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胡斐側過了頭看去,見說話那名漢子麵貌獷悍,穿著青色粗短裝束,兩隻骼臂盡露在外,肌肉厚實,渾身暴露著長期曝曬下的黝黑皮膚,光瞧那紮實壯碩的膂臂,已知此人膂力驚人,練得自是外家剛硬一派的路子了。
就聽得這名漢子繼續說道:“咱家跟你們說,冥月宮不愧是武林盟主,推派出來的宮主雖是個漂亮年輕女娃兒,但人家一身武功當真超凡入聖,就連天魔所收的徒兒都敗在她的手下,魔月宮這回可真是顏麵盡失的了。”
漢子對首坐著一名猥瑣狀的中年駝漢,手裏大碗酒仰頸喝了下去,醉語說道:“江湖上傳說,冥月宮曆任宮主都是女子,臉上始終罩著一層白紗,長得究竟如何,那是誰也不知,你這隻花豹子倒是知道人家漂亮了?”
那麵貌獷悍的漢子秦海雄是山西‘豹宗拳’一派的四代傳人,江湖人稱‘鐵拳花豹子’,外練雙拳橫勁,拳可劈石,走得全是剛猛拳路,卻又如豹靈活,是這門豹宗拳的拳術要旨。冥月宮十年一度宮主就任大典,廣邀各省各派掌門前往觀禮,其他三人雖也武功不弱,卻未在受邀名單上,因此便沒能上得嶓山憪巒峰,頗為遺憾。
秦海雄這時說道:“柳大哥這話可說得不對了。咱們幾個雖是窮得落魄,大酒樓沒錢去得,但尋常窯子也逛過不少,閱女無數,姑娘長得如何,那是猜得八九不離十;就算她臉上蒙了白紗,那也還能隱約見得些許容貌,再從其曼妙身段來看,那還有假的了?”姓柳的駝漢滿臉**,笑道:“看的到,吃不得,漂亮有個屁用?”
一桌四人同聲哄笑上來,隨即滿嘴黃腔的盡說些逛窯子的趣事,粗俗不堪,聽得胡斐當真哭笑不得。
四人說得一陣,當中一名唇上留著兩撇短髭的漢子說道:“花豹子,我們隻聽說冥月宮和魔月宮互爭盟主之位,當日在憪巒峰上兩方可有好一場拚鬥來瞧。天魔近年來聲勢大起,頗有取代冥月宮而來成為武林新任霸主,卻不知如何功虧一簣,所派徒兒竟在此役中敗給了北雲天門人,難道這位冥月宮新任宮主武功當真如此了得?”
秦海雄嘿的一聲,說道:“什麽當真如此了得而已?咱們武林中自老傳說,所謂飛花落葉均能出手傷人。老實說,咱家原本斥為無稽之談,死也不相信世上真有這等武功存在。但那日咱家有幸目睹雙方連番大戰,才知傳說不假,甚且還更玄奇得多,又豈是三言兩語便能描述清楚的了?噯,我說啊,那根本不是常人所能,完全超乎人體極限。咱們幾個功夫還自稱雄霸一方呢,現在想想,連人家千分之一都不到,還談什麽豪氣來了?”
那姓柳的猥瑣狀中年駝漢聽了頗為不信,滿臉疑色,說道:“你說的要是北魁星北雲天其人,那麽如此高的武功或可成理。但你剛才又說冥月宮宮主不過是個年輕女娃兒,就算她打從娘胎起始練起武功,那也不過二十寒暑過去,怎能有你所說的這般高深修為?”秦海雄聽得一楞,說道:“你問我?那我問誰去啊?咱家跟你說,人家年紀輕得很,隻怕二十不到,依我當日瞧來,最多不過十八。嘿,你老哥要是不信,問問東門藍師父去罷。”
姓柳的駝漢聽得眉兒皺斜靠攏,拿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愀然不悅的說道:“我幹麽去問那個姓藍的家夥?你這豈不是在嗆著我來了麽?”秦海雄聞言大是愕然,楞道:“怎麽是嗆著柳大哥來啦?莫非你跟藍師父不對盤,中間起了什麽爭端不成?”姓柳的駝漢嘿嘿冷笑幾聲,幹了碗裏的酒,卻是閉口不再多說半句。
那名唇上留著兩撇短髭的漢子見狀,說道:“秦花豹,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那東門藍鎮烜是‘虎鶴雙形拳’北宗的師父,咱們柳大哥卻是南宗一派的師父。藍鎮烜受邀前去憪巒峰觀禮,柳大哥雖是身為南宗一派師父,卻連一張帖子也沒收到。柳大哥他早已氣在心裏,偏你秦花豹不識抬舉,要他去問藍鎮烜,這不是嗆他來了麽?”
秦海雄啊喲一聲,迭聲抱歉,拿起酒罰了自己一大碗,說道:“是我花豹子說錯了話,柳大哥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放在心上。”說著又敬了一碗酒,續道:“既是如此,咱們待會兒不妨便去找那藍老頭的晦氣?”
那柳大哥鼻兒一哼,說道:“人家豪門富貴,又豈是咱們這等窮酸輕易就能見到了?大夥還是喝酒比較實在罷。再說,他門下徒子徒孫一大串,等咱們過了十八銅人關,就算最後見到了,還有力氣來跟他打麽?嘿嘿!”
秦海雄胸膛挺起,說道:“他有門人弟子,難道咱們就沒有麽?大夥回去張羅一番,怕了他不成?”柳大哥欸聲歎了口氣,說道:“要比真功夫,姓藍的絕不是老夫的對手。但若是要比門風威望,那我南宗自愧不如。”
唇上留著兩撇短髭的漢子見他頗為意興闌珊,當下帶開了話題,朝著秦海雄說道:“秦花豹,照你說來,冥月宮新任宮主既是如此武功高強,那麽難道天魔所屬魔月宮當真就此善罷幹休了麽?”
秦海雄道:“當日嶓山憪巒峰上,北雲天和天魔北星二人均都並未親自現身,卻是各自派出新收徒兒下場較量。那天魔徒兒也是個女弟子,年紀要大上許多,不過身段苗條,臉罩黑紗,同樣也都是俏麗無方。嘿,這場比鬥當真是美幻絕倫的了。要知這二人武功隻在伯仲之間,咱們隻能遠遠看見她們騰挪飛舞的樣子,至於過招什麽的,那裏還能看得清楚了?楊兄弟,咱們練的隻是江湖功夫,跟人家所練上乘武功可是截然不同,差的遠了。”
唇上留著兩撇短髭的楊兄弟笑道:“功夫就是武功,有什麽不同?瞧你說的越來越玄了。”秦海雄瞪大了眼說道:“怎麽玄了?功夫隻是拳腳架式,武功則是煉氣禦勁,兩者若是相同,咱們單講功夫不就成了,何須再有武功二字流傳?楊兄弟要是不信,拿你所練外家拳腳功夫摘花傷人試試,要是你能做到,那便兩者相同了。”
這楊兄弟乃霍家拳門人弟子,正是外練筋皮骨一路,劈磚碎木那是硬底子功夫,但要說到內功氣道什麽的,那可當真是一籌莫展,呆著頭楞道:“喲,這點我倒是未來認真想過,卻原來功夫與武功是不同的境界了?”秦海雄趾高氣揚的嘿嘿而笑,說道:“沒想到楊兄弟功夫練了數十年,竟連兩者差別都還懵懂不明,這倒奇了?”
楊兄弟給他說得無地自容,原本已是醉醺上來的紅臉,這時卻是更加的炙熱火紅,活像一塊燒鐵似的。
柳大哥見他受窘,提話釋道:“功夫主外,武功主內,兩者相輔而相成,練到深來,那便沒什麽差別了。”
秦海雄聽得頗不以為然,說道:“這話雖是不錯,但若單以功夫來練,要能如柳大哥所說的練到深來,試問世間又有幾人能夠達到這種境界?少林派是咱們武術正宗,外家拳法練到深來,不過就是鐵布衫與金鍾罩,號稱是刀槍不入了,但能擋得了高深內功的一掌麽?嘿,要是如此,武林中也就不必再講什麽上乘武學來啦。”
柳大哥聽得點了點頭,說道:“上乘武學並非每個人都適合來練,否則江湖上到處可見高手來去,那就沒什麽稀奇來說的了。”秦海雄大腿一拍,笑道:“咱們幾個資質不佳,隻能挑著功夫來練,武功卻是不成的了。”
那坐在一旁鮮少開口的老者說道:“武功練到了深處,那便稱之為玄,舉手投足,往往非人所能。在我們看來,自是咋舌不已,但在高手眼中,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種境界,倒也不足為奇。北雲天與天魔都是當世一大高手奇人,能與之匹敵者,唯‘南極星南燕飛’一人而已。隻是江湖上傳說,南燕飛年歲已高,早不聞事世,數十年來更是未曾聽過其人事跡,縱是不死,也已老老垂矣,何能再有作為?欸,什麽是真正的武林高手?哈哈。”
胡斐聽得心有戚戚,轉頭朝說話這人看去,見他一臉寞容,形相清臞,下頦留著一叢短羊胡,身上卻是穿著破舊鄉塾儒服,邋黃帶汙,全身上下一副懷才不遇的老學究樣貌,不禁大奇,便多看了他幾眼。那秦海雄怒目一瞪,罵道:“臭小子,瞧什麽瞧,欠揍是麽?”胡斐自知失禮,笑著諾諾應了數聲,轉過頭繼續喝酒吃菜。
那老者對著秦海雄笑道:“秦老弟,何必這麽凶巴巴的嚇著外地人來了?”秦海雄念道:“丁大哥,這小子剛才直盯著你看哪,不來罵上一罵,豈不給人看輕了?”姓丁老者笑道:“這位兄弟想來跟咱們幾個一樣,無非是想省著一點銀子,這才來到這個小食館解解酒癮,說來算是和咱們相同的也是天涯淪落人,何須計較太多?”
便在這時,食館門口走進來兩人,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二十初頭上下。那女子見食館裏頭汙穢不堪,幾名粗獷漢子喝得醉意醺醺,心中愀然不樂,拉了身旁男子衣角,頗為委屈的低著嗓音說道:“咱們還是換個地方吃飯罷?”男子輕聲說道:“這種小食館的確是委屈了你,不過可以避開咱們師門裏的人,還是忍了過去罷。”
胡斐所坐位置就在食館進門處右角邊上,這時低著頭以眼角餘光瞟去,見這對年輕男女側麵依稀見過,話聲更是熟悉,當下好奇的轉頭看去,卻嚇了好一跳,原來竟是逃離藥蠶莊時所遇上的阿虎與馨兒。他這時衣衫已非當日莊稼漢的粗布裝扮,食館裏頭又是有點昏暗,獨自坐在門角桌上低頭吃菜喝酒,誰也不會留心到他的存在。
這時就見阿虎牽起馨兒小手,兩人逕往裏桌走去。胡斐見他肩上負著一個大包袱,模樣便與自己當日所遺落山穀的包袱極為相似,雖不知他二人何以千裏迢迢來到此處,但包袱既在,說不定那本“博伽梵穀略經”也給他帶了來,當下心中大喜,兀自低著頭繼續喝酒,以免讓二人給認了出來。
那另外桌上的四人見到又有外人進來,說話音量便跟著放低了下來,但見四人相互敬了一碗酒,姓柳的大哥說道:“魔月宮雖是在憪巒峰上吃了敗仗,沒能搶下武林盟主的寶座,但天魔又豈是等閑之輩,如何不在武林中興風作浪一番了?不過奇的是,數月過去,江湖上卻也沒來傳出魔月宮大舉入侵六脈五嶽的消息,不知為何?”
秦海雄仰起脖子喝幹了一大碗酒,呼出大口氣來,說道:“當日憪巒峰上,冥月宮新任宮主一掌將天魔徒兒給擊敗下來,當即傳下了北雲天諭示。大意是說,北雲天萬分感念天魔所給的這次東山再起機會,因此冥月宮也願提供天魔相同的機會,雙方明訂兩年後的七月十五再來憪巒峰比拚一場,但前提是這兩年中,魔月宮須得休兵止戈,不得分崩離析冥月宮所屬六脈五嶽,更不能危害其他江湖門派,否則便如放棄再次爭奪盟主的機會了。”
姓丁老者聽得桌子輕輕一拍,喝采說道:“不愧是北雲天,果然見識非凡。如此一來,武林中至少保有兩年的休兵養息機會,於六脈五嶽來說,正是重整旗號的大好時機,更讓魔月宮勢力停頓不前,大是妙著。”
秦海雄心有同感,說道:“北雲天確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知道天魔敗下陣來,勢必不能就此善罷幹休,殺戮一起,武林遍地屍骸,元氣大傷,冥月宮也就難以獨撐大局,成為有名無實的武林盟主了。他給天魔再次爭奪盟主的機會,其實便是給冥月宮與其所屬六脈五嶽能有重整頹勢的喘息機會,否則以魔月宮現下支派規模而論,足以攪亂武林大局而仍占有極大優勢,屆時無論是正魔那一方勝了,也已死傷慘重,得不償失了。”
那駝漢柳大哥聽他娓娓說來,不禁笑道:“秦花豹去了一趟嶓山憪巒峰,不隻眼界開了,就連見識也都增加了不少。這當兒分析起來,還真頭頭是道,頗有高明見解,難得啊,難得。”秦海雄歎了口氣,說道:“這叫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以前老是認為自己功夫了得,誰也沒來瞧上眼裏。到得憪巒峰之後,見到了各家各派的拳法武功,才知自己不過是個井底之蛙,跟人家提鞋兒都還不配。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些話當真不假啊。”
其他三人深有感觸,各自歎了聲氣,也不知是為自己所練功夫不如人歎息,還是為著各人一生的落魄坎坷命運而來嗟悔無及,當下四人逕自低頭喝著悶酒,誰也不想開口來說話了。胡斐這段日子來迭經波折,一身高強武功更是猶如自雲端之中跌落萬丈淵穀,這等心情,旁人自是難以理解,這時受到四人氣氛感染,兀自默然不語。
過得未久,這桌四人便即起身付帳離去,各人腳下浮虛,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看來四人都喝得差不多了。
再過不久,阿虎與馨兒簡單吃了麵條,包袱背上,跟著便也付帳走出。胡斐隻聽得阿虎低聲說道:“天都快黑了,咱們今晚就在鎮上隨便找個小客棧歇了罷。”兩人邁步跨出,逕往街上走去。
胡斐趕緊付了酒錢,隨後追出,見二人正幌過街角朝左行去,當即加快腳步跟上。他知平遙城鎮上客棧酒店極多,街上道路又都穿插不均,自己來了數日,有時還會找不到正確方向,走錯了道路,因此跟蹤極是不易,隻要稍一失神,便會失去兩人落腳之處了。
就見他大開步伐朝前猛趕,身子剛要轉過街角,猛地迎麵撞上一名疾奔而來的剽悍大漢,砰的大響,兩人身子都給對方衝力震的跌倒在地,奇的是,竟有三聲痛叫上來。胡斐兩眼金星直冒,腰腹間疼痛不已,正要撐起身來,耳裏卻聽得那名大漢掛怒罵道:“格老子他娘的,那個家夥走路不帶眼睛?”忽的一拳,劈麵打來。
胡斐臉頰斜側,右掌往上一格,左手順勢朝這人腕節推去,帶得這人啊喲一聲,朝右幌跌開去,眼前卻現出一顆大禿頭來,心中不禁疑道:“禿頭六?”還沒幌過神來,隻覺兩道小影撲來,左右夾風,當即各出雙掌,左撥右帶,正是趙半山教過他的太極巧勁“微雨撥環”。就聽得蓬然大響,兩聲痛叫,二個小影當場撞在一起。
胡斐兩手撐地躍起,見地上跌著的不就是嚴四、嚴五、禿頭六三人麽?怪不得這股撞擊力道如此強勁,雙方跌成了一團。當下啊呀一聲,趕忙趨前扶起三人,笑著說道:“我是胡斐啊,你們三人何事慌張奔跑?”
禿頭六揉著腦袋站起,兩眼熊貓樣,烏黑成圈,鼻子歪斜一邊,嘴角淌血不止,見到果然是他,語聲不清的說道:“原來剛才撞得人是你啊。咱們快回去搬救兵,非得拆了十三鷹的場子不可。”胡斐見嚴四、嚴五二人亦是臉上帶傷,衣衫破裂,知道三人定是跟人打了架,問道:“十三鷹?對方多少人?”
禿頭六還沒來得及答話,前邊巷口處便即轉出七八名大漢來,見了禿頭六三人,當先拿刀大漢喊道:“在那裏了,別讓這三個賊廝鳥逃了,給老子狠狠打斷他們的腿,剝下他們的皮。”大刀一提,帶頭衝了過來。
禿頭六拾起街邊斷木,用勁一扔,嘴裏罵道:“他娘的,風九鷹,有種就到王母娘廟廣場來,別要光是人多欺負人少,沒的給江湖朋友笑話了。”罵完拉起嚴四嚴五兩人小手,回身就奔。拿刀大漢揮刀擊開斷木,嘴裏呼嘯一聲,帶著六七人火速包抄上來,經過胡斐身旁時,怪目圓瞪,喝道:“沒事的就給老子滾開,別擋著路。”
胡斐朝前邊街道望去,早已不見阿虎與馨兒二人身影,不禁頗為扼腕歎息,心中正兀自盤算著是否要追尋兩人蹤跡而去,卻見禿頭六等人已給後邊七八名漢子圍上,刀棍齊使,逕往三人身上招呼過去。他見這些漢子招式俐落,頗有底子,七八人合攻之下,禿頭六三人已是應付不暇,身上各挨了數棍,怒聲大吼。
胡斐奔上前去,雙手左右開弓,連抓兩人棍頭,飛腿橫踹,砰蓬二響,兩名大漢都給踹了開去。身旁一名拿著鐵鏈揮舞的漢子見了,發一聲吼,右腿跨出,回煉擊來。胡斐側身朝右讓去,左掌一沉,抓住另一名漢子手腕朝前帶去,就聽得呼啦響來,這名漢子脖頸給鐵鏈套住,腳下一個踉蹌欲倒,嘴裏啊呀直嚷。胡斐見狀,乘勢一腿踢去,當場便讓這兩名漢子撞在一起,連帶的也影響到了攻得正緊的幾名漢子朝旁閃讓,攻勢頓減。
那風九鷹揮刀過來,喝道:“好家夥,原來是西園春一夥的,趕來送死是麽?”刀勢一落,直劈下來。
胡斐見他刀沉氣穩,不敢大意,左足往外劃弧滑去,身子跟著斜側過來,正好避開刃鋒。當下左掌探出,拿住風九鷹使刀手腕,右掌反削他骼肢窩,正是胡家拳裏的一式奪刃巧招,每試必中。要知人身骼肢窩乃屬脆弱之處,最是受力不得,其中“裏肌穴”更是不必重手點穴,遇力即麻,自是百試百中的了。
胡斐搶得刀來,刹時如虎添翼,刀柄回擊,直撞得風九鷹撫肚彎腰,痛得直叫。當下見他刀刃翻出,刷刷刷連環六刀十二式,刀鋒所到之處,必定嚇得敵人栗聲鬼叫,好不狼狽的七閃八躲,方能勉強避了開去。他數月來改練外家功法,力氣增加了不少,雖無高深內力相助,但拳是胡家拳法,刀是胡家刀法,自非江湖上其他拳法刀法可比,尤其用在這等三四流之輩身上,倒是顯得有點浪費了。
他見七八名漢子給他大刀逼得手忙腳亂,自己不欲傷人,當即見好就收,回刀護在身前,說道:“有事到咱們西園春說去,如何卻是半路追攔,難道江湖道義都不顧了麽?”風九鷹呸的一聲,怒道:“什麽江湖道義?咱們十三鷹收取保護費,又要你們西園春插手什麽了?真是他娘的,究竟是誰不講江湖道義來啦?”
嚴四聽得吹著胡子瞪了眼,戟指罵道:“收保護費是像你們十三鷹這般收的麽?那賣豆幹的韓老頭不過少了十六錢銀子,求你們寬限幾天,就給你們打斷了雙腿,還要捉人家女兒去窯子賣身抵償,這是那門子的霸法?”風九鷹兩眉斜飛上來,喝道:“臭侏儒,爛矮子,我十三鷹的事也輪到你們來管了不成?”說著張拳作勢欲打。
胡斐大刀前遞,揚眉道:“你想怎地?”風九鷹見自己大刀給他拿在手上指來,心知不是對手,卻也不肯就此泄了威風,胸膛挺出,大聲說道:“他們三人打傷了我四個囉嘍,這筆帳怎麽算?”胡斐怒道:“你們不也將他三人打得渾身傷痕累累了麽,那麽這筆帳又該怎麽算去?你十三鷹強收保護費,又要逼良為娼,還有臉麽?”
風九鷹嘿嘿笑道:“你這臭小子又是誰了,能代表西園春還是五湖門跟我十三鷹說話麽?”他話聲剛落,便聽得一人冷冷說道:“你風九鷹難道又當真能代表了十三鷹麽?嘿嘿,快別逕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罷。”
胡斐聞聲轉頭看去,見陰無望領著排骨蘇等戲班人眾走了過來,斜眼瞧了瞧禿頭六三人臉上傷勢一眼,不禁勃然大怒,喝道:“好啊,風九鷹,連我西園春的人都敢打成這樣,你道老娘真的不敢動你是麽?”身子幌前,左掌朝風九鷹門麵打去。風九鷹見他這一掌飄忽若綿,有氣無力,心道:“大哥老是說花蝴蝶碰不得,說什麽能避則避。老子瞧著倒也還好,這不男不女的家夥能有多大本事了?”當下雙拳架出,右擋左攻,毫無所懼。
陰無望冷哼一聲,說道:“找死!”左掌沉壓,右臂振上,忽的一響,一記無影腿倏地自花裙下穿出,不偏不倚,足底正好踹中風九鷹下頦。陰無望見他身子後仰倒去,右腿尚未收回,左足已然一登,身形掠起,高壓而下,右膝瞬間彎曲,直往風九鷹胸膛撞去。這一招當真怪異之極,眾人隻聽得喀啦幾聲,風九鷹已是胸骨俱斷。
胡斐瞧得一驚,暗道:“這是“燕雲十八式”裏的厲辣招式啊,怎麽花當家的也會使這等功夫?”
他曾聽趙半山趙三哥說過,“燕雲十八式”乃南宋末年時期所創,當初是一名沙場上征戰的將軍融合了騎術作戰招式而來,傳到明朝時,再由另一名武術底子良好的武將演化成了一套拳路,飛縱跳躍,拳腿交替,是極為注重實用功能的搏擊之術,有別於江湖門派中所傳的拳法套式,自成一家。到了清朝,會使這路拳法的人可謂寥寥無幾,十分不易見到,卻沒想到一個戲班的花旦當家,竟也會使這等武將搏鬥的技法,實是大出意料之外。
要知“燕雲十八式”乃從戰場上拚鬥廝殺而來,彼此短兵相接,貼身肉搏,下手絕不容情,最是凶殘。每一招每一式,無不是要於短時間內將敵人撂倒或殺了,因而招式簡明卻也怪異非常,迥異於江湖上門派可見拳法,幾無餘贅招式,或是注重拳路美觀,拳腿既出,便是傷人奪命,實為名門正道所不容,是以逐漸式微。
就見陰無望招式連環,兩招之間便已重傷風九鷹,站起了身,朝那幾名大漢說道:“回去跟你們大鷹幫主說了,花蝴蝶要來找他算算去年七裏坡的舊帳,今兒個就先收了風九鷹這個利息錢,其他的,咱們五湖門明兒一並討回,要他準備好了棺材等著罷。”七名漢子見了躺在地上風九鷹的慘狀,那敢多說,當下抬了人,飛的去了。
胡斐聽他話裏意思,似乎五湖門與十三鷹去年在七裏坡有過衝突,吃了暗虧,怪不得剛才他下手毫不留情,擺明要來生事一場。自己數月來承他收容照顧,如今戲班有事,自是不能退縮一旁,便道:“花當家,十三鷹是本地大幫派,手下極眾,咱們可有把握?”陰無望道:“咱們五湖門的人難道少了麽?明兒瞧著罷。”
胡斐見天色向晚,不及再來尋找阿虎及馨兒二人落腳何處,當下跟了戲班人眾往回走去,忖道:“等夜裏歇了戲,可得一家一家客棧慢慢的找了。”回到王母娘廟廣場時,見瑤瑤和雙雙已經捧著碗吃起飯來,身上卻是穿著大紅戲裝,臉上給塗了胭脂,姹紫嫣紅,映得小臉兒嬌嫩可愛,笑道:“你們兩個今晚也有戲來演啊?”
瑤瑤臉上綻開笑容來,說道:“還有大叔你呢。花阿姨說,咱們今晚演的是“紅孩兒大鬧天庭”,戲班裏的人都要輪番上台。”胡斐前幾日都在排練這場戲的走位與身段表演,隻沒料到這麽快就要正式登場,當下匆匆用過了飯,跟著便到後頭讓人梳發上妝。他和禿頭六幾人都是武戲,臉上黑白交間,塗妝極快,換上戲服即可。
秋天夜色來得早,鎮上百姓更是早早用過了晚飯,隨即扶老攜幼,呼伴成群的聚到廣場前來,當真是擠得水泄不通,滿滿的都是人潮。待得戲鑼敲響,嗩呐與胡琴吚吚呀呀的吹鳴開來,戲班人馬當即按部就班的逐一粉墨登場,好一場熱鬧的“紅孩兒大鬧天庭”,很快便讓台下觀眾瞧得目不轉睛,大聲叫好上來。
胡斐數月來跟著戲班奔波,成日裏看著他們排戲練身段把式,以他數十年所練功夫根基而言,這些戲班上的花俏武戲自是容易之極,難的倒是舉手投足間的戲板身段與眼神的配合,有沒有戲胞,由此即可看出。
戲到中場,胡斐跟在禿頭六等人後麵登台,各人手上拿的都是道具刀槍,先繞著幾位花旦主角遊奔三圈,跟著便是觀眾最愛看的各式花俏武技雜耍,翻滾不停,跳躍如魚,贏得台下觀眾掌聲與麽喝叫好聲不斷。緊接在後的便是瑤瑤和雙雙所扮演的紅孩兒登場,姊妹倆麵貌身形相同,宛若一人,俏皮可愛,更是獲得如雷掌聲。
胡斐所扮武生等人這時退在兩旁,讓出台上空間讓這對姊妹耍槍翻筋鬥,但見她二人衣色鮮紅,便如兩團小火球在戲台上翻躍飛騰一般,煞是搶眼之極。這段空檔時間頗長,胡斐看了她姊妹表演一陣,眼睛斜望而出,見台下人群鑽動中,似有二人自後擠上前來觀看,凝目瞧去,不禁大喜,正是自己苦尋半天的阿虎與馨兒兩人。
他見二人身上都無包袱背著,自是放在客棧裏頭沒帶了出來,心想這回可不能再讓兩人離了視線,隻要跟蹤到了所住客棧裏頭,即便是要動手搶奪包袱回來,那也是勢在必行的了。好不容易等到下了戲,隨即匆匆卸下戲服與臉上厚妝,跟著搶在人群散去前,來到下午撞倒禿頭六三人的街角處,尋了不易給人發現的牆邊躲了起來。
過不多久,人潮湧來,好不雜亂,胡斐睜大了眼,見人群一波波的過去,心中好不著急。
待得街上隻剩三三兩兩的行人時,仍是不見阿虎與馨兒的蹤影,不禁疑道:“莫非這回我算計失誤了?”又等了許久,心神難以寧定,正要跨足走出,卻聽得一聲嬌笑隱約傳來,聽聲音就是馨兒沒錯了。胡斐蹲下身來,隱沒自己身形,不久便見到阿虎牽著馨兒小手踱步而行,兩人動作親密,便如一對小夫妻般無異。
就見他二人轉過街角緩慢行去,到得前邊另一道街口時向右轉去,那是朝鎮西偏遠位置而去的了。這條街上叉路極多,巷道穿插而過,他下午跟蹤時給禿頭六三人撞上,便沒能看見他二人是從那個街口轉去,因此失了追尋方向。這時看得清楚,知道向西街道乃是通往鎮上五分地之途經所在,該處位置偏僻,小客棧價錢自是便宜。
胡斐小心跟在兩人後頭,利用地形掩護,倒也沒給二人發覺。跟著轉過兩條岔路,離鎮上熱鬧地段已經小有距離,眼前是一大片菜圃地,左首邊則是豎立著幾塊墓碑,道路兩旁不時可見粗大榕樹,更顯幽深。他見二人正穿過數棵大榕樹底下的一條石路,當即快步跟上,腳下卻是踩著路旁草地而行,以免發出較大聲響來。
行得一陣,隱約聽得前方似有話聲傳來,隔得遠了,聽不真切,當下放輕了腳步,自榕樹外繞了過去。
來到近處,聽得一名女子說道:“我說好妹子呀,不是做姊姊的要來為難你們,要知這七心海棠雖是天下第一毒物,但若不懂得栽種之法,光有種子,那也成不了事,你們拿去了又能有什麽用處來了?”胡斐當下聽得一驚,心中暗道:“這女子說話聲音如此嬌媚帶膩,不就正是神農幫裏的那個文洛了麽?她怎麽來到了這裏?”
正驚疑間,聽得一名少女口音說道:“文姨,這兩人叛師而逃,又偷了咱們神農幫七心海棠的種子,當真是罪大莫贖,一劍殺了就是,還跟他們多說什麽?”胡斐聞言,大是震驚,忖道:“這說話的少女是燕兒那個小姑娘啊,怎麽她卻說七心海棠的種子是神農幫所有?難道蠶王和藥王竟將這天下第一毒物交給了神農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