒有辦法。這時,身材瘦小相貌驚人的要離開了口。他說:“真正的勇士,與太陽搏鬥,不等日晷移動;與鬼神搏鬥,腳後跟都不挪;跟人搏鬥,無聲無息,從不大嚷大叫。活著出去,死了回來,不受對手的侮辱。您跟水神搏鬥,馬丟了,馬夫也死了,還弄瞎了一隻眼睛。身體已經殘廢還要稱雄,正是勇士的恥辱。您不當場戰死,卻貪生回來,還有什麽好驕傲的呢?”
真是當頭一記悶棍。椒丘惱羞成怒,當晚就要跟要離PK。要離告訴家人,椒丘會上門尋仇,因此別關大門,他自己的臥房門也開著。深夜裏,椒丘果然手持寶劍找上門來。他見大門洞開,臥房門也沒關,就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進去一看,要離披頭散發地躺在**,毫無防備。椒丘一把將他揪住,用寶劍逼住他的胸口,說:“你有三條該死的罪過。大庭廣眾之下侮辱我,第一該死;大門不關,第二該死;毫不防備,第三該死!”要離神色自若地說:“我並沒有三條該死的罪過,倒是你有三條不夠勇士的恥辱。我當眾羞辱你,你不敢當場回應,卻來報複,是不夠勇士的第一恥辱;進我家大門不敢吭聲,進我臥室也悄無聲息,是不夠勇士的第二恥辱;你先拔出劍,揪住我之後才敢開口,是不夠勇士的第三恥辱。你根本算不上勇士,卻來威嚇我,難道不臉紅嗎?”椒丘聞聽扔下寶劍長歎一聲,說:“普天之下,除了您要離,誰敢輕視我的勇猛?您才是天下第一勇士,我不配!”
闔閭聞聽大喜,隨即宴請要離。然而見麵一看,卻大失所望。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跟畫麵相比,語言的效力到底失於蒼白。所以電視劇橫行,而文學凋落,有辱斯文。闔閭半天不說話,未置可否。這個負麵態度,倒產生了正麵效果。類似那句話,勸將不如激將。要離自尊受傷,當下主動請纓。闔閭說:“慶忌的勇猛天下聞名。筋骨結實,萬夫不當,能追上奔跑的野獸,抓住空中的飛鳥。我曾經追他追到江邊,四匹馬拉的車也追不上;彎弓射他,箭又被他一把抓住。你怎麽能是他的對手呢?”要離說:“沒有關係,隻要您按照我的計謀行事,我就能取得他的信任,最終殺掉他。”
既然如此,那就不管有棗沒棗,先打它一竹竿吧。要離拿竹劍跟闔閭比武,傷了闔閭的手指。闔閭下令砍斷他的右臂,又殺掉他的妻子孩子,放火在鬧市燒毀。動靜鬧得很大,等要離逃到衛國找到慶忌,消息也早已傳來,他因此順利地取得了慶忌的信任。慶忌召集一批士卒,日夜操練,準備返回吳國,消滅闔閭,為父報仇。
三個月之後,精兵練成,慶忌隨即帶領他們向吳國進發。船開到江心,風大浪急。要離力氣小,又失去了右手,就到上風的地方,用矛鉤住慶忌的冠,借著風勢刺中了他。慶忌回頭伸手抓了三次,這才抓住要離,像拎小雞那樣把他的腦袋摁入水中,然後再提起來放到腿上,說:“真是個好樣的,敢來刺殺我!”左右趕過來要殺掉要離,慶忌說:“怎能一天殺掉兩個勇士呢?讓他回吳國去吧,彰顯他的忠勇!”
慶忌已死,要離於是回國複命。船行到江陵,他突然神情憂鬱,不肯前行。左右問他怎麽回事,他說:“殺妻滅子侍奉君王,是為不仁;為新君主而殺死老君主的兒子,是為不義;看重自己的生命,既不高貴,也不合道義。我還有什麽麵目,活在世上呢?”說完,一頭栽進江裏。
要離死了沒有?這時還沒有,因為故事還沒講完。隨從趕緊把他撈上來,說:“您何必尋死呢?回去還有高官厚祿等著啊。”要離當然不肯,自斷手足,氣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