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胡斐屏氣凝神,閉目假寐,兩耳靜心聽去,就聽得一人破啞著嗓子低沉說道:“雖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但八道盟雄霸五嶺,勢力從廣東、廣西向北延伸上來,現下更且盤踞到了湖南與湖北;舉凡兩湖一帶叫得出名號的山竹幫、隴茶幫、青虎溝、沅湖寨、黑馬會等,這些為惡一方的怙惡不悛之輩,竟也都甘心追附驥尾,當真是奸惡之徒蜂聚群集,能幹出什麽好事來了?咱們幫主紆尊降貴的前去拜會八道盟幫主邢三風,那是念著邢三風他師父‘雲手百變鎮雲州’陸廣軒當年的威名,這才與他好話客氣的來說,否則早就揮鋤而鏟,那裏容他繼續為禍?”
胡斐聽得心中一震,暗道:‘八道盟?那不是廣東五虎門另起爐灶後的幫會名稱嗎?’
原來五虎門掌門人本是廣東佛山鎮上的鳳天南,此人便是胡斐當年一路追殺上京的大惡霸,後來卻是死在福康安所舉辦的掌門人大會上,而他所屬五虎門因失了財金主兒,當即樹倒猢猻散,瀕臨瓦解命運。後來,那鳳天南獨子鳳一鳴挾著龐大家產另起爐灶,竟將五虎門改稱八道盟,雖是接手父業,卻也因此區劃開來,大開邪門,盡數網羅各地角頭惡霸,為害鄉裏,隻要是能賺上大錢的勾當,自是無所不包,無所不幹。這般經營了十數年下來,儼然已是嶺南眾多幫會盟主,足與近年聲勢看漲的渾幫互別苗頭,更欲搶下丐幫所屬盤界,其心昭然若揭。
那鳳一鳴身為鳳天南獨子,自幼耳濡目染,武藝雖低,但卻極為懂得交際之術,拉幫勾會,分支繁雜,出手更是大方,因此不出數年便已將八道盟勢力擴展到了湖南,如今更將觸角伸向湖北,上望兩河,其心勃勃,睥睨群雄,當真讓人忽視不得。待得八道盟日益壯大,鳳一鳴自知武功不濟,當即退居幕後,找來廣西素有‘一雷震九天’封號大名的雷震手邢三風坐任幫主之位,自己則是做起了太上皇,手握發號大權,自得其樂的很。
要知八道盟乃分屬邪魔八道而來,謂以一道立幫,二道分派,三道納邪,四道收惡,五道膜妖,六道拜魔,七道升霸,八道成盟,如樹開枝,如蛾撒粉,天下邪道,盡入我盟,故稱‘八道盟’。鳳一鳴武功不成,但陰鷙狠辣卻猶勝父親鳳天南,加之其人容貌英氣勃勃,彬彬有禮,更懂得賄賂官府,便要有事,也能置身於外,不受牽連,因此各道惡徒均以八道盟為其馬首是瞻,盡歸其下,同享魚肉鄉民而來的龐大利益。
胡斐雖是常年隱居關外,但也常在酒鋪裏聽得江湖人士談及八道盟的種種惡行,後經私下探聽,才知八道盟乃鳳天南所屬五虎門改名而來,當時幫主便是鳳一鳴了。胡斐探查清楚後,老早便想找個機會南來,一刀便將鳳天南的獨生孽種給割下頭來,再一舉將這八道盟給挑了,好為天下百姓出一口怨氣,替天行道。隻可惜他當時為情所傷,又不能放著馬春花的兩個孩兒不管,心裏隻想,待得這兩個孩童藝成,師徒三人當即南下而來,沿途見不平便伸刀除惡,大快人心,豈不樂哉?這麽一耽,便耗去了十年光陰,也讓八道盟勢力越來越強,為惡手段越來越狠,然鳳一鳴的家產財富卻是相對的越來越多,野心也就越來越大,已近瘋狂的邪魔一派了。
胡斐這時聽得廟內四人談論起了八道盟來,當下兩眼微張偷偷看去,見方才破啞著嗓子低沉說話的便是那位病夫模樣的中年人,說話中不停的呷吸著旱煙管,嘴裏吐出陣陣煙霧,看來其人煙癮極重,怪不得滿臉病貌了。
就見這人說完了話,吐出幾口煙圈,那一旁坐著的白淨臉皮漢子接口說道:“這事就算蕭老大不提,咱們幾個可也不能忍了。這八道盟如此強凶霸道,四處為害各省縣城鄉民,更視人命如草芥,若我所料沒錯,那霧茶村八十六條人命的滅村慘案,九成九便是這八道盟所幹下的,否則各幫門派之中,卻那裏聽過這等泯滅人性、令人發指又喪盡天良的惡劣行徑來了?”他雙拳緊握,全身顫抖不停,說話中更是氣得咬牙切齒。
胡斐聽得大是愕然,忖道:‘難道霧茶村的滅村慘案,當真便是八道盟所幹下的惡行?’
短小精悍的漢子說道:“常二哥先別來氣,我瞧霧茶村這事有點邪門。若要八道盟的人刀不沾血的來屠殺全村百姓,這門本事,猜想他們還做不到才是。”姓常的白淨臉皮漢子嘿的一聲,說道:“八道盟是沒這本事,但要是他們這回乃是奉了‘藥蠶莊’藥王和蠶王的命令,以毒來使,不知周老三卻是以為如何了?”
那短小精悍的周老三嚇了一跳,說道:“你說是藥蠶莊的藥王和蠶王?這倒奇了,藥王和蠶王她們二人又不是八道盟的人,怎能驅使得動這些人來幹這等大事?”
那病夫樣貌的蕭老大緩緩換上了煙草,火熠子一燃,嘴裏又是一陣煙圈吐出,慢條斯理的說道:“周老三,別說老哥哥盡是愛來說你,瞧你成天腦袋裏就隻記得綺仙樓中那些兒嗲聲嗲氣的臭娘們,旁的事就全都沒給放在心上,將來總不免要因此而吃上大虧的了。”周老三聽得臉上一紅,嘴裏囁嚅了半晌,卻是沒敢答腔上來。
蕭老大睨了他一眼,呷了口煙,又道:“上個月,咱們五湖六路的諸多弟兄,不是都聚在湘江湖畔吃過一餐麽?當晚那山東佬不是跟咱們四個介紹了一位姓沃的兄弟,現下你可記起來了?”周老三兩眼骨碌碌的轉了轉,楞然說道:“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不過那晚來的弟兄這麽多,誰還能記得清楚?這姓沃的家夥怎麽了?”
蕭老大旱煙管忽地朝他頭上敲去,愀然罵道:“怎麽了?人家可是說了好長一段話哪,你這家夥到底聽進去了沒有?”周老三見他旱煙管敲來,頭頸側過要來避開,不料蕭老大倏地左掌作勢佯擊,逼得他一顆腦袋忙又擺正回去,咚的一聲,還是給敲了記當頭煙棒,痛聲唉道:“說就說嘛,幹麽老愛敲我腦袋,都給你敲笨了。”
姓常的漢子笑道:“咱們渾人腦袋本就笨拙,是以凡事便要更加特別小心留意才好。那沃兄弟當日逕將諸多武林秘事給剖解開來,令得咱們在座弟兄無不聽得目瞪口呆,怎麽周老三卻是聽若罔聞,視若無睹,怪不得要給蕭老大敲上一記當頭悶棍來了。”周老三滿臉委屈的說道:“那日我老早就給季老三灌醉,還聽什麽來了?”
胡斐聽得一震,忖道:‘季老三?難不成這四個奇形怪狀的漢子竟是渾幫裏的人?’
就聽得蕭老大裂嘴笑來,說道:“季老三是個山東大佬,酒量自不在話下,你跟他拚酒,正是墮入彀中而不自知,那裏還會贏了?算了,念在你當日替咱們幾個擋下不少酒來,那些個沒能聽著的武林秘事,這就由你常二哥跟你說了罷。”周老三揉著頭上給敲出來的腫包,嘴裏念念有詞:“要我擋酒的是你,敲我的也是你”
姓常的漢子怕他念個沒完,笑著說道:“周老三,我跟你說了罷,那藥蠶莊是天魔麾下的魔支旁係,藥王是左魔使,蠶王則是右魔使,兩人負責統領魔門南路使徒,魔旗到處,八道盟豈有違逆不遵之理?”周老三聽得甚是愕然,訝道:“這麽說來,難道雄霸五嶺的八道盟,竟然也是同屬天魔麾下的支係來了?”
常老二喟然長歎一聲,說道:“現下咱們武林正道乃以冥月宮為首,那些旁門左道的小幫小會,卻是都奉天魔為主,另稱魔月宮,明擺著是要來與冥月宮分庭抗禮、一較高下。如今天下武林正魔相對,大戰一觸即發,下個月十五,嶓山憪巒峰上,那冥月宮十年一度宮主就任大典,冥月宮與魔月宮都要派出高強弟子出戰,誰要是輸了這一役,誰便失了武林盟主之位,天魔豈有不來加緊布署一番的了?那八道盟雖惡,但比起天魔來,不過是人家所下的一著小棋,為求生存,自是要來加入天魔麾下才行,否則焉能這般迅速的擴大地盤來了?”
那名鐵塔般大漢一直坐在旁邊默不作聲,這時猛然吸了口長氣,發聲說道:“咱們渾幫是近幾年才來竄起的渾人幫會,人數自不如丐幫來得多,但卻也非同小可。依我看,咱兩幫其實不過隻在伯仲之間而已,誰也沒能真正占得了贏麵,彼此若能化幹戈為玉帛,兩幫結合起來,未必不能來與天魔周旋一番,看看究竟鹿死誰手?”
蕭老大朝他斜眼瞟去,嘿的說道:“羅老四見識不差啊,怎麽便跟咱們徐幫主所想的全然一樣來了?”那鐵塔般大漢羅老四聞言微楞,說道:“這是我自個兒想來的,怎麽卻跟徐幫主一樣了?”蕭老大又嘿嘿笑了兩聲,跟著兩眉揚起,說道:“你說是你自個兒給想出來的?我瞧不是罷?那周老三當天是給季老三灌醉了過去,你可沒醉啊,難道就沒聽到那位沃兄弟後來卻又說起什麽來了麽?”羅老四大嘴一張,呆楞楞的說不出話來。
蕭老大哼了一聲,說道:“是唄,就說你想不起來罷!我瞧你那天是沒醉,不過就是吃撐了打盹過去,就隻差沒來呼嚕呼嚕的丟人現眼,那裏還能聽得見旁人說的話來?”說著呷了口煙吐出,跟著又道:“我跟你說唄,前幾個月,咱們渾幫可與丐幫在那長白山狼峰口約會過,本來雙方是要好好幹上一場的,後來兩邊迭遇波折,各有盤算,這場架便沒能打得成。最後,兩方暫且休兵,甚且還達成了協議,意思就跟你剛才所說的一樣了。”
羅老四大吃一驚,說道:“咱們當真要與丐幫聯合起來了?”蕭老大下頦昂起,鼻孔噴出好大一團煙霧,兩腿抖啊抖的,磔磔怪笑道:“什麽真的還假的?咱們四個大老遠趕來野三關,你道會的是誰來啦?”羅老四一臉傻笑,說道:“是誰?”蕭老大哼的一聲,道:“真是豬腦袋,咱們現下談的不就是丐幫了麽,還會有誰?”
羅老四喲的一聲,說道:“不得了,是丐幫那一位大哥要來?”蕭老大道:“是跟咱們四個在貴州打過一架的丐幫四袋弟子潘國壽。嘿嘿,這叫不打不相識,也讓丐幫弟子曉得咱們渾幫可也不是好惹的。那場架一打,潘國壽這家夥從此就有了你我兄弟四個人的影子,因此這回他要來找兩頭蛇文錦江鬥上一鬥,為民除害,自忖沒什麽把握,又不肯低聲下氣的來請幫內其他高手相助,卻是連夜派人來邀咱們兄弟四個助拳,你說來是不來?”
羅老四聽得意氣風發,說道:“有架好打,怎麽不來?”說完,跟著一想,又道:“那兩頭蛇文錦江功夫如何?”蕭老大兩眼瞪去,說道:“幹麽?難不成你又未打先怕了?瞧你吃得這副又高又肥的神豬塊頭,就是挨上人家十刀八刀也不成問題,哪來這麽膽小怕死了?”羅老四辯道:“這叫知己知彼啊,怎麽是怕死了?”
話聲方落,便聽得廟外一陣草鞋步聲響來,不久廟門外現出六個丐幫弟子,一人低聲說道:“渾幫四位大哥到了麽?”廟內四人應聲而起,先後跨出廟檻,走了出去。蕭老大見其中並無相識者在內,問道:“潘國壽呢,怎麽不見他來?”那人說道:“潘大哥前去迎接本幫北路八袋長老鍾閔聖鍾長老到來,無暇分身,因此特派小弟六人前來接應四位渾幫大哥。那潘大哥說,敝幫怠慢之處,隨後他自會跟四位大哥當麵謝罪才是。”
胡斐聽得大是愕然,暗道:‘怎麽鍾閔聖已然蘇醒了過來,甚且還來到了野三關?不可能啊,藥王說他至少得有一年半載才能醒得過來,即便如此,身子終究傷重難起,豈能四處行走來了?’他當下大起疑心,見渾幫四人毫無懷疑的跟著丐幫弟子離去,忙躍起身來,見一夥人正轉過矮叢行去,心中直想:‘我該跟著上去查個清楚麽?但我輕功已失,內勁全無,跟上不遠便要給人發覺了,更何況我總不能放著瑤瑤跟雙雙兩個童兒不管啊?’
他向來獨來獨往,身無牽絆,遇事自來極為果斷,加上一身高強武藝為恃,縱有危險,也能從容應付;但現下他毫無內功輔助,氣勁尚虛,便如江湖上尋常五流人物一般,即便是遇上昔日所瞧不上眼的武林三流人物,這時便也無法應付過去,何況身邊還有兩個稚齡孩童要來照顧,更是不能輕易冒得險來,否則萬一自己遭遇什麽不測之難,卻要這兩個小小孩童如何是好?這時的他終於體會到身為人父的諸多難處,一旦有了小孩,顧慮多了,想的也就更多,自己安危如何那倒還在其次,最重要的卻是小孩能否平安,其他的也都隻能無奈的放到一旁了。
胡斐心中感歎無限,耳裏聽著那一夥人腳步聲漸行漸遠,方向卻是筆直而去,心覺奇怪,暗道:‘記得前方就是收割後的大片稻田,極不好走,這夥人不走大道,卻偏往捷徑行去,想來會麵所在必是離此不遠。’
這麽一想,當即轉頭朝熟睡中的兩童看去,心想自己去去就回,應該也用不上多久時間才是,當下一顆心蠢蠢欲動,便欲起身追尋那夥人而去。才起得身來,驀地想到雙雙經常半夜裏做著惡夢醒來,嚎啕大哭,總要他好言好語的哄上一段時間才能又再回睡下去,要是不巧他離去後雙雙再次驚醒過來,姊妹倆一旦不見了他在身旁,可不嚇得這兩個小小孩兒哭上大半天,甚且還一路追著找尋出來,就此而失了兩人蹤影,那豈不要後悔莫及了?
他越想越是擔心,自是不敢輕舉妄動,長長歎了聲氣,頹然坐下,心中想道:‘我身無分文,武功又失,自不能再像從前那般逕往惡霸大戶裏強索路費,幹那劫富濟貧的勾當,否則強討不成,還得給護院武師打得遍體鱗傷,甚且還給拿住送到衙門裏去,那豈不是自己活該倒楣,更又連累到兩個無辜的孩童了麽?此處離著遼東數千裏之遠,就算偷得馬來,那也得數月才能到達,更何況路上無錢住宿購食,兩個孩童又怎能捱得下去?’
他在藥蠶莊時隻想救出兩童脫離非人般生活,雖在病中,豪氣仍不減當年,卻未曾細想離了藥蠶莊後的諸般困難,更沒想到這時的他已非武功尚在時那樣的能夠隨心所欲,一旦遇上阮囊羞澀之時,各地都有惡霸奸商可當臨時財庫強索而去,自是從來不愁自己身邊沒有銀兩來使。然現下狀況丕變,他武功打不過尋常武師,身邊又有兩個孩童要來照料,這份擔子,說重不重,卻也不是容易就能解決的了。當下越想心頭越沉,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遠遠聽見鎮上來路方向似乎有著一大群人高聲喧嘩而來,個個齊聲引吭高歌,唱著胡斐從未聽過的不知名曲子,時哭時笑,似怨似哀,便與那戲曲哭調實有同工異曲之妙。隻是這群人聲音聽來甚是酣醉,唱詞模糊不清,幾乎調不成調,曲不成曲,宛如鬼哭狼嚎一般,當真難以入耳。
未久,到得近來,歌聲更是響亮,兩童夢中一嚇,旋即驚醒過來,姊妹倆同聲大哭,慌得胡斐手忙腳亂,迭聲安慰哄來,心裏卻不禁一連串的咒罵上來。這群人經過廟外樹林時似乎聽到了兩童哭聲,一人當即大聲喊道:“嚴四、嚴五、禿頭六,你們三個別再帶頭唱了,通統給我閉上鳥嘴,別嚇得人家小娃兒睡不著覺。”
胡斐聽得大喜,忙哄著兩童道:“別哭了,別哭了,是讓咱們搭順風車的那些戲班裏的人呢。”當下搶出廟門,提聲叫道:“是陰兄麽?”樹林外那人聽他叫來,不悅答道:“什麽陰兄陰鬼?我還陰娘咧。你既認得我,幹麽不叫‘花蝴蝶’,卻來稱呼什麽見他娘的鬼兄來了。閣下是誰?”胡斐笑道:“搭順風車的。”
那人便是陰無望了,啊的一聲叫來,說道:“那麽剛才給嚇哭出來的娃兒聲,可不就是那兩個可愛的姊妹花來了?”胡斐未及答話,便聽得拍啦拍啦響個不停,淩亂曲聲倏然而止,隱約聽得啊喲、啊喲呼痛傳來,接著便聽見陰無望火然罵道:“幾個賤胚子就是皮癢欠人打,當真他娘的不打不開花,誰再給我哭爹哭娘的試試看。”
胡斐聽著戲班大夥轉道走來,當即拉了兩童走到廟門,指著當先領頭而行的陰無望道:“你們瞧,大叔沒來騙你們罷,真的是戲班裏的那些叔叔跟阿姨呢。”兩童見了,這才止哭作喜,小臉上綻出一朵天真笑容來。
陰無望走到近來,直趨兩童身前蹲下了腿,跟著雙手不知從那裏變出來的小枝棒糖,各遞一枝給了兩童,笑著哄道:“妹妹乖喔,阿姨跟叔叔們剛才喝了酒在練歌,沒想到卻嚇著你們了。”說話中兩眼朝廟裏望了望,兩眉深蹙,起身麵對著胡斐問道:“你們三人打算上那兒去?”胡斐聽他問來,笑道:“遼東。”
陰無望聽得一驚,提腔訝道:“遼東?你打算怎麽去?用走的?別說笑話了,你大人身子盡可捱得,難道這兩個小小女孩也跟著你一路走到遼東去麽?看你這副窮酸樣子,身上鐵定沒幾文錢,否則也就不用帶著兩個小家夥住到破廟裏來了,是不是?我說你呀,活得大人大樣的了,一個人過活那還容易,身邊既然帶著兩個女娃兒,就別想要再來逞什麽狗屁英雄麵子,咱們大夥都是在外討生活的,誰沒困難過,又有誰沒來落魄過了?你護著自個兒麵子不來說出困難,卻不是苦了跟著你的這兩個小小女孩了麽?現下別囉嗦,收拾了東西就跟我們去。”
他一連串話兒說來,宛如潑婦罵街一般,越說越快,越罵越響,上句連著下句,不必吞咽口水,更不用中間換氣,當真是一氣嗬成,足見他訓練有素,罵人成習,便如吃飯喝水一般自然。胡斐給他罵得抬不起頭來,隻覺句句一針見血,直刺入胸,當真反駁不得,待聽到最後,卻是要自己三人跟了他們走,訝道:“跟你們去?”
陰無望朝他一瞪,說道:“你們不是要上遼東麽?”胡斐道:“是啊,那又怎能跟了你們去?”陰無望兩手扠腰,眉目豎起,說道:“難道你們上遼東很趕麽?”胡斐道:“那倒不會,能到就好了。”陰無望哈的一聲,哼哼說道:“這不就得了麽?所以才要你帶著兩個小女童跟著我們去啊。”胡斐奇道:“這話怎麽說?”
陰無望歎了聲氣,說道:“我說你呀,也不用點腦子想一想,若是不跟著我們,那麽你要如何帶著兩個小女孩上路?我跟你說,咱們戲班雖是各省各地城鄉裏趕場唱戲,但最終會到京城參與年度花旦競賽,之後再回到淩源縣老家,那便距離遼東不遠,如此豈不是幫你們省下了好大一段路來?”胡斐聽得大喜,道:“那得多久?”
陰無望道:“花旦競賽是在每年的十一月舉辦,咱們沿途接戲賺錢,慢慢幌著過去,時間雖長,卻總也到得了就是,你擔心什麽來了?我說呀,你在咱們戲班裏幫忙幹些粗活,包吃包住,每月一兩六錢工資,要是你省著點來花,到了淩源,那也能存下不少銀子才是,想來足夠你們雇車直返遼東的了。怎麽樣?這活幹是不幹?”
胡斐忖道:‘一兩六錢工資雖是少了點,但包吃包住,不用再花半毛錢,既省了路費,還可存下餘錢當做來日車資,總比三人餓著肚子上路的好。’當下說道:“既是如此,再重的活兒我也幹,卻不知貴班當家老板的肯不肯收了?”陰無望奇道:“這倒怪了,我都說好每月一兩六錢工資給你了,要不你當我是誰來啦?”
胡斐大是愕然,呆楞當場,作聲不得。那禿頭六笑道:“小老弟,我跟你說好了,陰無望這見鬼妖貨便是咱們‘西園春’的花當家花老板,戲號‘花蝴蝶’,對外稱花不稱陰,否則當場變臉罵人,這樣你可懂了?”
胡斐聽他這般極沒分寸的話語說來,不禁著實替他擔起心來,想那陰無望聽了勢必又要動怒出手打人。豈知大夥哄堂大笑開來,那陰無望隻是笑了笑,絲毫不以為忤,逕自說道:“時刻不早了,這就收拾了包袱去罷!”
胡斐轉身入廟將兩童包袱拿了出來,耳裏聽得排骨蘇正自說著明兒要去找兩頭蛇文錦江打上一架的事來,什麽賭注多少,誰要下場等等,當即插嘴說道:“兩頭蛇文錦江是麽?也不知他明兒在是不在了?”排骨蘇聞言大是驚奇,問道:“你識得兩頭蛇麽?怎麽知道他明兒或許不在了?”胡斐當下便將剛才廟裏的事說了出來。
就見戲班眾人啊呀叫來,紛紛問道:“多久之前的事了?”胡斐道:“就在你們來時剛走不久,算起來也有好一陣子了。”排骨蘇急得跳腳,說道:“你有見他們往那裏去麽?”胡斐道:“他們朝前邊稻田裏穿越過去,也不知要上那兒去?”陰無望啊哈一聲,說道:“找兩頭蛇打架嘛,那定是在百蛇館前的廣場了。咱們快去!’
胡斐見大夥興致勃勃,無分男女,先前所喝的酒便似乎一下子全都醒了過來,爭先恐後的朝前奔去,誰也不想給人落在後頭而錯失了好戲來瞧,心裏便想:‘這夥人要不是又都犯了賭癮上來,那裏還會三更半夜不睡覺的跑去瞧人家打架去了?’當下牽起了兩童慢慢跟在後頭走著,距離瞬間便給眾人拉了開來。陰無望遠遠看見,轉回頭過來抱起其中一個孩童,拔腿就跑,嘴裏說道:“別慢吞吞的,最後卻害得大夥沒來賭成,動作快一點。”
胡斐啞然失笑,當下彎身抱起了左邊童兒跟在後麵跑去,黑暗中卻認不出是瑤瑤還是雙雙,笑著問道:“是誰給我抱著呀?”女童昵聲說道:“是雙雙呀。”胡斐笑道:“花阿姨給的棒糖呢?”雙雙道:“棒糖給我吃了呀,但給雙雙棒糖的是陰叔叔,不是花阿姨。”胡斐哈哈笑道:“陰叔叔就是花阿姨了,他喜歡你們叫他花阿姨勝過叫他做陰叔叔,知道了麽?”雙雙不懂,睜著大眼好奇問道:“為什麽呢?叔叔是男的,阿姨是女的啊。”
胡斐給她這般問來,還真難以對她解釋清楚,嘴裏嗯嗯啊啊了好一陣,這才說道:“陰叔叔是男的沒錯,但他是戲班裏唱戲的,經常要扮成女的花旦來給人看,大家也都叫他花蝴蝶。你們叫他花阿姨,他會很高興的。”他用孩童易懂的話語來說,雙雙自然一聽就明白了,拍著手喜道:“我懂了,那我以後都跟姊姊叫他花阿姨。”
胡斐稱讚了她幾句,腳下小心急趕,隻覺田埂過了一道又一道,委實難走異常,對於自己失去周身功力與輕功一事,竟是沒能盡快適應過來,不免心有嘀咕,當下發力趕了上去。如此奔得半柱香時刻,隱約聽得前邊不遠處傳來麽喝打鬥聲響,跑在前頭的排骨蘇回頭喜道:“大夥腳步加快,兩邊打得正是熱鬧哪。”
這時眾人紛紛躍上了高埂,直朝左首一棟兩層樓屋院奔去。來到近處,就見偌大一塊廣場空地上,羅列著兩邊打扮不同的人馬,相對而立,目不轉睛的瞧著場中兩人拚鬥,各自為著己方兄弟加油呐喊。這時戲班人眾奔得近來,那左首邊便有十來名綠衣大漢持刀躍出,當中一人大聲喝道:“是那一派兄弟到了,報上名來!”
陰無望揚聲道:“褚大常,你一雙狗眼難道是給牛屎糊了不成,認不出我來了麽?”那人啊的一聲,勃然怒道:“原來是你這隻又臭又騷的花蝴蝶。上回咱們的帳還沒清,老子正想找你算上一算,沒想到你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陰無望怪笑數聲上來,說道:“笑話,咱們還有什麽帳沒清的了?願賭服輸,這句話你懂不懂?”
褚大常揮刀一劈,憤懣說道:“那是你們西園春耍老千,出暗手,否則我怎麽會輸?”陰無望左眉長挑,說道:“輸就是輸,咱們隻看結果,不問過程。再說,又沒人規定你們不可以耍老千、出暗手,是你們自己本事不濟輸了,那還能怪得誰來了?”褚大常聽得火頭大起,喝道:“咱們今晚再拚個高下,瞧老子一刀劈了你。”
陰無望伸手一擺,冷笑道:“急什麽,待會兒等你賺了大錢再來找我好了。”褚大常聽到了錢,兩眼一亮,說道:“咱們還賭嗎?”陰無望嘿的說道:“狗說廢話嘛,不賭錢來這兒幹麽,難道是來瞧你這副狗樣的麽?”
這褚大常兩眼外突,顴骨縮陷,臉大鼻塌,下巴形若鬥栱,無論是正麵或側麵看去,十足一副鬥牛犬樣貌,偏偏他練的又是一門武林中少有的‘飆浪犬掌’,江湖名號更是與狗相關,稱做‘玉麵神犬屠霸天’,是以其人什麽肉都吃,就是不吃狗肉,以免給人譏笑是同類相食來了。
胡斐搶到前頭看去,見場中交手的一方正是廟裏曾經會過四人中的周老三,手裏一對峨嵋鋼刺使來倒也頗具火候,下盤穩健,左進右回,著著搶攻上前,直逼得對方手中镔鐵八角錘不住收短相護,看來贏麵極大。當下兩眼盯瞧過去,就見周老三後頭站著丐幫模樣的二十多名漢子,當中一人麵貌,隱然便是在鷹嘴頂上見過的鍾閔聖鍾長老,然其臉上竟是毫無重傷跡象,這倒真是奇了?他腹中狐疑,兩眼便緊盯著鍾長老不放,蹙眉深思。
這時場內戰況丕變,那周老三使上一招‘雙嵋擎天’,兩柄鋼刺左刺右撩上去,那手拿镔鐵八角錘的綠衣漢子一個回錘不及,身上當場流血掛彩,旋即戰敗而退。周老三揚眉而立,好不威風,說道:“喂,兩頭蛇,是好漢就別給老子畏縮在後頭當個臭烏龜,卻是盡派一些沒用的窩囊廢出來丟人現眼。這就跟老子一決高下了罷?”
對麵一名大漢身材魁偉,聲若雷震,呸道:“他娘的,才會那麽幾招貓爪上的功夫,便要自吹自擂起來啦?大塊林,換你上去,好好給我打得他滿地找牙,隻要留下他一顆牙齒,老子便剁下你的一根手指來抵。”
胡斐給這人聲音嚇了一跳,當即轉過頭朝這人看去,見他滿臉橫眉怒目,窮凶惡極,當真十足的一副地痞流氓樣貌;胸前衣襟開撇,露出裏頭黑毿毿的濃密胸毛,兩手扠腰而立,睥睨群雄,便如沙場大將軍般威風八麵,氣勢淩人。當下他心頭一震:‘這人雖是渾身惡相,倒也不隻光會唬人而已,瞧來手底下功夫兀自不弱才是。’
這時就見左首陣列中蹦蹦兩響,大步踏出一座如山聳立般的巍峨怪漢來。兩頭蛇文錦江本來算是人高馬大的魁梧漢子,經得這麽一比,頭部竟是隻到這名長腿長身碩大怪漢的腰間部位,瞬間矮了半截不止,當下便瞧得廣場上諸多人眾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周老三個頭短小精悍,兩相對照,便如巨人與侏儒的差別,高下勝負立判。
原來這名巍峨怪漢先前乃是坐在陣後青石板地上,因此個頭看來便與尋常漢子一般,並無多大差別。待得這人聽令起身而起,身子便如一座小山般的從大片林地裏高聳而立,醒目非常,當真如巨人般的令人望而生畏。
那周老三直瞪瞪地看著前方,又驚又怒,當下臉呈紫色,戟指罵道:“操你親娘幹媽的辣塊巴羔子,功夫打不過人家,卻派出這麽個鯨臉魚身的怪物大塊頭個兒來,也不怕江湖上的朋友們笑話麽?”這怪貌樣的碩漢頭大如鬥,兩眼間距離隔的極遠,眼睛狹長細小,大嘴未張便已森然列齒開來,當真便如一隻海中鯨霸,駭人之極。
兩頭蛇文錦江磔磔怪笑兩聲,說道:“老子親娘生來就沒見過,幹媽幹姊幹女兒一個也沒有,就算有,大夥兒排隊來輪也輪不到你這矮家夥,囉哩囉唆的那麽多廢話幹什麽?咱們在道上混的,原本即是弱肉強食,誰不是強吃弱,高欺矮,遇上了難道還能挑三撿四不成?你要心下怯了,不妨認輸拜服,光是跳著腳來罵有什麽用?”
那羅老四原本搬了塊大石坐在一旁,這時聽得兩頭蛇文錦江這般說來,手裏熟銅棍一撐,站了起來,便如一座鐵塔豎在廣場上,雖仍比不上那怪漢來得高長,但肥肥身軀卻是多了一倍有餘,當下朝前站出,嘿的笑來,說道:“咱們先前隻說五場三勝分輸贏,可沒來說不能換人。現下咱兩方各贏一場,這回就由我羅老四接了罷。”
就見他一雙象腿緩慢移向前去,看似遲鈍,然每走一步,廣場所鋪的青石板上必留一道深深印痕,雖說他身子重量本已不輕,但要能如此的來深陷六寸鞋印,那份內力畢竟也是非同小可,否則焉能有這般功夫顯來?
就聽得西園春戲班大夥不約而同的喝起采來,下注聲不絕於耳,賭盤瞬間翻轉,變成羅老四大占上風,身價也就跟著水漲船高起來。那排骨蘇滿臉興奮的喊道:“來來來,大鯨魚對大神豬,當今江湖上千載難逢的良機,大家就算拚光了身家財產,那也值得啊,各位別客氣,身上有多少就下多少哇哈哈,爽死我排骨蘇了!”
胡斐聽得好笑,抱著倚在肩上睡著的雙雙回了身看去,驀地見到廣場上竟是黑壓壓的擠滿了人,大吃一驚,聽得鎮上傳來的篤、的篤,當的一響,那是一更天了呀,卻那裏跑出這麽一大群人來了?他瞧得又驚又奇,當下問了身邊一名戲班裏的白臉漢子,這些廣場上的人眾是打那兒冒出來的?那漢子回道:“咱們花當家與那褚大常說好了,各出一半當莊,跟著就到鎮上敲鑼打鼓宣傳,大家聽到有人拚鬥可來下賭,披了衣衫就全都趕來了。”
胡斐聞言一愕,說道:“這鎮上有多少人?”白臉漢子道:“野三關嘛,六七千人總有的了。”胡斐瞧了廣場四周一圈,驚道:“那豈不來了一半啦?”白臉漢子笑道:“那是時間緊迫,僅能在鎮上幾條大街敲鑼麽喝,這才隻來一半,要不然啊,全鎮上的人都要跑來賭上一賭的了。”
胡斐大感奇怪,問道:“這裏的官府衙門都不管的麽?”白臉漢子朝他斜眼瞟來,嘿嘿笑道:“衙門?這裏的衙門都是兩頭蛇文錦江給養的,匪徒當家,蛇鼠一窩,要衙門作啥?你眼睛瞧瞧去,那幾個捧著銀子正在下注的家夥,身上穿的不就是衙門裏當差的衙服麽?”說著手指往前伸去,就見七八個衙役擠在人群中高聲下注。
胡斐大是嗟歎,問道:“西園春不是戲班麽,怎麽跟著褚大常做起莊來了?”白臉漢子道:“趕場唱戲能賺得多少錢了?你別瞧咱們西園春驢車生鏽,跑起來嘎啦亂響,道具更是陳舊不堪,這就以為大夥都是苦哈哈的臭窮酸。我告訴你呀,咱們明著是戲台上唱戲,後台下卻是各式賭具齊全,開賭場是真,唱戲則是聚集人群的最佳手段,要不然那裏能在各地城鄉這般容易找來大批賭徒?嘿,你道那些人真的是來瞧咱們唱戲的麽?哈哈哈。”
胡斐生性豁達,又喜愛賭錢,聽了反而覺得這夥人極是親切,當下笑了笑,轉過身繼續觀戰。就見大塊林與羅老四對眼而瞪,雙方兩手起式一擺,便要動手。那文錦江卻是手兒一擋,說道:“兩位慢一點動手。”說著從衣袋中摸出一張銀票,交給了旁邊囉嘍,說道:“拿去給花當家和褚大常,說老子下注大塊林一百兩票銀。”
對麵蕭老大聽了臉色一變,轉頭朝丐幫群夥說道:“喂,潘國壽老弟,咱們難道要給人比了下去麽?”那潘國壽下頦長著一叢短須,聞言一楞,說道:“咱們是來找兩頭蛇的晦氣,又不是要比誰的身上銀子多,理他們作啥來了?”八袋長老鍾閔聖淡淡說道:“說得是。再說現下場子裏的又不是丐幫弟子,輸贏關咱們屁事來了?”
蕭老大聽得勃然大怒,破啞著嗓子提聲罵道:“是你丐幫這姓潘的家夥邀請我們兄弟四個前來助陣,你鍾閔聖身為堂堂八袋長老之尊,卻竟然說出這等違逆江湖義氣的話來。我倒想請問,你丐幫的臉還要是不要?”
鍾閔聖斜目睨他一眼,說道:“笑話,我幫裏弟子邀請你們前來坐客到訪,那是念在江湖同道的麵子上,卻不是看在四位那幾手見不得人的三腳貓功夫,沒的笑掉我的大牙,還來學人家裝闊賭錢呢?老實跟你說好了,像這種穩輸的賭注呢,咱們丐幫是絕對不會浪費半兩銀子的。你要有錢,自己拿錢出來啊,又問我們作啥來了?”
蕭老大給他一頓搶白說來,氣得渾身顫抖,大聲喝道:“老四,回來,別打了。”羅老四聞言大愕,回過頭來問道:“老大,這場架的對手不錯啊,幹麽不打了?”蕭老大怒容滿麵,放聲吼道:“你沒聽人家臭叫化子說了麽,咱們四個是三腳貓的功夫,還留在場子裏幹什麽?給我回來!”羅老四朝大塊林瞪去,憤然退了下去。
廣場上群眾見狀,大聲鼓噪上來,有的更是破口大罵,都說賭注已經下了,怎能不打而退?當下亂烘烘的你喊我嚷,大喝倒采。蕭老大越想越氣,就要帶著兄弟三人離去,鬥然間卻聽得有人在場外喊道:“蕭煙鬼,別中了計,他丐幫不打,咱們渾幫可不能放過了兩頭蛇。”蕭老大聞聲大喜,叫道:“洪香主,你們三位也來啦?”
就見東首人群忽的如浪起伏一般搖幌過來,跟著啊喲、啊喲的痛哼聲自遠而近,轉眼間廣場上群眾倏地都給擠向兩旁,讓出了中間一條走道來。但見當中三個黑不溜偢的鐵塔般大漢闊步走來,手裏大刀足有兩尺來長,刀背上穿有碩大銀圈,提動時哐啷啷的直響,胸前衣襟敞開,露出黑毿毿的兩叢長毛,可與兩頭蛇胸毛互拚高下。
胡斐見這三名黑黝黝的大漢到來,心中大喜,暗道:‘洪湖三墨到來,這場架可有熱鬧好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