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胡斐身中數拳,鼻子正梁又給結實痛擊一拳,牽動淚線,奪眶而出,心中直呼不好,隻覺淚眼模糊中,視線看出極為渾濁不清,這當兒酣鬥正緊,豈能容他留有餘裕伸袖擦拭?當下乘勢仰麵倒去,兩腿倏忽間右踢左踹,砰蓬兩響,一中馨兒腰腹,一中阿虎臉頰,正是胡家拳裏的一式練功怪招‘潑風滾驢’。
馨兒腰腹給胡斐一腿踢中,雖無內勁相輔,仍讓她痛得撫肚彎腰,臉色發青;阿虎臉頰卻是橫遭胡斐左足狠狠踹中,頰上烙著一道鞋印,擦出血來,隻感熱辣生痛。當下目眥欲裂,大吼一聲,身子猛衝上前,左掌使一招‘踏步擊掌’,直向胡斐胸口猛擊過去。
胡斐側身閃避,說道:“幹麽無緣無故的發狠打人?”左掌一沉,急抓阿虎手腕。
阿虎見他這一抓方位奇準,左掌忙變‘後插步擺掌’,左手猛地向後勾掛,右掌一揮,向上擺舉,逕擊胡斐下顎。胡斐頭一偏,右拳直擊下來。這一拳來路極怪,阿虎急忙擺頭讓開,砰的一聲,肩頭已中了一拳,但覺拳力不過爾爾,當即挺肩撞開胡斐這一拳,跟著使招‘仆腿穿掌’,身子一矮,右腿屈膝蹲下,左掌倏忽穿出。
胡斐見他拳法也隻不過平常,並無高明之處,換做他內力未失之時,單隻一招便可將他打趴在地,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的來與他糾纏不休?苦在現下身無內勁可用,身靈不轉,拳去無風,就算拳拳到肉,對方仍是不痛不癢的迎麵撞開,如此打法,簡直毫無勝算可言。這時見他左掌自腋下穿出,當下左腿反鉤,向後倒踢。
這一腿方位更是古怪,阿虎大駭,急忙竄上躍避。胡斐看得清楚,右拳直擊,喝道:“你也吃我一拳!”砰的一響,正中身子剛好落下的阿虎鼻梁。胡斐這一拳用上了全身力道,雖無厲勁,然力道卻也不弱,何況鼻梁本自脆弱,經不得重擊,當下給打得鼻子歪斜,鮮血直流,騰騰騰的連退三步。
胡斐乘機伸臂抹去鼻血,還沒籲出氣來,猛地隻覺寒光一閃,忙著地滾去,單手一撐,翻身躍起,見是馨兒拿了劍過來。當下心中一凜,暗道:‘不好,這二人當真想要殺人滅口。今日無論如何,須保得瑤瑤和雙雙這兩個孩童的性命無礙,否則豈不是我胡斐害了她小小姊妹兩人來了?’當下心意堅定,即令自己性命丟了,也要平安護送兩個女童下得山去,就此脫離悲慘的童年歲月。這時見馨兒一劍刺到,精神一振,凝神接招。
胡家拳法自成一路,江湖上見過的人不多,要是雙方徒手相鬥,縱無強勁內力以應,然其變化靈巧,妙著紛呈,至少不會輕易落居下風。但這時馨兒提劍而戰,胡斐卻是手無寸鐵,劍長手短,強弱之勢更加明顯。他雖勉力接招應戰,然體內無氣又無力,身手不免窒礙,刹那間迭遇危招,當真險象環生。
便在這時,阿虎已奔至樹下拾起潑風大環刀,幾個跳躍過來,說道:“馨妹,咱們一刀一劍,合力送這小子回蘇州老家賣鴨蛋去。”刀刃一翻,猛劈而下。胡斐聽他說話中鼻音極重,笑道:“鼻子都給打得歪斜到一邊去了,還來說什麽大話?”當下身子矮回半圈,避開馨兒手裏長劍的當頭橫削,右足卻是猛地朝阿虎膝蓋骨踹去。
阿虎料不到他竟敢大膽搶進,左腿急忙後退斜讓,手腕一提,潑風大環刀斜砍過來。胡斐早料到他這一招,蹲下身,兩手後撐支地,倏地雙腿朝他腿間穿去,跟著使招‘螃蟹開門’,同時往兩旁發力撞去。阿虎從未見過這等怪招,反應不及,當下兩腿給撞得重心不穩,嘴裏啊的一叫,身子猛然迎麵就倒。
胡斐等他身子來到,背脊著地,右腿曲起朝他身上抵去,以勢帶勢,忽的奮力一送,同時將他右手潑風大環刀奪過,遠遠將阿虎身子扔了出去。這一著變起倉卒,馨兒微然楞住,不即再戰,趕緊搶上前去,扶了他起來。
胡斐撐刀而起,嘴裏呼呼氣喘,汗流浹背,眼見機不可失,當即拉了瑤瑤和雙雙往前就跑。
他酣戰時間雖是不長,卻已渾身虛軟無力、雙腿發酸,加上兩童年紀幼小,人矮腿短,跑起來自是不快,沒一會兒便給阿虎和馨兒兩人自後追了上來。胡斐見狀,提刀回身再鬥二人。但這把阿虎所用的潑風大環刀份量極重,他拿在手裏使來,便如提了七八十斤的重物一般,刀法沉悶,身形遲滯,才擋得馨兒劍法數招,手裏潑風大環刀即給阿虎乘隙夾手奪了回去。這麽一來,他空手力鬥二人,雖是每每在刀劍中穿梭來去,但已守多攻少。
再戰未久,胡斐大腿上給馨兒刺了一劍,血流如注,身子轉動更是不便。阿虎見有機可乘,手裏潑風大環刀使的更加厲辣,金刃劈風,威猛勢勁,隨即猱身自胡斐左側一輪猛攻上來。
馨兒見胡斐已是命在旦夕,阿虎哥數刀過去就可將他砍成兩半,非得斃命當場不可,這時眼角間卻見到兩童便站在不遠處,當即抽劍一退,轉身就往兩童躍去,喝道:“先殺了這兩個該死的短命鬼。”胡斐聞言大驚,身子往後一躍,轉身拔腿就追。阿虎見狀,大聲喝道:“哪裏走?”大刀疾落,刷的一聲,削中胡斐背膀。
胡斐隻覺肩膀上一涼,跟著包袱背帶給刀刃割斷,掉落下去,忙伸手要抄,卻見馨兒身子兩個起落,已然躍到了兩童麵前。這時他再顧不得隨身包袱,猛地朝前發力竄出,跟著右手往地下抄起兩粒石子,奮勁甩出。但見這兩粒小石火速甩射而去,雖是疾奔中發力使來,然準頭奇佳,直取馨兒背心‘魂門’、‘中樞’兩穴。
馨兒正待提劍揮落,要將兩童一劍一個刺穿過去,鬥然間聽得石子聲來勢奇準,不得不理,當即回劍擋去。就聽得當當兩響過去,劍刃擊落來襲的兩粒小石,但覺手臂微酸,身子便因此而頓了一頓。這時胡斐乘勢趕到,竟是以頭當錘的不顧性命朝她小腹撞去。馨兒冷不及防,給他撞得啊的大叫一聲,身子向後直飛出去。
阿虎恰於這時自後追到,見狀大吃一驚,當下身子朝右一個箭步躍去,伸手淩空接住,兩人同時跌翻在地。
胡斐這一撞用力過猛,雖是狠狠的將馨兒給撞飛了出去,但自己也給她身子的反彈力道撞得頭昏腦脹,軟軟跌在地上,半晌爬不起來。兩童哭著奔到他的身旁,直叫:“大叔,大叔,你不能死啊。”胡斐掙紮著爬起,嘴角微微一笑,柔聲慰道:“大叔死不了的,你們別哭。”說著轉頭朝敵人望去。就見阿虎正扶著馨兒坐起,那馨兒一臉痛苦神色,雙手撫著肚子,臉色慘白無比,想是這一撞力道奇大,周身經脈必有所損。
胡斐勉力站起,正要走去撿回掉落在後頭的隨身包袱,鬥然間卻聽得來路處隱約傳來沙沙鞋響,隨即望見矮叢隙縫間透出丁點燈火閃閃而來,心呼不妙,轉身拉了兩童就往左首野嶺坡地奔去。三人才上得坡來,遠處傳來一人喝道:“什麽人,給我留下了。”胡斐一慌,拉著兩童小手急跑,步子一大,雙雙小腿跟不上,撲地倒去。
胡斐忙俯身將她抱起,見她雖是忍住了淚不哭出聲來,但卻一臉的驚駭莫名之狀,當即輕聲安慰道:“雙雙別怕,有大叔在呢。”牽起了瑤瑤小手,控製著腳下步伐,朝著嶺坡一路向上急行。
這座野嶺並不甚陡,片刻即上了高地,胡斐慌不擇路,隻一個勁朝著長草漫延處走去。沒多久,後頭傳來遝遝大步上嶺聲響,跟著一人說道:“賊子走不遠,大家搜。”胡斐不敢再走,拉了瑤瑤往草叢裏蹲了下來不動。
就聽得沙沙沙的撥草聲在周圍響起,胡斐額頭冒汗,數了數來敵,共有五人,暗道:‘這些人是莊子裏的巡邏小隊,要給發覺了,除非能一舉將這五人殺了,否則再難逃得出去了。’當下握緊了拳頭,隻要其中有人搜到這裏,當下便要驟下殺手,絕不容情。就在這時,身旁‘喵嗚、喵嗚’兩聲叫來,瑤瑤啊的一聲,伸手捂住了。
但聽得周邊數人同喊:“啊哈,在這裏了!”跟著刀械出鞘聲接連響來。
胡斐當下臉色發白,暗道:‘罷了,罷了。’正要長身躍起,卻聽得上頭風聲喇響,一道黑影撲前而去。胡斐心中駭道:‘這裏怎麽還藏得有人?’隨即聽得麽喝連聲,刀掌並起,忽忽作響。
胡斐大奇,探出了頭朝前看去。就見月色下一人給圍在當中,雙掌忽開忽闔,左一捺,右一擊,掌法綿綿,如浪卷水,須臾間連發五掌,當真是掌到人倒,噗噗噗接二連三響來,五名大漢各都身子軟軟倒下,就此不動。
這人刹那間以掌連殺五人,便如切豆腐般容易不過,跟著身形一幌,也沒見他抬腿拉身,身子竟然鬥然間拔起數尺來高,逐草追風,一路滑了過來。胡斐心中驚道:‘這手輕功,難道便是江湖上聞名的‘草上飛’了?’心念未完,這人已然滑到了胡斐身前,手指朝右一指,隨即默不作聲的當前引路,飄然滑了開去。
胡斐心中忖道:‘此人武功之高,絕不在苗人鳳之下。這人是誰,又為何要來救我?’他知此人對自己並無惡意,否則大可一掌殺了,這時的他那裏有還手的機會?當下牽了瑤瑤和雙雙,隨著他飄去的方向快步跟去。
如此走了兩裏來許,地勢漸低,就見一棵大樹下站著那位身穿青布粗袍,頭上綁著黑色頭巾,臉上罩著大塊粗布,絲線混亂,顯然是從他身上長袍臨時撕下來係在臉上的,見到胡斐牽著兩童走到,伸手示意三人停下。
胡斐朝前看去,見他身形微僂,依稀相識,隻是這般怪異裝扮下,卻也記不得什麽地方見過。
這人趨近走來,臉朝胡斐點了點頭,隨即俯身麵向兩童張開雙臂,一邊一個抱了上來,身子一轉,當先邁開大步,直朝嶺坡一路而下。胡斐見狀,心中無限驚疑:‘瑤瑤跟雙雙怎麽這般聽話就給他抱著走了?’當下快步跟了上去。就聽得瑤瑤的聲音說道:“袁爺爺,你也要跟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嗎?”那人搖了搖頭,卻沒說話。
胡斐聽著一驚,問道:“瑤瑤,你怎麽認得認得這位爺爺?”瑤瑤奇道:“他是袁爺爺啊,你怎麽不認得?”胡斐亦是奇道:“我會認得這位袁爺爺嗎?”瑤瑤狐疑著道:“袁爺爺不是給你送過飯麽,怎麽你卻不認得他了?”胡斐啊呀一聲,說道:“是那位頭發花白的老爺爺?”瑤瑤點了點頭,喜道:“你想起來啦?”
胡斐第一次見到花白老頭,是在大鐵鑊前給藥水蒸氣泡著,氤氳迷漫,那時見他麵容臘黃削瘦,一張嘴又幹又扁,似乎牙齒全都沒了,走起路來更是彎腰駝背,步步蹣跚,卻那裏是眼前這個身材頎長的靈活老人可比?跟著一想,記得花白老頭乃又聾又啞,怎麽剛才瑤瑤問他話來,他竟能立即搖頭表示?
胡斐當下好奇問道:“瑤瑤,這位袁爺爺聽得見麽?”瑤瑤伸指噓嘴道:“爺爺不許我們說的。”她這話的意思明白不過,花白老頭其實是裝著又聾既啞的模樣,好讓人不來防他。胡斐不敢再問,一路跟著他疾行,隻是先前大腿受了劍傷,雖已臨時撕布包紮,但走起路來仍不免一顛一躓,好在兩童這時已給老人抱著前行,自是不用來費自己半點力氣,當下奮力跟上。
如此走了兩個時辰,天際微亮,晨曦將至,四人來到一處兩山夾繞的溪澗之旁,老人這才停下步來。
就見他緩緩放下瑤瑤和雙雙,伸手到懷裏摸出兩張麵餅遞給了兩童,手指朝溪邊一指,瑤瑤當即會意的牽起雙雙的小手,說道:“我們去溪邊玩水吃麵餅,再給小貓喝水。”說著,拉了妹妹漸漸走遠了去。胡斐叮嚀道:“別往溪水深的地方去,知道麽?”瑤瑤回頭答道:“知道了。我們就隻在溪邊玩水泡腳,不會下去的。”
胡斐轉過身來,長揖到地,說道:“多謝前輩出手相救,這份大恩大德,晚輩胡斐沒齒難忘。”老人盯瞧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伸手朝旁首的岩石一擺,意思是說:‘咱們坐下再談。’胡斐微然點頭,走去坐了下來。
好久,老人都沒來發出隻字半語。胡斐想他必是少與人對話閑聊,不知如何開口,也就靜靜的坐在一旁。
過了一陣,老人抬頭看天,見星鬥已暗,晨曦漸明,幽幽歎了聲長氣,喃喃說道:“老朽姓袁,單名一個鵬字,是丐幫前任幫主底下的‘掌缽龍頭’。我知道你是‘雪山飛狐’胡斐,胡一刀的兒子。”
胡斐聽的一驚,袁鵬其人之名,他早年便在父親所遺下的書信中見過,知道這人當時正是坐任丐幫四大長老中的‘掌缽龍頭’,江湖上人稱‘蝕骨綿王草上天’,說的便是他所擅‘蝕骨綿掌’與‘草上飛’兩大絕技,當世無人能出其右。那蝕骨綿掌乃以深厚綿勁化骨,柔滑逆虛,中掌者肌骨未斷,卻如硫酸浸骨一般腐蝕開來,最是厲害嚇人;至於草上飛輕功,更是寖尋可與胡斐家傳‘飛天神行’輕功並駕齊驅,絲毫不落下風。
胡斐聽他毫不隱瞞的將自己來曆原本道出,更想到父親遺書中提到他時稱呼其為“鵬大哥”,可見兩人交情匪淺,互有往來,然詳細末節卻是不知,當下起身抱拳說道:“袁前輩,家父書信中曾經提到過你,還稱呼你做鵬大哥,想來你二人乃早相識的了?”
袁鵬手一擺,要他坐下,頹然說道:“我老啦,就連胡老弟的兒子都這般大了。”
胡斐緩緩朝岩上坐落,問道:“袁前輩,您老怎會在藥蠶莊?又怎會知道我是雪山飛狐,胡一刀的兒子?”
袁鵬沒答他話,逕自轉頭望向溪邊泡腳玩水的兩個孩童,臉露慈祥,溫和說道:“這兩個娃兒,乖巧柔順,老朽本待此間事情一了,便帶了她姊妹遠去。隻說來不巧,遇事逢事,一再延宕,卻讓這兩個苦命娃兒過著非人般日子,卻又無可奈何。老朽剛才見你舍命拚救,心懷俠義,不愧是遼東大俠的兒子。這兩個娃兒有你照料,日後必能成其大器,老朽心裏也著實來替她們姊妹高興。此番遠送至此,望你三人一路平安。”說著站了起身。
胡斐心中愕然不已,忙起身說道:“袁前輩,晚輩尚有許多事要向您老請教”袁鵬手一擺,說道:“老朽的事,萬別泄露出去。要是遇上我幫裏的人,更別說鍾長老給送到了藥蠶莊,以免事生事,出了亂子。”當下身子一轉,走了幾步,回頭又道:“過了溪,朝東走,兩個娃兒就拜托你了。”身子倏忽前飄,旋即沒入林中。
胡斐呆楞當場,不知該說什麽的好。他心中疑問甚多,卻連丁點飄渺蹤影都沒能尋得,望著袁鵬迅速隱沒的身影,呆呆出了好一會神,這才茫然若失的朝著兩童身處走去。瑤瑤見他走近,兩手抱著小花貓,童顏燦爛,說道:“大叔,袁爺爺走了,是麽?”胡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袁爺爺剛走,很關心你們姊妹呢。”
雙雙側著臉說道:“爺爺說,要我們先走,改天他再過來找我們,是不是真的?”胡斐撫著她頭,微然笑著說道:“當然是真的啦。等我們找地方安頓好了,袁爺爺有空的時候,就會抽空過來見你們了。”說話中仔細瞧了姊妹兩人的樣貌,發現當真難分軒輊,若是單從外貌來認,必有所誤,隻能以聲音做為識別;姊姊瑤瑤話聲清脆爽朗,妹妹雙雙則是柔聲帶甜,要是她二人穿著相同服色衣物,嘴裏不來說話,那他可就猜不出誰是誰來了。
就見胡斐朝著大半塊給浸在溪裏凸出的大石上坐去,伸手解開臨時撕布包紮起來的大腿劍傷處,跟著以布沾濕溪水上來,逕將傷口周邊擦拭幹淨,見劍傷雖深,但所幸馨兒這一劍刺來時自己身子略退,劍未透骨,否則這時早已寸步難行。當下四目環顧,見到不遠處長著幾朵小黃花,花冠有白色軟毛,隨風飛散,心中一喜,朝兩童說道:“你們去將那幾朵小黃花摘了回來。”兩童聽是摘花,小臉上綻開笑容,拍著手,一跳一跳的去了。
不一會兒,兩童摘了六七朵小黃花回來,瑤瑤問道:“大叔,這是什麽花,摘來是要做大花冠戴的麽?”胡斐伸手接過兩人手中黃花,微笑說道:“這花的名稱叫做蒲公英,嫩葉可食,根可入藥,用來敷傷倒也可行。”說著,便將嫩葉逐一摘下,放入口中咀嚼吐出,再將花根以石搗爛,合著一起敷在傷口上頭,用布纏繞包紮。
他原本對於各種藥草所知不多,但數月來長期給困頓在神農幫輜車裏頭,燕兒過來找他說話解悶時,有時便會談到車上所載的諸多不同藥草名稱與其用法。胡斐雖是記不上這許多藥草名稱,然多少也有了印象,加之蒲公英乃山嶺間常見植物,野生野長,隻要稍加留意,便不難尋獲。
胡斐包紮妥當,起身試走了幾步,隻覺傷處疼痛大減,心中甚為欣喜。眼見這條溪澗寬度狹窄,隻能算是兩山之間的一道小溝澗,水流緩慢,穿石越縫,當下牽了兩童小心踏石渡溪而過。三人一路朝東而行,沿途說說笑笑,有時還能逗弄小花貓嬉戲一番,這般行來,便如郊外踏青,遊山玩水,自不會感到無趣的了。
如此走了兩日,兩童包袱裏所帶的飯團都已吃完,三人卻還沒走出連綿不絕的山嶺,所幸各處林間長有野果甚多,遇上了就趕緊采摘放入包袱裏裝好,因而食物不虞匱乏,這才能繼續前行。到了第四日上,三人好不容易穿出一道縱深極長的樹林,眼前現出一條蜿蜒山路來,胡斐心中一振,認明了方向,循路而行。
這日傍晚,三人終於出得山來,就見一座山穀村落立在眼前,數十戶房舍依著山勢地形而建,高高低低,參差不齊,瞧來甚是淩亂。兩童見了,興奮的拍著手,說道:“到了霧茶村啦。”胡斐道:“你們來過這裏?”瑤瑤抬起頭嗯了一聲,說道:“小時候,爹爹常帶我和雙雙來霧茶村,咱們家摘采下來的茶,就都送到這裏了。”
胡斐哦的一聲,帶著兩童走過一座狹長木橋,順著小路繞了個彎,但見暮氣靄靄,山青如黛,心想可得找戶人家借宿一晚,明兒再想辦法搭上進城的茶車,當是離得藥蠶莊越遠越好。三人這時來到了村頭,慢步進入村內不久,便覺周遭氣氛極是詭異,偌大山穀裏,竟不聞半點聲息傳來;按理說,時近傍晚的這當兒裏,必是山中茶農歇息用餐的閑情逸致時刻,戶戶炊煙,雞鴨回巢,總有一番向晚熱鬧來瞧,豈能如此聽不到半絲聲響來了?
胡斐當下心生警覺,拉緊了兩童小手,見前頭不遠處掛著一塊酒簾,三人腳下步履加快,直趨而至。
這間酒鋪開在一處穀中高地,兩旁另有四五戶房舍人家,一道生苔石階由下向上綿延開去,登爬起來甚是費力,所幸兩童粗活做慣,身子靈活,左蹦右跳的當做跳格子來玩,便不覺得累了。上得階來,隻見小酒鋪裏空****的竟無一人,晚霞餘暉斜照進去,映得屋內更顯哀戚寂然,三人背脊隻感一抹寒意襲上,不自禁的倒退一步。
雙雙臉現害怕懼色,拉著胡斐轉身要走,說道:“大叔,咱們別進去了吧。”胡斐挺起了身,說道:“你們兩個待在這兒,大叔進去瞧瞧。”當下放開兩童小手,大步向前。進得鋪內,提聲說道:“店家,有人麽?”聲音回繞,久久不聞應答。胡斐四下一瞧,見桌椅擺設如常,倒也未見異狀,又喊了幾聲,隨即朝內探去。
他在屋內搜尋了一遍,又到廚房灶下看了看,見灶窟裏柴灰俱冷,久未著火,心中著實納悶不已,當即自酒鋪後門走出,來到其他房舍前提聲叫了幾遍,還是不聞人聲應來。胡斐忖道:‘這山穀數十戶人家,怎麽可能一點人聲都聽不到,難道這裏的人竟是同時送貨進城去了?’心中這麽想來,但卻又覺得極不合理,搖了搖頭,無法想出其中原因,隻得先來找尋吃的東西再說。豈知四處穿梭繞了一遍,竟連一粒米都沒見著,更別提有什麽雞鴨魚肉或蔬菜之類的東西留在屋內,隻是除了少了食物之外,其他一切安好無恙,這就更加令人猜想不透的了。
胡斐當下走回酒鋪前頭,見夜幕低垂,轉眼就要天黑,趕緊牽起兩童下了長階,繼續往前再行。
三人走得不遠,見左首似乎蓋著一間極大宗祠,當即領著兩童走了進去。豈知才跨進祠堂門檻,便給眼前景象嚇的呆了。就聽得兩童啊的尖聲叫來:“死人,好多死人。”胡斐亦是大驚失色,趕緊拉著兩童退了出來。
原來祠堂裏橫七豎八的躺滿一地屍體,少說也有七八十人,有老有少,男女都有,簡直就與血腥至極的滅門大屠殺沒兩樣。胡斐定了定神,心中隻想:‘怎麽祠堂裏死了這麽多人,身上又無刀傷血跡,這倒奇了?’見兩童已然驚駭的說不出話來,當下帶了她們來到牆角銅爐前坐下,柔聲安慰了幾句,這才回返堂內細細察看。
其時天色已暗,視線不明,胡斐見到神桌前豎著兩根蠟燭,當即小心跨過一具具的屍體,拿起桌上火石,跟著就要點燃。就在這一瞬之間,他眼角卻瞥見到腳下屍體臉上似笑非笑,神情極是詭異,心中猛然大震:‘七心海棠!’他知道凡是中了七心海棠之毒者,死者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似乎十分平安喜樂。
胡斐嚇得一陣驚顫,手裏火石跌落桌上,一時間當真驚愕莫名,實不能相信自己竟然還會再次遇上這種天下第一毒物。他心中驚亂無比,當即憶起那日藥王廟裏的諸般慘狀,那慕容景嶽和薛鵲死時的模樣,不也是這般的似笑非笑麽?如果這些人中的不是七心海棠之毒,那麽世上難道還有其他毒物的死法也是這副模樣的麽?然而這又怎麽可能?那七心海棠極難培植,若是不明栽種方法,那便無論如何種植不起來,二妹還是無意中發覺了栽植七心海棠的怪異妙法,不能以水來澆,非得用酒來使不可,才能成功培育出天下第一毒物的七心海棠。
他想起了聖手藥王那回失言下所提到的七心海棠名字來,聽她當時的語氣,似乎還沒能找到培植七心海棠的正確方法,這時自是無法用這天下第一毒物來加害於人,那麽必是另有其人了。這人是誰?難道是聖手蠶王?這村子裏的人縱有什麽地方得罪了七心海棠的主人,總不至於如此殘忍的全都加害,究竟是誰這般心狠手辣?
胡斐驚魂未定,仔細瞧了桌上豎著的兩根蠟燭,見剛才自己所要點燃的是半截燃燒過的蠟燭,另一根則是相距不遠,但蠟燭卻是全新沒給點過,心中直呼好險,要是沒來瞥見屍體臉上的詭異神情,無論是那一根蠟燭被我點燃開來,隻怕這時已是身中七心海棠之毒,成了祠堂裏眾多屍體中的一具,那麽可就死得當真莫名其妙了。
他不敢再拿其他蠟燭來用,亦不敢再逗留片刻,火速退出祠堂,牽了兩童就走,三人直出村外。
如此摸黑走了七八裏路,山路崎嶇難行,兩童雖不叫苦,但越走越慢,顯然已是身心俱疲。胡斐伸開雙臂,逕將兩童抱起,一路朝東而行。再行十裏來路,遠遠望見北首林間泛出一道火光,心中大喜,當即步履加快,嘴裏呼呼氣喘的一陣疾走。待得來到火光處不遠,這才發覺並非是山中人家所散發出來的燈火,瞧這火光熊熊的星火飛濺,顯然是有人在林中升火烤食來了。他不敢稍有大意,遠遠放了兩童下來,叮囑一番,小心彎了身走去。
胡斐來到近處,放低了身子,輕手輕腳的隱在樹叢間緩慢朝前挺進,就聽得前方兩人話聲響來,滿口川話,嗓門奇大的猶似吵架一般,不用走的過近,便可聽得一清二楚。胡斐蹲下身來,透過草叢隙縫望將出去,就見一個闊嘴大漢拉拔著嗓說道:“真是媽巴羔子的,你瞧人家給的差兒多舒服,要不留在莊裏吃香喝辣,晚上還有那許多漂亮妞兒可來抱上一抱;要不就給派到張家界去,至少還能乘機透口氣來。咱兩個留在這兒算什麽?”
另一個朝天鼻的方臉漢子坐在火前,右手撥動著烈火正旺的枯枝,左手一根削尖的枝杆上串著兩隻野兔,正上下倒轉的輪著來烤,肉汁滴落,嗞嗞作響,香味隨之散發開來。這漢子聽了闊嘴大漢的抱怨,微然笑道:“屠老九,咱兩個在這裏消遙自在,吃兔肉,喝香酒,沒人來管,可比其他人沒日沒夜的追著去,那可好的多了。”
那屠老九狠呸了一聲,瞪眼說道:“好什麽好?這裏蚊蟲多,睡覺也給咬得滿身包。跟你說,我倒寧願給派去追那三隻耗子去,總也勝過在這裏喝著閑酒打蚊子,我瞧就你這個怕累怕死的臭酸子才會覺得好。”朝天鼻臭酸子笑了笑,說道:“那雪山飛狐倒也厲害,身子傷得這麽重,竟然還能帶著兩個童兒逃了出去,不簡單啊。”
胡斐聽得心中一愕:‘怎麽?難道藥蠶莊竟然派出大批人馬來追我?’
屠老九嘿嘿幹笑兩聲,說道:“逃?他們三人中,大的受了傷,兩個小的家夥人矮腿短,能逃多遠?老子跟你說,這份差事可說的上是最佳立功機會,又不用費上多大力氣,隻要遇上了,這三個還不是轉眼手到擒來?拿了人,咱兩個在幫裏地位馬上不同,說不定蠶王還會因著嘉勉而給咱倆提拔上去。到時候,還不有你樂得了?”
臭酸子笑道:“我的功夫如何,那也用不著大家來說,自己清楚的很。因此啊,屠老九說的這份天大功勞,我瞧還是留給別人的好,那裏敢去跟人搶了?”說完,拿起地上一大瓶酒來,咕嚕灌了幾口,隨手遞了出去。
屠老九長手一接,跟著也灌了好大幾口酒來,隨即伸手抹了嘴,說道:“老子就說你這人怕死嘛,又不是要你獨個兒去拿雪山飛狐,還有我哪,你道老子赤煉金剛拳是練假的啊?”臭酸子道:“屠老九一身功夫,那是沒話說的,我臭酸子怎麽跟你比?但咱們幫裏‘金湯五虎’可也不是吹的吧,還不給雪山飛狐當做金湯喝了去?”
屠老九臉色一變,說道:“我瞧這事有點邪門。金湯五虎是不是給雪山飛狐這家夥做去的,現下說來未免過早了些,料不定是旁人高手所為,否則以他傷重之下,卻又如何擊出這等厲勁掌法來?咱們雖沒親眼目睹金湯五虎的死狀,但聽幫主當日說來,五人筋骨俱都腐化開來,這等奇功,想那雪山飛狐還沒能練到才是。”
臭酸子正待答話,陡然聽得後頭草叢沙沙幌動,當即轉頭望去。就見一道小小白影忽地竄出,啊哈一聲,霍地站起身來,抄向右首,嘴裏說道:“屠老九,快。你往那邊趕它過來,咱們可又多了一隻兔子肉來吃了。”說著往前一撲,卻撲了個空,趕緊躍起再追,與那屠老九合力東追西捉,卻是始終給那白兔乘隙鑽了出去。
兩人越追越遠,待得好不容易使出雙撲夾擊之術,這才成功合力擒住,當下興高采烈的捉了小白兔回來時,這才驀然見到架上烤著的兩隻兔肉卻已不見蹤影。兩人大吃一驚,提刀四下搜尋,卻那裏還有半根兔腿的影子?
這時就見胡斐領著兩童直朝東首林子裏疾走進去,左手一隻大酒瓶幌得咕咕作響,隨即昂起頭喝了數口,嘖嘖讚道:“這可是江西聞名的燒鍋頭啊,怎麽卻在這裏給我喝到了?”當下尋了一處林內岩地坐了,再將右手拿著的一串兔肉撕了半塊下來,遞給了瑤瑤,說道:“咱們三人一貓省著吃,想來還可撐得兩日才是。”
雙雙撕了小塊兔肉來喂小花貓,問道:“大叔,這兔子是你抓來烤的麽?你好厲害喔。”胡斐當下哈哈大笑道:“大叔跟你說句成語,你可得記住了。這句成語叫做‘螳螂捕蟬,麻雀在後’,意思就跟咱們現下吃的兔肉一樣;兔子是別人捉的,兔肉也是別人烤的,但真正吃的人,並不是捉兔子和烤兔子的人,卻是我們三個了。”
瑤瑤側著頭想了想,說道:“那小兔子就是蟬兒了,捉住小兔子的人是螳螂,然後大叔自然就是麻雀了。”胡斐哈哈笑道:“瑤瑤真聰明,一教就會了。”雙雙拍手道:“我也懂啊,螳螂雖然吃了小蟬兒,但最後卻還是給麻雀吃了去。”胡斐很是高興,說道:“你們姊妹倆天資聰穎,理解力甚高,日後學武,進境必定極快。”
三人吃了半塊兔肉,胡斐雖是猶有未足,但兩個小女娃食量本就不比大人,吃了小半塊便已飽了。胡斐擔心離著那兩個漢子不夠遠,夜裏要是給尋了來,那可不妙,當下牽了兩童又向林子裏深入進去。他既知藥蠶莊派出眾多人馬來搜尋與攔截他們,自是不敢稍有大意,心中僅記袁鵬所指示的向東走,牽著兩童一路而行。
其時一輪明月高掛,照得林內並不全然黑暗,況且兩童吃飽後力氣大增,三人一路走來,倒也順利非常。行到將近午夜之時,來到另一處山澗地帶,三人大喜,都到溝澗以手舀水來喝。瑤瑤先將小花貓放了下來,讓它自己喝水,再從包袱裏拿出水袋注滿了水,說道:“大叔,咱們就在這裏找個地方歇了罷。”
胡斐正有此意,當下尋了個幹淨岩地,又折了許多樹枝鋪在岩上,三人一貓就在溝澗旁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