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歡

第39章 侯府主母

傍晚,天邊的霞光揉碎在暮色裏,一點點沉了下去。祁涼的馬車緩緩停在榮國公府門前,剛下車,就見明月閣的丫鬟小辛候在階前。

“國公爺!”小辛快步迎上來,“夫人讓奴婢在這兒等候,讓你一回府就去明月閣,說有要緊事要同你講。”

祁涼眉峰微蹙,心底掠過一絲疑慮。難道府裏出了什麽事?他沒多問,推著輪椅就往明月閣趕。

推開門時,謝清渺正坐在窗邊做針線,身旁炭火燒得旺,暖意從敞開的門縫裏漫出來。

“夫人!”祁涼的聲音剛落,就見謝清渺猛地抬頭,手裏的繡針忘了收回,指尖瞬間被紮破。

她痛得蹙起眉,指尖的紅點很快滲出細密的血珠。祁涼見狀,連忙伸手攥住她的手查看,指腹輕輕摩挲過那點點殷紅,語氣裏不自覺帶了幾分急,“怎麽這樣不小心?”

謝清渺淺笑著搖頭,指尖還殘留著被針紮過的微麻,“是妾身讓國公爺掛心了。”

抬眸時,正撞進他緊鎖的眉峰裏,那心事重重的模樣,迫使她主動開口,“國公爺同妾身有話要講?”

祁涼收回落在她指尖的目光,“你不是也有話要說嗎?否則怎會讓丫鬟專程在府門口候著?”

“既如此,便由妾身先說吧。”謝清渺起身,從櫃中取出一支翡翠玉簪。

她將簪子遞到祁涼手中,語氣中摻雜著一絲歎息。“太子妃娘娘今日親臨國公府,說從前國公府與東宮有交情,太子也素來看重國公爺,所以才賜下這簪子,當做我們的新婚賀禮。”

說到這裏,她眉宇間攏上幾分愁色,“既然太子妃都已經找上門了,國公爺能不能告訴妾身,你今日進宮麵聖,到底所為何事?”

祁涼凝眸望著她,眼神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半晌才開口:“我去求陛下,讓我官複原職。”

他指尖輕輕扣著輪椅扶手,聲音裏藏著試探,“日後我若成了陛下的左膀右臂,說不定會有正直剛毅之人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是奸臣。到那時,夫人的清譽,還有整個謝府的名聲,都會被我連累……”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謝清渺笑著打斷。她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妾身還當是什麽大事,原來是這個。”

她轉身倒了杯熱茶遞過去,“既嫁入國公府,我與你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日後你若位高權重,我也能妻憑夫貴,風光一場,有何不好?”

她說得雲淡風輕,甚至帶了點對未來的憧憬。可她心裏清楚,祁涼不是會輕易忘了仇恨,甘心做仇人的棋子。他這樣做,自有他的目的。

隻是這話,她不能說出口。

可縱使她表現得如此不在意,祁涼卻依舊眉頭緊鎖。他指尖攥著輪椅扶手,像是在與過去清高的自己撕扯較勁。

謝清渺瞧著他這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輕聲道:“國公爺若是心裏堵得慌,不如去祁家祠堂坐坐?”

“銀杏她們已經把祠堂打掃幹淨了,日日都供著香火。”她語氣淡淡的,像在說尋常家事,“想來祁家列祖列宗在天有靈,定會庇佑我們萬事順遂的。”

見祁涼沒應聲,她坐回繡架前,拿起未完成的繡活繼續趕工。繡針穿梭間,她垂著眼道:

“你既官複原職,日後上門議事的官員隻會多不會少。我得讓長明多買些丫鬟小廝回來,打理府裏的內務。對了,府中各處也得重新修葺一番,總不能讓人瞧了笑話,失了國公府的體麵。”

祁涼望著她的身影,竟百感交集。昏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她低頭繡花的模樣,真的像極了這榮國公府裏,穩穩當當的主母。

最後心頭湧出幾個字——她是願意留在自己身邊的!

夜色徹底沉了下來,飯廳裏張嬤嬤早已擺好了飯菜。長明來請:“國公爺,夫人,嬤嬤說可以用飯了。”

二人踏出房門來到院中,裝備離去時,正廳方向忽然傳來一聲輕喚,“國公爺!”

祁涼循著響動望去,隻見一名男子側著大半個身子立在正廳門口,手裏還攥著筆和賬本。他定了定神,眉眼間透著不可思議,“張先生?”

張泉連忙上前一步行禮,“張泉見過國公爺。”禮還沒行完,就朝祁涼連連招手,示意他過去。

祁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指了指自己,見張泉點頭,便推著輪椅湊了過去。

剛到跟前,張泉就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委屈。“國公爺您可算回來了!在下不知哪裏得罪了夫人,剛入府就被穿了小鞋。”

他飛快瞥了眼不遠處站著的謝清渺,忙拽著祁涼往正廳裏看,指著堆得像小山似的賬本訴苦,“您瞧瞧這些!都是國公府抄家前的陳年老賬,偏要找出來讓我校對,這不是故意刁難是什麽?”

祁涼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眉梢微挑,“夫人性子溫婉,待人素來寬厚,怎會故意針對先生?”

張泉忙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更低:“終究是年紀輕,性子不穩,難成大事。”

祁涼勾了勾唇,從他的話語中,大概猜出了謝清渺罰他的原因。

張泉還在絮絮叨叨告狀:“從進府到現在,我就被夫人困在明月閣對賬,這屁股都快坐麻了!”

祁涼收回思緒,笑著寬慰:“雖不知先生到底為何開罪了夫人,但眼下天色已晚,先生還是先下去歇息吧。明日再過來接著校對。”

“啊?明日還要看這些陳年老賬?”張泉急得聲調都變了。

“內宅之事,理應夫人做主。我實在不好插手,更何況,夫人讓先生校對先前的賬本,應當有她的用處。”祁涼鄭重頷首:“一切就有勞張先生了。”

“她一個小女子哪裏懂什麽料理後宅!”張泉氣得直跺腳,指著祁涼一時語塞,“你你你……國公爺,你這簡直是色令智昏啊!”

他激動之下聲音沒收住,飄到了院中眾人的耳朵裏。幾個丫鬟忍不住捂嘴偷笑,春桃湊到謝清渺身邊,小聲打趣:“姑娘快瞧,張先生都快被姑爺氣炸了。”

謝清渺將雙手抱在胸前站著,眉眼間帶了點小得意。“誰讓他今日瞧不上我,說什麽‘嫁妝鋪子賬目棘手,想必夫人一時無從下手’,既然說話的語氣那般輕佻,那這賬,他自然得好好幫我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