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二十四回

胡斐清早醒來,精神大好,見身旁兩童兀自熟睡甜香,便不忍過早將之喚醒,悄悄走到溝間旁的大石上,盤起腿兒來運功,心中默道:‘命運一事,當真人所難以預料。我無意中拾獲慧光大師所著《博伽梵穀略經》,書中所載,竟然便是修練《九融真經》大法的練功心訣法門。原本還道是老天爺垂憐於我,要我得了這書而來自行療傷複功,豈知事與願違,包袱竟於昨晚逃離時給刀刃割斷開來,再要尋回已是不及。

‘我雖已修得《九融真經》大法中的《陰陽融合第一重功法》,並將體內所受陰陽二毒融合化成玄氣以蓄,隱隱存於周身經脈之中。若要能逆玄禦氣,以氣轉脈,進而行氣九融,玄罡無極,非得依循大法中的《融氣》、《養氣》、《練氣》、《行氣》四大階段不可,否則隻要其間功法稍偏,便有終身殘廢之虞。但我現下不過練至《陰陽融合第二重功法》,經書卻已連同包袱失落,勢必無法再來繼續循書而練,這可怎生是好?’

他閉目沉思許久,想了又想,突然心有所悟:‘老天爺既是隻肯讓我依法融氣療傷,續得性命,那便是對我極大恩寵,自是不願再來讓我習得這門曠世大法神功的了。現下我體內陰陽融合,性命無礙,雖內力全失,但並非補練不來,眼下既是無法再練九融真經,但我家傳《火狐心傳》神功亦非小可,何愁功力不複?’

這麽一想,轉憂為喜,當即依著《火狐心傳》大法摒慮寧神而練。這是他胡家代代以傳的獨門功法,運氣使氣,早已嫻習有年,無須看書亦能自練而成,自是不愁昔日功力不複,需要的隻是時間而已了。豈知他依著《火狐心傳》大法要來提氣運脈時,周身氣息竟爾不聽使喚,胡衝亂撞,非但不能聚合,甚且還岔散開去,震得全身經脈宛如給針刺著一般疼痛難受。他這時心中渾噩不明所以,便不敢再來強練下去,以免傷經損脈,那可要糟。

胡斐睜開眼來,百思不解,這時若有那本九融真經得以來翻查解惑,那便或能從經書中尋得答案,偏偏這本經書連同包袱遺落,縱是聰明百倍之人,亦無可能知道個中道理,如此一來,豈不就連自家功法都無法來練了?他憂心忡忡的暗忖:‘難道我胡斐日後便要如常人一般的過活到老?又或者是,老天爺嫌我胡家武功不濟,要我拜入別派門下,方能練得其他內功來使?但要是別派內功練來時也是這般疼痛難受,那我豈非得不償失?’

他這時當真憂結糾纏,茫然失魂,整顆心懸浮飄**,輕若鴻毛,宛如受風而起,毫無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聽得喵嗚、喵嗚幾聲叫來,回過神來,見瑤瑤和雙雙蹲在溝澗濯手抹臉,那隻小花貓卻是伸著小小貓掌撲著水玩,模樣逗趣可愛。當下憂容斂隱,便自大石上落了下來,學著兩童捧了溝水洗臉。

三人簡單吃過兔肉,兩童隨即背起了隨身包袱,雙雙彎身捧起小花貓抱在懷裏,隨著胡斐繼續往東而行。

袁鵬要他三人朝東而去,目的便是要他們能來避開藥蠶莊的追擊攔截,原意甚好。但這條東路,自古以來便是曠無人跡,山林連綿,鱗次櫛比,向無山路可循;兼之林間山岩嶙峋,高低不平,馬匹無法行走,雖因此而不怕敵人馳騁追來,但裏程卻也因此而平白多出了不知多少。

這麽一來,可苦了三人,隻覺總有走不完的陰暗長林,野嶺過了一嶺又一嶺,當真前望無邊,後眺渺渺,渾不知現下身在何處。所幸林子裏果樹茂盛,又常有溝澗溪水穿過,一路行來,雖是辛苦艱難,倒也沒真餓著或是渴了,隻身上衣衫不時給密叢樹枝絆了破損,又或者是給山岩磨穿開來,沒出幾日,三人衣衫俱已不成樣子了。

這日午後不久,烏雲罩天,躁熱難奈,胡斐心知不妙,轉眼間似乎便有狂風驟雨要來,當下牽緊兩童小手,急急而趕,欲要覓得一處避雨所在。過得未久,陣陣帶著濕氣的颯風猛然喇嗚刮來,帶得樹林裏大片落葉旋繞翻飛上來,林內瞬間變得烏漆嬤黑的仿如黑夜到來,直嚇得兩童抓緊了胡斐大手,不敢稍有鬆懈。

鬥然間遠方一道閃光乍現,天際間劃出了一道光耀的電極,跟著轟隆一響,震動四方山嶺。

小孩兒本就最怕雷公生氣要來拿錘劈人,當下便給這轟隆隆的雷嗚震動嚇得驚聲尖叫上來。就見兩童小腿發軟,雙手緊抱胡斐大腿,哇的大聲哭了出來。胡斐前行不得,隻好就地先找了棵大樹坐下,逕將兩童小腦袋埋在自己懷裏,捂住了她們耳朵,滿臉無奈的抬頭望著樹梢發呆,心中歎道:‘難道老天爺真是瞧我不順眼來了?’

這時隨著雷嗚乍響,幾滴如碗豆大的雨點掉了下來,先是滴答幾聲,不一會兒,旋即淅瀝嘩啦的下起了一陣聲勢驚人的滂沱大雨。這滿山的原野山林,原是充滿燥熱的塵土悶氣,一遇雨水的潑灑滋潤,當即彌漫出一道道林霧煙氣上來,穿過泥土,越過樹梢,一路向上盤旋而去,氤氳嫋嫋,正是‘煙雨濛濛瀟淅瀝’的最佳寫照。

但見豆大雨點打在林間樹葉上,旋即嘩答嘩答掉落而下,逕將底下躲雨三人給滴得渾身濕淋一片。

胡斐兩眼望出,隻見鬆濤披寒,滌**山林,其角濈濈,其耳濕濕,濈然鳧沒。他心中隻感戚然,深覺在那超越無聲的孤絕裏,其心便如萬竅怒呺,厲風濟然;然而每當自己心中索漠接近荒蕪瞬間,卻又不知怎地忽然貫注無窮,仿佛鼓**著天地之氣,澹泊於空虛懷中,輒覺茫然不知所從。他神思遠逸,不禁喟然低聲吟道:“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步餘馬於蘭圭兮,馳椒丘且焉止息。抑誌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

吟罷,抬眼望天,想起書中文解:‘日出刹那,露水墜落,自木蘭花蕾循虛無的直線向下,光燦奪目,若有微風飄搖左右。但它穿破那寧靜,以無比而絕對的沉默下墜,並且在觸及土地之前,我們看到太陽正徐徐向西沉沒,邁向廣大多彩的光,層層洶湧,或死寂如不曾預聞過天上人間悉嗦的耳語。而秋天也倏然來到,歇止在我們的夢中,甚至也悄悄度向暗微,於是**一瓣一瓣崩潰、飄零,都在全神貫注的秩序裏設定。晨昏對稱、製衡,完美的結構,亦即就是我們所掌握的象征與暗喻。後麵那兩句‘抑誌而弭節兮,神高馳之邈邈’,乃指存在於感官所攫捕的四周,看得見也聽得見,更存在於靈視的網罟裏,在獨自、孤高的行進過程中,使之成為永恒。’

他近年博覽群書,頗有心得,雖仍寫不出一手書法好字,然文思敏捷,偶有佳作,否則那日在玉筆莊上見到苗若蘭時,便無法與她詩詞對答上來,更不至於因此而深獲苗若蘭之激賞,芳心可可,竟爾就此牽係於他。這時身在山中,氣候詭譎無常,滂沱大雨來得又急又快,幽暗如墨,山林畏隹,他心有所悟,不禁喟然而吟。

就見山雨淅瀝嘩啦的響然不絕,淋得胡斐與兩童全身濕透,颯風刮來,雖值盛暑,仍不免感到濕冷上來。胡斐摟緊兩童,心知此地擋雨不得,時刻一久,兩童身子孱弱,難保不受風寒。當下抱起兩童倚在肩上,腳下大步邁出,一麵前行,一麵留意四周地形。如此走得數裏,隻覺兩童越來越重,心中直罵自己不濟,卻是咬牙狠撐。

這時頭頂上那片黑壓烏雲漸退,周遭視線已不如先前般漆黑如墨,但也並非全然清晰就是。胡斐再往前走得不遠,陡然見到北首嶺坳處似有縮入跡象,雖瞧不真切,但總是抱著一絲希望,當即轉向走去。到得近來,發現果然是處天然凹陷進去的一個嶺洞,雖不甚深,但已可避風擋雨。他不敢冒然闖進,先將兩童放在樹下,折了根小樹枝拋丟進去,見無獸類回避聲傳來,便又折根連葉樹枝在手,先掃去洞內汙穢,才叫兩童進洞躲雨。

胡斐見洞裏有許多給風吹入的枯枝枯藤,心中高興異常,當即揀拾成堆,好來升火烘衣。待得拿出身上火刀火石一看,卻是已給大雨淋得濕透,點不著火來。瑤瑤見狀,取下背著的小包袱,從中拿出油紙包著的諸多應用火器,打開來,裏頭少說也有十來件,嘴裏說道:“冰姊房裏什麽都有,我瞧著好玩,就都拿來了。”

胡斐大喜,拿過其中一個火熠子點燃枯草,見火頭已起,又將火熠遞還給她,笑道:“還是你們女孩兒家心思細膩,知道這些重要東西要用油紙來包,免得像我身上火刀火石都給雨淋濕了。”瑤瑤道:“大叔背的包袱不是掉了麽,怎麽身上還有這些東西帶著?”

胡斐身上火刀火石乃是取自霧茶村祠堂裏的神桌上,但怕這時重提起來,又要引得兩童憶起當日滅村慘狀,當下微笑說道:“是送我們兔肉吃的那些人那裏拿來的。你們快靠過來火堆這裏,順便也幫小貓烘幹了。”雙雙聽得一驚,說道:“是要烤小貓麽?那不行的。”胡斐哈哈笑道:“我們隻吃兔肉,貓肉是不吃的。”

瑤瑤從雙雙手裏抱過小花貓,笑道:“咪咪這麽小,肉都還沒長全,誰要吃它?咱們身上淋了雨,不來烘幹便會生病。咪咪也淋了雨,你瞧它整身毛都給濕透了,身體還抖著呢,若不幫它身上烘幹,明兒就要生病了。”

胡斐取來一根長條枯木,脫下自己粗布上衣掛上,說道:“要烘衣了,你們兩個也把身上衣服拿來。”兩童靠著火堆脫下衣物遞給胡斐,隨即身體轉啊轉的,便將自己當作蕃薯來烤,嘻嘻哈哈的玩鬧,三人陰霾盡去。

這日大雨不停,三人便在洞內休息。到了夜裏,一隻形貌似鹿,頭小而尖,沒有角的獐子跑了進來避雨,見到洞裏火光,急忙要退,卻給胡斐躍起捉住,一個手刀橫切脖頸,當場將它擊暈過去。瑤瑤見狀,高興的拍手笑道:“有獐子肉吃了。”胡斐摸著頭,蹙起了眉,說道:“咱們沒刀子,這可就有點麻煩了。”

雙雙聽到刀子,啊的一聲,說道:“我包袱裏有刀子。”說完,拿起她的隨身包袱打了開來,就見一把帶鞘短刀生滿鐵鏽,斑斕駁雜,顯是百年以上的古物。胡斐驚道:“雙雙,你怎麽有這把刀?”說著拿起短刀來瞧。

雙雙說道:“是袁爺爺放在我包袱裏的啊。”胡斐訝道:“是袁爺爺給你的?”雙雙眨著大眼說道:“袁爺爺跟我說,這把刀是大叔你的,然後要我先幫你拿著的啊。”胡斐聞言大是愕然,奇道:“袁爺爺說是我的?”當下拔刀出鞘,但覺寒光森然,刀刃泛綠乍紫,火光照耀下,竟是變幻不定,不禁脫口讚道:“好刀!”

他隨手翻看,見兩麵刃柄的銜接處,隱然透著一層異光,當即靠近火堆照去。那刀刃遇火,更顯奇幻,綻出七彩豔色,交相輝映,煞是好看之極。瑤瑤看得興奮莫名,指著一麵刃身叫道:“是一隻狐狸。”胡斐一楞,翻過刃身來看,卻又不見什麽怪異。豈知雙雙亦是一叫:“我看到有字,好漂亮。”

胡斐心中一突,將刀交給瑤瑤,說道:“學我那樣,靠近火去。”瑤瑤會意,逕將短刀朝火堆靠去,輕轉刃身,綻出一片絢爛光芒。胡斐鬥然間咦的一聲,趨近看去,見一麵刃身中,竟是現出一隻小小白狐模樣,淩空飛縱,姿態閑雅;另一麵刃身則是現出‘飛狐’兩字。胡斐大奇,細看之下,發現這把刀的刀刃上,並未刻得有字或是圖形,顯然是鑄刀之時便已鑲嵌在內,否則絕計不能如此詭幻莫測,這門絕世鑄工手藝,委實驚怖駭人。

胡斐從瑤瑤手中拿過短刀仔細打量,越看越是驚歎不已,心中忖道:‘這把刀宛如就是縮小尺寸後的青雲翡翠刀,刀背前段做鋸齒狀,兩方兵刃要是貼刃拚搏,鋸齒可做絞、纏、勾、鎖來牽絆敵人,是我胡家刀法中極為特殊的刀刃應用招式,為別派刀法中所無。難道這把短刀,竟是從我胡家失傳已久的白狐雪刀翻製而來?’

胡斐曾自父親胡一刀所遺留下來的家譜記載中得知,其祖‘飛天狐狸’乃胡家第七代傳人,追溯而上,第三代傳人則是素有‘白狐狸’之稱的胡九逸,當年憑著‘白狐心傳’與‘白狐雪刀’名聞武林,在江湖上著實闖下了好大萬兒來,無論是關外乃至中原武林,其聲煊赫,威名遠播,實乃一代奇俠,為後世所津津樂道。

胡斐身上所學家傳‘火狐心傳’,雖是祖父火狐狸胡南煌所留,然其基本心法卻是取自‘白狐心傳’而來,不過就是稍加變化與注釋,外人不知,便道這是火狐狸的內功心法,逕自稱為‘火狐心傳’,其實火狐狸本人從未說過這門內功心法的真正名稱,卻是旁人私底下穿鑿附會的誤解了。胡斐身為狐狸世家傳人,卻是極為清楚自己所學武功的來龍去脈,尤其依書而練之時,往往見到‘白狐心傳’四字做為注解,心中便早已認定了下來。

這時就見胡斐拿著短刀注視良久,心中狐疑不定,隻隱約猜到這把小巧短刀便是翻製‘白狐雪刀’而來。然若按照常理來說,這把短刀勢必成為胡家代代相傳的家傳寶刀,絕不能輕易落在無關旁人身上,但卻何以竟是為丐幫前任掌缽龍頭袁鵬拿去,這時卻又將之歸還胡家?種種疑竇,袁鵬不說,胡斐自是難以猜測明白,隻能想,自己父親與袁鵬交好,其間兩人或有什麽互贈禮物之情,這時胡一刀已逝,便將這把短刀歸還胡家主人了。

胡斐短刀在手,逕朝那頭獐子脖頸切去,竟是入肉無聲,鋒利至極。就見他剖腹取髒、去皮割肉,手腕巧轉之下,不須費力,便將一頭獐子橫切豎劃開來,跟著拿到洞外淋雨衝洗幹淨,支起枯木做架,當場烤起獐肉來。

這晚兩童吃得滿嘴油膩,肚子飽脹上來,洞外雖仍大雨滂沱,洞內卻是溫暖舒適,火光催眠下,沒多久便分別倚在胡斐懷中睡去。胡斐卻是枯木做棒,挑了數根柴枝入火,望著洞外黑幕發呆,心緒起伏,好久方才睡下。

翌日醒來,大雨已停。就見洞外朝陽旭升,光芒萬丈,直令得三人雀躍不已,當即收拾妥當,朝東出發。

六日後,三人終於走出重重野嶺,眼前一條山道車痕雜亂,可見時有輜車往來行走,瞧得三人大是振奮,當即順著山道蜿蜒行去。正午時分,烈陽炙頭,兩童摘了道旁大片花葉當傘,竟也擋得,瞧得胡斐莞爾笑來。

再行不遠,後頭遠遠傳來鈴鐺聲響,三人無不喜上眉梢,兩童更是興奮不已,當下便佇足在道旁等候。

過不多久,後頭彎道上陸續轉出數輛老舊篷車,輪軸嘎嘎作響,幾頭驢子鼻口噴氣,奮力向前。來到近前,胡斐見領隊車上兩名漢子瘦弱不堪,卻偏偏打著赤膊揮鞭趕驢,上半身露得排骨嶙峋,不覺失聲笑了出來。

那名拉韁漢子見了,橫眉一豎,瞪了過來,罵道:“老土鄉,笑什麽笑,沒見過太陽底下曬排骨麽?”

胡斐聽他直認不諱,覺得這人倒也風趣,自己全身莊稼漢衣衫打扮,正是十足老土鄉模樣,給他這麽稱呼罵來,並不覺突兀,反而甚感親切,當下抱拳笑道:“這位老土鄉要搭順風車,大爺載是不載?”那漢子朝他與兩童看了一眼,說道:“我這輛車滿了,你們三個便坐禿頭六那家夥的車去。”說著舌兒打滾,都的催驢而過。

胡斐見第二輛車上坐著趕驢的是位不男不女的家夥,臉上濃妝豔抹,長發披散,胸前衣襟敞開,露出一叢淡疏白毛,見到胡斐時,右手五指幻做蓮花手般朝著發兒一拂,薄唇裂嘴笑來,當真妖怪嚇人一般。胡斐給他媚笑瞧來,渾身雞皮疙瘩豎起,真不知如何反應是好,深怕兩童給他模樣嚇哭出來,便要回身擋在前麵。不料瑤瑤和雙雙卻是瞧得甚為有趣,四隻小手興奮的拍著叫道:“好呀,好呀,唱戲的花旦來了。”

胡斐聽得恍然大悟。原來這是遊走各省各鄉之間趕集唱戲的戲班篷車,這人反串花旦,是以臉上塗了濃妝用來防曬,怪不得樣貌瞧來甚是詭異。兩名孩童天真無邪,自不像大人般逕往旁想,因而一眼便認了出來,倒是胡斐心有他念,這才沒能想到戲班子的裝扮本是如此,卻是自己大驚小怪來了。

那花旦樣貌的男子聽了兩童天真叫來,又見這對小小姊妹花長得一模一樣,小臉兒秀麗可愛,惹人憐疼,當下都兒一聲,拉韁勒驢的停了下來,笑道:“三位還是搭我這車罷,那禿頭六滿臉凶貌,怪模粗樣,可別嚇壞了這兩個小女孩。”胡斐心道:‘你自己這副模樣難道不怪麽?’但這話可沒敢說出,抱拳道:“多謝盛情。”

當下牽了兩童便往車後走去,猛然聽得前頭這名男子拉拔了嗓音叫道:“嚴四、嚴五,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到禿頭六那兒去,讓位子出來給客人坐。”他聲音又尖又高,直刺得人耳朵難受不已。這時就聽得篷子裏兩聲怪叫上來,罵道:“老子睡得正好,讓什麽位?”“臭他娘的陰無望,趕我們過來的是你,現在又要趕我們走?”

胡斐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見篷子裏忽忽兩聲,兩道小小身影倏地給人扔了出來,直朝後頭車篷落去。就聽得嘩啦嘩啦響來,跟著啊喲啊喲連叫上來,兩人同聲罵來:“陰無望你這個臭婊子,不男不女的死人妖,日後生的兒子準沒屁眼”罵聲未完,就見一道白影掠過,劈哩拍啦一陣耳刮子響來,兩人罵聲嘎然而止。

胡斐心中愕然,轉頭朝後看去,就見那花旦樣貌的男子氣得渾身顫抖,出手如電,左一掌,右一掌,邊打邊罵道:“兩個賤胚子,天生懶骨頭,成天就隻知道睡覺吃飯,能有什麽用處?還敢罵你娘老子我生兒子沒屁眼,瞧我不把你們兩個打的屁股開成喇叭花,兩嘴變成芝麻糕,我陰無望今兒個就跟你倆的姓來使”

胡斐見篷上兩個矮小漢子身量若童,隻怕就比瑤瑤和雙雙高上那麽一點而已,腿短手也腿,兩人左閃右避,四隻小拳頭始終擊不到陰無望身上,臉頰紅腫,但仍兀自不退。胡斐沒想到自己三人隻為搭個順風車,便累得他們戲班裏相互間打了起來,心中好生過意不去,提了嗓子說道:“三位這就別打了罷,我們三個去坐後麵的驢車也就行了。”他話才說完,就聽得身旁有人說道:“打架歸打架,坐車歸坐車,怎麽可以勸人不要打架了?”

胡斐聽得大奇,轉過頭看來,見剛才說話的人,便是先前頭一輛驢車上拉韁控驢的那個排骨赤膊漢子,他身後還另外站了六七個人仰頭觀鬥,各個臉上均是興味盎然,便如看戲一般。這時就聽得車旁一人說道:“喂,排骨蘇,我賭‘鬼門雙童’擋得了八十招才敗,一賠三,你敢不敢賭?”那叫排骨蘇的赤膊漢子雙目圓瞪,說道:“當然賭啊,難道怕你不成?上回給你小贏了六兩銀子去,咱哥兒倆今日一並討回。還有誰要賭?”

排骨蘇這話一說,刹那間應和聲此起彼落,七嘴八舌的下起注來。胡斐嚇了一跳,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這許多人,男女都有,逕將道路兩旁圍成了一圈,少說也有二十來人。其中一個女子說道:“啊呀,賭注要改了。大夥瞧,禿頭六也上去了。”胡斐聞聲看去,果真見到一個滿臉橫肉的禿頭漢子躍了上去。

排骨蘇見狀,興奮異常,提聲說道:“賭法換了!我這裏賭陰無望一對三,六十招之內會贏,一賠十,要下注的動作要快,錯過了可就沒啦。”他一喊,四下眾人立即朝他身旁圍攏過來,高聲下注,好不熱鬧。

胡斐瞧得直搖頭,滿臉苦笑,牽了兩童站出圈外。跟著抬頭看去,就見陰無望兩手使得雖是巧妙靈活,但也隻不過是尋常可見的‘拈花掌’,倒也沒什麽特別;那‘鬼門雙童’與禿頭六更是不行,招不成招,一眛蠻打,看來不出多久便要敗下陣來,怪不得排骨蘇敢喊陰無望六十招之內會勝的一賠十賠率來。

就在這時,但見陰無望使上一招‘回風送花’,兩掌翻飛,猱身搶進,砰的就將禿頭六打落下篷,跟著雙腿上下連環踢出,就聽得‘鬼門雙童’啊喲、啊喲叫來,身子後翻,撞下地來。排骨蘇見狀,高興的哈哈大笑,說道:“不多不少,童叟無欺,正好四十六招,是陰無望勝了。”說著翻開手中記帳本,向眾人逐一收起錢來。

那陰無望落下地來,朝胡斐揮了揮手,笑道:“大夥兒路上悶得慌,偶爾打打架,順便賭賭錢,也算是消遣娛樂的一種了。”說完,逕將走近的兩童抱起,直朝車篷裏送了進去。排骨蘇這時走了上來,手裏拿著成串銅子哈哈笑道:“這幾日沒人打架好來給人賭上一賭,因此大夥兒手頭癢的很,下注踴躍,咱們這回可撈得不少。”

陰無望長手一伸,說道:“我的那一份呢?拿來。”排骨蘇將手裏銅子給了,笑道:“到了野三關鎮上,咱們再找機會與那兩頭蛇文錦江打上一架,賭注加大,這份油水可就多得很了。”陰無望道:“你倒想得挺美的,誰下場去打,是你還是我?呸,你道兩頭蛇文錦江是好鬥的,這錢當真這麽容易就賺得到麽?”

胡斐插話道:“野三關?那不就在湖北了麽?”排骨蘇朝他上下瞧了瞧,便似看著怪物一般,說道:“我說老哥啊,你現下站著的地方就是湖北啦,還什麽野三關就在湖北?敢情你這是身在蜀中,卻是樂不思蜀來了?”

胡斐嚇了一跳,說道:“此地當真便是湖北了?”排骨蘇道:“那還有假的麽?這裏是湖南龍山與湖北萱恩之間的有名山道,地名叫做嵐洵崁,正好屬於湖北宜昌衙門所管轄的地帶,怎麽不是湖北了?”胡斐聞言一楞,沒想到自己三人竟是早已越過了張家界老遠,不知不覺的來到了湖北管轄之地,怪不得隻覺接連走了好遠的路。

胡斐卻是不知,那藥蠶莊其實位在沅陵以北八十裏外的深山峻嶺之中,早已越過張家界有段距離,便在湖南永靖與湖北來鳳中間。他一大二小雖是延路朝東而行,方位卻是始終偏向東北,並非正東,否則豈有那麽容易就走出了山嶺?兩童年紀幼小,行走本就不快,又加上天雨阻行,若非方向偏了,這時還得困在山中不得著落。

但見陰無望說道:“咱們耽擱了不少時間,可得催驢趕上一趕了。”說完,逕自與排骨蘇並肩朝前走去。

胡斐攀車入篷,與兩童坐在一起,見篷車內裝滿各式戲服道具,那木箱外層斑駁磨損,服具更是髒汙陳舊,其間幾枝旗幟上還結有蛛網,足見這家戲班頗為潦倒,所接戲場不多,自是難有餘蓄可來汰舊換新的了。

車隊傍晚時分到了野三關鎮上,下得車來,見是一座廟前廣場,北邊搭了簡易戲台,想來今晚戲班是要在這裏演出了。胡斐見眾人忙碌不堪,不便打擾,逕自向陰無望謝過,帶了兩童就往鎮上走去。

瑤瑤問道:“大叔,咱們今晚睡哪?”胡斐說道:“大叔身無分文,客棧什麽的那可去不得。咱們且找處沒人住的破屋小廟歇上一宿,明日再想辦法離開此鎮。”當下帶了兩童四下遊逛,卻是不見任何沒人居住的所在。

三人走得不遠,這時經過一間賣著小食的店鋪,雙雙瞧著門口擺著的包籠子說道:“大叔,咱們吃包子罷,雙雙肚子餓了。”胡斐苦笑道:“大叔身上沒錢,不能買包子給雙雙吃。”瑤瑤說道:“包子要賣多少錢?”胡斐答道:“總要幾文錢罷?”瑤瑤側著頭想了想,說道:“那六錢銀子夠不夠來買?”

胡斐笑道:“一錢可買十來個包子饅頭了,怎麽不夠?但咱們別說一錢,就連一文也沒有啊。”就見瑤瑤伸手到包袱裏掏了一陣,隨即小手伸了出來,笑道:“我有啊有六錢銀子呢。”說著將手裏銀子遞給了胡斐。

胡斐訝道:“你怎麽有這許多銀子來了?”瑤瑤道:“我跟雙雙不是都要收莊裏的衣服去洗麽?有時候一些衣服口袋裏會有錢子兒留下,我們就偷偷藏了起來,然後就有這麽多了。”胡斐喜道:“六錢銀子夠咱們吃上幾天了,咱們這就買包子饅頭去。”當下喜孜孜的牽著兩童轉回頭去買了包子,跟著便朝西首一條街上慢慢走去。

胡斐領著兩童邊吃邊行,見這鎮上範圍極廣,要來尋遍倒也不易,當下逕往荒僻處一路尋找過去。

到得晚來,月色微亮,三人東繞西走,已不知身在何處。兩童這些日子來隨著胡斐在山嶺間走得慣了,並不覺得黑暗可怕,東瞧瞧,西看看,突然雙雙指著北首一道樹林,喜道:“找到一間破廟了。”胡斐朝她小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樹林掩蔭,幽暗森寒,卻那裏有什麽破廟來了?瑤瑤朝他衣角一拉,說道:“雙雙說的沒錯,真的有間破廟耶。”胡斐好生奇怪,怎麽兩個童兒看得見,偏偏自己卻是看不到半點破廟的影子?

正疑惑間,就見雙雙抬起頭看他,說道:“大叔太高了,要蹲下來才能看得到啊。”胡斐額頭一拍,喃喃自語的笑道:“對,對,要跟你們同個高度來看事情,這便能看得清楚了。”他這句話實是隱含深奧禪理,意謂人們向來習慣以自己的角度來看待事情,卻忽略了其他人所站的角度不同,看到的自也不同;而俗語中所說‘站得高,看得遠’自也未必全然都對,有時卻是恰恰相反,要知站高望遠,然底下的事物卻也因此而容易忽略了。

胡斐蹲下身來,高度與兩童齊平,便見樹林底下布滿荊棘,其間斷裂開來,隱約可見廟貌,然自上便無法透過密林樹枝望見的了。當下三人取道向北,走不多遠,穿過一道矮叢,繞過彎來,眼前一座小廟乍然而現。

胡斐領著兩童進得廟來,見廟廳並不寬大,四壁泥牆剝落,裏頭空****的無桌無神,也不知這廟供奉的究竟是那尊神像,空氣中嗅得陣陣黴味,顯然空置已久,卻也正是適合三人暫宿一晚的所在。就見他走到樹林荊棘下捧了整把枯枝雜草回來,朝地上一鋪,帶著兩童和一隻小花貓就睡了上去,微風徐徐,沒多久便都睡了過去。

到了半夜上,胡斐給廟外一陣腳步聲驚醒,當即坐了起身。側耳聽去,感覺到似乎有著七八人由東向西邁步疾行,這時正自廟門外樹林經過,步履遝響,鐸鐸有聲,顯然這些人武功尋常,卻不知何以深夜而趕?這般聽得半晌,見這夥人腳步聲漸漸遠去,懸在半空的一顆心才緩息下來,眼見兩童睡顏柔和,當下便又睡了下去。

豈知尚未入眠,先前那夥人的去路之處再傳步聲響來,漸行漸近,鐸鐸遝然,聽來正是那夥人去而複返;到了樹林外,腳步聲竟爾轉道向北,似乎便是朝著這所小廟而來。胡斐心下惻惻,暗想:‘這夥人夤夜而來,必是道上人物,先前錯過了這座小廟,想來自非此鎮人士,然卻何以知道這間小廟隱在林內?’

正思忖間,這夥人的腳步聲已經來到了廟門口外,就聽得其中一人聲音破啞,沉著嗓子說道:“應該便是這裏了,大夥兒先進去歇會兒罷。”說完,聽得數人舉步踏進廟來,其間夾雜著鐸鐸暗啞悶聲。

胡斐藉著廟外月色瞧去,見是四個勁裝結束的漢子前後走來,當先一人短小精悍,下巴尖削,手中拿著一對峨嵋鋼刺。第二個又高又肥,便如是一座鐵塔擺在地下,手裏一根熟銅棍又粗又長,棍端嵌入呈半月型的犀利彎刀,棍身下端卻是布滿鋼刺,可見這人膂力驚人,上下兩端均可任意揮出傷人。

第三個中等身材,白淨臉皮,若不是一副牙齒向外凸出了半寸,一個鼻頭塌陷了寸許,倒算得上是一位相貌英俊的人物,他手中拿的是一對流星錘。走在最後邊的是個病夫模樣的中年人,兩邊臉頰陷落,瘦若包骨,咬著一根旱煙管,雙目似睜似閉,嘴裏慢慢噴著煙霧,猶似樂在其中,神態中盡是一副老大顢頇的樣兒現來。

胡斐瞧得心中愕然,忖道:“怎麽隻有四個,難道我內力消失後,耳力竟也跟著模糊了?”這時聽得鐸鐸聲不絕於耳,仔細尋聲瞧去,這才見到那位鐵塔般的大漢持棍點地而行,走一步,手裏熟銅棍便跟著觸地撞去,跟著挪動他那兩隻如象腿般粗厚的巨腳,嘴裏呼呼氣喘,如牛噴氣一般,身子又高又大,怕不有五六百來斤了?他當下恍然大悟,原來陣陣鐸鐸之聲全是發自於他,怪不得聽來便似一群野牛牧草,又似七八人同時疾奔而過了。

這四人料不到廟裏有人,臉上各現驚訝神色,見胡斐一身莊稼漢衣衫打扮,草鋪上躺著兩名小女童和一隻小花貓,四人臉上隨即鬆了下來。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朝胡斐微微拱手,說道:“老鄉,打擾了。咱兄弟四個來此約會等人,不做旁事,你父女三人自可安心睡得便是。”說完,也不等胡斐答上話來,逕自轉頭朝身後三人說道:“咱們別吵了人家娃兒睡覺,安靜坐在廳旁歇息了罷。”四人動作放輕,就在對牆邊坐了下來休息。

胡斐聽那短小精悍的漢子誤將自己一大二小認作鄉間父女,心中倒也頗覺有趣,便想:‘我年近三十,若是娶媳婦兒成婚的早,小孩年紀該也如同瑤瑤和雙雙這般大了。她姊妹倆父母雙亡,即使尚有親戚族人可來依靠,但畢竟是寄人籬下,難保不給虐待或是當作傭仆來使,那麽又與待在藥蠶莊有何分別?這回我既是將她姊妹帶離了藥蠶莊,日後自是盡心撫養二人長大,便如對待馬姑娘的兩個兒子一般無異,如師亦父,那也不差的了。’

他從心係袁紫衣開始,一直到看著她露出原始尼姑樣貌來,其間便如自天堂掉進地獄一般,心灰欲死,痛不欲生;跟著又麵對二妹程靈素為救自己而死,隻感命運無常,人生乏味,要不是曾經答應過馬春花要來照顧她兩個兒子,怕不早已消沉失誌的遁世而去,再也不願承受這般塵間難逃的悲歡離合之苦。

程靈素逝世十年後,他恍然有感,頓悟自己此生再難尋覓真情摯愛,因而就此蓄起了滿臉虯髯的胡須來,算是紀念當年與二妹相處的那段無盡回憶歲月。十多年來,他全心全意的將精神心思花在教導馬春花的兩個雙胞胎兒子身上,卻將自己的過往心事曆程,全部埋藏在記憶的最底層之中,每每憶起之時,心中便仿佛像極了那幹燥炎熱的夜雨,常如萬馬奔騰般龐沛鞺鞳而來,一陣之後,複歸於暗靜的死寂,但每一度卻都勾起了他跋涉江湖的伶仃蒼茫,便如詩人李白所言:‘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這十多年來,他隱居關外遼東,中原未履,其心戚戚,其情濈濈,日子當真過得不快樂之極,直到在玉筆莊上遇到了苗若蘭,心情這才又起了莫大的變化來,卻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了。

胡斐心思遠飄,似有千結百轉,對於廟中其他四人渾然不覺,越想卻是越遠了。

好久之後,待得回過神來,卻發覺自己早已回躺下來,那對麵牆邊上坐著的四人正輕聲低語的彼此交談,聲音回**在充滿黴味的空氣中,更顯黑暗裏的一股莫名栗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