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二十六回

但見洪湖三墨三個黑不溜秋的鐵塔般大漢闊步邁進場內,身材頎長,膀寬肩厚,渾身肌肉紮實黑亮,淡淡月色中看來,宛若城隍廟裏黑麵將軍般的令人望而生畏。廣場上群眾見到三人異貌,俱都呆呆出神,噤聲而默。

胡斐朝前凝目看去,見走在中間的黑家夥臉有煞氣,眉心糾結,不怒而威,知道這人便是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左邊那位臉容嚴肅,右邊臉頰上有塊紅色胎記的是二哥顏傳嶙;走在右首的則是長著麻花痘子,神色高傲的老三顏傳嶟。他兄弟三人年紀各相差一歲,塊頭相似,但臉容樣貌卻是大不相同,極是容易分辨。

胡斐當日在臥龍棧上曾聽鍾兆文大哥提到,洪湖三墨乃鄂北廣濟‘玄鐵劈風刀’門人,該門現下所掌者乃素有‘霹靂神刀’之稱的洪逸發掌門,是洪湖三墨的大師兄,威名極盛,其門派規模在鄂北當屬第一,實力雄厚。

這時就見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臉朝丐幫鍾閔聖長老望去,嘿嘿嘿三聲冷笑上來,沉嗓說道:“鍾長老,狼峰口一別,轉眼數月過去,你老可好啊?”鍾閔聖哼哼兩聲回敬過來,淡然說道:“好或不好,那都是我自己的事,又何勞你們渾幫掛懷來了?”顏傳峰冷道:“咱們曾在狼峰**過手,莫非你老忘記了?”

鍾閔聖道:“那又怎樣了?”顏傳峰倏忽笑來:“也沒怎樣,就隻待會兒還要再次領教你老的遊身八卦掌,瞧瞧這門功夫經過數月來的變化,就是不知剩下了幾成功力,還使不使得出來?哈哈!”鍾閔聖臉色一沉,嘿嘿兩聲,說道:“老夫這套遊身八卦掌向來因人而使,至於閣下三位嘛,嘿嘿嘿”言下之意,頗為不屑出手。

洪湖三墨中的老三顏傳嶟聽他話中看輕了自己兄弟三人,當即兩眼眉角揚起,胸氣一吸,跟著便要開口大聲罵出,卻給老大顏傳峰舉手擋住,低聲說道:“三弟,別忙著罵。咱們先解決了兩頭蛇再說,你和你二哥兩人看緊了他,別給這家夥逃跑了就是。”語畢,臉朝羅老四說道:“羅兄弟,你就下場去跟這怪漢鬥上一鬥罷。”

羅老四聞言,大喜過望,當下精神振奮的朝著大塊林喊道:“喂,鯨魚臉的怪物,咱們好好打上一場罷。”說完,兩隻象腿朝前邁進場內,手裏熟銅棍朝後橫豎,左手虎爪向前,正是伏虎仗法的起手式‘藏棍亮爪’。

那怪貌樣的碩漢大塊林吼地一響,聲若山魈,牙鋒如刃,手拿一根粗長狼牙棒,蹦蹦兩步踏出,震動著廣場青石板地,跟著狼牙棒自下而上揮擊而出,帶得一道勁風忽的作響,勢道當真駭人。羅老四見狀,身後熟銅棍猛地翻出擊去,棍棒相交,梆的巨聲響然,便如大鑼敲來一般,震人耳膜。當下兩人怪聲叫嚷上來,隨即乒乒乓乓的硬擊蠻撞,狠砸猛打,那大塊林身量高大如山,羅老四雖是矮了他一個頭,但身子肥碩,可也不落了下風。

廣場上群眾眼見兩人勢均力敵,當真是好一場惡戰來瞧,無不興奮的粗紅了脖子拚命呐喊上來,各自為著下注對象不斷加油打氣,實與觀看鬥雞或鬥蟋蟀毫無兩樣,個個叫喊的兩眼突出,聲嘶力竭,宛若著魔一般瘋狂。

胡斐原本站在前頭觀戰,沒多久便發覺身子似乎隨著人潮而向後移動,尚未定神,又覺自己雙足竟給周遭人群擠得騰空而起,身子不由自主的就隨著人潮波浪給推擠到了後頭,絲毫抵抗不得,當真是莫名其妙至極。

這時雙雙早已給四周紛亂聲音驚醒了過來,正仰直了身體四下瞧著,沒一會兒,她就發覺了此種怪異現象,覺得有趣極了,哈哈笑了開來,拍手笑道:“好好玩耶,好像浮在水麵上,搖搖晃晃,跟坐船兒一樣。”

胡斐卻是那裏還笑得出來,隻覺身體周邊都是汗臭味,磨蹭來、磨蹭去的,當真難受至極。不多久,倏地感到自己雙足著地,再不猶豫,趕緊抱著雙雙東閃西躲的回避人群,正不知要往那兒去才好時,卻見到排骨蘇站在屋院前一堵牆頭上朝他揮著手,當即左繞右拐,一路穿梭過去。待得走到近來,就見牆頭上一排高位都給西園春裏的人給占了,心裏不禁嘀咕道:‘這些人也真沒江湖義氣,跑來這兒也不招呼一聲,害我在底下跟人擠著。”

這時就聽得瑤瑤的聲音從牆頭上傳了下來:“大叔,雙雙,我們在這裏哪。”胡斐尋聲看去,見瑤瑤竟是坐在禿頭六的肩膀上,居高臨下,看得極是清楚,當下笑道:“瑤瑤沒睡麽?”瑤瑤道:“六叔叔說,這是難得一見的大鯨魚對戰大神豬,平常看不到的,所以不能睡。”朝前看去,啊的直叫:“快上來,大神豬危險了。”

胡斐來到牆下,那排骨蘇蹲著身,伸長了手來,逕將雙雙給抱了上去。胡斐起腳往牆上一登,乘勢而起,當下右手攀住牆緣借力而上,隨即坐在排骨蘇與禿頭六兩人中間的空隙處,再順手將雙雙給抱了過來。

他這時身在高處,場上諸般動態可謂盡收眼底。就見廣場中央圍成好大一圈,圈內兩人纏鬥正烈,手裏棒棍使的忽忽大響,厲風可達數丈開外。他見廣場上滿滿的都是人,顯然又比先前多了好多,人潮擠過來,擠過去,每個人都想看得更清楚。但前頭的人要來躲開棒棍所帶起的朔烈勁風,身子便不停往後退來,帶得人群一陣波浪向後傳遞過去,便如浪頭一般無異,怪不得自己身在其中時,竟是使不出半點力來抵抗,就給推擠到了後頭。

他想通了這層道理,不禁微然笑來。當下細瞧了廣場上群眾,發覺這些人雖是瞧著熱鬧而來,然每人臉上均是神色剽悍,即便是女子,亦頗有巾幗不讓須眉之姿,身上所著服飾也與一般漢人迥異,不禁好奇的問著身旁排骨蘇道:“蘇大哥,怎麽野三關鎮上的百姓如此嗜賭如命,又愛熱鬧,身上衣著也與漢人不同,卻是為何?”

排骨蘇笑道:“野三關住的都是五峰土家族,擅長打獵喝酒與賭錢看熱鬧,尤其對這種拚鬥賭注更是瘋狂,隻要聽到那兒有人拿刀拚命,周圍便有人起莊對賭開來,那是絕對不會錯過的了。咱們西園春南北來回跑,野三關是每年必到之地,那一回不是吸引了鎮上百姓半夜不睡覺的來大賭通霄,這又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了?”

胡斐聽了,才知何以廣場上竟會擠來這麽多的鎮上百姓,心中一笑,當即轉頭朝場內看了過去。

這時就見大塊林使出狼魔棒法來,以高壓低,手裏狼牙棒使得密不透風,逕將羅老四給罩在狼魔朔風圈內,脫身不得。那羅老四邊閃邊退,手裏熟銅棍並不與大塊林狼牙棒相交撞擊,卻是尋暇抵隙,或以棍端上所嵌入的半月型犀利彎刀直取胸腹,或以棍身下端所布滿的鋼刺砸敵下盤,招式穩練,雖退不亂,自是他這門伏虎仗法中的以靜製動、以不變應萬變的心法要旨了。

那大塊林高碩威猛,便如一頭巨獸揮舞手中大棒,蠻力極強,一旦給他狼牙棒掃中,那裏還有命在?若非羅老四這等宛若鐵塔般的龐大身軀,膂力過人,否則誰敢下場與之搦戰開來,難道是嫌自己命太長來了不成?

就見大塊林狠砸猛揮,步步向前,倏地身軀幌動,宛如一頭巨鯨張鰭鼓尾,猛然衝將上前,手裏狼牙棒便朝羅老四胸前斫落而至,其勢驚人,威不可當。

羅老四見他這招過於厲辣,自是硬碰不得,但卻也不願再來退讓半步,當下大喝出聲,以棍柱地,一個肥大身軀竟爾乘勢躍掠上去,便如撐著長竿跳高似的,雙腿淩空彎曲,以勢帶勢,偌大身子彎上避過狼牙棒的揮擊;跟著當空大吼,兩足猛地踢出,高度恰好到得迎麵而來的一顆碩大腦袋,砰的巨響,踹得大塊林向後直飛出去。

那大塊林何等巨物,身子一旦給踹得向後直飛而出,當場撞得後麵數丈外十來人東飛西倒,那當先受力最重的六七人,更是已然軟癱在地,宛如肉泥,可謂死得慘不忍睹,倒楣至極。

這時羅老四持棍淩空一翻,便如飛天將軍般的自天而降,湛然若神,威風八麵。就見他落下地來,兩腿隨即左曲右弓,手裏熟銅棍朝後橫豎,左手豎佛而立,正是伏虎仗法中的收手式‘伏棍朝佛’。

當下廣場群眾暴起震天價響的喝采,紛紛喊道:‘大神豬,大神豬’。

那兩頭蛇文錦江氣得麵色鐵青,吼道:“大塊林,你他媽的難道給人一踹就死了麽?還不給老子爬起來!”就見大塊林兩手往地上一撐,慢慢站起了身,幌著一顆碩大腦袋甩了甩,跟著見他朝地上呸的吐出十來顆牙齒,裂嘴笑來,果然上下牙齒均已斷去了好大一排,滿嘴鮮血直淌,模樣更顯怪異可怖。

羅老四朝他笑去,說道:“喂,相好的,咱們還打麽?”大塊林手中狼牙棒早已掉落一旁,他也不理,張大了嘴傻笑,隨即兩手擺出湘拳架式,兩腿蹦開微蹲,雙拳緊握於胸,兩頭相對,正是一招‘霸王出巡’。

羅老四見狀,逕將手裏所拿熟銅棍交給了周老二,側身迎上一擺,左步弓馬,右步曲河;左手緩伸向上,虎朝掌下;右手後伸微攏,掌心向上,卻是伏虎掌法中的‘隱虎獵王’,其意卓然,直搶上鋒。大塊林不識此招妙意,上身未動,兩腿微蹲中,蹦蹦跳躍向前,姿勢奇詭,躍到近來,雙拳交叉擊出,卻非湘拳一派可認。

羅老四微微吃驚,原料他使得乃是鄂北常見的尋常湘拳,豈知發拳打來卻又不是,眼見來敵拳路怪異,當下便應以一招‘否極開泰迎春回’。這招乃是伏虎掌法中的‘隱掌’,內蘊空柔,謂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似守非守,欲攻而攻,諸般後著盡皆隱於無形,自可以勢卸招,雖危而不敗。

就見他雙掌倏合,以拙化異,待得大塊林雙拳擊到,兩手向外一拓,拳掌相交,身子各都一震。羅老四當下兩臂朝上振起,身勢斜轉,雙臂右推左拉,將大塊林雙拳扭向一邊,左足跟著起腳勾去,喝道:“倒下了。”

未料他這一勾,竟是宛如勾到了一根鐵杵給釘在地上,絲毫紋風不動,心中直覺驚道:‘不好!’

但聽得廣場人眾咦的一聲,紛紛昂起了頭看去,就見一人忽的飛向半空,雙手雙腿亂揮亂抓,嘴裏啊呀直叫直嚷,旋即猛地重重跌落墜地,發出轟然巨響,直震的廣場人眾立足不穩,當場倒成了一片人海,蔚為奇觀。

胡斐坐在牆頭上隔得稍遠,未能看清楚兩人過招的實際情形,隻知羅老四似乎略占上風,更聽得他嘴裏大聲喝著:‘倒下了’,那是十成的把握了。豈知隨著羅老四大喊聲中,忽的響來,一道灰影飛上了天,當真是宛如飛龍在天一般,跟著轟然巨響,凝眼瞧去,場上還真的是躺著有人,隻不過那不是別人,卻是羅老四自己了。

這時廣場群眾已然相扶而起,見到大塊林依然聳立當場,不動如山;那羅老四卻是正麵撞地,四肢大開,渾身抽蓄不斷,有若**,足見這一撞非同小可,要能爬得起來,當真非人所能。

廣場群眾呆了半晌,這才又暴起震天價響的喝采來,紛紛喊道:‘大塊林,大塊林’。

兩頭蛇文錦江滿臉得意神色,轉過了頭,直朝西園春戲班大夥聚集處喊道:“花當家的,賠銀可給老子準備好了,要敢少著一兩半錢,瞧老子燒光了你西園春。哈哈哈!”陰無望提聲冷笑數聲,說道:“老娘當莊,什麽時候賴過你的帳來了?現下你們兩方不過打成了平手,誰輸誰贏,我說啊,那可還不一定哪。”

他話才說完,就見地上趴著的羅老四撐起了身,呸的也是吐出好幾顆牙齒來,嘴角淌著血,兩眼滿布紅絲,直朝大塊林瞪去,喝道:“大鯨魚怪物,你使的什麽邪門怪招?咱倆再比上一場,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好漢子。”

他剛才給大塊林使出怪招,扣住了自己手腕雙臂,偌大肥碩身軀竟給扔上天去,實是他生平未有的大辱,到現在仍是想不出這怪漢用的是什麽法門,直氣得他七竅生煙,顧不得身骨欲裂,渾身擦傷,兀自逞強上前搦戰。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見他傷得不輕,朝前一站,說道:“羅兄弟,你且退下歇息。咱們要與兩頭蛇大拚一場,那是生死之戰,眼下便無須來與這怪漢非要鬥出勝負不可,免得折損人力,誤了幫裏大事。”羅老四聽得明白,便道:“洪大香主,咱們既是要與兩頭蛇拚鬥,這怪漢留著極是威脅,不如讓我下重手將他殺了罷?”

顏傳峰道:“殺他倒是不必。你瞧這怪漢傻楞楞的全不濟事,人家叫他幹啥就幹啥,毫無自主能力,若不是兩頭蛇驅使著他四處為惡,想他能有多少本事了?咱們先將兩頭蛇挑了,那便樹倒猢猻散,八道盟也就少了野三關的當頭勢力,於我幫而言,自是一大利多的了。”羅老四聽他分析說來,當即點了點頭,逕自退下休息。

兩頭蛇文錦江站在對麵聽得極是清楚,愈聽愈怒,冷言冷語的說道:“嘿,好大的口氣,憑你們渾幫幾人就想把我兩頭蛇給挑了?告訴你,乘早回去做你他媽的春秋大夢罷!”顏傳峰轉過身來,臉容肅然,說道:“文錦江,你為惡野三關那也就罷了,卻是何以滅了霧茶村,做出這等泯滅人性的事來?”

文錦江嘴角斜撇,哼道:“你別亂栽贓啊,沒憑沒據的,便將一幹兒事全往我身上推來,難道你瞧見啦?”

顏傳峰嘿嘿冷笑兩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要證據是麽?那倒容易的很,”臉朝身後的兩名兄弟叫道:“二弟、三弟,將這丐幫冒牌長老給拿下了!”顏傳嶙、顏傳嶟兩兄弟聽到大哥叫來,當下再不打話,二人回身便朝丐幫八袋長老鍾閔聖站處探掌抓去。丐幫弟子大吃一驚,紛紛喝道:“幹什麽?”朝前擋來。

那鍾閔聖似乎早有所防,一聽顏傳峰叫來,不待他兄弟二人趨近,早已退後兩步,雙手抓住幫內弟子後領,朝前就送,便如現成盾牌一般。洪湖三墨兩兄弟一抓未中,順手推開擋道的丐幫弟子,喝道:“那裏走?”踏上兩步,同使擒拿手抓了過去。鍾閔聖在兩名弟子肩膀上一捺,高躍而起,掌上用力,推得兩名弟子朝前跌去。

二哥顏傳嶙見狀大怒,身子一矮,肩膀朝跌來的兩名丐幫弟子撞去,砰的響來,那二人撞飛了出去。三弟顏傳嶟乘著空隙跟著躍起,大刀揮出,逕削鍾閔聖腳踝。那丐幫四袋弟子潘國壽見到,奮不顧身的自左撲來,兩手大開的抱住了顏傳嶟龐大身軀,兩人身子一跌,同時滾了下去。

顏傳嶙眼見鍾閔聖已然躍到了圈外,急得跳腳,當下兩手握刀,哇的大聲吼道:“都給我滾開了,擋我者,碎屍萬段。”當下大刀霍霍,朝著左右亂揮,嚇得兩旁群眾驚叫連連,誰敢不讓?就見群眾倏地讓出一條道來,盡頭處正是丐幫鍾閔聖長老的背影。顏傳嶙見狀大喜,正要躍步上前追擊,卻見鍾閔聖竟是一路退了回來。

顏傳嶙心中大奇,忖道:‘搞什麽鬼?’定睛看去,就見鍾閔聖邊退邊閃,正步步朝後退來,似乎他前頭給什麽厲害東西逼住了,非但闖不過去,甚且還給一路逼退了回來。顏氏兩兄弟瞧得大是驚奇,雙雙奔躍上前,到得近了,就見道道劍光透過鍾閔聖身子閃來。他二人知道是幫手到了,大是興奮,當下守住了鍾閔聖後路。

就在這時,丐幫弟子二十來人奪了刀械急奔過來,那潘國壽邊奔邊罵:“不講義氣的賊廝鳥臭渾幫,竟敢圍攻我丐幫八袋長老,老子這就跟你們拚了。”顏氏兩兄弟見狀,正欲上前分說清楚,卻聽得身後一人提聲罵道:“潘國壽,你這混帳王八生不了蛋的爛家夥,想打架是麽?來來來,俺季老三奉陪到底。”

但見一名魁梧山東大漢越眾而出,手握旋風大刀,滿臉胡渣未剃幹淨,瞧來甚是凶惡,見到洪湖三墨兩兄弟時哈哈笑道:“兩位香主,這裏交給俺季老三得了。老子一夫當關,那裏瞧得上丐幫這些家夥來了?”說完話,猛地張口大喝,身子朝前躍去,大刀翻**而出,使的竟是他黑風門的狠辣招式“黑風淒雨六十三式””。

顏傳嶙見他出招毫不容情,怕真傷了丐幫弟子,忙朝三弟顏傳嶟說道:“三弟,這裏有我應付,你去幫季老三,別讓他傷了人。”顏傳嶟應了,提刀躍上前去。他轉過頭來,見到鍾閔聖已然退到近來,眼睛朝前看去,見持劍在前擋得鍾閔聖不住倒退的,正是河北保定庚堂所屬的沃德錡,怪不得能逼得這人前闖不過,他武當派劍術果真了得。當下喝道:“閣下膽敢冒充丐幫八袋長老,何不敢以真麵目示人?”左掌一劃,朝鍾閔聖背部拍去。

鍾閔聖聽到背後風響,身子側過,兩掌同時發力攻出,嘴裏提氣叫道:“兩頭蛇,還不動手?”

兩頭蛇文錦江遠遠聽見,眉兒緊蹙,心中念道:‘你這麽喊來,豈不讓人知道咱們是一夥的了?’見他正給一劍一刀逼得左右支絀,逃脫不得,要是給渾幫抓了去,諸般秘密勢必都要泄露,說不得,隻好先救了他再說。當下對身邊囉嘍喝道:“快拿老子的青龍偃月刀來”那囉嘍笑道:“早給老大備著了。”轉身叫人送了上來。

文錦江提過形如偃月的長柄大刀,朝著百來人的手下喊道:“渾幫竟敢來咱們野三關地盤上撒野,這就不再是比武叫陣了。大夥兒不用客氣,給他娘的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殺他個痛快!”大刀一揮,帶頭朝前殺去。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見狀,大聲喊道:“丁堂弟兄們,這都出來了罷!”就見廣場四周群眾裏頭,附和聲此起彼落,長刀豎起,發一聲喊,全都躍了出來。那文錦江瞧得殺性大起,叫道:“弟兄們,都給我殺了!”

顏傳峰見他如猛虎般撲到,手裏長刀一握,大吼一聲,迎了上去。

要知洪湖三墨兄弟三人乃渾幫鄂北丁堂香主,那霧茶村滅村慘案已在兩湖間傳的沸沸揚揚,當下便率了五六十名堂內幫眾趕至湖南,連日追查下,獲得了諸多線索,便即一路追尋上來,三人卻也沒來料到會與八道盟在野三關的兩頭蛇勢力對上,所幸這回帶來的幫內兄弟不少,否則這一回恐怕便要栽在這裏了。

那沃德錡眼見雙方成了群戰之局,兩頭蛇文錦江又是野三關鎮上的地頭惡霸,這處百蛇館裏所養囉嘍著實不少,戰況自是不利於己方渾幫兄弟,當下手裏劍招緊催,連進數招淩厲攻勢。他見鍾閔聖所使掌法飄忽怪異,自不是遊身八卦掌的開闔渾厚可比,罵道:“你不是會使遊身八卦掌麽,怎麽卻是一眛用上這等邪門掌法來了?”

鍾閔聖見他劍式斐然,識得是武當派的‘武當六路劍法’,不禁勃然大怒,提聲罵了回去,說道:“你堂堂武當名門弟子,怎地卻是自甘墮落的加入了渾幫?這不是邪門妖幫又是什麽?”說話中接連避開六劍四刀,後腳踢出,逼得洪湖三墨中的二哥顏傳嶙猛地向左避開,當下回轉了身,兩手卻是如蛇化開,直朝沃德錡腰腹按去。

沃德錡最恨人家來提武當舊事,聞言怒不可遏,又見他使上這招‘靈蛇魔掌’,正是魔派中的人物,當即喝道:“好妖魔,還來冒充是丐幫長老麽?”劍刃回翻直劃下來,當真是星劍光芒,如矢應機,霆不暇發,電不及飛,刃鋒直朝鍾閔聖脖頸削去。那鍾閔聖從未見過如此快速絕倫的劍法,當場嚇的魂飛天外,兩腿一軟,再顧不得什麽招式麵子,著地跪去,跟著就如滖狗夾尾般忽的從沃德錡跨下兩腿間穿過,瞬間溜躲到後麵去了。

沃德錡這招武當六路劍法中的‘回光返照’何等淩厲,自來劍下不留人命,豈知竟給這人使出這等喪盡顏麵的脫逃之術,不惜從他跨下穿過來逃過一劫,當真是豈有此理之極。這時的他心中掛怒非常,正欲回身再刺他幾個窟窿出得氣來,猛地卻是聽得背後生風,掌勢勁遒,這當兒裏實不容他稍有猶豫,右足一登,乘勢高躍而起。

正所謂‘差池燕起,振迅鴻飛,臨危製節,中險騰機。’當千鈞一發之際,沃德錡避過兩掌襲擊,未及回身落下,即見顏傳嶙正與鍾閔聖對了一掌,大刀劈去,又給他使了怪招避開。沃德錡落下地來,回身躍出,手裏長劍如浪卷去,見鍾閔聖不敢直攖其鋒,當即一招‘青龍出水’,劍勢上撩,左掌呼的一聲打了出去。

鍾閔聖見狀大喜,側身避開劍鋒,倏地使招‘鎖手攢拳’,右肘一擺,翻手抓住了沃德錡右腕。

沃德錡臉上微笑上來,左手前送,見他果真來拿自己的‘肩貞穴’,身體當即順勢朝前迎去,左手倏地反轉上來,一拉一扯,喀喇一聲,鍾閔聖右肩關節立時脫臼。那鍾閔聖吃痛大叫,左拳繞擊過來。沃德錡冷哼出聲,出手如電,喀喇、喀喇數響過去,就見鍾閔聖雙腿跪地,兩肩下垂,渾身再也動彈不得。

沃德錡使這一手‘分筋錯骨手’本來平平無奇,幾乎不論那一門那一派都會練到,隻是出手奇速,鍾閔聖未及反應上來,肩腿關節瞬間都給他脫臼卸了去,痛得他額頭冒汗,兩腿無力支撐,就地跪了下去。

那丐幫潘國壽正給季老三逼在一旁,這時見到鍾長老跪下地來,那裏還忍得住,當下便如發了狂似的亂揮亂砍一通,乘著季老三往右閃去,身子朝左繞過,跟著便一路橫衝直撞的猛攻過來。沃德錡喝道:“丐幫弟子們可看清楚了,這人真是貴幫的八袋長老鍾閔聖嗎?”說話中兩指朝鍾閔聖下頦一捏一掀,撕開了一層麵具來。

潘國壽聽他喝來,身形一頓,朝跪在地上的鍾長老看去,卻見這人臉頰瘦削,肌膚微黃,與那鍾閔聖長老的圓潤麵貌差異極大,那是一見即知,不用多說的了。他見沃德錡手上拿著一具軟皮麵具幌動著,啊的一聲,朝著地上那人戟指罵道:“操你娘的十八代祖宗,竟敢冒充本幫八袋長老,還要老子聽命於你,這就一刀劈了你。”

顏傳嶙手裏碩長大刀打橫擋去,說道:“潘兄弟,先問清楚了再說。咱們現下須得合力對付兩頭蛇文錦江,還請貴幫弟兄們這都住手了罷。”潘國壽臉上發紅,趕緊喝令同夥休戰,跟著瞧了場上混戰一團的雙方局勢,見到蕭老大兄弟三人正給二十來人圍住廝殺開來,當即朝著幫內弟兄說道:“咱們相助渾幫,合力殺了兩頭蛇。”

顏傳嶙見丐幫弟子們提刀攻了上去,伸手抓向跪在地上假冒鍾閔聖漢子的後領,提了起來,說道:“你是天魔底下的人物了,怎麽卻冒充起人家丐幫長老來了?”那漢子給他提在半空,便如小雞給老鷹大爪子勾住一般,忍著痛放聲說道:“大丈夫死則死耳,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快一刀將老子殺了罷。”

顏傳嶙哼的一聲,說道:“你倒說得好聽,什麽大丈夫、好漢子,要真如此,怎會幹下霧茶村這等事來?”這漢子聽到‘霧茶村”三字,臉上發青上來,閉口不語,額上的汗卻是越流越多了。

這時沃德錡與季老三也都躍入了場內,刀劍同出,左砍右刺,轉眼間便殺了十來人,繼續朝前攻去。

這邊廂顏傳峰正與兩頭蛇文錦江戰得難解難分,兩人銖兩悉稱,功力悉敵,誰也無法在一時三刻間就搶上贏麵,但見刀光閃耀,當當交鳴,便如兩尊天神般的捉對廝殺不休,是最受廣場群眾注目的兩對焦點之一。另外一對,便是先前交戰過的大鯨魚與大神豬,他二人這時徒手相鬥,拳拳到肉,打得砰蓬大響,戰況可謂極慘極烈。

那兩頭蛇文錦江雖是身材高大,但在洪湖三墨的鐵塔般龐大身軀對照之下,當場便要小上了一號,然其靈活之勁卻也成了正比,刀出刀回,迅速俐落,從不在同一個位置上停留過久,手上青龍偃月刀刀柄極長,也可用做長槍來使,如此遊身而鬥,自可大占便宜,敵人大刀卻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兩頭蛇文錦江這主意原本不錯,但也有個極大的缺點,那就是得費上較敵人更多的體力才行,時間一長,功力便要跟著耗損,若非身懷高深內力,豈有不敗之理?顏傳峰身為洪湖三墨中的老大,江湖經驗豐富,一見兩頭蛇文錦江繞著他遊鬥上來,倒也不急著搶攻過去,大刀護胸,雙腳左進一步,右退一步,來來去去隻是兩步,無論兩頭蛇轉到那個方位,他始終麵向著他,好整以暇的邁步調氣,倒要看他什麽時候才會喘出氣來?

胡斐坐在牆頭上看得極是清楚,見那文錦江先前還會乘隙出刀攻去,繞得十來圈後,兩腿跳躍中似乎頗含韻律節奏,當下便將注意力移轉到他的腳下雙足,心中默數上來,數了兩圈過去,發現每一圈都正好是九步跳躍,不多不少。他心中忖道:‘為什麽是九步?十步或八步難道不行麽?’猛地想到文錦江的名號‘兩頭蛇’,這裏又是什麽‘百蛇會館’,當年曾聽得趙半山大哥提到過有關‘蛇蠍門’一派的事來,該門最令人忌憚的便是‘九影蛇蹤’武功,乃是取其蛇類繞圈而戰的靈感而來,當中又有所謂的‘狐沙射影’毒物,最是厲害不過的了。

要知蛇蠍門乃是雲南邪教一派,擅使毒物攻敵,雖比不上雲南五毒教用毒之精妙,卻也不可小覷以待。所謂的‘狐沙’,指的就是域。這是一種能含沙射人,使人發病的水中毒蟲,亦稱做‘短狐’。

用毒之人,隻須小心將之撈起,喂之仙毒五味,三月之後,曝曬成屍,再掏搗成粉,這就製成了所謂的狐沙厲毒。對戰之時,可淬於刀劍箭頭之上,亦或將狐沙裝入暗格之內,酣戰中趁敵不備之際,噴灑而出。此物無色無味,猶如空氣之虛,旁人自是無以得見,難以閃避,因而個個就此中毒而亡,故稱‘狐沙射影’。

胡斐想到‘狐沙射影’這門毒物來,背脊一陣寒涼上來,逕將懷裏所抱的雙雙交給了排骨蘇,站起身來,揚聲叫道:“顏傳峰香主,小心兩頭蛇要來施放‘狐沙射影’毒氣。”顏傳峰聽得‘狐沙射影’四字,當即領悟,心中暗道:‘我忒地糊塗了,怎麽忘了兩頭蛇便是蛇蠍門裏的人,豈有不懂得施放狐沙射影毒氣的道理?’

兩頭蛇文錦江聽得胡斐叫破他的詭計,臉色一變,見顏傳峰欲要斜退開去,身子朝右急繞中,竟是倏地反向過來,自左而繞,嘴裏哈哈大笑,說道:“顏大香主,瞧瞧老子的這門‘九影蛇蹤’練得如何?”左足一蹦,加速朝左繞圈過去。顏傳峰隻覺身子一震,眼睛朝前望去,似乎便有好幾道兩頭蛇的身影飄過,忙定了定神,右足朝後退了一步。豈知那兩頭蛇速度好快,這時已然繞了一圈回來,放眼看去,周邊前後竟然都是兩頭蛇的身影。

顏傳峰心呼不妙,當下隻覺頭昏眼花,焦距無法集中,隻得閉緊雙目,大刀豎起,聽得蹦步聲自後繞來,嘴裏大吼一聲,猛地朝左揮去。文錦江花了這許多功夫,等得便是這一刻,身子當下高躍而起,右手在青龍偃月刀的刀柄上按下機括,嗤地一聲細響,便如蟲鳴一般,卻不見有絲毫氣體噴出。

文錦江閉緊了氣息,心中大喜,正要落下地來,驀地隻覺一股微風迎麵飄來,大是愕然,當即尋著這道風向望去,竟是見到顏傳峰身後不遠處站得有人,手裏拿著兩把大扇子猛扇,盡將他剛才所噴出的‘狐沙射影’全都給扇吹了過來,直嚇得他魂飛魄散,當下一口氣息不禁岔了開來,連吸了好幾道進去。

就見文錦江落下地來,兩腿軟虛,差點立足不定,忙擺樁穩住身子不倒,這才看清楚拿著大扇子扇風的不是別人,正是剛才站在牆頭上叫破他詭計的那個臭小子。他心中當真恚怒交迸,正要大罵出口,不意胸腹處猛的麻痹上來,雖隻短暫一麻,卻已經讓他嚇得臉無人色,忙顫抖著手到懷裏摸出了一隻小盒鐵罐,取出藥丸吞了。

原來他二人交戰之處離著胡斐所在牆頭極近,胡斐眼見情勢緊迫,焦急萬分,當下便自牆頭上躍下地來。就在他擠過擋在前頭的人群時,見到兩位孩童手上拿著好大一把葉扇,這是五峰土家族的特產,夏日裏用來趕蚊扇涼,下雨時還可當做孩童遮頭避雨的小傘,可謂用途廣泛,十分好用,是以孩童們出門時便都會給大人塞上一把葉扇拿在手裏。胡斐正不知如何解危的好,見到兩童手上的葉扇時靈機一動,當下伸手奪過,趕到顏傳峰身後之時,正好碰上文錦江躍起施放毒氣,二話不說,當即揮動兩手葉扇,雖說有點滑稽可笑,但也真是別無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