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二十七回

洪湖三墨中的大哥顏傳峰睜開眼來,見到兩頭蛇文錦江臉上慘無人色,森白泛綠,這當兒竟全不理會彼此尚在交戰之中,當場盤膝坐腿,逕自調起氣來。他心中茫無頭緒,不知這兩頭蛇文錦江搞得什麽鬼,卻又怕自己中了狐沙射影的厲毒所害,趕緊試著運氣周身一遍,發覺經脈俱都正常,毫無中毒跡象,這才稍覺心安。

胡斐躍上前來,在他身旁說道:“顏香主,兩頭蛇中了自己施放出來的狐沙射影,雖然即時吞了救命藥丸,但三日內不得提氣使力,否則便要命喪當場,成了一條幹扁扁的狐沙黑蛇了。”顏傳峰聽他話聲頗為熟悉,麵貌身形更似見過,但卻始終想不起來,這名身穿莊稼漢粗布服飾的漢子是誰,奇道:“尊駕如何稱呼?”

胡斐笑道:“俄頃風起雲墨色,冬日漠漠向昏黑。一夜西風吹不住,月白霜清臥蘆花。顏香主,咱們數月前曾在狼峰口望峰崗會過,當時兄弟留著滿臉絡腮胡子,與現今容貌大不相同,怪不得你認不出我來了。”顏傳峰啊的一聲,說道:“你便是雪山飛狐胡斐了,那日臥龍棧中無緣一敘,卻想不到竟是在此相遇。”

兩頭蛇文錦江原本閉目調息,聽得‘雪山飛狐胡斐’六字,瞿然一驚,睜開眼來,訝道:“閣下便是雪山飛狐胡斐?”胡斐奇道:“你認得我?”文錦江嘿嘿冷笑兩聲,自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便又閉上眼,不再說話。

顏傳峰原本不知文錦江如何會給自己的狐沙射影厲毒所害,待見到胡斐手上兩把大葉扇時,旋即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感到背後一陣異風倏起,當時他給文錦江使出九影蛇蹤功法繞圈迷眩,頭腦昏沉,無暇細想,這時方知剛才實是九死一生,若非胡斐巧計突發,現在中毒的便是自己了。他兄弟三人數月前曾與胡斐一戰,雖是敗於其手,卻對胡斐武功深感敬佩,後來又見他與鍾氏兄弟交好,是友非敵,兄弟三人敗戰之恥便不放在心上了。

顏傳峰既知胡斐救了自已一命,心中大是感激,見了文錦江冷笑上來,不禁怒道:“你命懸我手,還來冷笑什麽?”胡斐轉念極快,深知其中必有蹊蹺,說道:“顏香主,咱們須得挾王製臣,這就要他手下都歇戰罷鬥,再來好好盤問這隻臭蛇。”顏傳峰聞言,當下提刀抵住文錦江脖頸,提聲喝道:“兩頭蛇沒命啦,還不住手?”

文錦江手下囉嘍聞言大驚失色,各自退開望來,待要來救,卻見老大給人拿刀架住脖子,豈敢輕舉妄動?

這時廣場內對戰雙方俱皆歇鬥下來,唯獨大塊林與羅老四仍是拳腳交加,喝聲如雷,打得難解難分,於周身事物全都充耳不聞。兩人一眛酣戰,當真是火紅了眼,那大塊林鬥然間砰的一拳,擊在羅老四腹部,自己胸口卻也結實挨了一掌,蓬的響來,兩人各都騰騰騰的退後三步,彼此怒目相向,拔拳又要再次拚上前去。

顏傳峰見狀,刀刃朝文錦江脖頸使力上去,喝道:“兩頭蛇,還不叫你手下退了開去,當真想死麽?”文錦江橫眉豎起,怒道:“老子要不是中了毒,難道還會輸給了你麽?”顏傳峰哼道:“你身上所中厲毒,還不就是你自己給下的手麽,這能怪誰來啦?你道我當真不敢殺你是麽?”說著刀鋒淺劃肌膚,滲出血來。

兩頭蛇文錦江再惡再凶,這時攸關自己性命大事,不敢再來倔強,提聲喝道:“大塊林,還不給老子停下了手來,難道是要老子給人一刀割下了腦袋不成?”大塊林聽到老大罵來,收勢退後,兩眼兀自盯著羅老四不放。

就見洪湖三墨中的二哥顏傳嶙,手裏提著四肢脫臼的假鍾閔聖大步走來,說道:“大哥,這假冒丐幫長老的漢子嘴巴硬得很,問不出話來。”三弟顏傳嶟正與季老三、沃德錡走上前來,聞言怒道:“這種魔派中人物,一刀殺了就是,還問什麽?”說著臉朝胡斐望來,說道:“這位老兄好生麵熟,似乎在那裏見過?”

顏傳峰笑道:“三弟眼力倒好。這位胡大哥,便是曾讓咱們兄弟三人栽個大跟頭,坐在望峰崗雪地裏幾個時辰的雪山飛狐了。”跟著又將方才胡斐危急中救了他一命之事說了。顏傳嶙、顏傳嶟兩兄弟聽了,一再拜謝。

胡斐謙遜數句,更為那日自己與湯笙二人在望峰崗之事,再次與洪湖三墨兄弟三人當麵謝罪。

眼前這幾人都曾在狼峰口的臥龍棧裏會過麵,雖相隔數月,而且胡斐容貌亦大有改變,但彼此仰慕已久,這時聊來甚是投緣。胡斐本就愛交朋友,尤其沃德錡劍術精湛,季老三個性魯直,都是江湖中難得結交的好漢子,隻是礙於當日在臥龍棧諸事匯雜,時間緊迫,因而未能逐一攀談,不意各人竟都在此遇上,自是開心不已。

兩頭蛇文錦江雖是給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然其凶惡霸性竟是未減半分,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耳裏聽著這幾人寒暄談笑的視他如無物,心裏頭極不是滋味,呸的一聲,說道:“你們渾幫隻會乘人之危,算得上什麽英雄好漢了?要是當真帶種,就等老子身上毒性袪除了,咱兩方再來好好比劃一場,否則這裏眾目昭彰,日後傳了出去,也不能說是我八道盟百蛇館輸了你渾幫這一回,就不知各位有沒有這個膽了?”

季老三聞言大是光火,嘴裏‘喀呸’的朝地上吐了一口濃痰,諷道:“你這家夥又懂得什麽是英雄好漢了?俺季老三不妨告訴你,像你這種危害鄉裏的惡霸流氓,咱們渾幫可是見得多了,難道還會怕了你不成?”文錦江嘿嘿冷笑上來,說道:“既是不怕,咱們不妨定下來日約會,再請各路英雄豪傑來做見證,重新比劃一場。”

沃德錡冷冷哼了一聲,說道:“你算盤打的倒精,輕鬆兩句話一說,便要我們渾幫放了你麽?嘿嘿,乘早別做你的春秋大夢罷。文錦江,你道咱們渾幫今日找上了你百蛇館,難道隻是來跟你打打架,比劃武藝的麽?”文錦江道:“呸,不找我打架,那你們剛才是做什麽來啦?”沃德錡道:“你該聽過霧茶村的事罷?”

文錦江哈哈兩聲笑來,說道:“老子先前已經說過了,沒憑沒據的,別將一幹兒事全往老子身上推來。你們渾幫若是硬要栽贓嫁禍,嘿嘿,那麽難道我八道盟不能來說是你們渾幫幹的好事麽?”顏傳嶟怒道:“我們渾幫怎會去幹這種泯滅人性的滅村事件來?”文錦江道:“照啊,你們渾幫不會幹,那麽難道我們八道盟就會了?”

顏傳嶙哼的一聲,提起那個假冒鍾閔聖長老的漢子,說道:“你認識這個兩頭蛇,是不是?”那漢子臉孔朝旁一擺,說道:“我認識又怎樣了?這裏野三關鎮上的人,那一個不認識他?你們不也認識這個兩頭蛇麽?”

胡斐見他二人始終以話抵話,來個死不認帳,這般問法,再問一百年也問不出個什麽名堂來。當下逕自走到文錦江身前,伸手探進他懷裏,掏出了小鐵盒來,跟著從他手上奪過青龍偃月刀,笑道:“借你東西用一用。”

文錦江大是愕然,右手一翻,便要回搶過來,但隨即醒悟自己不能使上力來,否則便要當場毒發而死,那是仙丹也救不回來的了。當下手勁一鬆,任他奪去,嘴裏卻是恚怒罵道:“他娘的賊廝鳥,拿老子的家夥幹麽?”

胡斐不理他叫罵,卻是走到那假冒鍾閔聖長老的漢子麵前,同樣也是伸手到他懷裏掏出一瓶黑色藥罐,湊到鼻頭聞了一聞,笑道:“聽說天魔麾下都有一瓶藥蠶莊所製墨蛛蠶膏,沾膚入血,毒性極強,不知是也不是?”那漢子嚇了一跳,顫聲說道:“你你怎麽知道?”胡斐笑的詭異,說道:“我當然知道。”

就見他提著青龍偃月刀朝那漢子鼻頭上揮了揮,拇指按下刀柄機括,嗤的輕響,說道:“這是兩頭蛇所屬門中的獨門毒藥,毒性如何,想來老兄自是清楚的很。你若要解藥倒也容易,隻要說說這兩頭蛇幹了什麽大事,霧茶村那八十六口的人命跟他有沒有關係,老兄這條老命呢,至少不會這麽快就丟了才是。”

話說完,也不理這漢子說是不說,轉身走到文錦江身前,打開黑色藥罐,從罐中拿起一根竹棒,見竹棒末端上沾粘著一小塊黑色黏稠物,當即在罐內攪拌一陣,臉朝沃德錡微一示意,那沃德錡出手如電,瞬間點了兩頭蛇身上十幾處穴道,讓他毫無反抗能力,跟著以棒沾毒,便在文錦江手臂處塗抹上去。

文錦江隻覺手臂上涼麻帶癢,知道這毒的可怕,當場嚇得臉容慘白,顫聲道:“你你要怎地?”

胡斐笑道:“反正你二人對自己的事是絕對不肯來說的了,那就彼此說說對方罷。這漢子是誰,幹過什麽好事,與那霧茶村八十六口人命有沒有關係?誰先說了,我就送上解藥;誰要說得不夠詳細,那就抱歉得很了。”

對麵那漢子隻覺胸腹處已然麻痹上來,再過不久,氣血上行,周身經脈便都僵硬不動,那便距離死期不遠,當下顫抖著嘴唇說道:“霧茶村滅村事件的確是兩頭蛇幹的沒錯不關我的事。”文錦江聽得一怒,揚聲喝道:“你他娘的童瑞柏,大丈夫寧可斷首瀝血,也決計不能屈從敵人,虧你還是幽月冥魔底下的東魂使,竟然給人用毒一逼,這就出賣起我八道盟來啦?說我是麽?那霧茶村八十六條人命,難道你童瑞柏就沒有參與麽?”

那漢子童瑞柏雙目圓瞪,說道:“好啊,你連老子的名字都給抖了出來,這還不是出賣起我黑月派來了麽?文錦江,老子可告訴你,你八道盟不過是我黑月派的一著小棋,隻有聽命行事的份,那裏來的如此多嘴?”

文錦江聞言臉色大變,掛怒罵道:“老子多嘴?嘿嘿,你們黑月派要查問霧茶村有關雪山飛狐和那兩個孩童的蹤跡,便將全村百姓聚集到了祠堂裏邊,好來挨家逐戶的徹底搜查一番,最後卻是連個屁也沒能找著,跟著便要我們八道盟的人守在祠堂外邊,說是不許溜掉半個村民,以免消息泄露出去,這事你童瑞柏敢說沒有麽?”

就見童瑞柏臉色鐵青,怒道:“當日我是傳下了幽月冥魔的命令沒錯,但那是要你八道盟給看緊了村民,可沒要你們就此趕盡殺絕,滅了霧茶村八十六條人命,難道你八道盟卻要將這筆帳推到我黑月派來了不成?”

文錦江嘿嘿兩聲冷笑,說道:“你說的倒是好聽,好像這件事跟你黑月派完全無關似的,更是與你童瑞柏絲毫扯不上邊。嘿嘿,那麽老子倒要請問,那七心海棠做成的蠟燭,卻是誰拿給我們八道盟的?哈哈,不就是你這個東魂使童瑞柏來了麽?那日你還跟我說,‘這兩根蠟燭乃天下第一毒物七心海棠所製,無色無味,聞者不知不覺中便即死去,死時臉上帶著詭異笑容,厲害非常,可得小心使用才是。’哈哈,老子記得可沒錯了半句罷?”

他二人口語交鋒上來,立即抖出對方曾經幹下的種種好事來,當真如胡斐所料,說自己的事極難,說起旁人是非罪過,倒是舌燦蓮花,口若懸河,逕將對方底細說了個十成九,剩下的還可加油添醋的來蒙上幾條罪名,為的無非是推諉卸過,盡將所有責任都說成是對方惡意栽贓就是了。這樣一來,事件輪廓也就慢慢浮現了出來。

胡斐愈聽愈驚,才知霧茶村八十六條人命竟是為著自己而死,不由得驚怒交迸,伸手抓住童瑞柏衣領提起,喝問道:“七心海棠無藥可解,豈可隨意拿來害人,何況又是用在手無寸鐵的尋常百姓上麵,更是罪大惡極。這毒藥是誰給你的,是藥王還是蠶王?”童瑞柏哼道:“藥王跟蠶王?嘿,你倒看得起藥蠶莊的本事了。”

胡斐聞言大是愕然,這七心海棠乃聖毒門秘技,栽植極難成功,旁派更是無從獲得種子,自不可能以這七心海棠做成的蠟燭害人。那日在藥蠶莊上,他還曾聽聖手藥王說溜了嘴,謂以無法順利栽種成功而困擾不已,如此顯而易見,七心海棠並非是藥王所製,剩下的,就隻有聖手蠶王才有這等本事了。豈知這時聽得黑月派東魂使童瑞柏說來,此毒並非藥王和蠶王所製,實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難道當今天下,竟還有人懂得栽種七心海棠?

胡斐心中極是困惑,問道:“這七心海棠如不是藥王和蠶王所製,那麽又是誰有這等高明本事了?”童瑞柏磔磔怪笑,說道:“我命懸敵手,早不存生念,又何必告訴你?你慢慢想罷,哈哈哈”頭一歪,竟爾死去。

胡斐沒料到他會自盡而死,見他一張臉霎時呈黑上來,足見口中所藏毒藥極強,當下氣得轉身朝文錦江怒罵道:“這般草菅人命的莫大罪惡,當真天理難容,留你性命何用?”青龍偃月刀高舉,便要往文錦江脖頸斬落。

顏傳峰見狀,伸手擋格,說道:“胡大哥,文錦江這大惡霸乃八道盟百蛇館館主,為惡多時,牽連甚廣,尚有極多要事須來詢問清楚,萬不能輕易就此一刀殺了。本幫徐幫主刻下正率領大批幫內弟兄趕赴湖南,這人便由我兄弟押了去見徐幫主,聽他發落,那時自是會替霧茶村八十六條人命報仇,一舉滅了八道盟的龐大勢力。”

胡斐忖道:‘八道盟所屬極眾,要能除惡去盡,絕非單隻殺了文錦江這等地頭惡霸就能成事。渾幫近年風頭大起,歸附者眾,日後必能成其大事,卻不是如我這般的單薄勢力可與天魔相抗的了。’當下提刀後退,說道:“既是如此,還得有勞各位了。”說完,將青龍偃月刀交給了顏傳峰,說道:“現下武林正魔相對,難得貴幫行俠仗義,替天行道,在下實是敬佩萬分。祈望來日大夥還能相聚一堂,後會有期。”說著拱手作揖,逕自退回。

他心中這時其實甚是惆悵,眼見渾幫胸懷大誌,念念不忘為民除害,自己卻是隻能從旁觀望,無法再像從前那般的見不平便即挺身而出,這中間變化之大,委實不是他短時間內便能適應過來的了。正所謂俠者以武為其根基,發於心,隱於形,故而能隨心所欲;否則光有俠義,若無本事來使,如何能夠應付危局,伸張正義?

洪湖三墨當日在望峰崗上曾敗於胡斐之手,對其出神入化武功甚是拜服,兄弟三人見他忽來倏去,麵容極是落寞,那大哥顏傳峰便道:“胡大哥,你一身武功超凡入聖,若能投身相助,魔派豈能如此張狂?”胡斐聞言,大是嗟歎,心道:‘我現下武功俱失,性命自顧不暇,還談什麽鏟妖除魔?’長歎一聲,頹然回到西園春裏頭。

胡斐從排骨蘇懷裏抱過熟睡中的雙雙,見陰無望亦是抱著疲憊睡去的瑤瑤朝他走來,便道:“花當家,你逕自忙你的事罷,孩子交給我抱去篷車上睡就行了。”陰無望道:“這鎮上道路你又不熟,如何摸黑抱著兩個孩童前去尋找咱們戲班裏的篷車?還是我帶了你去罷。”語畢,交待了排骨蘇幾句,當下轉身領著胡斐朝外走去。

二人下得廣場外圍高埂,循著先前來路走上一段,再依著田溝河道轉向西行,不久便走上了碎石子路,陰無望說道:“我要排骨蘇將戲班裏的人都給叫了回來,咱們可得乘夜離開野三關才行。”胡斐愕然道:“怎麽了?幹麽這麽趕?”陰無望瞪他一眼,說道:“你倒輕鬆,現在八道盟的人都在找你,咱們不來開溜行麽?”

胡斐倒是沒來想到這層厲害關係,當下停了腳步,說道:“花當家的,既是如此,我可不能拖累了西園春,就讓我帶著這兩個孩童乘夜離開,貴班卻是不必摸黑趕路了。”陰無望回身薄怒道:“什麽貴班?你難道忘了你已經是咱們西園春裏的人了麽?我花蝴蝶雖不是什麽響當當的人物,卻也並非是真的怕了八道盟,否則還能穿梭在各省各鄉之間唱戲開賭麽?哼哼,真要比人多啊,我五湖門那裏會輸給了八道盟,你當老娘是混假的啊?”

胡斐訝道:“五湖門?難道西園春竟是桑飛虹所隸屬的五湖門一係?”陰無望奇道:“五湖門弟子,本來就是靠著江湖上的各式賣藝過活,難道你不知道麽?若非如此,兩頭蛇文錦江又豈肯讓我西園春在他地盤上開賭?要知本門掌門人桑飛虹是我師妹,八道盟雖是雄霸五嶺,但比起我五湖門來,那卻又是有所不及的了。”

兩人邊說邊走,繞過一排矮房,眼前是處空地,停放著八九輛篷車,正是戲班歇息所在。

陰無望領著胡斐來到他的篷車後頭,逕將兩童給抱入車內安睡,說道:“雖說你並非我五湖門門人弟子,但這段期間既然是在我西園春裏幹活領錢,自不能讓人找上門來欺負。咱們乘夜離開野三關,那是避免在人家地頭上吃了虧,一旦到了巫峽,雇大船溯洄長江,那便進入四川省界,跟著直放萬縣,八道盟就奈何不了我們了。”

胡斐心中甚是歉疚,說道:“花當家,你大可不必將這事給攬在身上,冒著這麽大的危險,在下可著實過意不去了。”陰無望哼的一聲,說道:“咱們在江湖上混的,誰身上沒有攬著仇怨敵人來了?”說話中就見戲班人眾全都悄悄退了回來,便道:“你且上車歇了罷,旁的事別想太多就是。”說完,逕自忙著去了。

胡斐見眾人忙得不可開交,便也跟著幫忙拉驢套車,收拾器具。忙了好一陣,已是三更過去,車隊一切就緒後,仍由排骨蘇所駕篷車帶頭,朝著鎮外道路緩韁行去。出得鎮來,月色潔亮,各車方始放蹄而馳。

胡斐坐在陰無望身旁,由他指導,學著如何駕驢拉車,其時夜涼如水,正是趕路的大好時機。

天亮不久,車隊已然馳出十來裏,一路向北而行。三日後到了巫峽,這裏是長江三峽之一,峰崖峭拔,氣勢磅礴,眼前即見兩座危峰遙遙相對,當真是雙闕嵯峨聳虎門,更增山川雄偉。

這日車隊到得江邊上,已是暮靄蒼茫,胡斐望著大江東去,白浪滔滔,四野無窮無盡,上遊江水不絕流來,永無止息,隻覺胸中豪氣幹雲,身子似與江水合而為一。他見江上大船俱都碩大無朋,帆飛檣舞,果然迥異於一般水麵船隻,不禁瞧得大感興味,當即抱了兩童坐到前頭,與她姊妹二人敘說行船時的一些有趣事兒來。

瑤瑤和雙雙自小從未見過船舶,何況是如此大的江船,各自拉長脖頸觀看,小臉上興奮異常,瞧得都呆了。

陰無望為了避開八道盟尋來,當即雇了大船,逕將篷車駛入船艙停放,沿著長江溯洄而上。其時正逢清朝乾隆盛世,四海升平,海運通商甚是發達,造船技術更是突飛猛進,船隻也就越做越大,像這種行駛在長江上頭的大船,為了載重起見,更是造得檣帆粗大,十分堅固,還有偌大船艙可載各式驢馬車輛,方便輸送旅客。

不一日到了長江中遊的萬縣,此處為水路交會之地,最是熱鬧繁華,城內高櫃巨鋪,盡陳奇貨異物;茶坊酒肆,但見華服珠履,簫鼓喧空,羅綺飄香,直瞧得兩童睜大了眼,左顧右盼,沒一刻得閑。這些日子來,兩童吃飽睡足,身子豐腴上來,臉上已無菜色麵容顯現,可謂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更襯得她小小姊妹二人秀麗可愛。

陰無望見路途無事,自不肯錯過在萬縣的撈錢機會,尋了塊合適空地,當即搭起簡易戲台,順便教著胡斐熟悉班裏各項作業,也讓兩童參與布置與整理的工作,忙了大半天,這才逐一就緒。他見胡斐與兩童身上衣物寒酸破損,當下拿了幾兩銀子出來,便要胡斐帶著兩童到衣鋪裏添購新衣,好好整理一番,別墮了西園春的麵子。

胡斐雖是幾兩銀子在手,可也不敢隨意亂買高貴衣衫,畢竟現下不若昔日般的巨銀傍身,要多少有多少,從來不必為錢而煩惱。如今過起平民般生活,才知謀生不易,賺錢困難,當下隻敢給自己挑了些質料普通的衣衫買了;至於兩童身上所穿的衣褲鞋襪,則是挑選質料較佳的貨色,稍一打扮,便如兩具俏麗的洋娃娃可愛了。

自此而後,胡斐與兩童便隨著戲班穿縣過省,有時一個地方僅隻待上數日,有些較大的城鎮則是可達半月之久,唱戲開賭,好不忙碌,閑時便與戲班人眾喝酒劃拳,日子過得倒也消遙自在,聊以遣懷胸中鬱悶。他見兩童身子健朗,是習武的時候了,工作之餘,便教起基本的拉筋站樁,蹲馬步,凝氣神,從頭慢慢教起。

兩童知道學武的重要,練得極是認真,雖說初頭的拉筋功夫痛得很,但仍咬牙撐了過來。胡斐文武兼具,除了教功夫之外,還教兩童讀書認字,況且戲班隻在傍晚時分開工上戲,白天時間極多,自可用來傳授各項技藝。

光陰荏苒,忽忽數月過去,西園春一路自西而北,經四川到甘肅省,再由武都到了陝西漢中大城。沿途道上日曬雨淋,風塵仆仆,兩童身子卻是更加健壯了不少,基本功夫已也練得有模有樣,開始學起拳來。

胡斐這段日子中調整心態,改練外家拳為主,配合胡家拳法練來,全身筋骨強壯了不少,力氣與日俱增,頗有進展。他雖失落九融真經一書,但真經中的‘陰陽融合第二重功法’卻已背熟,每日依式而練,數月下來,功境奇快,原本經書中所敘述‘四季一輪方如春’,少說也得耗費整年光陰來練,豈知竟是短短數月已將第二重功法修完,雖其內力並未提升,但已周身陰陽融合於經脈之中,汯汯汩汩,隻待第三重功法續練,即可導引運用。

他在藥蠶莊時曾簡略看過第三重功法,那是九融真經中極為重要的一門《練氣》功法,所謂氣轉周天,蓄勁養氣,合天地陰陽元神,融貫經絡百穴,發念心隨,氣運天罡,方能往下續練《行氣》大法。由此往後練去,乃至第九重功法中的《玄融無極》,其心法根基皆是源自於第三重功法而來,無功而行,九融真經大法自是難成。

胡斐無書可練,又無法重練家傳白狐心傳神功,隻得強練筋骨,由外而內,卻也小有所成。

西園春一路北行,天氣日涼一日,再往北走,到得山西翼城時已是沿途蕭瑟,秋意甚涼。胡斐數月來領了工錢妥善存起,又為自己還有兩童添購了秋裝與過冬衣物,三人感情可是更加親密了。他這時對於戲班工作已是駕輕就熟,做來極是俐落,很得陰無望賞識,又加了他幾十錢工資,而其對之兩童更是照顧,宛如自己女兒一般。

陰無望見兩童筋骼已然拉縮開來,閑時便也教著她們幾式拈花拳功夫,這原本即是女孩兒家所練的拳術,注重姿勢美觀,招式花巧繁瑣,其意乃在眩人耳目,尤以各式腿法變化更是奇幻,什麽鴛鴦腿、拐子腿、圈彈腿、鉤掃腿、穿心腿、撞心腿、單飛腿、雙飛腿,當真是層出不窮,令人眼花撩亂。

胡斐見他教得頗為起勁,還道陰無望有意收兩童為徒,後來細瞧他所教拳式重形不重勁,腦袋一轉,當即恍然大悟。原來他所教的竟是戲台上能夠運用到的溜式花拳,翻筋鬥、劈腿一字天、拉腕架弓、上撩拈指,這些都是花旦具備的入門功法,練著好玩可以,用來對戰禦敵豈能收效?

陰無望知他瞧出了自己用意,說道:“咱們戲班人少事多,前邊唱戲,後場開賭作莊,在在都得用到幫手。待得瑤瑤跟雙雙兩姊妹練得熟了,當可串場耍拳搏采,日後還可排上配角登場,訓練膽子,有何不好?至於你,功夫底子紮實,正是扮演武生的最佳人選,亮個場,刀槍揮一揮,每月不就又多了一兩半錢的銀子來存了?”

胡斐聽得甚是錯愕,說道:“花當家,我們三個全沒戲劇根柢,這也能登台唱戲麽?”陰無望道:“你有聽過嚴四、嚴五、禿頭六唱過戲了麽?沒人要你開口唱戲,頂多就是麽喝幾聲,耍耍刀槍翻筋鬥,就這麽簡單。”

胡斐見過嚴四、嚴五、禿頭六三人扮的武生模樣,的確是不曾開口唱過詞,就隻塗上黑臉,拿刀繞著跑,再來便是拋槍耍刀,那有什麽難的了?當下說道:“我一人加上兩個孩兒,價錢可不隻這一兩半錢的銀子罷?”陰無望笑道:“你倒懂得喊價,不給自己吃虧。”胡斐笑道:“這是她們姊妹辛苦賺來的錢,她們自己存起來。”

陰無望點了點頭,微笑道:“這倒是,我也不能讓這兩個小孩兒做白工。這樣罷,工錢就跟你一樣,一兩六錢,你說如何?”胡斐算了算,三人每月可增加了二兩來多的銀子,幫助極大,當下便同意了。瑤瑤跟雙雙聽到自己可以賺錢來存,自是高興異常,練起拈花拳來更是熱衷,兩顆童心興致勃勃,都想早日登場賺錢。

這日戲班來到平遙,距離省城太原已是所在不遠,由此向東過了陽泉,即可到達河北石家莊,那便離著京城不過千來裏路而已,算是近得很了。其時秋意更甚,颯風喇響,周遭山林景物俱都一片蕭然,樹木落葉光禿,氣息淒涼,遠邊可見沁水波濤****,正是‘無邊落木蕭蕭下,秋水共長天一色’。

平遙乃雜貨批發重鎮,百姓富足,市鎮繁華,西園春每年都會在此停留半月,大啖美食,飲酒狂歡。

這日深秋的午後時分,懶懶的日照大地,風拂古城,帶起千百年的久遠沉澱記憶。就見一條老黃狗趴臥在青石板路旁,百般無聊的眯眼假寐,似乎這陣暖和的太陽底下,再無任何新鮮事物可瞧的了。

胡斐午睡而起,教了兩童一套‘洛拳’基本式,這是紮根用的防衛術拳法,首重拳腳配合,架式拉蹦開來,能以小巧化勁,頗有四兩撥千斤之功,最適合力弱者練來防身,也是熟悉其他拳法的過門招式,兩童年紀幼小,練這門拳術正是適得其道。他見兩童招式練得熟了,當即與之對拆一陣,詳細解說拳路變化應用,再要兩童互相出招攻守,遇有一方招式偏了,便循循善誘,總要兩人都懂了,這才繼續教著下去。

如此教得兩個時辰,隻覺酒癮犯上,於是要兩童歇下休息,自個兒信步走到街上一處食館坐了,隨即叫了白幹烈酒與幾道小菜上來,自斟獨酌,倒也樂得輕鬆自在。平遙街上像樣的酒樓極多,隻是價錢都不便宜,他雖好酒,卻不在意酒的好壞,有酒就好,那便不須打腫臉來充胖子,硬要上價錢高的酒樓不可,因此即便是這間邋遢不堪的小食館,他也能喝得極有興味,絲毫不覺所處環境汙穢,喝酒吃菜,獨樂融融。

食館地方不大,除他之外,便隻右首一張桌上四名粗獷漢子坐著喝酒閑聊,桌上杯盤狼藉,十菜九空,顯然已在食館裏喝了有好長一段時間,這時各人臉上都有八分醉意,說起話來,嗓門不禁大上了些,當中一名漢子聲音更是奇大,說道:“不是我秦海雄胡吹大氣,咱們山西武林當中,能夠受邀上得憪巒峰目睹曠世大戰的,十個手指頭來數啊,哈哈,那還剩下好幾隻呢。就可惜你們三個沒能共同前去,錯失了這千載難逢的良機,哈哈。”

胡斐聽得心中一震,猛地想到了冥月宮七月十五的宮主就任大典,距離現在可有兩個多月過去了,自己跟著戲班四處流動,日子過得極快,竟是忘了這等武林中最為重大的要事,當下豎起了耳朵,仔細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