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秘辛

第六章 緬懷曆史(2)

要離其人其事,司馬遷沒有寫進《史記》的《刺客列傳》。但可以肯定,這個人存在,事情也不是虛構的。《戰國策》中就有旁證:“要離刺慶忌,蒼鷹擊於殿上。”從那以後,他的名字遍布正史野史,以及各種詩書。後代的文人墨客詠歎不斷。比如陸遊,詩中就有這樣的句子: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塚近要離。蔣士銓更是將要離和專諸並列:要離碧血專諸骨,義士相望恨略同。然而掩卷細思,我始終不明白,要離怎麽就當得起如此的浩歎。作為故事,相當精彩;作為刺客,相當專業;作為勇士,相當獨到;但是作為妻父,又怎麽樣呢?

極不靠譜。

首先,刺殺慶忌毫無道理,於情於理於法,都找不到行動的必然性;其次,刺殺行動成本高代價大,充其量不過是皮洛斯式的勝利。他有什麽理由,非要拿妻子兒女作代價?誰賦予他的權力?

要離為什麽非要接下這單生意?主要原因無非如此:“吳王心非子胥進此人,良久默然不言”。闔閭搭眼一瞧,就沒看上伍子胥推薦的這個人,不信他有那本事。所以要離必須爭這個麵子。簡而言之,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一己之虛名,不惜搭上妻子兒女的性命,去殺死一個無辜的人,這樣的人,不知“義”在何處?

相貌醜陋者,難免心理扭曲。不是極度自卑,就是極度敏感自尊。當然極度敏感自尊,也是自卑的另外一種形式。

前麵說過,專諸類似社會上的小混混,冒充黑社會的那種。要離比起他,更是等而下之。為什麽?專諸隻是自己冒險,而要離百事沒成之前,先已連累無辜妻兒。這種人,頂多隻算個匹夫之勇而已。蘇軾在《留侯論》中說,“匹夫見辱,挺身而起,拔劍而鬥,此不足為勇也。”要離比這個標準略微高了一點點,但並無本質區別。

無論如何,這事證明伍子胥有識人的眼光。除掉慶忌,他在闔閭跟前的發言權和影響力,又提高了若幹個百分點。如今內政已清,後方安定,該抬起眼睛,看看周圍了。西邊的楚國,是吳國和伍子胥共同的敵人。然而闔閭雖不時流露出用兵之意,但卻遲遲沒有行動。伍子胥早已摸透闔閭的脾氣,知道他的憂慮何在,於是就推薦了孫武。

孫武對軍事非常在行,但一直沒人發現,隻有伍子胥意識到了他渾身的能量。他跟吳王論兵,一連七次推薦孫武。闔閭讀完孫武獻上的《兵法》十三篇,連連叫絕,於是找他談話。他問:“你的十三篇兵法,能不能試用?”孫武說:“當然可以。”闔閭說:“女人也能行?”孫武說:“沒問題。”

於是闔閭派出宮中的一百八十名美女,交給孫武指揮。孫武把她們分為兩隊,由闔閭的兩個寵姬分別擔任隊長,讓她們都手持武器,說明了前後左右以及紀律,然後擊鼓讓她們向右轉。美女們聽到鼓聲,都哈哈大笑,隊伍亂七八糟。孫武說:“約束不明,申令不熟,將之罪也。”就是說,說明不詳細,命令不熟練,是將軍的責任。於是又三令五申,然後再擊鼓,命令向左轉。那些美女們越發感覺好笑,隊形更加混亂。孫武說:“既然已經講清楚紀律和命令,你們還不能遵守,就是你們的罪過。”於是要斬那兩個隊長。闔閭一直在台上遙控指揮,看到這一切,大為驚駭,立即派出使者命令孫武:“寡人已經知道將軍能帶兵了。沒有這兩個美人,寡人食不甘味,千萬千萬,刀下留人!”孫武絲毫不給闔閭麵子。說:“既然已經領受命令,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隨即喝令斬了兩個隊長,另選二人代替,然後再擊鼓。這一次,美女們的隊列動作個個中規中矩,再沒有人敢說話。孫武於是複命道:“隊伍已經訓練整齊,請大王下來檢閱。如果派她們出戰,赴湯蹈火都沒有問題!”闔閭哪裏還有這等心思,對孫武說:“將軍您回去休息吧。寡人不想下去看了。”

闔閭演兵,葉公好龍;吳宮教戰,孫武成名。闔閭雖然未免肉痛,但他和孫武,都遵守了規則:闔閭沒有濫發君王**威,約略霸主;孫武未曾屈從上意,不愧將才。

退一步說,以犧牲兩個美妾為代價,發掘出一員大將,其實是個很成功的投資。闔閭的肉痛,不過是一刹那的事情。他很快就能找到新歡。這沒有絲毫的技術難度。

五戰入郢

都知道費無極害了伍子胥的開始,但不知道伍子胥結局的悲劇,也源自費無極的陰影。讒害伍子胥的小人是伯嚭,他之所以能和伍子胥同事,原因跟伍子胥如出一轍:父祖輩受到了費無極的讒害。

伯嚭也是貴族出身。他的先輩伯州犁,是楚才晉用的反例:他從晉國逃到楚國,得到重用。這人在曆史上的名氣,很大程度上源自他創造的那個成語:上下其手。

這是個貶義詞,比喻內外勾結,串通作弊。說的是有一年,楚國攻打鄭國,楚國將軍穿封戌俘虜了鄭國的皇頡。公子圍,也就是後來的楚靈王,非要與穿封戌爭功,說皇頡是自己的俘虜。事情鬧到楚康王跟前,楚康王就讓伯州犁斷案。因為他當時在軍中。

這個案子可不好斷。穿封戌真理在握,卻隻是個外省的縣長;公子圍貴為王弟,但又不占情理。怎麽辦呢?伯州犁靈機一動,說:“都別爭,這事咱們問俘虜。他是個君子,不會說謊。”於是當著楚康王的麵,三堂會審。伯州犁首先把手抬得高高的,對皇頡說:“這是公子圍,我們大王的兄弟。”然後又把手放低,指著穿封戌說:“這是穿封戌,王都之外的一個縣長。是誰俘虜的你?”可以想象,伯州犁一定還有更加豐富的肢體語言。比如眼神,表情,語氣等等。這皇頡果然是個聰明人。同是俘虜,當縣長的肯定不如當王子的強,就像股票,一個是跌停板,另外一個隻跌百分之三;再說他那時的形勢,其實也沒多少選擇餘地。於是他有點害羞地說:“我不幸碰上公子圍,不是他的對手!”沒過多久,這個聰明人隨即被釋放回國,公子圍也成了楚靈王。

現在又要出來一個陌生的名字,伯郤宛。有人認為他是伯州犁的兒子,也有人說,他就是伯州犁本人。就連《史記》,記載也莫衷一是。《楚世家》裏說“殺郤宛,宛之宗姓伯氏子曰嚭”,《吳世家》裏說“楚誅伯州犁,其孫伯嚭奔吳”。《伍子胥列傳》裏,則把兩人同列,“楚誅其大臣郤宛,伯州犁”。曆史上這樣的疑難雜症很多。除了秦始皇下令一把火燒掉史書的原因,春秋戰國離現在也實在太過遙遠。史書靠人工抄錄,出錯難免。不過這個問題,其實不成問題。原因有二。一是晉楚鄢陵之戰時,伯州犁已經逃到楚國,在戰場上給楚王出謀劃策,最終獲勝。鄢陵之戰離楚平王末年,本身已有六十年之遙,很難想象伯州犁有那麽長的壽命,盡管奸人經常得享天年。其二也是最關鍵的證據在於,《左傳》說伯郤宛“直而和”,就是正直而且和氣,深受百姓愛戴。這樣的人,怎麽能有“上下其手”的超凡智商?果真是同一個人,曆史必定會重寫。因為他死得不僅冤枉,而且可歎:毫無技術含量。

當時伯郤宛在楚國當左尹,官居令尹之下,差不多相當於副相。費無極很嫉妒他,不住地在令尹子常跟前添油加醋,說他的壞話。有一天他對子常說,伯郤宛想請他喝酒,然後又回頭告訴伯郤宛,子常想到他家喝酒。伯郤宛說:“這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過令尹是貴客,寒舍預備點什麽酒菜好呢?”費無極說:“嗨,令尹什麽好吃的沒吃過。酒菜都不必講究,但是他這個人喜歡兵器,你準備點精致的盔甲和兵器,他看了準喜歡!”伯郤宛不知是計,立即回家翻箱倒櫃,翻出五副上等的甲胄兵刃,擦得雪亮,準備給子常賞玩。到了那一天,子常帶著費無極如約前去,還沒進門,那五副甲胄兵器已經撲入眼簾。它們在人高馬大的模特兒的襯托下,越發顯得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子常一見,魂飛魄散,哪裏還有喝酒的心思,轉身就跑。

這事經過費無極的進一步加工,成了伯郤宛圖謀不軌的鐵證。子常立即派出大軍剿滅伯氏,伯郤宛無力抵抗,隻好自殺。就這樣,子常還不解氣,吩咐老百姓燒掉伯氏的房子。老百姓當然不幹。子常一聽暴跳如雷,下令誰敢違抗,與伯氏同罪。百姓們沒辦法,就點起小火把應付公事。那些火把實在太小,還沒扔到伯氏的房子上,就已經被風吹滅了。

回過頭來再說這個“直而和”的伯郤宛。費無極是什麽人,子常又是什麽德性,楚國無人不知,伯郤宛當然也知道。他為什麽絲毫都不防備,對費無極言聽計從?幹巴巴的史書上,當然不會有記載。我們隻能展開合理的推理。他應該不笨,之所以對費無極毫無防備,任其擺布,一定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機會難得,跟子常溝通溝通感情緩和緩和關係也好。他不求令尹美言而加官晉爵,但是需要自我保護。由此我們看到了君子懦弱的一麵。他們不能成事,但求自保。這樣鮮嫩的羊羔,正好是豺狼的美食。

暫且放下屈死的伯郤宛,隻說伯嚭。事有湊巧,他當時不在家,在外麵出差,所以撿了條小命。他聽說伍子胥在吳國受到重用,也跑了過來。這很正常。吳楚兩國是天敵。晉國全力扶持吳國,根本目的就是要牽製楚。

什麽叫同病相憐?什麽叫老鄉見老鄉?伍子胥和伯嚭在吳國的相會就是如此。伍子胥跟伯嚭,之前談不上什麽深交,但敵人的敵人理應成為我的朋友。更兼大家還有共同的目的。於是伍子胥立即將他引薦給闔閭。闔閭呢,剛剛即位,自然思賢若渴,恨不得天下英雄皆能為己所用,立即安排酒宴,給伯嚭接風洗塵。

酒酣耳熱之際,闔閭突然若有所思地問伯嚭:“寡人之國僻遠,東濱於海側。聽說你父親遭費無極讒害,被楚相暴怒攻殺。而今你不以我國僻遠,投奔來此,有什麽可以教導寡人的嗎?”伯嚭聞聽淚如泉湧,說:“我不過是楚國的一介亡虜。先人無罪,橫被暴誅。聽說大王您收留了窮厄亡命的伍子胥,所以也不遠千裏,前來投奔。大王您有什麽需要效力的,我萬死不辭!”闔閭非常高興,拜伯嚭為大夫。

當時陪宴在場的吳國大夫被離,輕聲詢問伍子胥:“您以為伯嚭可以信任嗎?”伍子胥答道:“我與伯嚭有相同的怨仇。您沒聽過《河上歌》所唱的‘同病相憐,同憂相救’麽?就好比驚飛的鳥兒,追逐著聚集到一塊,有什麽可奇怪的呢?胡馬望北風而立,越燕向南日而熙,誰能不愛其所近,而不悲其所思呢?”被離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您隻見其表,不見其內。我看伯嚭為人,鷹視虎步,本性貪佞,專功而擅殺。如果重用他,恐怕您日後會受到牽累。”

這件事的經過,《吳越春秋》記載最為詳細。《吳越春秋》大量采用《春秋》、《國語》、《左傳》等史書的資料,另外還有很多獨到的細節與故事,是研究吳越曆史的重要佐證。但因為其中記載有神怪之事,所以被史家所詬病。很多人認為,它是曆史演義小說的濫觴,開了《三國演義》的先河。最後那段話,大約能支持這個觀點,怎麽看怎麽像戲說。國人的曆史思維習慣於從結果倒推。如果一個人早年渾賬,晚年有成,那一定是浪子回頭金盆洗手的好青年,比如周處,也比如楚莊王;如果一個人早年恭謹而晚節不保,那一定是包藏禍心,比如王莽。其實並非如此。誰身上都沒長前後眼,凡事隻能走一步看一步。那些稟賦異常者,頂多也就多看個三五步,誰能一眼看穿幾十年?

不管怎麽說,伍子胥將要跟伯嚭同朝共事,事實已定。回頭再說楚國。當初楚國國喪期間,吳國派燭庸、蓋餘兩位公子帶兵前去偷襲,想順手撈一把,結果被楚軍斷掉後路。這時,國內又傳來消息,國王易主,闔閭登位,正所謂進退失據。這可怎麽辦呢?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這兩個公子一合計,幹脆陣前易幟,成建製地投降楚國。後來,他們被封在舒。這個地方,大致在今天安徽舒城和廬江之間。

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但闔閭心裏可沒有忘記。王位坐穩之後,公元前512年,他首先派兵滅掉徐國,就是季劄掛劍的那個國家(值得一提的是,吳軍滅徐,采取了水攻的戰法。這是我國軍事史上有明確記載的,第一次利用堤防蓄水攻擊的戰例);然後捎帶著攻下舒,將燭庸和蓋餘捉拿歸案,斬首示眾。這一仗,孫武、伍子胥和伯嚭,都是親身參與者。闔閭本想乘勝推進,攻打郢都,但孫武和伍子胥都不讚成。他們說:“連年征戰,百姓十分辛苦。時機還沒到,先等等吧。”

楚國雖然國君昏庸,大臣專權,怨聲載道,但畢竟是千裏大國。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吳國還沒有一口吞掉它的肚量。怎麽辦呢?伍子胥到底是楚國人,熟悉楚國情況。他建議闔閭,將軍隊分為三支,輪流騷擾楚國。楚軍一來,吳軍隨便抵擋一陣,然後轉身就跑;等楚軍撤回去,下一支吳軍,從頭再來。

這是軍事史上有明確記載以來的第一個遊擊戰術。其核心思想,就是疲憊敵軍,放鬆他們的警惕。從那以後,又出現了形形色色的變種,但內核並未改變。

伍奢臨死之前的浩歎,終於演變成現實。麵對吳軍的長期騷擾,楚國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公元前508年,楚國派令尹子常領兵攻擊吳國,消息傳來,伍子胥主動請纓,前去迎敵。這是他跟老東家之間的第一次大規模正麵作戰。那一仗,他贏得幹淨利落,在豫章,也就是今天的安徽淮南一帶,大破楚軍,然後乘勝追擊,攻占了居巢。這個地方,屬於今天的安徽巢湖。

公元前506年,楚國進攻已經臣服吳國的蔡國。伍子胥抓住這個難得的機遇,建議闔閭,聯合蔡國和唐國,一同攻楚。這兩個國家,對楚國也早已是深惡痛絕。蔡國的君主蔡昭侯立即把自己和大夫的兒子,送到吳國作為“質子”,也就是人質,以示決心。闔閭隨即拜孫武為大將,伍子胥為副將,出動全軍主力,共計三萬人馬,乘船沿淮河開進,目標直指蔡國,也就是今天的河南。

大軍開到淮時,孫武下令,棄舟登岸,沿陸路開進。因為逆水行舟,速度很慢,而且眾所周知,吳軍擅長水戰。孫武這樣,可以造成戰役突然性。這其中的“淮”地,有人認為在安徽鳳台,有人說是河南潢川西北,總之在淮河岸邊。

三千五百名精銳的吳軍作為先頭部隊,晝夜兼程,越過楚國北部的大遂、直轅、冥厄三處險要關口,直抵漢水東岸。這三處險關不在別處,就在我的家鄉,河南信陽南部。

兵來將擋。楚國還是老規矩,令尹子常統兵禦敵。雙方的軍隊,隔著漢水對峙。子常的副將,是左司馬沈尹戌。他建議,子常帶領主力堅守漢水西岸,正麵牽製吳軍,他帶領一支人馬北上,到方城,就是今天的河南方城縣一帶,集結軍隊,迂回到吳軍背後,燒掉他們的船,毀掉三關,切斷他們的歸路,然後兩麵夾擊。

這是個相當專業的建議。它直指吳軍的要害。不要忘了燭庸和蓋餘的命運。他們倒黴就倒黴在後路被斷。吳軍人少,楚國地大。一旦歸路斷絕,那就是標準的汪洋中的一條船,破船。傾覆隻在早晚之間。

子常並沒有當場反對。可是等沈尹戌北上之後,他又動起了小心眼:如果這樣打了勝仗,頭功隻能歸沈尹戌,而不是他子常。這怎麽能行。正好這時,一個叫史皇的大夫,大概摸透了子常的脾氣,看出了他的心思,於是跳出來,建議子常立即進兵。因為楚軍人多勢眾不說,還在本土作戰,有主場之利,表麵看占據了絕對優勢。

子常果然是貪。貪財不說,還貪功貪利。他立即改變戰役決心,率領主力渡過漢水,依托大別山和小別山列陣,準備與吳軍決戰。

闔閭要求硬碰硬,打出威風士氣,但孫武不讚成。他帶領人馬且戰且退,就是退著退著突然停下,出其不意地跟楚軍幹一仗,然後再退,一直退到柏舉才停下。這個地方具體在哪裏,現在依然有爭議,主要有兩個說法:湖北漢川說,湖北麻城說。

撤退期間,兩軍短暫交鋒三次,楚軍都沒占到便宜。他們既疲勞又輕敵。孫武認為決戰的時機已到,於是在當年的11月18日下令,全軍列陣,準備交鋒。

陣勢剛剛列好,闔閭的弟弟夫概已經迫不及待。他說:“子常這人,貪婪不仁,屬下的將士沒有願意給他賣命的。不如立即進攻他的親兵,然後全軍主力發起攻擊,一定能破敵!”闔閭不肯采納這個建議,覺得過於冒險。

親兵是怎麽回事?很簡單。當時的貴族都有自己的封地,封地上的臣民組織起來的部隊,就是他們的看家本錢。這樣的親兵,夫概也有。他回到自己的部隊,對手下的將士說:“身為人臣,應當見義行動,不一定非要等待命令。咱們拚死一戰,一定能攻破郢都!”說完,他擂響戰鼓,帶領自己手下的五千人馬,突然直撲子常的中軍。

夫概的判斷絲毫沒錯。子常遭此攻擊,猝不及防,而周圍的人馬,並不積極救援。孫武一見,立即揮動令旗,吳軍主力也加入攻擊。

一場血戰,楚軍大敗。喪師辱國,子常不敢回去,匆匆向北逃往鄭國,那個史皇當場陣亡。剩下的殘兵敗將,丟盔卸甲,轉身南逃。機不可失,孫武隨即指揮大軍,緊追不舍。在湖北安陸縣的清發河,追上了楚軍。他們毫無鬥誌,正準備渡河。闔閭生怕敵人渡河溜掉,打算發起進攻,但這回夫概的意見卻完全相反。他說:“困獸猶鬥,何況軍隊?不如等他們渡到一半再攻擊!”

夫概的這個意見,孫武一定會完全讚同。因為這就是《兵法》上所謂的“半渡而擊”。果然,吳軍依計而行,再度獲勝,然後繼續追擊。這一次追上楚軍時,他們剛剛做好飯,還沒來得及吃;腦袋當然比胃重要。一見敵軍的旗幟,他們哪裏還顧得上吃,拔腿就跑;吳軍呢,正好省去了埋鍋造飯的麻煩,從容不迫地吃好飯,然後追上楚軍,又把他們打了個稀裏嘩啦。沈尹戌聽到這個消息,趕緊回師增援,結果與吳軍遭遇,兵敗自殺。

沈尹戌的死,幾乎是柏舉之戰中楚軍最大的損失。他是楚軍最具將略的高級將領,水平遠遠超過子常。可惜,他的官兒比子常小,隻能服從外行領導內行的大局,屈居其下,結果身死國辱。就這樣,吳軍五戰五捷,最後攻破郢都,趕得楚國國王驚慌失措,東奔西逃,狼狽不堪。

此時的楚王是昭王,就是平王跟秦國公主生的兒子。十年之前,平王已經嗚呼哀哉,一命歸西。這對於伍子胥而言,是個不小的打擊。因為費盡心機攻入敵國,而仇人已經沒於黃土,他滿身的力氣和**都無處傾瀉。怎麽辦呢?他挖開平王的墓,拖出那具生前惡臭死後更臭的屍體,揮鞭便打,邊打邊罵。

鞭屍三百是史書上的說法。這所謂的三百,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坐實呢?是不是慣常用的虛數?恐怕還真不是。這個數字,可能正好能從側麵印證當時的防腐技術水平。馬王堆漢墓的防腐技術,大家已經知道,楚國或許也有類似技術,或有程度差別而已。

一千多年之後的今天,人們的確難以想象,伍子胥能有那麽多的**,可以**三百鞭。這事在當時,也大大超出申包胥的精神承受能力。他派人給伍子胥傳信,指責他說:“您複仇的方式,太過分了吧。人巧固然能暫時勝天,但說到底還是天勝人。過去您是平王的臣子,北向侍奉過他。現在竟然這樣侮辱死人,難道就不怕天公降怒嗎?”伍子胥說:“我現在的情況,好比已經日暮時分,但路途還很遙遠,所以才要倒行逆施!”

請注意,伍子胥一不小心,又創造了一個成語:倒行逆施。隻是現在的含義,已經與本意大相徑庭。

伍子胥借助吳國之力,踐行了滅楚的豪言,申包胥身單力薄,又如何實現複楚的壯誌?他的辦法跟伍子胥一樣:申請外援,站到巨人的肩膀上去。伍子胥的巨人是東邊的楚,申包胥的巨人則是西邊的秦。因為昭王是秦國的外甥。

楚國無道有目共睹,盡人皆知,所以秦國不想蹚這道渾水。秦哀公推脫道:“您先去驛館歇息,我們商量商量再說!”申包胥說:“我們的國君正在遠方逃難,尚無安身之所。我們作臣下的,怎麽敢貪圖安逸呢?”說完,站在秦國的朝堂之外,放聲痛哭。

史書上說,申包胥整整哭了七天七夜,其間水米未進。秦哀公大為感動,說:“楚國雖然無道,但有這樣的臣子,難道還不應該複國嗎?”說完,立即答應派兵。

申包胥哭秦廷,借來兵車五百乘。秦兵聯合楚軍,跟吳國打了幾仗,互有勝負,但長期客場作戰,態勢顯然對吳軍不利。大家一定還記得夫概吧,那是個很有主見的人。這時,他再度表現出了自己的主見,敗仗之後悄悄回國,自立為王。前方未定而後院起火,這仗還怎麽打?闔閭趕緊向後轉,回去將夫概擊敗,重新奪回政權。

伍子胥和申包胥是好友,但此時的訴求,卻針鋒相對。一個要滅楚,一個興楚,他們兩個,到底誰是正確的呢?

都正確。都沒錯。

這絕非玩弄辭藻,隻是立場不同,結論自然迥異。伍子胥滅楚是盡孝,履行人子的職責,天經地義;申包胥複國是盡忠,承擔人臣的本分,理所當然。那麽,有沒有一個統一的立場呢?沒有。也不可能有。因為沒有任何一個平台,能超脫於人的利益之外。既為利益,便會有你我之爭。如果真要朝大的方向說,比如全人類甚或宇宙,那麽人類的所有征伐死傷,都無所謂。因為物質不滅,他們以何種形式存在,都一樣。

吳楚這次爭霸,整整打了十個多月。吳軍出動三萬人馬,楚軍共有十二萬人參戰。這個規模在春秋時期是空前的,其戰果之輝煌,也足以彪炳史冊。三萬人馬深入敵國腹地,經過長期作戰最終取勝,實在難以想象。楚軍雖然最終擊退了吳軍,但吳軍損失不大,而且戰火一直在楚國燃燒,楚國上下弄得雞飛狗跳,戰爭創傷甚是巨大。後來吳國又多次擊敗楚軍,楚國為躲避兵鋒,隻好向西遷都,到了鄀,就是今天的湖北宜城東南。

闔閭在孫武和伍子胥的輔佐下,西破強楚,北威齊晉,南服越國,勢力大振,在各諸侯國中贏得了越來越多的話語權。這就是他也被稱為“春秋五霸”的根本原因。

驚魂甫定的楚國安頓下來後,楚昭王還是有個心事,於是召集令尹子西、司馬子期,商量說:“子胥不死,又不回來,咱們楚國總是不安。不如把他請回來。”於是派出使者,對伍子胥說:“從前我的父親無辜殺了您的父親,那時我還年輕,並不知情。如今您以這樣的方式報答寡人,寡人也不敢埋怨。咱們已經扯平,您為何不回到您的祖墳旁邊呢?我國雖然小,但願意跟您共同執掌;我們的百姓雖然少,但願意跟您共同驅使。”伍子胥說:“以這種方式求名,名聲肯定顯赫;用這種方式求利,利益必然豐厚。我先為父報仇,然後還要求利,這不是賢明者幹的事。父親冤死,兒子還要食它的爵祿,也有失父子之義!”

楚昭王邀請伍子胥回國,是陷阱嗎?肯定不是。春秋時期,人們做事多少還要講點規則,講點“國際”影響。因為當時的中國,雖然晉楚吳先後崛起,但都算不上超級大國。“國際”政治格局,還是典型的多極化,更何況上麵還有個名義上的周天子。楚昭王請伍子胥回國,隻想平息事態,絕非秋後算賬。

名將下場

在關於吳國後來活動的史料中,孫武的名字突然消失。他何時離開,因何而離開,是個十足的曆史懸案。於是,伍子胥相應增加了曝光次數。他與吳國的興亡,息息相關。

吳國的崛起,得益於晉國的扶持。晉國這樣做,當然不是什麽“國際主義”精神,而有著非常實用的戰略考慮:牽製楚國。這個招法奏效之後,楚國也如法炮製,扶持吳國南方的越國,讓它時時感覺芒刺在背。在楚國的大力扶持下,越國像孩子一般茁壯成長,終於有一天,它跟吳國撕破麵皮,開始了長達二十四年的爭霸。

吳越之間的第一次全麵戰爭,發生在公元前496年,地點在木雋裏,也就是今天的嘉興西南。兩國都是傾巢而出,而且國君親赴前線。毫無疑問,吳強越弱,戰局的天平從一開始就傾向於吳方,所以闔閭心裏並沒有真正當回事。

雙方列好陣勢,準備交戰。這時,越軍陣前突然走出一排士兵,他們手持利刃,一邊前行一邊高喊:“越國不幸,得罪於吳,致使兩國交兵,生靈塗炭。我們願意一死,向吳王謝罪!”說完,他們整整齊齊地揮刀自殺,然後又出來一排,從頭開始。一時間呼聲震天,刀光閃閃,血染疆場。

吳軍饒是久經戰陣,也沒見過這等場麵,誰也不知道越軍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大家你擠我推,都想看個究竟,不知不覺陣形大亂。正在這時,對麵突然戰鼓四起,隊形整齊的越軍鋪天蓋地地湧來。吳軍措手不及,被殺了個大敗。

怎麽回事呢?原來,這都是越王勾踐的鬼點子。他找來一幫死刑犯,讓他們在陣前自殺,分散吳軍的注意力,然後突然襲擊。所謂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單純從軍事的角度出發,這個點子因為損,所以妙,效果良好。就連久經戰陣的伍子胥,都沒能及時發覺,采取預防措施。堂堂的霸主闔閭,也因為在戰鬥中受傷,而丟了性命。他的死法很有點搞笑的意味。據說是因為腳趾頭受傷,不治而死。腳趾頭遠非關鍵部位,除了傷口感染,我想不出來還能有什麽原因。

不管怎麽說,闔閭在木雋裏之戰中,走完了自己的人生路。臨死之前,他把國家托付給太子夫差,一再強調,要為自己複仇。夫差即位之後,任用伯嚭和伍子胥,厲兵秣馬,整軍經武,時刻準備複仇。他安排一個人站在宮門旁邊,每當他出入,那人都高聲問道:“夫差,你忘記勾踐的殺父之仇了嗎?”夫差則低頭拱手,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不敢忘,不敢忘!”

消息傳到越國,勾踐寢食難安。怎麽辦呢?他決心先下手為強,以便爭取主動。於是不顧大夫範蠡的強烈反對,盡起全國精銳,北上攻吳。勾踐任命大夫石買為前敵總指揮,很多老人長者都不同意。他們說:“石買這家夥,人人跟他有怨,家家跟他有仇,貪婪卑鄙,見識淺薄。您重用他,必定會誤國!”可是勾踐不聽,石買於是率領大軍出征。路上,他動不動就濫發**威,以小過而妄殺將士,想用這種方式樹立權威,獨專軍權。結果軍中人人自危,士氣低落。

越軍來犯,夫差求之不得。於是也點齊人馬,前往迎敵。伍子胥當然也在陣前效力。兵法上說:“視民如嬰兒,故可與赴深溪。”道理非常簡單,隻有你真心愛惜士兵,把士兵當成孩子看待,才能帶領他們進入絕境,死戰取勝。一句話,為將之道,得恩威並施。可石買這個棒槌,根本不懂,隻是一味地“威”,大搞嚴刑峻法。伍子胥得到消息,知道越軍必敗,於是大量布置奇陣疑兵,讓士兵夜夜舉火,四處呐喊喧囂,或南或北,一會兒東一會兒西。

越軍本來就人人沮喪,這個局麵如何應付?命令無法執行,很多人偷偷開小差。吳軍趁勢進攻,越軍大敗。勾踐聞聽大怒,下令殺掉石買,把他的部隊遣散回國。士兵們大哭,聲聞九天,吳軍聽得清清楚楚。夫差不知道怎麽回事,又驚又懼。這一切,當然都在老謀深算的伍子胥的掌控之內。他說:“大王不必驚慌,越軍就要敗了。我聽說,狐狸臨死之前,也會緊咬嘴唇,使勁吸溜牙齒。越軍這樣,必定是勾踐要戰敗。您請安心等待,破越就在眼前!”說完,就派人前去打聽消息。沒過多久,勾踐的使者隨即過來,請求投降。伍子胥當然拒絕接受。勾踐於是帶領五千殘兵敗將,退往會稽山,吳軍緊隨其後, 將會稽團團包圍。

越國的存亡,隻在一息之間。危急關頭,勾踐要逞匹夫之勇,打算與吳軍血戰到底,玉石俱焚。相形之下,大夫文種要冷靜得多。他建議暫且低頭,向吳國求和。

文種於是作為使者,“膝行頓首”,就是跪在地上一步步地朝前挪,一直挪到夫差跟前,哀求高抬貴手。文種的卑躬屈膝,極大地滿足了夫差的虛榮心。他本來想要答應,但伍子胥強烈反對。他說:“勾踐這個人,特別能忍辱負重。今天不滅掉他們,將來一定會成為禍患!”

和談請求被無端攪局,文種隻得灰溜溜地回去。當天夜裏,他再度來到吳軍大營,帶著豐厚的禮物,還有美麗的越國少女。不過,他的目標可不是伍子胥,更不是夫差,而是伯嚭。彼此見麵,文種首先奉上金銀玉器和美女,然後對伯嚭說:“貴國如果一定要滅掉我國,我們大王隻好殺掉妻子,燒掉宮殿財寶,然後逃往楚國。果真那樣的話,貴國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不過是一片廢墟!不如留下我們,給貴國作為臣子,我們好替你守衛南方!”

打動伯嚭的,自然是珍寶美女。當然文種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給了他下驢的順坡。他於是找到夫差,說服他接受了越國的請求:撤兵回去,留下勾踐,不滅越國。

消息傳開,伍子胥是什麽反應呢?我們看到的,又是掘墓鞭屍時的湧動**。史書上的原文是:子胥大怒,目若夜光,聲若哮虎:“此越未戰而服,天以賜吳,其逆天乎?臣唯君王急剬之。”越國未經血戰已經服軟,這是上天賜給吳國的機會,怎麽能逆天而行呢?請大王趕緊急刹車!

然而夫差就是要逆天而行。子胥的強烈諫阻,如同一拳砸到棉花包上,絲毫沒見效果。確切地說,效果還是有一些,但都是負麵的。不久你們就能看到。

二十年前應付高考作文時,死記硬背過很多東西,其中就有這麽一副對聯:有誌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臥薪嚐膽,三千越甲可吞吳。上聯說的是項羽,下聯說的就是越王勾踐。

從某種意義上說,勾踐跟伍子胥,主要特點非常相似:為了實現預定的目標,都能忍辱負重。子胥可以“膝行吳市,吹簫乞食”,勾踐身為國君,做得更加決絕:他像奴仆一樣,侍奉夫差整整三年。夫差上下馬,他都跪倒在地,給他墊腳。據說有次夫差生病,他還親口嚐了他的糞便,以判斷病情。

經過伯嚭春風化雨般地持續美言,勾踐好不容易才取得夫差的信任,得以回國執政。按照道理,稍微喘息一下,找找為王的感覺,未為不可,但是他沒有。吃飯隻有一道蔬菜,穿的都是粗布衣服。不僅如此,就連睡覺都不鋪席子,直接躺在稻草上。為了不忘記過去的屈辱,他每天吃飯前,都要舔舔苦膽。

這就是所謂的“臥薪嚐膽”。

十年生聚,十年教訓。勾踐隱忍不發,一點點地為越國療傷止痛,實力逐漸恢複。夫差屁股下麵的這座火山,能量不斷蓄積。

客觀地說,夫差接受越國的投降當然是戰略上的失策,但也並非毫無道理。因為當時,北上爭霸對各個國家的吸引力更大。越國再厲害,也不過是個蠻夷小國,遠離當時的經濟文化核心區域中原。唯其如此,聽到齊國內亂,國君被大臣殺死的消息,他立即決定,再度北上伐齊。

自然,伍子胥還要唱反調。他說:“勾踐每天食不重味,吊死問疾,是想有所作為。這個人不死,一定會成為吳國的禍害。越國對於吳國,就像人們心腹上的病灶,而齊國充其量不過是癬芥之疾。大王您怎麽能舍近求遠呢?”

伍子胥為什麽能把勾踐看得那麽透徹?因為彼此有相通的脾性。夫差為什麽執迷不悟?因為他還拘泥於當時的形勢。《史記》記載,齊悼公被殺的消息傳來之後,他在軍門外痛哭三天,以示哀悼,然後起兵,取水路伐齊。他跟齊悼公既非親屬又非朋友,哪兒來的那麽多悲痛?當然都是做給人看的,為了強調自己出師的正義性。所謂吊民伐罪。

之所以說夫差還拘泥於當時的形勢,就是因為這一點。春秋時節,禮儀為先麽。而伍子胥的見識,則早已超越當時的時代。超越者固然有禦風而行的強烈快樂,但更多的時候,恐怕還是無人理解的孤獨。

很有諷刺意義的是,齊悼公被殺,跟夫差還有某種聯係。因為就在上一年,吳國聯合魯國進攻齊國的南部,齊國內憂外困,大臣趁亂殺了國君。而吳軍進攻齊國,很大程度上是一樁外交陰謀,其主謀,則是大名鼎鼎的孔子,以及他的高足子貢。

怎麽回事呢?

當時,齊國的田常專權,但周圍還有強大的鮑氏、高氏家族,田常並沒有占據絕對優勢。為了提高個人威望,他決定攻打魯國,建立軍功。孔子是魯國人,當然不會坐視不理,於是就派子貢出去遊說。

子貢首先跑到齊國,找到田常說:“魯國的城牆又薄又矮,土地又狹又淺。君主愚蠢不仁,大臣虛偽無用,士兵和百姓都不願意打仗。這個國家不好對付啊。您不如去攻打吳國。它的城牆高大厚實,土地廣闊肥沃,將士驍勇善戰,糧草充足,武器精良。這個國家比較好打!”

田常的臉兒都快氣白了。軍國大事,怎麽能如此幽默?他說:“先生讓我放棄容易打的,卻把難打的推薦給我,這不是成心害我嗎?你到底什麽意思?”子貢說:“這您可錯怪我了。我聽說,憂患在內部就要攻打強國,憂患在外部要攻打弱國。如今您的憂患在內部,三次想加封都沒有成功,因為有很多人反對您。如果您攻打魯國,大勝而歸,齊國的君臣就會驕傲。人一旦驕傲,就會把別人不放在眼裏。雖說是您的功勞,可時間一長,誰還記得?君主驕傲會對臣下放肆,大臣驕傲就會與您爭權奪利。這樣您要想在齊國立足,勢必很難。不如攻打吳國。吳國強大,敗了不會有人怪罪,還能讓齊國君臣收斂鋒芒。”

田常想想,覺得有點道理,就說:“話是這個話,可我已經把矛頭對準魯國,突然轉向吳國,難免會引起國君和大臣的懷疑與指責呀。”子貢要的就是這話。他立即說道:“這個好辦。您先按兵不動,我到吳王那裏,說服他們出兵援救魯國,您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迎擊他們了嗎?”

子貢辭別田常,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到了吳國。他對夫差說:“齊國要去攻打魯國,它肯定能打贏。那時它就會跟吳國爭霸。如果您發兵救魯,既能贏得美名,又能擊敗齊國,在諸侯中樹立威信。這樣的好事,我想您一定不會推辭!”夫差說:“我倒是想這麽幹。可是越國在我背後,整天操練人馬。如果我北上攻齊,越國趁機抄我的後路,那可怎麽辦?還是等我安定了後方再說吧。”子貢不慌不忙地說:“到那時候,魯國早已被齊國削平。如果大王討伐越國,天下的人都會說您畏懼齊國的強大,隻會欺負弱小的越國;如果你肯出兵救魯,天下都會服氣您的勇敢,而臣服於您。至於越國,我有辦法讓他們不但不打吳國,還會出兵幫助您北上伐齊!”

子貢簡直就像個陀螺,四處轉悠,一眨眼又跑到勾踐跟前。子貢是誰,孔子的高足。所以勾踐非常恭敬地到郊外迎接。他深深對子貢一拜,說:“我們這裏是蠻夷之國,荒涼偏遠。先生您怎麽會委屈自己,到這裏來呢?”子貢說:“我剛去過吳國,勸吳王伐齊,可他卻擔心您在背後襲擊。如果您沒有此意,而讓人心生疑慮,那未免笨拙;如果您有這個打算,卻不能保密,那未免草率。現在吳王要來攻打您,越國麻煩大了!”

勾踐一聽非常著急,趕緊詢問對策。子貢說:“這個不難。您不妨請求跟他一齊討伐齊國,這樣定能消除他的疑心。如果他敗了,是您的福氣;如果僥幸得勝,會更加驕傲,為了稱霸,還將攻打別的國家。這樣早晚有一天,國家實力會大大削弱。反正無論怎麽樣,對您隻有好處,沒有害處!”

看到這裏我們才知道,原來孔子培養出來的,不光有道德高尚的學問家,還有子貢這樣經世致用的外交家。

反正當越王勾踐表示,願意帶領三千人馬,追隨夫差伐齊時,夫差已經徹底失去警惕。他隨即帶領吳軍乘坐大船,取道水路,浩浩****地向齊國開進,最終在艾陵一帶,大勝齊軍,俘虜了幾百輛兵車。夫差非常高興,就派出使者,逼迫齊國簽訂城下之盟。他說:“我聽說齊國有被洪水淹沒的危險,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你們在蘆葦叢中埋伏有軍隊,我軍找不到安全集結的地點,隻好布陣設防,結果擦槍走火,略微傷害了齊軍。現在希望咱們能夠講和結盟!”齊王派人回答說:“我國遠在北方邊境,並沒有越過國境的打算。沒想到您越過長江和淮河,不遠千裏,前來進犯我們的領土,殺戮我們的人民。所幸上蒼保佑,我國不至於傾覆。現在大王您要求講和,我們怎敢不從呢?”

臣服了齊國,又在魯國鄒國跟前耀武揚威一番,夫差隨即帶領大軍,返回吳國。大軍遠征獲得勝利,夫差心裏自然無比得意。但是沒想到,伍子胥還是隻有冷言冷語。他說:“擊敗齊國,不過是得了點小利而遭到大怨,有什麽好慶祝的?不滅越國,終究是心腹大患!”

這話傳到夫差耳朵裏,你想想他會是什麽感受。從那以後,他越發疏遠伍子胥,再也不肯聽取他的計謀。

盡管如此,伍子胥還是忍不住要發表意見。堅決不讚成伐齊。他說:“齊國距離遙遠,您即便擊敗它,也不過像是獲得一塊滿是石頭的田地,什麽都沒法耕種,有什麽用呢?”

這樣的話夫差聽得太多,耳膜簡直都要磨起趼子。這個人,也是個驢脾氣。不但堅持伐齊,還派伍子胥作為使者,北上齊國,約定開戰日期。這實在是滑稽。很有點孩子較勁的意思。這是對伍子胥的變相懲罰。

王命難違。伍子胥再不情願,也隻有去辦。臨走之前,他對兒子說:“我多次勸諫,大王就是不聽,眼看吳國就要滅亡。你還是走吧,留在這裏沒有好處。”於是順道把兒子帶到齊國,托付給了齊國的大夫鮑枚。

這事是伍子胥引來殺身之禍的導火索。

很難想象他作為謀略家,怎麽會出此下策。國君要伐齊,你執意勸諫,已經惹得他渾身不高興,這且不說;兩國開戰在即,你卻把兒子托付給敵國。你什麽意思,你的屁股坐到哪裏去了?

果然,這事成了伯嚭攻擊伍子胥的把柄。這時的伯嚭,已經不再是多年前像喪家犬一樣,希望伍子胥汲引推薦的可憐蟲。他巧言令色,深得夫差信任。但是,伍子胥到底是擁立兩朝的老臣功臣,站隊排班,一定還在伯嚭之前。這怎麽能行。必須搬掉這塊石頭。

伯嚭於是對吳王說:“伍子胥這個人,殘暴寡恩,而且多疑。上回您要伐齊,他一再阻撓。等您立下輝煌大功,他卻不住地發牢騷。現在您要伐齊,他又要唱反調。無非是希望您打個敗仗,好印證他的英明。大軍就要出發,他卻推辭有病,不肯效命。而且他出使齊國時,還把兒子托付給了鮑氏。作為臣子,內不得意,就外接諸侯。這樣的人,請大王小心!”

夫差大怒,立即派人賜子胥一柄寶劍,讓他自行了斷。伍子胥手持寶劍,仰天長歎道:“唉,伯嚭作亂,大王卻要殺我!我成就了先王的霸業,如果沒有我拚死力諫,大王又怎麽可能立為太子?您繼位之後,把吳國分一點給我,我當然不敢想象,可是您也不能聽信小人之言,而殺害老臣啊。”於是對身邊的人說:“我死之後,在我墳前種棵梓樹,一定要讓它成材。把我的眼睛掛在國都東門上麵,我要親眼看到越國滅吳!”說完,隨即伏劍自殺。

忠臣的鮮血,就這樣濺滿他曾經效忠過的土地。

然而那時的夫差,哪裏懂得其中的曲折。聽到這些雷霆震怒,下令把伍子胥的屍體裝進皮袋,扔進江裏,惡狠狠地說:“我叫你什麽都看不見!”

伍子胥當然看不見,但是百姓善良的眼,都能看見忠臣滾燙的心。他們自發地給伍子胥立了祠廟,供奉不斷;在端午節起源的傳說中,還有個說法,也與他有關。在這個說法裏,民眾從起初的救助到後來的紀念,都是因為伍子胥,而非屈原。

誰應該對伍子胥的屈死負責?首先當然是夫差。他說得很明白:“微子之言,吾亦疑之。”就是說,即便沒有伯嚭的添油加醋,他也早已對伍子胥起了疑心。由此可以推斷,最應該對此事負責的,其實是伍子胥自己。一個如此出色的謀略家,怎麽就不懂得躲避災禍?

發出這樣的疑問,貌似合情合理,其實很不厚道。就像班固在《漢書》裏指責司馬遷,雖然“博物洽聞”,但卻“不能以智免極刑”。拿章學誠的觀點看,這是典型的缺乏“史德”的論調。曆史不能這樣研究。唯一可歎的是,伍子胥當時年事已高,**不再。否則按照他的脾氣,即便不反,也會逃走。逆來順受,不是他的性格。

原來,英雄也會老去。寶刀不老,隻是個美麗的傳說。

退一步假設,如果伍子胥懂得災禍,那他就一定不再是伍子胥,那個剛直忠烈的伍子胥,而隻能成為陰險鄙薄的勾踐。同樣能忍辱負重的勾踐,在此之所以加了“陰險鄙薄”的定義,是因為他卸磨殺驢,逼走範蠡,冤殺文種。這樣的人,不僅我討厭,史家也討厭。所以《吳越春秋》裏這樣調侃他,說自從他嚐了夫差的糞便,就得了口臭的毛病。範蠡不得不命令下屬,多多準備香草,以抵禦臭氣。

可是再多的香草,也抵擋不住勾踐、平王、費無極、伯嚭等人發出的惡臭。幸虧史上還有忠臣鮮血的芳香,庶幾可當。

不能隻讓忠臣屈死。我們還要看看小人的下場。先說費無極,他上躥下跳,攛掇國君殺了三位忠臣,導致民怨沸騰。後來左司馬沈尹戌,就是楚國那位戰死沙場的戰略家,找到令尹子常,說動他將費無極滅族,以平息民憤。伯嚭呢?越國滅吳之後,這個對越有大功的內奸或者功臣,應該得到豐厚的賞賜吧?沒錯,那賞賜確實豐厚,重得足以壓死奸臣:勾踐毫不猶豫地下令,砍掉伯嚭的腦袋。

最後再問一句,伍子胥對平王掘墓鞭屍,過不過分?我的答案隻有一個字:不!如果對方隻是普通的鄰居,伍子胥這樣當然過分,勝之不武;但對方是國王,權柄太重。根據權利與義務對等的原則,對於他的過錯,完全適用魯迅先生的態度:決不寬恕!

綿裏藏針:讓慈禧斷子絕孫的罪魁恭親王

恭親王的性格是綿裏藏針的,在陰柔的外表下,卻是一種果決,這在其打倒肅順等“八人幫”及解散阿思本艦隊時展露無遺。當他在慈禧身後,高舉旗幟、高喊萬歲時,慈禧如果真能對他徹底放心,慈禧就不會成其為慈禧了……

1875年2月12日,美國《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和《芝加哥每日論壇報》(Chicago Daily Tribune)同時在頭版刊發了一則極短的報道,正文隻有14個英文單詞:“來自中國的電訊表明,這個國家的內戰將無法避免。”

次日,這兩家報紙又在顯要位置刊發了一篇報道,稱雖然醇親王之子(即光緒皇帝載湉)已被選為接班人,但同治皇後阿魯特卻身懷有孕,如果她能誕育一位皇子,則帝位之爭必將趨於激烈。報道說,傳言皇後已經自盡,但無法得到證實。

此時,距離年僅19歲的同治皇帝駕崩正好一個月,盡管大清國竭力給國民和世界營造一個印象:大清國的形勢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越來越好。但在這大好形勢下,西方人似乎並不領情。1月31日,這兩家大報的頭版上就同樣刊登了一則短消息:“傳言說,因皇位繼承問題,北京已經爆**亂。”

有關紅牆內陰謀的種種揣測,在西方蔓延。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時年43歲的恭親王奕?,再度站到了風口浪尖。

“可憐天子出天花”

同治皇帝的夭折,吸引了西方媒體的高度關注,這無疑是因為中國絕對無可否認的大國(並非強國)地位。

《芝加哥每日論壇報》在得到同治死亡的消息後,發表了一篇題為《英國與中國》(England and China)的文章。文章認為,同治皇帝統治著3億多的龐大人口(英德當時的一些地理學家甚至估計當時中國人口在億),遠遠超過大英帝國(包括所有殖民地)的億人口,兩國人口相加,就等於人類總人口的半數以上,這是人類曆史前所未有的事情,中英兩國無可爭議地是世界上的最大的國家。

如今,這個與英國一般偉大的國家失去了他們的領袖,世界當然表示了濃厚的興趣。官方公布同治的死因為天花後,一時之間,天花(smallpox)和種痘(vaccination)的基本知識就成為西方各報爭先報道的內容之一,以滿足讀者的強烈需求。

天花之外,有很多非官方的史書,認為同治皇帝少年風流,私生活不夠檢點,沾染了嚴重的性病。這些疾病與天花協力,摧毀了這個少年天子。而史家們爭論不休的,就是誰該對同治皇帝的**負責。在這些責任人中,公認的、首當其衝的就是慈禧太後和恭親王。

慈禧太後被攻擊的理由,是因為她過度幹預了兒子的房幃秘事。傳言她並不喜歡皇後阿魯特氏,以至於同治皇帝不敢與皇後同房,卻也不願按照慈禧的心意,去臨幸她所鍾意的慧妃(富察氏),於是,經常獨宿養心殿,為了解悶,便開始偷偷溜出宮去尋花問柳。而為了防止被官員們撞上,他還不敢去高級娛樂場所,盡選擇那些低檔的、官員們不常去的地方,結果沾染了一身的性病。

恭親王被攻擊,則因為正是他兒子載澂,充當了皇帝尋花問柳的夥伴。而恭親王又以從兒子那裏逼問得來的實情,作為向皇帝進諫規勸的砝碼,導致與皇帝關係緊張,雙方關係搞僵,恭親王不久被同治皇帝以“無人臣禮”為由,予以“雙開”(取消親王爵位、撤去一切職務),引發軒然大波。

接班人選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同治皇帝終於病倒了。在他病重無法辦公的時候,任命了自己的老師李鴻藻代行批答奏章,李鴻藻很謹慎,隻敢批示“知道了”、“交該部議”等廢話。一周後,在親王們的請求下,同治皇帝同意,除了漢文奏章讓李鴻藻代批外,恭親王代批滿文奏章。慈禧太後則召集軍機和禦前大臣,發表了重要講話,談了一個小時之久,大意就是皇帝如今都無法親自批閱文件,要大家想想辦法。恭親王帶頭表示,自然還是要請太後出來掌舵。慈禧指示“此事體大,爾等當先奏明皇帝”。次日,同治在病榻前召見恭親王,親自交辦該事,“天下事不可一日稍懈,擬求太後代閱折報”,並叮囑恭親王“照常好生辦事”,“語簡而厲”。隨後,就發布上諭,由太後批閱裁定折件,恭親王到手才5天的文件審批權,就又消失了。

比文件審批權更重要的,當然是接班人的問題。

同治皇帝死後,有關其接班人的選擇乃至爭論過程,在正史中沒有任何記載,而在野史中,卻存在許多不同的版本。

說法之一,是當時皇後阿魯特身懷有孕。果如此,當然必須等待她的臨產,如果所生是男孩,繼承人問題迎刃而解,如果所生是女孩,則再另行挑選接班人。史家經常引用的一段“野史”,說是慈禧當時表示:“皇後雖已有孕,不知何日誕生,皇位不能久懸,宜即議立嗣君。”

恭親王則認為:“皇後誕生之期已不久,應暫秘不發表,如生皇子,自當嗣立,如所生為女,再議立新帝不遲也。”

其他王公大臣也幾乎讚同恭親王的意見,但慈禧卻堅決反對:“現在南方尚未平定,如知朝廷無主,其事極險,恐致動搖國本。”

這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段子,其實連野史都稱不上,其來自兩個英國人寫的《慈禧外紀》(China under the Empress Dowager),而這本初版於1910年、暢銷世界數十年的“曆史巨著”,已經被無可爭辯地確定為“偽書”----一部徹頭徹尾的曆史小說而已。兩位作者創作同治皇後懷孕的靈感,估計就是來自於那與中國禦史們一樣“風聞報事”的《紐約時報》駐華記者。

說法之二,同治皇帝曾想立孚郡王之子、貝勒載澍為接班人。據說同治已經要求其師傅李鴻藻在病榻前起草這一傳位詔書。但這一說法同樣源自《慈禧外紀》,被國內大量輾轉摘引後,添油加醋,最後說是李鴻藻心中害怕,起草完後就到慈禧那裏去匯報,慈禧一看大怒,下令將皇帝“盡斷醫藥飲膳”,活活餓死了這親生骨肉、少年天子。

說法之三,是同治皇帝選擇了自己尋花問柳的哥們、恭親王之子載澂。據說,因此之故,當同治皇帝駕崩,慈禧召集領導班子商議接班人大事時,恭親王居然說了句:“我要回避,不能上去。”這一說法,來自陳夔龍的《夢蕉亭雜記》。但日後官至直隸總督的陳夔龍,當時還在老家刻苦攻讀迎接高考呢,這當然也是道聽途說。

說法之四,則是從下一輩的“溥”字輩選擇,這一輩居長的是當時6歲的溥倫(後出任農工商大臣,擁護共和),但溥倫的父親載治卻是從遠房過繼給隱誌郡王奕緯(道光長子,鹹豐皇帝和恭親王的長兄,早夭)的,不是近支親室,血統不純。這說法,同樣源自於《慈禧外紀》而被廣為轉載,極不可靠。

盡管以上說法的來源都相當不靠譜,但也大致列舉了當時可能的接班人選。從各方麵衡量下來,載湉(光緒)作為接班人的確是相當合適的,尤其在血統上,他不僅是醇親王奕譞之子,最純正的天潢貴胄,而且其生母、醇親王福晉正是慈禧太後的嫡親妹妹,也就是說,慈禧太後身兼載湉的伯母和姨媽雙重關係,這是其他皇侄們(包括恭親王的兒子們)所無可比擬的。

絕路皇後

同治皇帝死後不久,皇後阿魯特便也香消玉殞。

根據官方公布的文件,這位皇後死於悲痛,“毀傷過甚,遂抱沉屙”,官方的評價很高,說她正位中宮後,“淑慎柔嘉,壼儀足式。侍奉兩宮皇太後,承顏順誌,孝敬無違。”悲痛是可以想見的,而一個21歲的健康的年輕女子,會因悲痛過度而死亡,則是比較離奇的。也無怪乎後來野史中出現很多段子,來試圖重新闡釋阿魯特的離奇死亡。

以《紐約時報》等為代表的西方媒體,樂於從權力鬥爭的角度來解讀皇後之死,而其立足點就是皇後其時身懷有孕,慈禧為了一己的權欲,居然連親生的孫子(或孫女)都不顧,迫害皇後致死。這種說法,到了《慈禧外紀》出版後,輾轉摘引,幾乎成了一種定論與共識,盡管其毫無史料支持。

中國本土產的野史,在更有中國特色的解釋:“婆媳是天敵”之外,也將焦點聚集在權力鬥爭上:阿魯特皇後將是慈禧太後幹預政治的競爭對手之一。各種段子綜合起來看,基本說的是同治死後,慈禧便有逼死皇後的打算,逐漸斷絕了她的飲食供應,皇後無奈,寫信給娘家,其父回信隻有四字“皇後聖明”。皇後知道娘家也沒辦法了,隻好自殺身亡。關於她的自殺,有說是吞金,有說是絕食。

當後世將所有的指責都指向慈禧時,一個美國學者卻發出了驚人之語:所有這些,都可能是恭親王的陰謀。

凶手就是恭親王?

美國學者西格雷夫(Sterling Seagrave)在他那本極為暢銷的慈禧傳記《龍夫人》(Dragon Lady)中,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說同治皇帝、皇後、榮安公主的一連串離奇死亡背後有陰謀的話,那最大嫌疑人不是慈禧,而是恭親王。

西格雷夫首先排除了慈禧太後 “作案的動機”:無論如何,阿魯特能夠成為同治的皇後,必定是經過慈禧的首肯;而自己的孫子(如果阿魯特真懷孕的話)能繼位,對慈禧的地位不僅沒有傷害,而且還將“給她在下一代中的安全提供保證”。其實,西格雷夫沒有提到,作為太皇太後,並不必然喪失自己的權力,清代初期的孝莊太後,就是以太皇太後的身份,在其孫子康熙皇帝的早期,成為執掌實權的攝政者,而不是康熙的生母。太皇太後攝政的難度,並不比皇太後攝政的難度高多少,兩者都是同樣的權宜之計而已,關鍵在於政治力量的平衡。

西格雷夫還引用了一個此前沒被人關注的細節:就在一連串死亡發生的時候,慈禧本人也身染重病,並且蔓延了8年之久。加拿大華裔學者鄺兆江(Luke S. K. Kwong)在其由哈佛大學出版的英文著作《百日維新的碎片》(A Mosaic of the Hundred Days)中,考證了慈禧太後一直患有嚴重的肝病。而在1875年美國駐北京公使館發回美國國務院的報告中,明確地說:“(慈禧)太後,兩位攝政者中更有權勢的一位,也病得很厲害....。.數月以來,(慈禧)病得如此厲害,以至於街頭百姓中每天都有入預期她會死掉,甚至有好幾次謠傳她已經死了。”

據此,西格雷夫問道:“到底是誰給慈禧所有的直係家庭成員下了毒呢?恭親王毫無疑問有最強烈的動機,但他並不會弄髒自己的雙手。如果真的有必要下狠手的話,自有李鴻章這把老練的解剖刀替他完成這項秘密的外科手術。”而他認為,恭親王的動機在於,“同治已經給親王帶來了10年的麻煩和阻礙,恭親王的惱怒可能轉嫁到了慈禧頭上,怪她沒有對兒子采取強硬手段,因而牽涉到了親王自己的利益……無論是誰做出了這樣的安排,總歸是有人決心要幹掉同治,還有他的皇後、他的母親和他的異母姐姐,就好像是為下一撥食客匆匆打掃宴會的餐桌。”

恭親王的性格是綿裏藏針的,在陰柔的外表下,卻是一種果決,這在其打倒肅順等“八人幫”及解散阿思本艦隊時展露無遺。當他在慈禧身後,高舉旗幟、高喊萬歲時,慈禧如果真能對他徹底放心,慈禧就不會成其為慈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