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胡斐見這大綠花燈幽光奇詭,心知有異,當下腦中便開始尋憶日間所記地圖位置,知道現下所處乃莊內西首區域中的‘藥靈寶地’,為聖手藥王培育各類異卉苗圃的要地所在。至於居中座落的這間樓閣,圖上小字則是注著‘懷淵雨閣’,當時曾問了瑤瑤,她說這是藥王各種藥經寶典的藏書房,堂中雅舍則是招待賓客之用。
他將身子盡量放低,朝前緩慢移動,逐漸繞到了蓮花池的另一頭來。這時正要循著牆角閃去,不意間卻見到旁首處月映湛藍,心中一動,忖道:‘這不是藍花迎月時所綻放開來的藍光麽?’趨前探去,便見矮籬內果然是塊花圃地,大小便與自己養病所在的屋外花圃一般,各形花卉雖已均不相同,但唯藍花卻是依然種在其中。
胡斐心道:‘這倒奇了,藥王的花圃裏各類異卉繁多,卻何以都要種著這種藍花來了?’正待轉身離去,突然又想:‘藍花雖是主克血矮栗這種毒樹,但用在防止其他有害毒氣亦具功效,藥王既是深知這種藍花效用,大可如二妹般遍地栽種才是,何以卻是如此分散開來的種在不同花圃之中?嗯,是了,顯然這是藥王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特意安排。如此說來,她種上這麽多的藍花必有其目的,更有可能是為了要對付蠶王而來的了?’
他這麽一想,當即蹲身摘下了一朵藍花來,小心放入衣襟之中,忖道:‘這花帶在身上有益無害,何況此去一路凶險未卜,也不知這些人在什麽地方又給種上些奇怪的毒卉異物來,有了藍花相護,自是安全的多了。’跟著靈機一動,又摘了兩朵藍花下來,解開衣襟扣子,將三朵藍花小心塞入衣內,這才輕步走到屋角牆邊上停下。
胡斐伸頭探出,見屋後青鬆環繞,矮竹成林,當即躡手躡腳的鑽過樹叢,隻見北邊窗中透出燈光,屋內隱隱傳來語聲。他這時內力已失,耳力便不似從前般靈敏,隔得稍遠,隻聞人聲,無法聽清楚說話內容。他心中盤算忖道:‘現乃時值子夜之際,屋內卻仍燈火通明,想來必是商量重大要事,卻不知說話的是些什麽人?’
他雖心存好奇,但自知身無內力,不隻武功尋常,就連家傳飛狐輕功也已無氣可禦,足下窒礙,重手重腳,極易為人發現,是以不敢冒險走近偷聽。就見他矮身撥開竹枝,謹慎異常的抬腳移動,緩慢往北穿去。
他日間曾經詳看地圖,若要避開莊內眾多房舍不來給人發現,須得經由這處‘藥靈寶地’樹林穿越而過,再行不遠,當可直抵瀝膽石洞前的‘薰鬆居’。若依地圖上所繪路線而行,沿途屋宇連綿,東彎西繞,自是耗費多時,何況現下莊內巡邏暗哨極多,更是容易為人發現蹤跡,隻得摸黑穿越樹林捷徑,那也是不得不行的了。
正當他小心翼翼的撥枝覓路、輕手緩足的移挪著身子慢慢前進之時,鬥然聽得屋內一人說話聲響極大,中氣充沛,透過窗子一句句的送了出來。胡斐因著距離所限,雖仍聽的極不清楚,但話裏其中一句‘想那雪山飛狐’卻是清晰入耳,心中不禁一震,暗自訝道:‘噫,這人嘴裏現下說的,難道便是我了?’
這念頭一起,當下悄悄轉身朝著窗戶挪動過去,見那窗子是綠色細紗所糊,心念一動,忙回身悄沒聲的折了一條鬆枝擋在前麵,足尖輕挪輕踩,就怕發出半點聲響上來。待得好不容易來到了窗下,更是不敢大意,身形放低,躡手躡腳的側身站到窗子邊緣處,隨即隔著鬆針從窗紗中向屋內望去。
隻見屋內居中坐著兩個黑衣男子,下首坐著聖手藥王,右側空著一張椅子,對首則是坐著兩人,一個是豔麗無方的文洛,另一個是穿著藕色熟羅長袍的中年長臉漢子。這人麵容枯槁,然雙目炯亮,眉心長有黑痣,這時正蹙著眉來聽藥王與那兩個黑衣男子的說話。屋內中堂條幅,四壁圖畫,幾列楸枰,雲板花瓶,陳設得甚是考究。
這時就聽得藥王冷語蕭蕭,不疾不徐的說道:“幽月冥王這番話雖是言之成理,但咱們主上當年可也答應我聖毒門藥蠶莊擁有三大自主之權;一是門派莊名不變,二是不尚黑月服色,第三則是不受主上之外麾下門人所令。那‘天影紅魔’雖是主上師妹,又是黑月派‘掌月魔使’之尊,但既非主上聖諭,本門大可不必理會。”
那坐在屋內上首右邊的黑衣男子聞言,臉上似乎愀然不悅,哼了一聲,說道:“藥王身為本宮左魔使,便是歸屬黑月派所管,豈有不受‘掌月魔使’命令之理?再說,當年咱們‘魔主’所說的‘主上’二字,其實指的是你師門二人‘左、右魔使’的上司,亦即就是掌管黑月派的‘天影紅魔’主上而來,想是你誤解了‘魔主’話裏所說的‘主上’含義,這才有了如此的誤會所致。”藥王臉色微變,勃然怒道:“你說什麽?”
另一名黑衣男子臉上神情衝淡恬和,貌相清啜,見到藥王如此反應,嘴裏輕聲一笑,悠然拿起茶幾上的一碗清茶,淺淺啜了兩口,再慢條斯理的放回幾上,淡淡說道:“玄機七星雖是位居本宮三大魔柱之末,卻是七人各有分掌。這位‘玄機龍魔’所轄管的,便是咱們黑月派裏的各地分支門屬,而他口中所說的‘主上’,自然就是上司‘天影紅魔’,也就是左魔使你的‘主上’了。要知咱們宮裏門屬們尊稱‘天魔主上’時,向來均是稱其為‘魔主’,可不單單隻是‘主上’兩字帶過而已。關於這一節,還得請‘左魔使’有所體認才是。”
胡斐在窗外聽得一驚,忖道:‘原來天魔底下所屬門人支派竟是如此眾多,在江湖上寖尋可與冥月宮分庭抗禮,裏頭還分成什麽三大魔柱,可想而知,規模必是龐大無比;而掌管黑月派的竟是天魔的師妹‘天影紅魔’,雖不知其人,但光聽其名,便知必與紅色相關,怪不得黑月派袖口上繡有紅月,起因便是在這裏了。如此說來,那麽當日打我兩掌的,究竟是‘天魔’本人呢,還是這個黑月派的掌月魔使‘天影紅魔’?’
他這麽一想,心底不覺栗栗心驚,要是運使‘陰陽冥掌’將他擊傷的乃是天魔的師妹‘天影紅魔’,這人武功已是如此高強的深不可測,那麽天魔本人的武功,豈不更是可怕而駭人來了?
但見藥王這時聽得臉容勃然變色,臉上青白相映,霍地長身而起,憤道:“這等細節之事,當初你們卻又何以不來明說?待騙得我聖毒門入了你們魔下一派,這時才來大放厥詞,強詞奪理,硬說主上指的另有其人。咱們這時不妨便把話給說個清楚來,當初是‘天魔主上’應下了我聖毒門三大自主之權,就我派來說,自是以天魔為主上,豈有另尊他人為主之理?我且問你,當日是天魔主上本人應下來的,還是她的師妹‘天影紅魔’來了?”
右首那名黑衣男子聞言哼了一聲,轉過臉來望了望身旁坐著的男子,兩人四目交會,各自點了點頭。胡斐見這人下頦留著一叢疏落山羊胡須,貌容精悍,粗眉大眼,兩邊太陽穴高高鼓起,想是內力練到了深處,這才有如此異相出現。就見他這時轉回了頭,說道:“當日確是咱們‘魔主’答應了你們這三大自主之權,這點我們二人並無異議。但剛才幽月冥王不也跟你說了,‘魔主’不同於‘主上’,要是當日魔主說的是自己,便不會隻是來說:‘不受主上之外麾下門人所令’這些話,而是會說:‘不受我本人之外麾下門人所令’。這樣你可懂了?”
那貌相清啜男子便是幽月冥王,當下附和說道:“是啊,咱們魔主若是稱呼自己,向來便以‘本人’稱之,豈有另稱自己是‘主上’的道理來了?魔主當日會這麽說,便是明白的告訴你們,你師門二人為我黑月派所屬左魔使與右魔使,輩份極高,除了主上‘天影紅魔’之外,凡她麾下門人的諸般命令,你們兩位魔神自是可以不予理會;至於魔主本身,她老人家權位是在‘天影紅魔’之上,又何須多說這般無用的贅言來了?”
聖手藥王見他二人聯合搭擋說來,雖然聽來似乎理論正確而顛撲不破,一時間難以駁倒。但跟著仔細想來,還是覺得這兩人不過隻是逞弄文字上的釋義而已,逕將‘主上’與‘本人’分隔開來,好能繼續強詞奪理,要令自己無端的多奉‘天影紅魔’為另一正主。這麽一來,除了天魔之外,豈不是又要多受一人的羈絆來了?
胡斐見她一張冰臉氣得嫣紅作紫,卻又難以開口辯駁,心中倒也替她頗抱不平,忖道:‘這兩人不過仗著言語厲害,咬住了‘主上’兩字本身即已存在的模糊性來說,自是意由心生,話隨人講,其理不明而正,說來仍不過是一番是是而非的歪理罷了。若照他二人邏輯來說,豈非職位凡是高於‘掌月魔使’的人,不就都可以任意的來命令於藥王與蠶王了?這麽一來,所謂的‘主上之外麾下門人’說法便成了笑話,要是這名‘主上’的輩份低微,手下統領者不過區區數人,上頭卻有上百上千人之多,那麽‘主上’二字,還能來認真看待了麽?’
就在這時,門口緩步走來一名五十來歲的老婦,手執拂塵,背脊微僂,頭上戴著絨布小帽,露出了鬢邊稀疏的白發來,人尚未進得屋來,便已開口說道:“自古以來,主字無二指,要是‘主上’乃上頭另有所屬,其主便非主,否則君主豈能稱作皇帝來了?”說話中見她邁入門來,直朝藥王身旁空椅上大喇喇的坐了下去,跟著拂塵淩空一拂,說道:“幽月冥魔,你別跟我老人家亂嚼舌根,咱們說的主上與魔主可乃同一人,要不你請天魔主上自個兒來跟我說了去,那裏由得你們兩個在此搬弄是非來了?我問你,那丐幫長老與雪山飛狐之事,究竟是天魔主上吩咐下來的,還是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紅魔’私下交待你們的了?一是一,二是二,別給我打迷糊仗。”
胡斐見他義正詞嚴的劈頭一串話說來,雖是有點兒倚老賣老的味道,但話裏委實咄咄逼人,其人更是氣勢洶洶,盛氣淩人,讓人不自覺的便要為她拍手叫好,心中便道:‘看來這人便是聖手蠶王了。’
幽月冥王與玄機龍魔兩人相互一望,回過頭來時,臉上神情便已少了先前那股霸勢。那玄機龍魔當下作勢幹咳了一聲,臉情有點不自在,發話說道:“右魔使,這是主上吩咐下來的事”蠶王椅子一拍,喝道:“是哪個主上吩咐的,你可給我說清楚了。”幽月冥魔給她這聲宛如雷鳴霹靂般的喝聲嚇了一跳,趕緊說道:“蠶王,不瞞你說,這事有魔主親自吩咐下來的,同時也有掌月魔使所交待下來的一些事兒,那還不都是一樣?”
蠶王聞言一怒,說道:“放屁,兩人身分不同,說出來的話哪能是一樣了,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來啦?我現下再問你一遍,那丐幫長老與雪山飛狐兩人之事到底如何,你別給我繞著話兒來轉,直接說。”
玄機龍魔聽得渾身有氣,先前他給蠶王氣勢震懾,那是因為出其不意,畢竟他未曾與這蠶王真正交過手,就隻當日到達‘藥蠶莊’時彼此客氣謙讓了幾句,自是不知她私下脾氣個性如何,隻知左、右魔使深得天魔主上器重,自成魔門一派,並不受宮內其他人的命令,因而心中頗為不是滋味。自從見了藥王之後,又見她不過三十出頭年紀,雖門下弟子不少,但總少了一派宗師該有的氣派模樣,是以更加輕視不屑,不覺中對她說起話來便不怎麽客氣,更因而大著膽子咬住‘主上’兩字的模糊定位,硬要說成指的是‘天影紅魔’來了。
他會這般指鹿為馬的混淆是非,自是為了要將左右魔使的特殊身分給予降低,如此一來,藥王與蠶王俱都同歸黑月派‘天影紅魔’所屬,他便能依權而管,否則就拿她兩人沒軋了。原本這主意用在藥王身上還不錯,他與幽月冥王兩人便如唱著雙簧一般,直把藥王說的當場辯駁不能。眼見她就要默認接受,豈知半路卻殺出蠶王這個不請自來的厲害人物,一出口便戳破了他兩人一番自以為是的謬論,甚且還氣勢淩人的質問起來,當下直逼得自己二人氣虛理弱,完全搶不上鋒頭,再這麽任她跋扈囂張下去,兩人豈不都要在她麵前俯首稱臣來了?
玄機龍魔這麽一想,當即雙眉揚起,辛辣說道:“右魔使,說話別這麽嗆。若論宮內職位來說,我二人都在你左右魔使之上。然而既是魔主有令,咱們便互不通所屬,誰也管不了誰,那是無可奈何。但勸你千萬也別將我二人瞧得小了,難道就隻你會大聲說話,咱們便不會了麽?嘿,我瞧還是得給自己留點後路的好啊。”
蠶王脾氣本已火爆,聽他如此說來,更是火冒三丈,當下手掌就往茶幾上拍去,震得茶碗跌了下來,滿臉怒容的喝道:“豈有此理,我堂堂聖毒門藥蠶二王在此,難道跟你說話還得客氣了不成?當年天魔主上對我二人以禮相待,自始至終,良言善語,說道武林一統之日,五嶽劍派盡皆歸我聖毒門統領,發號旗令,莫有不遵。這些年來,我聖毒門煉藥培毒,全力提供宮裏所需,何時有過延誤,卻什麽時候輪到你來此囂張妄為的了?”
胡斐聽得心中大是愕然,心道:‘統領五嶽劍派?原來天魔竟是畫了個大餅給藥王和蠶王,甚且還讓她們繼續保有原來聖毒門本派,如此便不至背上‘欺師滅祖’的惡劣名聲,怪不得她二人願意投效到天魔的麾下了。’
玄機龍魔原本不知天魔主上與這藥蠶莊有過什麽私下協議,這時聽得蠶王憤然說來,才知天魔主上對她二人實是禮遇有加,日後一旦得以克成武林一統大業,光是五嶽劍派盟主之銜,便已遠遠超越自己,更何況屆時還能在宮裏享有無上尊崇稱號,那可是大大不能稍有開罪的人物了,怎能現下就跟蠶王翻起了臉來?但他畢竟是天魔麾下的三大魔柱之一,‘玄機七星’在江湖上也闖下了極烜赫的萬兒,以區區七人所組之陣,便駸駸然可與冥月宮十八星宿‘星羅棋布無極陣法’並駕齊驅,以陣禦陣,變化之妙,威力之大,武林門派中極少有人可以匹敵。
他為人本已心高氣傲,加上其身練有‘玄龍魔功’,內力實是已臻魔境之界,因而縱使知道藥王與蠶王均是得罪不得,卻也不肯退讓半分,當下怪目一橫,森然說道:“咱們有幾分力,便擔得幾分石,誰又能任意囂張妄為來了?要知咱們天魔主上大事克成之際,最需人力與財力,藥王與蠶王能得天魔主上青睞,重點便在於兩位煉藥培毒之術,武林中實是難再覓得第三人之故;至於丐幫長老與雪山飛狐,這二人生死乃攸關李自成闖王寶藏下落的重要關鍵,天魔主上要能克成大業,財力萬不可缺,因此傳令下來,務必將這兩人救轉過來,好從他們身上問出闖王寶藏的蹤跡來。這等大事,我等自是不敢稍有怠忽,怎麽卻給蠶王說成是囂張妄為來了?”
胡斐聞言瞿然大驚,心中疑道:‘這倒奇了,天魔怎會知道我便是雪山飛狐?既是如此,當日又何以下這般重手的來將我打傷欲死?要不是老天爺萬般垂憐,我這條命老早給葬送在絕丈深穀之中,哪裏還能救得回來?’
他心中大起疑竇,前思後想,就是無法明白自己身分如何會給天魔識穿開來,而自己終被神農幫所救,再得千裏迢迢護送來此療傷治病,這一切的天意巧合,難道竟都是天魔所安排下來的諸般計謀之一?他愈想愈怕,自己一無所覺的給圍在天魔圈套之中,要不是瑤瑤無意中提到了藥蠶莊裏的幽月小築黑衣人來,恐怕再久也想不到這裏竟是天魔麾下所屬的一個隱秘支派,更無法知道天魔早已知曉自己便是雪山飛狐,甚且又與闖王寶藏有著莫大關係與牽連。這麽一想,各項疑竇便隨圈化了開來,一道又一道,讓他一時間神思恍然,忘了注意屋內動靜。
過得許久,漸漸回過神來,耳裏這才聽聞蠶王正兀自說著話來:“丐幫那位長老中的是陰山修羅門的波羅綿掌,身骨肢節俱斷,心肺震傷極其嚴重,要能治療到開口說話,沒個一年半載,除非奇跡出現才行。雪山飛狐中的卻是天魔神功裏的‘陰陽冥掌’,此功隻有天魔主上與天影紅魔才有,出手極重,顯然當時便欲以兩掌擊斃。要是如你所說,這人攸關著闖王寶藏的重大關鍵,然何以卻是使出這等厲害招數來了?要不是此人當真命大無比,這才能僥幸存活下來,否則早已命喪當場,縱是再高明的醫術也已救他不得,卻不知原因何在了?”
胡斐聽得一喜,心道:‘是啊,這正是我極欲想來知道的答案,究竟原因何在啊?’
就見玄機龍魔沉吟半晌,這才緩緩說道:“雪山飛狐身上所中的‘陰陽冥掌’,是咱們黑月派天影紅魔主上給打的。當日天影紅魔主上偕同徒兒‘天山魔影’,兩人現身十八天人絕路的鷹嘴頂,那是為了奪取丐幫長老身上所攜帶的闖王寶藏相關物件。豈知好巧不巧,雪山飛狐這小子也渾戰當場,天影紅魔主上當時自不知他是誰,見他武功實有獨到之處,當下便欲以出掌除去,免留來日後患,這才使了重手將他擊落深穀。
“後來,天影紅魔主上擊退了眾多敵人,她徒兒‘天山魔影’卻說出了落下山穀的人便是雪山飛狐胡斐,此人乃遼東大俠胡一刀的兒子,更是闖王手下第一能人‘飛天狐狸’的後代傳人。當年闖王身邊有四名武功極其高強的衛士,軍中稱為胡苗範田。這四大衛士跟著闖王出生入死,不知經曆過多少艱險,也不知救過闖王多少次性命,因此闖王自是將他們四人待作心腹。這四人之中,又以那姓胡的武功最高,人最能幹,闖王軍中稱他為‘飛天狐狸’,便是這名‘雪山飛狐’的先祖了。闖王退出北京時,留下大批寶藏,據說藏在長白山烏蘭峰左近,也有諸多線索可供尋找,雪山飛狐與丐幫便是其中關鍵,自不能讓他們二人就此輕易死去的了。”
胡斐張耳聽來,心中隻是驚道:‘原來出掌打我的人是‘天影紅魔’,並非是‘天魔北星’本人,但她徒兒‘天山魔影’卻又怎會認得我是雪山飛狐來了?當日‘天山魔影’麵罩掀起一角,深覺此人似曾見過,身材動作更是眼熟的很,想來以前自己必曾會過才是,怎地腦中卻偏又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這時就見藥王冷語說道:“這麽說來,神農幫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兩人的重要性了?”對首座上的文洛與那名眉心長有黑痣的男子聞言,各都吃了一驚,文洛忙道:“沐家妹子可萬別胡猜亂想,咱們神農幫當時救了雪山飛狐這小子時,隻道他是迷路山中受了重傷的尋常人等,哪能知道他身上牽連如此重大來了呀?”
那名眉心長有黑痣的男子兩眉深蹙,跟著說道:“確是如此。神農幫還是過了七日,才由山上傳來‘天影紅魔’的口諭,要我們注意是否見到一名虯髯男子的屍體,亦或者是傷重難行之人出現山中。我們一旦發覺所救之人正是‘天影紅魔’所要找的人,當即連夜趕赴報訊,才知這人便是雪山飛狐。至於其人如何重要,神農幫乃小幫小眾,不過就是采藥製藥的山中粗人,向來隻能聽令行事;其他的,咱們可是問也不敢來問的了。”
胡斐聽他淡然說來,言不盡意,語多保留。嘴裏三句話說來,其中便有兩句是在推諉搪塞,就怕丁點責任扛到肩上來;說話時有氣無力,雖雙眸精亮,但臉容枯槁,一副縱欲過度的精虛模樣,瞧來要死不活,當真越瞧越不是味道,不禁心中暗忖:‘難道這人便是燕兒口中所稱呼的三伯麽?怎麽是這副萎靡不振的死人模樣來了?’
文洛這時媚眼一挑,嫣然笑道:“可不是麽。咱們神農幫向來隻懂采藥一味,好提供給‘藥蠶莊’上等的製藥材料,江湖上的大事小事,卻哪裏能夠擔得起來的了?我說呀,雪山飛狐先前傷重難治,卻給藥王跟蠶王合力續命了下來,這小子是重義之人,必然感念萬分,再經咱們施以女體外療以惑,什麽秘密不也說了出來啦?”
藥王冷哼一聲,說道:“你道雪山飛狐這小子,當真如此容易便**上了麽?這小子曾經身受‘碧蠶毒蠱’厲毒所害而不死,依我所猜,這人必是認得我聖毒門‘毒’字派中的高手人物,才能身中無藥可治的三種毒物而不死。要知名聞武林的‘毒手藥王’無嗔和尚已死,門下弟子中,唯一人能得其真傳,那便是‘毒手藥王’最小的徒兒程靈素了。十年前,我曾前赴洞庭湖畔的白馬寺藥王莊尋找程師妹,豈知所住茅屋早已積滿塵埃,久無人居。後來我一路打聽下去,才知她竟是死在京城郊區一座藥王廟裏,跟她結伴同行的,便是這個雪山飛狐了。”
胡斐聽得心中一震:‘怎麽聖手藥王竟也知道我和二妹的事來了?’
就聽得文洛啊的一聲,說道:“如此說來,那雪山飛狐豈不跟你聖毒門大有淵源?”藥王呸的一聲,啐然罵道:“什麽淵源?文姊你別來不清不楚的瞎說一通,沒的壞了我那程師妹的名節。”文洛啊喲一聲,掩嘴笑道:“我說的淵源,又不是指她二人有著什麽苟合見不得人的事,卻給你說的好像我是極其缺德的人來了呢。”
藥王睨了她一眼,冷冷說道:“最好不是。否則要是讓我程師妹的姊姊聽到了半絲片語,你這條命可也就去了一大半,到時候你可別指望我會來救你,誰要你說話這麽不經大腦來了?”文洛昵聲嬌笑道:“啊喲,這可不妙,原來你那程師妹還有個厲害的姊姊呀?嘿,身為毒手藥王得意門徒的姊姊,我那裏得罪的起她來了?”
胡斐聽得周身一陣驚顫,心中一個念頭隻想:‘二妹還有姊姊?怎麽我卻從來沒聽她自已提起過?’跟著思緒回到好遠的從前,恍然想到:‘她從來沒有跟我說起自己的身世,我不知她父親母親是怎樣的人,不知她為什麽要跟無嗔大師學了這一身可驚可怖的本事。我常向她說我自己的事,她總是關切的聽著。我多想聽她說說自己的事,那怕是從小時候說起,即便是絮絮叼叼的說來也成,可是可是卻再也聽不到了。’
他過往思緒紛至遝來,猛地鬥然想起,當年他與程靈素偕同共赴北京路途中的一段插曲:
當日兩人騎了馬在道上閑談,胡斐道:“我要上北京。你也同去玩玩,好不好?”程靈素笑道:“好是沒什麽不好,就隻怕有些兒不便。”胡斐奇道:“什麽不便?”程靈素笑道:“胡大爺去探訪那位贈玉鳳的姑娘,還得隨身帶個使喚的丫鬟麽?”
胡斐正色說道:“不,我是去追殺一個仇人。此人武功雖不甚高,可是耳目眾多,狡獪多智,盼望靈姑娘助我一臂之力。”於是將佛山鎮上鳳天南如何殺害鍾阿四全家,如何廟中避雨相遇,如何給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說了。
程靈素聽他說到古廟邂逅、鳳天南黑夜兔脫的經過時,言語中有些不盡不實,說道:“那位贈玉鳳的姑娘也在古廟之中,是不是啊?”胡斐一怔,心想她聰明之極,反正我也沒做虧心之事,不用瞞她,於是索性連如何識得袁紫衣、她如何連奪三派掌門人之位、她如何救助鳳天南等情,也從頭至尾說了。
程靈素問道:“這位袁姑娘是個美人兒,是不是?”胡斐微微一怔,臉都紅了,說道:“算是很美吧。”程靈素道:“比我這醜丫頭好看得多,是不是?”
胡斐沒防到她竟會如此單刀直入的詢問,不由得頗是尷尬,道:“誰說你是醜丫頭了?袁姑娘比你大了幾歲,自然生得高大些。”程靈素一笑,說道:“我八歲的時候,拿媽媽的鏡子來玩。我姊姊說:‘醜八怪,不用照啦!照來照去還是個醜八怪。’哼!我也不理她,你猜後來怎樣?”
胡斐心中一寒,暗想:‘你別把姊姊毒死了才好。’說道:“我不知道。”
程靈素聽他語音微顫,臉有異色,猜中了他的心思,道:“你怕我毒死姊姊嗎?那時我還隻八歲呢。嗯,第二天,家中的鏡子通統不見啦。”胡斐道:“這倒奇了。”程靈素道:“一點也不奇,都給我丟到了井裏。”她頓了一頓,說道:“但我丟完了鏡子,隨即就懂了。生來是個醜丫頭,就算沒了鏡子,還是醜的。那井裏的水麵,便是一個圓圓的鏡子,把我的模樣給照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啊,我真想跳到井裏去死了。”
胡斐回憶到這兒時,心中再次一震:‘啊呀,我怎地忘了,二妹確實有來跟我提到過她和姊姊的事啊。’
他思緒這麽一岔了開來,屋內談話不免錯過了一些,這時忙回過神來,見聖手藥王正在侃侃而談:“她姊妹二人乃同父異母所生,自然都是姓程的了。程師妹入門比我來得晚,我也隻見過她三次麵,前兩次是我師父帶著我前去藥王莊拜訪‘毒手藥王’;最後一次,卻是‘毒手藥王’帶著程師妹來到我們藥蠶莊做客。
“那一回,我乘空便和程師妹聊了起來,聽她說,她姊姊早在六歲那年,便給父母送去了新昌縣的天姥山習藝,偶爾才回到家裏一趟,因此姊妹倆相處的機會實是不多。到她九歲那年,父母因病雙亡,沒了依靠,便給送到親戚家裏。後來,因緣巧合之下,她給‘毒手藥王’收了去,習得一身本事。待她長大數年後,隨即四處打聽姊姊下落,才知姊姊那時卻是已給衝鳴師太收了去。那一年,她便遠赴峨嵋山,姊妹兩人這才再次相會。”
胡斐聽到這裏,腦際一陣轟響:‘二妹的姊姊竟是峨嵋派的弟子?那程霏曄本身不就是峨嵋派的麽?’他自來不知二妹程靈素的身世背景,直到這時,才由聖手藥王口中得知些微來龍去脈,心中當真激動不已,不禁熱淚盈眶,暗道:‘原來二妹也曾經到過藥蠶莊來,更與聖手藥王有過不錯交情,看來藥王知道二妹的事不少。’
這時就見文洛臉有驚色,訝道:“衝鳴師太?那不是峨嵋派的掌門嗎?”聖手藥王冷笑一聲,說道:“誰說不是?她姊姊是峨嵋派掌門衝鳴師太的首徒,一身高強武功自是不在話下,要是知道了你在背後說她妹妹閑話,豈肯如此善罷幹休?要是她以峨嵋派的師傳絕藝用來對付你,隻怕連我都有所不及,更別說是要來救你了。”
文洛笑道:“就是不知這位程師妹的姊姊叫什麽名字來了?”聖手藥王眼望門外,冷冷說道:“名字我怎麽知道?不過她峨嵋派弟子雖多,姓程的就隻她一個,還不好認?”
胡斐聽得藥王這般說來,心中更無疑問,暗道:‘二妹的姊姊果然便是程霏曄,怪不得我老覺得程霏曄眉間與眼神中的傲然味道似曾相識,卻原來她是二妹同父異母的姊姊,難怪看著她總有某種熟悉而怪異的感覺。’
蠶王不耐來聽這些瑣事,手中拂塵一擺,說道:“大事要緊,旁的事改天再說不遲。”隨即轉頭朝著玄機龍魔說道:“雪山飛狐身上的傷雖是難以痊愈,但明日再經我藥泥浸泡一次,續得半年之命不成問題。咱們若是要套他話來,這幾日便須著手進行,免得夜長夢多,卻讓這小子拖過半年,那時他命已休,可問不出什麽來了。”
胡斐聞言一怔,忖道:‘怎麽才隻有半年之命,先前藥王不是說可延得兩至三年之久嗎?’心中凜然一悟:‘原來藥王與蠶王都來騙著我了。她二人先前這般說來,明擺著是要我存有一絲希望,好讓她們能有充裕時間布下各種連環鬼計,目的不外是要來騙得我說出闖王寶藏的下落了。’當下心生警覺,慢慢退離窗口。
這時屋內各人兀自在商量著諸般欲來套話的方法。胡斐卻是不敢再聽,凝住氣息,輕輕提腳,輕輕放下,每跨一步,要聽得屋中並無動靜,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屋裏這些人武功均自不弱,自己隻要稍一不慎,踏斷半條枯枝,立時便會給他們驚覺。這三十幾步路,跨得其慢無比,直至離那屋宇已在十餘丈外,才走得稍快。
他認明了方向,隻朝這片林木深處走去,一離了外緣,林內再無竹林絆身,走來甚是輕鬆。行了半個多時辰之後,身子穿出一道矮叢,隻見月色明亮,卻是微然西斜,心中不禁急道:‘糟糕,我竟耽誤了這麽多時間,眼看二更轉眼便到,卻不知能否即時趕到瀝膽石洞?’當下朝前方一路急走,繞過兩座土丘,眼前現出一間房舍。
胡斐見屋內燈火俱熄,透過月色中瞧見屋瓦高聳,形若龍鳳,便如瑤瑤口中所說的一般,知道已經到了瀝膽石洞前的‘薰鬆居’,心中一喜,當下繞過屋旁的一條向上石路快步走去。這條石路地勢起伏較大,或有巨大岩石散布兩旁,不一會兒,石路陡然向下彎曲延伸,轉過一處嶺丘,隨即聞得水聲淙淙響來,到得近前,才知乃是山水穿過岩壁渲瀉下來的聲響。該處月光照亮不到,僅能憑藉些微直覺摸索前進,行來甚是艱險。
未得走遠,鬥然間聽得一聲微弱貓鳴傳來,叫了兩聲,啞然而止。胡斐暗道:‘這是小小貓咪的聲音啊,怎麽這裏還有野貓的蹤跡?’腦中一轉,直覺想到:‘啊喲,不好,不會是瑤瑤偷偷帶了那隻小花貓來了吧?’當下朝著剛才小貓鳴叫的方位尋去,不意腳下鬥然間踏了個空,一個重心不穩,雙手亂揮亂抓,直滾了下去。
原來這裏是處岩道與石子路交會的所在,路麵本已崎嶇不平,加上岩道盡頭便是數道岩階拾級而下,胡斐黑暗中瞧不真切,環境又不熟,要是他內力不失,足下雖是鬥然間踏空,當能立即變招以應,絕不會給摔得如此狼狽;但他現下功力便如常人一般,便要慌亂間應變上來,亦是力有未逮,身子一旦失了重心,就此順勢跌落。
就聽得擦擦聲響不絕,跟著砰的響來,一聲‘啊喲喂呀’悶著嗓音痛苦叫來。這時黑暗中傳來一陣小腳碎步聲響來,一人壓著嗓輕聲說道:“胡大叔,是你麽?”胡斐仍是哼哼唧唧的呼著痛,聽得人聲說來,認得便是瑤瑤的口音,當下啞著嗓說道:“是我。這是那裏?”瑤瑤低聲說道:“瀝膽石洞啊,雙雙就給關在前麵洞裏。”
胡斐忍痛爬了起來,摸了摸額頭,腫起一個大包,腰腿俱疼,說不出的難受,咬了咬唇,說道:“你牽著我走好了,我路不熟,別又給摔上一交的好。”瑤瑤伸出小手握住了他手,說道:“這裏沒有石階了,很好走。”
胡斐隨她穿過兩壁間的岩道,來到一大塊如給刀削般平整工滑的岩麵所在,見瑤瑤領著他直朝數道鐵柙欄杆走去,知道雙雙定然是給關在其中,便道:“鑰匙可有拿到了?”瑤瑤道:“當然有啊,我傍晚就拿到手了。”
胡斐奇道:“那位六兒姊姊,怎麽今兒這麽早就回房睡了?”瑤瑤道:“不知道啊,我見她吃了飯回房去,想說過一會兒去看看她,結果發現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胡斐聽得一驚,說道:“那可不是睡啊,你隔了多久去看她的?確定她是給醍醐香醉暈了過去的麽?”瑤瑤道:“隔了一下子而已啊,那應該是了罷。”
胡斐深覺不對,醍醐香縱然厲害,卻也不能一時三刻間立刻奏效,想了想,問道:“瑤瑤,那澡堂裏的醍醐香,你裝了幾盆過去六兒姊姊的房裏?”他問了一會兒,卻不見瑤瑤答來,跟著又問了一遍。瑤瑤道:“我在數數兒啊,不然怎麽記得清楚?”胡斐啊的輕聲一叫,說道:“你不會是把澡堂裏所有的醍醐香都搬了過去吧?”
瑤瑤扳著手指,嘴裏數了又數,說道:“澡堂裏應該還有吧我一個簍子裝四朵,來回走了四次,好像是十六了是了,沒錯,我一共搬了十六朵小白花去到六兒姊姊的房裏,這樣應該夠了罷?”胡斐一聽,當場說不出話來。那醍醐香光是一朵便要讓人頭昏腦沉,但為了以防萬一,便要瑤瑤多捧幾盆過去,卻沒想到這小丫頭竟然連捧了十六盆過去,怪不得那位六兒姊姊才一進房,便給香氣醉暈了過去,這下子也不知死了沒有?
瑤瑤拿出一小串鑰匙叮當作響,說道:“都拿來了,就是不知那一把才能打開關著雙雙的鐵門?”胡斐伸手接過,隨她走到一道鐵門之前,就著月色一瞧,果然見到長得跟瑤瑤一模一樣的雙雙,手裏捧著一隻小花貓,兩眼睜得亮亮,滿臉喜容。胡斐楞道:“怎麽雙雙也有一隻小花貓?”
瑤瑤說道:“它就是我先前說的那一隻小花貓啊。我喂了它要走,它就跟了過來;叫它回去,它就喵嗚喵嗚的叫個不停。我沒辦法呀,我跟它說:‘咪咪呀,我要走了,你不可以跟來喔。’結果我跑了幾步,它也跟著跑了過來。我想它很可憐,知道我要走了,沒有人疼她,就像我跟雙雙沒有人來疼一樣,所以就帶著它來了。”
胡斐聽她天真童語說來,微然一笑,跟著想,愛護弱小動物,那也是俠之一道,當下便也不忍苛責於她,隻得說道:“既是如此,那咱們便帶了小花貓一起離開,但你們可要管住它,不要讓它隨便亂叫出聲來了。”瑤瑤跟雙雙聽說可以帶著小花貓離開,小小童顏歡笑開來,興奮的拍起手來。胡斐大驚,趕緊噓了她們停下。
當下胡斐忙著試鎖,到了第七把,鑰匙一轉,鎖門應聲喀拉響動。胡斐大喜,開了鐵柙,當即一把將雙雙抱了出來。瑤瑤拿出兩小袋包袱,一個拿給雙雙,一個自己背在肩上。胡斐牽起兩人小手,說道:“咱們還沒成功逃離這裏,一切須得小心為上才是。”瑤瑤接過雙雙手裏的小花貓,塞在自己的衣襟胸懷裏,輕聲叮嚀道:“咪咪啊,你要乖乖的,不可以叫出聲音來喔。”說完,小手朝著北首岩壁一指:“咱們往那裏走。”
胡斐順著她所指方位,兩手各牽著瑤瑤和雙雙,慢慢走到了北首岩壁之處,見這裏乃兩麵岩壁交會所在,繞過擋在右方的大塊巨岩,隨即發現靠近地麵處的底下現出一個兩尺來寬的甬道,問道:“咱們是不是要從這條甬道過去?”瑤瑤說道:“是啊,不過我跟雙雙都沒走過就是了。”胡斐嗯了一聲,當先鑽入進去,右手拉著瑤瑤小手,說道:“咱們手牽著手,一個拉著一個,不要跟丟了。”瑤瑤哦了一聲,隨即拉著雙雙小手,跟了進來。
這條甬道本身並不長,雖是隻能摸著岩壁前行,但前行不久便已穿過,跟著眼前一亮,好大月色迎麵照來。三人穿過數道矮叢,往前行了一程,隻見路旁草木稀疏,越是前行,草木越少,到後來地下光禿禿的一片,竟是寸草不生,周圍大樹小樹更沒一棵。
胡斐再往前走了數步,驀地驚覺不對,這景象依稀相似,便如當年與鍾兆文大哥前往藥王莊求見毒手藥王時一樣,心中猛地一突:‘是血矮栗。’當下拿出預藏在衣襟裏的藍花,分給兩童拿在手裏,叮囑道:“要是聞到怪異味道,記得趕緊將藍花湊到鼻子前聞一聞,否則危險之極。”心中同時暗道:‘好險,幸虧我想得周到,藍花采了三朵下來,要不然現下如何帶得兩個孩童穿越過去?”當下舉步再向前行去。
果然走著不遠,前方一排矮矮的小樹環繞而長,樹葉便似秋日楓葉一般,殷紅如血,在月色之中,令人瞧著不寒而栗。胡斐吩咐兩童將藍花貼著鼻頭,三人快速穿過矮樹空隙,跟著腳步加快,越走越遠,直到再次見到地上青草為止。胡斐籲了口長氣,要兩童將藍花放在胸前衣襟,以備前方或有其他詭異花卉毒樹存在。
三人前行不久,見右首有一小堆丘陵地,其間小樹數棵,綠草如茵,正要帶著兩童踏步而上,猛地一棵小樹下慌慌張張的爬起兩個人來,一男一女,衣衫不整。胡斐見那男的二十來歲上下,濃眉大眼,一身肌肉紮實,滿臉尷尬之色,手裏拉著褲頭,十足狼狽模樣。胡斐笑了笑,帶著兩童朝左首遠遠繞了開去。
不料瑤瑤啊的一聲,說道:“是蠶王門下的馨兒姊姊,怎麽這麽晚還跟藥王門下的阿虎大哥在一起?”
那女的聞言一驚,看清了眼前的女童便是瑤瑤跟雙雙,當即勃然大怒,臉朝旁邊的阿虎喝道:“快殺了他們三個,一個活口都不能留下。”那叫阿虎的男子凜然驚悟,兩手匆匆係上腰帶,縱下丘來,單掌劈麵打到。
胡斐料不到他說動手就動手,眼見這一掌力道不弱,倉促間忙將兩童往後推去,跟著左腿跨上一步,上勾溜拳,欲要將他這一掌給推擋開去。阿虎見狀,右掌一引,左拳忽的自下擊來,勢道勁遒。胡斐自受傷後從未與人動手過招,心知自己內力不濟,不敢硬擋硬架,當下回腿讓開,跟著一招“浪子回頭”側麵出拳打去。
豈知阿虎性子頗為暴躁,自忖皮粗肉厚,對戰時便往往仗著身子粗壯,挨幾下盡能挺得住。眼見自己一拳給胡斐避開,心中大怒,當下便硬生生挺著胸膛受了一拳,隻覺來拳著肉無力,嘿的一聲,右手一記勾拳倏出,結結實實的打在胡斐下顎,砰的一聲,就見胡斐給這拳擊得飛身而起,跌在數丈開外。
胡斐嘴角裂開,淌出血來,兩手撐著爬了起來,見兩童一臉驚嚇,眼角帶淚,怒吼一聲,身子躍起,右手出拳,蓬的一聲打在阿虎肚上。就見阿虎肚子一鼓,笑喝道:“你奶奶的,來替老子騷癢是麽?”說著左手探出,抓住胡斐衣領舉起。胡斐乘他一舉之勢,一招“飛腳望月”猛然踢出。這招極其怪異,阿虎猝不及防下,也是下顎給重重踢了一腳,手指鬆去,身子跟著後仰。胡斐正欲乘機再攻,猛地右方一拳擊來,當即矮身避過。
豈料這一拳變化極詭,倏地由拳變抓,手指勾住他後領一提,跟著左腿乘勢回踢過來,當場就將胡斐給摔了個筋鬥。胡斐躍起身來看去,見是那名叫做馨兒的女子,手底拳法雖是不錯,但若非他內力已失,靈活不再,又怎能讓她一抓即中?身子還沒站穩,卻見阿虎使開雙掌,虎虎生風,連進數招攻來。
胡斐騰挪來去,堪堪避過三招,到第四招上,見他雙手馬步衝拳而出,正是一招“和尚撞鍾”,看得準了,當即左手如風,便抓阿虎手腕,跟著身子一側,右手駢起食中兩指,搶先點向敵人雙目。阿虎一驚,沒想到他勁力雖弱,但手底下功夫還是不容小覷,當下身子急退開去。
胡斐巧招退敵,轉過身來,猛地一拳擊到,身子竟是反應不及,鼻子正麵結實的挨了一拳,鮮血直流。
兩童見他鼻子噴血,模樣嚇人,又見這時一男一女合攻胡斐,更令得他左右支絀,瞬間身體又中了數拳,當下兩人哭喊著道:“不要打了啊,不要打了啊。”哭聲中,就見胡斐臉上再中一拳,仰麵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