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情

第16章 兄長?

殿內炭火燒的很旺,可初念還是覺得渾身發冷,整個人蜷縮在被窩裏。

她夢魘了整整一夜,司空滕便在一旁守了一夜。

榮李擔心他的身體,憂心道:“殿下,去歇會吧,叫月兒來守也是一樣的。”

司空滕沒有看他,擺了擺手,示意不必。

他聲音極輕:“隻有親力親為,她才能對我完全放下戒備。”

榮李見他執意如此,隻好作罷,轉身拿來一件厚絨披風,蓋在司空滕的雙腿上。

“可我看她心性天真爛漫,對殿下又如兄長般親近......”

司空滕手中念珠滾動,眸光一瞬也不移地看著初念恬靜的睡顏:“你錯了,她從未放下心中戒備。”

外麵雪霽天晴,暖陽高照。

初念緊蹙著眉頭,額間沁出薄汗,口中呢喃著:“兄長......”

“兄長救我......”

她這幾日總是反複夢到抄家那夜,衝天的火光,柴房的逼仄。

還有陳鐵匠被一劍斬斷在她眼前的頭顱,和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初念鴉羽般的長睫濕潤,睡夢中,始終有一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別殺我——”

“疼——”

陳叔那顆斷頭四處滾動,那雙猩紅的眼睛緊緊盯著她。

“是你害死了我!”

陳叔張著血盆大口,聲音鬼泣般可怖。

“是你們鎮國公府害死了我!”

“你不得好死!”

初念捂住雙眼,流出的卻是血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停的道歉,始終沒有得到原諒。

那種恐懼的感受反複侵蝕著她,仿佛化作地下的一雙雙鬼手,要將她拉入地獄。

她驟然從塌上驚坐起,淚眼朦朧間仿佛看見兄長,一下子撲了過去。

“兄長,你是不是不要念念了。”初念哽咽著。

司空滕身子往後退了退,可初念抱得更加緊了。

她臉頰蹭過他的脖間,將濕漉漉的淚水留在他的頸窩。

“兄長不要走!”

“我真的很擔心你。”

司空滕詫愕了一瞬,心中死寂的深潭仿佛被人投入一粒石子,泛起陣陣漣漪。

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嚐過被人掛念的滋味了。

唯一能掛懷他的母妃,也早已在昶山一戰後,走的是那樣的不甘。

而他也再不能在戰場上馳騁殺敵。

是以七年間,他將自己封閉在這裏,尋一處僻靜。

旋即,他一掌輕撫她的後背,柔聲道:“不用怕。”

聽到聲音,初念才恍然清醒了過來,連忙鬆開手,青絲滑落露出脖間大塊青紫。

“殿下恕罪,我不是有意冒犯......”

“無妨。”

司空滕目光掃過那些青斑,笑意轉瞬即逝,“你在後院,和誰在一起。”

初念瑟縮了一下,結巴道,“沒,沒誰。”

顯然這個答案不足以能糊弄司空滕。

司空滕語氣嚴肅了幾分,“你不說,我也猜到是誰了。”

送人回來的馬車上,明晃晃掛著時字的燈籠,他也不瞎。

他知曉時聿的狼子野心,可沒想到時聿竟如此放肆。

“我記得你兄長早年,便不許你與時聿來往。”司空滕端起藥盞,勺子攪動著湯藥。

那湯藥苦得初念擠出了眼淚。

司空滕說的沒錯,初源的確不喜時聿,若是讓初源此刻知曉自己妹妹被人輕薄了,估計提著劍就衝去時府了。

初念一副乖巧的模樣,可憐巴巴的望著司空滕。

一雙眸子紅紅的,不知是被藥苦的還是委屈的,叫人看了好不憐惜。

隻一眼,司空滕便跌入了那瀲灩的眸光中。

直到此刻,他才覺得,那個曾在初源口中聽過無數遍的妹妹,才是真實的,鮮活的出現在他眼前。

淑韻娉婷,絕色難求。

可目光之餘處的脖子上,那片青紫的痕跡太過礙眼。

他喚人送來了活血化瘀的乳膏,輕按在初念的脖間,眼底盡是心疼。

這下與兄長更像了。

從前初念貪玩摔破了皮,不敢告訴父親,所以每次都是兄長來料理。

可後來兄長入了朝堂,封了將軍,便總是聚少離多,有時一年也見不到一麵。

她幼年喪母,兄長幾乎是將她一手帶大,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所以,在她見到那個香囊時,才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相信。

司空滕:“我的藥,定能將你醫得完好如初,你瞧你額頭,都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初念點點頭,視線看向了司空滕常年被蓋著厚毯的雙腿。

既然他的藥這麽厲害,那為何醫不好他自己的雙腿......

其實從見到司空滕的那一刻,初念便一直想問他的腿,可礙於禮數,讓她不好意思問出口。

司空滕似乎察覺到了初念的目光,笑著道:“怎麽了,想問什麽?”

“殿下的腿......”初念還是不敢直接說出口。

脖間按動的手指重了兩分。

“是當年昶山之戰落下的病根,沒有及時醫治,便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他言語間透著悔意,但更多的是自嘲。

“殿下的藥......也醫不好嗎?”

司空滕掌心置於膝上,落寞道:“光靠藥,是醫不好的。”

初念收了話茬,她似乎感覺到,這是一件不甚好的往事。

空氣沉靜了半晌,司空滕又開了口,“離時聿遠一點,他對你別有所圖。”

初念指尖攥了攥錦被,冷不丁開口。

“那殿下呢,殿下圖謀我的什麽呢?”

父親曾說,天下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若非血緣至親,與他人的情誼多少都摻雜著利益的價值。

時聿一開始護她,是因為她手中證據的價值;岑中雲救她,卻也在家族利益與她的價值之間權衡,最後放棄了她。

那司空滕呢。

她對司空滕又具有怎樣的價值?

司空滕似乎對初念的問題感到不解,手中湯匙還在攪動,“你兄長托我照顧你,除了圖你平安,我還能圖什麽。”

一碗藥喂完了。

很苦。

外麵隱約傳來嘈雜,似乎是人群聚集了起來。

初念翻身欲出去看看,卻被司空滕攔住,“外麵冷,你受不得寒。”

可那些高呼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鐵蹄踢踏路麵的震動聲響。

“冀州大捷!”

“冀州大捷!”

“冀州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