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常有妖氣

第八十三章 前塵往事

少年筆挺的脊梁插滿了竹製的長矛,五髒六腑皆被戳穿,但他依然支持著身子,半跪於城門前,聽著不遠處援軍的兵馬喧囂,終於笑了一下,將環在城門上的手鬆開。

芩九衝出去,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淚與他的血交融在一起,格外紮眼。

“白述,白述我不生你氣了。我,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白述的唇貼著芩九的脖頸,她能感覺到,他在笑。

“芩九......你能原諒我嗎?”

“不,我不原諒你!

白述,你講個故事給我聽,我就原諒你,你快點和我說話啊!”

良久,她肩上的人開口道: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小男孩......他愛上了一隻小狐狸.......”

“然後呢?白述,然後呢.......”

“小狐狸生氣了......小男孩,想讓小狐狸原諒自己......”

“然後呢?後來怎麽樣了......”

芩九肩上一沉,那方再也沒有了回應,連熱氣都逐漸散了。

“白述!你醒醒!你不把故事講完,我就不原諒你了,再也不原諒你了!你起來啊!”

這一次,不論芩九如何哭鬧,那個一直哄著她的小男孩,始終沒有抬手替她擦一下眼淚。

白述,我很想你,真的很想.......

“啊!”

芩九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正躺在不泛洲的桃花樹下,夢中那份撕心裂肺讓她喘息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看周遭的樣貌:

清澈的藍天碧水,桃花落英繽紛。

又是一年春。

芩九伸出手去,接下那緩緩落下的花瓣,抖了抖身上鋪著的一層桃色。

都十年了,還是經常會夢到這個場麵,每每夢到,又皆是驚醒.........

恍如昨日那般清晰。

一葉扁舟上的垂釣老者遠遠道:

“丫頭,你又做噩夢了?你剛才叫得好大聲,我的魚兒都被你嚇跑了。”

“沒有,夢到了些過去的事情而已。”芩九身了個懶腰,擦了擦眼角的一點淚,站起身來,

“老頭兒,今天吃什麽?還是魚嗎?”

“你做什麽我就吃什麽。”

唉,真想念凡間的冰糖葫蘆和紅燒肉。可惜啊,這不泛洲,除了魚就是草,不似凡間那般應有盡有。

芩九不滿地一嘟囔,手微微一抬,魚就從湖裏飛騰而起,隻見她起身一躍,指尖凝起一團紅光,在魚身上輕點幾下,魚肉就化開了,雪白的肉在靈力的包裹下逐漸變紅,紅得通透,散發出陣陣魚香。

芩九打了個響指,便有一憑空出現的盤子將浮在半空中的魚接住,正正好落在小舟的甲板上。

芩九拍拍手:

“搞定,洗手吃飯!”

桃酒仙翁看著甲板上堪稱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心中五味雜陳:

“你這丫頭!真是暴殄天物,通天靈力多少人尋求一輩子都尋不來,即便是你的親哥哥也未曾得到你父親通天靈力的一絲真傳。

通天靈力不僅代表著天地間最純淨最強大的法術,還能讓你全方麵快速提升,有脫胎換骨之功效,但凡你將這份靈力用一半在修習武道上,早就能飛升上天庭做個武神了,你卻隻將這靈力拿來學習做飯熬藥彈琴?

浪費啊!屬實浪費!”

芩九滿不在乎地說:

“我喜歡嘛!再說了,我對成神有沒有興趣,既然我父親把靈力給了我,那就是我的了。”

桃酒仙翁搖搖頭:

“你這番話,不知能氣死多少為了神位擠得頭破血流的人了。”

芩九顧不上再聽桃酒仙翁絮絮叨叨,用咒訣變了本食譜出來,就繼續在桃花樹下躺著了。

既然吃不到,那我看看總行吧......

芩九才剛躺下,一陣悅耳如風的儒雅之音便在不泛洲上空回**。

風拂過,樹上的煙霞起伏成一波粉紅色的海浪,

從天而降的男子,一襲白衣勝雪,白發飄飄,不濃不淡的劍眉下,狹長火紅的眼眸似潺潺春水,溫潤得如沐春風,鼻似黛青色的遠山般挺直,眼眸圓若杏仁,皮膚白皙透亮,微微笑起來的時候會微微露出一顆狼牙。

隻是他眸中不染纖塵的光已然不在。

往日見他,皆是一副披紅黛綠,濃妝豔抹的模樣,妖豔得很,如今卸去那些駁雜之物,倒也是個皎皎君子都模樣。

“芩九兄,聽聞你前幾日方蘇醒,我便過來看看。”

茯苓拂袖,在芩九身旁坐下。

芩九笑著拱拱手道:

“茯苓兄,天上一天,塵世一年,我一年前便醒過來啦。”

茯苓盯著芩九看了半晌,道:

“芩九兄,你是不是變了?”

芩九將手一攤道:

“哪兒變了?”

“感覺跟凡間不一樣了。”

茯苓說得不錯,芩九如今的這番樣貌乃是她用靈力重塑過的,她如今幻化的模樣,站起來已經能跟茯苓差不多高了。眉眼細長了許多,身材也玲瓏有致,魅惑得很。

活脫脫是個標準的狐狸精臉。

自凡間一遭過後,芩九深刻地認識到了身高的重要性,不然跟白述那樣個子的人接吻能把自己累死。

二人如以往那般談笑風生,芩九生出一分物是人非的感覺。

自從信風死後,茯苓與她似乎是疏離了許多。芩九知道,他多少還是在怪她,當然他更怪自己,若不是因為他執意救她性命,信風就不會死。

那一年,真的發生了太多事了.......

這些事也是芩九醒來時,聽桃酒仙翁說的:

那時,她拿她尚未穩定的通天靈力去救白述,凡人的肉身被擊了個粉碎,她沒時間為自己重塑肉身,隻得任由自己的靈魂被強大的靈力威壓割地七零八落。

是茯苓衝了進來,保住了她的魂魄,她才能回不泛洲滋養魂魄,重獲新生。

可茯苓卻耗盡了一生修為,元氣大傷奄奄一息之際,是信風帶他去那月夜之森 。

傳聞這月夜之森是銀狼妖族的寶地,想要飛升化仙,就要在月圓之夜敲斷自身的肋骨及經脈,散盡修為去登月夜之森的九十九級天階,成則羽化成仙,敗則永不超生。所以,除非是走投無路必死無疑的銀狼妖才會冒險去登一登這天階,不然,是萬萬不敢輕易嚐試的。

信風就用自己的本源靈力護住茯苓,敲斷自己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之後 背著他,助他成仙續命,自己則灰飛煙滅。

但信風之所以可以代替茯苓渡劫,還與他擁有一般無二的麵孔,則是因為茯苓幼時曾將自己的狼皮連同修為分了一半給他,茯苓也因此被銀狼王逐出了族群,這才會在凡間飄零數十載。

不過這些事情都是芩九沉睡時,聽來不泛洲的幾個八婆神仙說的,至於到底是怎樣一檔子事兒,那估計也隻有問他們本人才知道了.......

芩九自知,從那件事之後,她的茯苓兄,那個笑傲江湖的翩翩公子,再也回不來了,有的隻是一位孤獨守望星幕的茯苓星君。

茯苓道:

“你醒了,為什麽沒有第一時間去找他呢?你連命都可以給他,為何不去找他?”

芩九知道茯苓口中的他指的是何人,她輕鬆地笑了笑,道:

“你還記得,我沉睡了多久嗎?十年。天上一天,人間一年,對你而言,我可能隻離開了不過半月,對白述來說,我空缺的,是他生命中的整整十分之一,而且是最重要的那十分之一。

我不敢確定,我回去了,對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壞,如果他娶妻生子了呢?他放下我了呢?我還要出現去折磨他嗎?

就算他能,我也不能。

他當我死了,不是挺好的........”

茯苓點點頭:

“你能這樣想,那也挺好的。不過芩九兄,我還是勸你,有些人要好好珍惜,別等他不在了才追悔莫及,就像我一樣......”

芩九見他一副傷神的模樣,囁嚅一番後,問道:

“信風真的回不來了嗎?通天靈力能不能尋他回來?”

茯苓搖搖頭:

“月夜之森,一人登階,就隻許一人成仙。”他寡淡地笑了笑,

“十年了,他連我的夢中都不願意回來,想必也是怨極我了。芩九兄,我若知道輪回鏡裏的那段影像是信風為了救我而殞命的畫麵,我打死都不救你了。”

茯苓半開玩笑道。

說了兩句過後,二人都沒什麽話可聊了,芩九就低下頭去,繼續看她的書。

可她一低頭,手中的食譜卻不知何時被人給替換了,換成了一本滿是男女交織畫麵極為露骨小人書。

芩九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心想:

今天來的人可真多。

她衝著天空,仰天大吼了一聲:

“戰野!給我死出來!”

“哈哈哈哈哈.........”

霎時間妖風四起,隻見原本澄澈的天空一下子變成了紫黑色,雷聲滾滾間,一男子足踏不泛洲結界如無物,輕輕鬆鬆便踏了進來。

此男子,黑發,赤瞳,丹鳳眼,額間一彎紫月印記,金邊墨衣,袖口用狐裘滾邊,美麗中透著幾分魅惑。袍子微微敞開,可以看到精致的鎖骨和白皙細膩的皮膚,

眼神如鉤,仿佛能蠱惑人心,將其玩弄於鼓掌般。妖異的眼形和純淨瞳孔相互映襯更顯得這人媚骨如絲。

一頭青絲未束,貼著臉龐在風中輕舞,這活脫脫是一妖孽轉世啊!

他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卻笑得異常妖媚。

“你終於醒了,我親愛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