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狐:那一刀的風情

第二十九回

胡斐腳步輕移,隱身到一棵枝葉茂盛的榕樹下,探出半顆腦袋,見數丈外四人相對,阿虎與馨兒刀劍出鞘,對首上站著文洛與燕兒,兩邊相隔約七八步遠,正在彼此語鋒交對。他數月未見燕兒,俏麗依然,身形卻長高了不少,隻見她小嘴微微噘起,嫩聲說道:“馮薇馨,蠶王早將你在她門人弟子中除名啦,萬別再厚著臉稱呼蠶王為尊師,沒的敗壞聖毒門的門風,難道當真不知羞恥麽?”馨兒道:“我和阿虎哥兩情相悅,有什麽羞恥了?”

燕兒呸的一聲,啐道:“藥王說郭坤虎是給你誘拐去的,要不然他怎敢背叛師門?現在可好啦,你身為蠶王門下弟子,自己行為不檢點也就算了,卻還去勾引藥王門下的男弟子叛師而逃。這事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啦,你們還想躲到那裏去?當真以為沒人能找到你們了麽?”馨兒長劍一擺,說道:“找到又怎樣了?你們又非我門中人,管的事倒是不少。我和阿虎哥都是聖毒門的弟子,難道還要聽你們神農幫的發落?當真可笑之極。”

文洛聞言,伸入探入懷內,摸出一塊鐵牌,說道:“你瞧清楚了,這是聖毒門的聖鐵令,要不是蠶王和藥王授權我神農幫代為清理門戶,如何能給我這塊鐵牌帶在身上?”阿虎瞪大了眼睛,說道:“清理門戶?你們又不是我聖毒門的人,談什麽清理門戶?”馨兒哼了一聲,道:“這鐵牌定是假的,要不就是她們偷來的。”

燕兒鏘的一聲,拔出劍來,嬌怒斥道:“什麽偷來的?有膽你再說一遍。”馨兒冷笑兩聲,說道:“我和阿虎哥相好,留在藥蠶莊終究無法成其佳偶,早晚是要離開的了。若不是那晚給人撞見,壞了我二人計劃,這才走的匆忙,否則豈能讓你們輕易找到?再說,七心海棠乃我聖毒門獨有,什麽時候變成神農幫製毒的藥物了?”

文洛笑道:“我說馨妹呀,藥蠶莊既是栽培不出七心海棠,有等於沒有,還能稱作是天下第一毒物麽?因得如此,藥王和蠶王便與我神農幫定下協議,七心海棠種子交由我神農幫拿回去試種栽植。要是成功了,對聖毒門而言,更加有著籌碼來與天魔討價還價,這有什麽不好?妹子這回拿去十顆七心海棠種子,正是藥王和蠶王補充給我神農幫試種所用,關係重大,豈是兒戲?這樣好了,你二人隻要交出種子,姊姊便不與你們為難。如何?”

馨兒哼哼冷笑,說道:“你道我當真不知你們神農幫已經製成了七心海棠是麽?江湖上都說,霧茶村的村民都是死在藥蠶莊所製的毒藥上,死時每人臉上都帶著一股詭譎的笑容,那是什麽毒物這麽厲害了呀?哼,我不妨告訴你,若是連我都能猜想的到那是七心海棠,以我師父之能,藥王之精,難道她二人會猜測不到了麽?”

文洛聽得眉頭蹙起,說道:“我神農幫七心海棠栽植雖有小成,卻仍尚在試驗階段,距離成功猶未可及,藥王和蠶王豈有不知之理?霧茶村滅村之事,江湖上傳說紛紜,誰也不知實情究竟如何,妹子豈可信口雌黃,胡亂猜疑?”馨兒提聲說道:“我胡言亂語了麽?哼,你神農幫表麵上對我藥蠶莊唯命是從,台麵下卻是謾藏誨盜,別有所圖;隻是你們這些鬼蜮伎倆,又怎能躲過我師父法眼?怪不得她老人家說,撅豎小人,無大經略了。”

文洛臉色大變,說道:“你師父蠶王當真如此說了?”馨兒道:“那還有假的麽?她老人家還說,你們神農幫這些年來計謀算盡,每回送藥來到莊上,總是藉故住上好些日子,四處打探消息,搬弄口舌是非。隻可惜你們的一舉一動,全看在她老人家眼裏,不來點破而已。師父說,神農幫梟獍之心,終究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文洛越聽越驚,冷汗涔涔而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蠶王明心見性,淡泊玄默,如何是妹子所說的傳播謠諑之人?定是你們這些門人弟子在她老人家麵前饞邪亂語,誣衊我神農幫諸多善意作為,豈能當真?”馨兒鼻哼說道:“你們神農幫安的什麽心,自己心裏清楚的很,何須多言來說?”

燕兒聽得氣往上衝,喝道:“馮薇馨,我文姨留你們後路來走,可別不識抬舉了。還不快把偷去的七心海棠種子交出來?”阿虎嘿嘿冷笑上來,說道:“你肩上背的不就是我二人的包袱了麽,又來問我們兩個作什麽?”

燕兒將肩上包袱甩丟在地,呸道:“天生豆腐腦筋糨糊嘴,偏要自命高雅,學人家儒者書生念經讀文,包袱裏還裝著書本呢,也不怕笑掉我的大牙。孟子說,“詖辭知其所蔽,**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指的便是如你這般讓人一眼看穿的窮包貨,以為手上拿了書就是風流儒雅,卻不知自己的呆頭楞腦早就穿了底,騙得了誰來啦?那七心海棠的種子如此重要,你二人又怎會連同包袱丟在客棧裏頭,當我們是傻子麽?”

阿虎受了她這麽一頓機鋒嘲謔,氣得揎拳捋袖,喝道:“小賤婊,老子撕破你的嘴,讓你再說不得缺德話,算是代你親生老子來教訓教訓你這個野丫頭,免得你將天下人給瞧得輕了。”猛地掄刀斷水,斜劈過去。

燕兒長劍**出,刀劍相交,當的響來,震得她手臂酸麻,知道不能與他蠻力相拚,當下逕將劍圈劃開,劍走輕靈,刃鋒繞彎削去,正是一招“春蚓秋蛇”。阿虎回刀直豎,單腳一立,“回風驚天”,足下旋轉開來,矮身刀勢翻斫而出,砍她下盤。燕兒當真身輕如燕,登躍上來,劍尖幌抖刺出,罩住阿虎周身要害,渾不落下風。

文洛見二人動上了手,兩手反握腰間柳月彎刀,刷刷抽出,嬌喝道:“當真要拚命麽?”馨兒對她倒也頗為忌憚,見阿虎與燕兒戰得正緊,提聲道:“阿虎哥,先別跟燕兒這小丫頭動手。”阿虎揚刀一送,擋開燕兒長劍撩擊,抽身退開,轉頭問道:“馨妹,還跟她們兩個多說什麽?”馨兒道:“咱們隻求平安,聽聽無妨。”

阿虎向來極聽馨兒的話,當下收刀而立,站到馨兒身旁,兩眼卻是瞪著燕兒冒出火來。

文洛巧手俐落,刷刷兩聲刀刃入鞘,嫣媚笑道:“妹子心思縝密,想得倒遠。日後你二人遠走高飛,尋個鄉野地方安頓下來,養兒育女,白頭偕老,豈不甚好?妹子你且放心,我們隻要討回七心海棠種子,絕不留難你們兩位就是。”馨兒臉頰霞紅,說道:“我和阿虎哥既已叛師出逃,自不再是聖毒門弟子,你們神農幫欲謀之事更與我們無關,何必冒死拚鬥?隻要你們發下誓來,絕不說出我和阿虎哥的行蹤,七心海棠的種子,當自奉還。”

文洛笑道:“如此說來,這七心海棠的種子,可是在你們兩位身上了?”馨兒道:“種子藏在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和阿虎哥之外,再無第三人知道了。”文洛啊喲一聲,笑道:“妹子難道對我二人當真放心不下麽?”當下便和燕兒立了重誓,說道要是泄露了兩人行蹤,便遭千刀萬剮,九洞穿身,死無葬身之地雲雲的諸般誓言來。

胡斐遠遠聽著,心想所謂誓言什麽的,豈能認真當作一回事來看待?先前他聽馨兒說起話來條理清楚,頭頭是道,直將神農幫隱藏於後的種種作為剖析開來,足見其人腦筋靈活至極,怎麽這時卻是僅憑文洛數句誓言,便即輕易信之?待見到阿虎張嘴欲說,卻給馨兒以手在背後抓捏暗示,當即明白,馨兒乃是緩兵之計,另有用意。

他朝起誓說話中的文洛看去,見她雙眸閃爍不定,嘴角含笑,與她話裏所說的各種嚴肅誓言極不相稱,心中頓然輒覺不安,知道雙方均非善類之輩可與,彼此各懷心機鬼胎,就是不知誰能占得對方便宜?

就聽得馨兒說道:“你二人既是立了重誓,可得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看著,若是違背了誓言,必當難逃老天爺的製裁。”說著與阿虎拾起地上包袱,說道:“七心海棠的種子就藏在客棧房間裏頭,咱們一起回去拿了出來罷。”隨即牽起阿虎的手,當先帶路而行。文洛與燕兒離著二人數步,不疾不徐的跟在後頭,身形極是小心。

胡斐見四人朝著前邊燈火處走得遠了,這才自榕樹後麵閃身而出,步履加快,追了上去。

不遠處兩排垂柳,屋宇連綿,到得近來,就見門杆上豎著“悅來客棧”旗幟招牌,前麵四人卻是直往右首回廊穿過,走到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馨兒以手推開了門,右手一擺,似乎在說:“你們二位先請了罷。”

胡斐認清了房間座落位置,當下自外遠繞過去,悄悄溜到屋後,正要趨耳湊到窗旁聽聞動靜,猛地房內傳出兩聲咚咚聲響,如物墜地。正遲疑間,一聲竹笛倏地吹起,旋即聽得兩聲驚叫上來,跟著蓬蓬響來,再無聲息。

這一下變生不測,委實出乎胡斐意料之外,驚得他一顆心有如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落,渾不知房內發生了什麽事情。待得半晌過去,竟是再不聞絲毫聲響傳來,心知不妙,當即沾濕手指,戳破窗紙,以眼就洞的來望向房內。豈知一瞧之下,不禁大吃一驚,隻見房內地上倒著四人,渾身動也不動,生死未卜,當真奇怪至極。

他久曆江湖,深怕其中有詐,自是不敢冒然闖進。等了片刻,仍不見地上四人半點動靜,當下取出帶在身上的那把家傳短刀,朝著窗縫伸入劃去,刀刃鋒利,毫不費力的割開榫頭,輕輕一推,打開兩片窗子,跳了進去。

豈知他足踝方才落地,鼻頭即聞得一股淡淡紫薇香氣,心中駭道:“紫金糜魂?”當下趕緊閉住氣息。他知此種香毒專門用來迷人魂魄之用,聞者片刻間必失所覺,其毒催心化肝,氣性極猛,忒地厲害無比。

胡斐緊閉口鼻,見文洛與燕兒已失知覺的俯趴在地上,生死未知;阿虎和馨兒則是頸部各給一條血紅小蛇咬住,全身發黑,隻怕兩人當下已然中毒身亡,回天乏術。他不敢久耽,俯身取下阿虎肩上包袱,抱起燕兒身子,飛身縱出窗外。出得房來,一探燕兒鼻息,尚有微溫,將她平放在地,便再入內抱出文洛,這才大口呼出氣來。

胡斐微略調息,倒不覺頭腦昏沉,心中直呼好險,但隨之一想,莫非是幹枯後的藍花尚能抵擋毒氣?

他數月前曾從藥王花圃裏摘下三朵藍花,藉此才能避過血矮栗而來順利逃出藥蠶莊,待得藍花枯萎之後,奇的是並未腐爛,心想或可曬幹了當作紀念,便一路帶在身上,舍不得丟棄。後來,瑤瑤和雙雙合做了三個繡袋,逕將三人身上藍花折了花瓣下來,裝在繡袋之中,好讓各人帶在身上,有如廟裏護身符一般做用,倒也別致。

這麽一想,當即自懷內取出繡袋,湊鼻聞來,隻覺清香醒腦,不禁為之一喜,趕緊將繡袋對準燕兒鼻頭。好半晌過去,卻是不見清醒,便再試著拿至文洛鼻頭處讓她嗅聞,豈知輪番試了二人數回,仍是毫無用處,兀自昏迷不醒。他心中惶惶然的不知所措,拿起二人手腕把脈,隻覺脈搏越跳越弱,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停了下來。

胡斐身上全無解毒藥物,更何況是此種紫金糜魂毒性猛烈非常,縱有解藥相救,亦非一時三刻間即能清醒過來。便在這時,他突然想到義妹程靈素曾經說過,藍花曬幹後可供入藥,雖不知其效,卻可勉強一試。當下解開繡袋,倒出花瓣,撿了數片放進文洛和燕兒的嘴裏含住,心中祈禱,隻盼能救得她二人性命。

約莫一柱香過去,燕兒嚶的一聲當先醒來,隻是臉色青白,氣弱遊絲,勉強睜開眼來,見到胡斐時,一抹微笑上來,虛弱的道:“胡大哥真的是你麽?”胡斐見她體內毒性極重,難以解救,隻得說道:“是我。你先別來說話,我幫你找解藥去。”燕兒微微搖了搖頭,說道:“這是紫金糜魂救不了,你別離開”

胡斐知道藍花隻能讓她清醒片刻,並非解藥,自是無法救得性命,說道:“是阿虎和馨兒下的毒麽?解藥或許在他二人身上,待我去找一找,馬上回來陪你。”燕兒勉力抬起手拉住了他,說道:“不不是他們,屋裏藏了人是幽月幽月冥王下的手。”胡斐驚道:“幽月冥王?他怎會知道你們要來這裏?”

燕兒吸了幾口氣,說道:“他來奪取七心海棠的種子文姨文姨卻以為是阿虎他們使的毒吹了竹笛,讓兩條蛇兒從包袱裏鑽出來咬了他們。”胡斐當下恍然,才知文洛早將兩條小蛇放入兩人包袱之中,欲待拿得七心海棠種子之後,便要吹笛喚蛇,就此殺了兩人滅口,怪不得先前並不願與之動手,徒費力氣。

燕兒喘息著道:“胡大哥黑月派已經知道你藏在西園春戲班,你你快帶瑤瑤和雙雙離開莫要給他們找上了。”胡斐聞言大驚,說道:“幽月冥王難道是追著我而來的了?”燕兒道:“他他這回是跟在我和文姨後麵並不知你人在這裏,但但還是要小心,盡快離去我還能見到你很高興”

胡斐見她閉上了眼,一口氣吸不上來,一個年輕生命就此死去,不禁流下兩行熱淚,當即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不放,想到那些日子來她對自己的照顧,自己尚來不及報答於她,豈知竟是再無機會了。他轉頭朝文洛看去,見她始終未醒,忙探了她鼻息與脈搏,卻是早已死去多時,想是她受毒遠比燕兒來得重,便連片刻都回醒不了。

他茫然失神的哭了一陣,心中隻想:“為何對我好的人都要死得淒慘?難道我天生便是個不祥之人麽?”

胡斐逐一將二人屍身抱到客棧外的榕樹林子裏,挖地埋了,忖道:“黑月派既是得知我在西園春,不出數日便會尋上前來。我若不走,豈不是要害了西園春戲班?”當下朝兩座墳墓拜了拜,轉身向來路奔去。

其時已是二更天剛過不久,回到戲班後左右為難,眼前西園春便要與十三鷹幫有場惡戰要打,自己豈能袖手旁觀,亦或是棄之不理?但比起十三鷹幫來,天魔麾下的黑月派又豈能等閑視之,一旦找上門來,西園春縱是五湖門支係,終難抵擋的了,不過是枉送性命而已,自己死則死矣,卻如何能夠連累了西園春大夥?

他打開包袱瞧來,最上麵果然便是放著那本“博伽梵穀略經”,心中可謂喜悅無限,經書既是尋回,九融真經當可循序漸進的練去,日後自不愁功力不複,現下所需的隻是時間而已了。他雖不知阿虎究竟有無發覺此本經書的異常之處,但幸得他未將經書丟去,否則自己終生都要過著功不如人的苦境,這時想來,倒要感謝他了。

他前思後想良久,終於做出決定,當下提筆留了字條給陰無望,隨即叫醒熟睡中的兩童,三人乘夜離去。

兩童雖是睡眼惺忪,但這些日子來早起練武,身子壯健不少,出得鎮外,各人腳步加快,一路向東而行。

這日來到一處鎮甸,胡斐買了一大一小兩匹馬來,瑤瑤和雙雙合騎小馬與他並駕奔馳,速度倒也不慢,三日後便到了河北涉縣。由此向東行去,過了邯鄲,原想取道向北,先到滄州鄉下父母的墳地祭拜,但想天魔必定派人守候,去了便如自投羅網一般無異,當下直入山東省境,三人二馬,曉行夜宿,連趕了數百裏之遠。

十數日後,三人來到山東泰安縣城北七八裏地,眼前群山聳立,高拔向天,問了路人,才知便是五嶽中的東嶽泰山。胡斐小時候曾與平四叔到過山東,那商家堡便在武定縣,心想這裏距離濟南省城已是不遠,當即掉轉馬頭,領著兩童向北行去。其時北方氣候已屬嚴寒,沿途不時遇上雪花飄飛,樹枝都披上了一層白雪,其景甚美。

不一日到了省城濟南,但見紅樓畫閣,繡戶朱門,雕車競駐,駿馬爭馳,果有一番省城恢宏氣象。

胡斐在城西一家客店之中要了間客房,午間和兩童用過麵點,三人便到街道各處閑逛,但見熙熙攘攘,瞧不盡的的滿眼繁華。胡斐並不認得道路,隻在街上隨意亂走,見到許多小販,便買了幾串冰糖葫蘆給兩童來吃。

逛了個把時辰,三人來到一座大酒樓前。酒樓上懸著一塊金字招牌,寫著“濟英樓”三個大字。

胡斐這些日子來除了戲班工錢之外,每逢後台開莊而賭,他看場也能分到不少銀兩,有時興起賭來,竟是牌風極順,雖隻短短數月,倒也掙了不少錢,已非剛從藥蠶莊逃離時的那種身無分文落魄模樣可比。他久未使錢揮霍,又見兩童盯著大酒樓直望,滿臉欽羨,當即笑道:“咱們也到酒樓坐上一坐。”兩童大喜,拍手叫好。

酒保見他帶著童兒前來,料想油水不多,便領著一大二小逕往樓上邊角坐去。換做往昔,他必定怒目相向,當場非要將這種勢利酒保給狠狠摔上一交不可。但自從他全身功力失去後,不知怎地,原有的那種鴻鵠之誌,視天下之不平為己任的浩然正氣,竟爾快速消退,繼之而起的,是種帶有幾分謙虛謹慎,甚至些微的自卑心態,正所謂“渺渺乎如窮無極”,一旦無法正視當下人生所處困境,時日一久,便會逐漸看不清楚原來的自己了。

胡斐瞧酒樓中的客人,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樣,少數身穿武官服色,要不便是軍官打扮,看來這酒樓是以做武人生意為大宗的了,怪不得酒保見他帶著兩童前來,招呼起來自是不大起勁。然大酒樓邊角桌位自有一番幽雅,除了較不引起他人注意外,更能冷眼旁觀其他桌位酒客的諸般動靜,於他這時而言,正是適得其所。

省城烹調,果然大勝別處,酒保送上來的酒菜精美可口,直吃的兩童滿嘴油膩,連說話都來不及說了。

胡斐品嚐美酒,吃的倒是不多,正飲之間,卻聽得外頭樓下街道輿輦雜遝,似有大批人馬經過,當下引得酒樓客人靠往窗台下望,彼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他所坐位置離著窗戶極遠,但卻聽聞其他酒客低聲說道:“這不是冥月宮的人馬麽,怎地如此大的陣仗來了?”“聽說是冥月宮的宮主到了濟南所屬分宮來,那騎馬帶頭而行的,便是掌理山東轄境的濟南星月宮“星月銀河冥使王”範椿,平常可是很少露臉,那裏容易讓咱們見著了。”

胡斐在平遙小食館中,曾聽聞“鐵拳花豹子”秦海雄敘述提到,冥月宮新任宮主在嶓山憪巒峰大戰魔月宮一事經過,沒料到才相隔半月,竟能在山東濟南省城裏遇到,自是不容錯過如此大好良機,拉著兩童趕至窗邊,隨著酒樓客人般探頭下望,大是興奮。瑤瑤和雙雙仗著人小,擠到窗台前踮起小腳,伸長脖頸,好奇的東張西望。

但見街道上一片白服亮目,三排隊伍宛如數條巨龍般延伸開來,駿馬緩蹄而行,劍鞘奪目生輝,過了一列又一列,聲勢浩大,果然不愧為當今武林的第一盟主排場,直瞧得群雄大呼暢快。不多時,即見金翠耀目,羅綺飄香,好長一列女子隊伍徐徐而來,個個宛如是挑通眼眉的精靈美女,嫋娜多姿,神采飛揚,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胡斐隻知冥月宮為當今武林盟主,其門風之盛,即使是六脈五嶽加總起來,恐怕尚不及一半之數,能與抗衡者,莫若天魔所屬的魔月宮,遑論其他幫派門會能與之分庭抗禮了。要知丐幫雖仍號稱天下第一大幫,但其影響力已遠不如先期兩朝,尤其清朝以來,幫規鬆弛,為惡亦多,自難以名門正派視之,幫眾雖多,卻不成氣候。

便在這時,群雄眼睛一亮,但見數輛豪華大車駛來,車聲轔轔,駿馬鳴嘶,自有一派君臨天下的威嚴。

胡斐伸頸看去,見一輛大車旁一馬遍身烏亮,霜鬣揚風,身高腿長,神駿非凡,渾不輸文四嬸駱冰送給自己的那匹白馬,兩者相比,當真不分軒輊,差別隻在年歲大小罷了。要知駱冰那匹白馬送他時已是成馬,經過十多年來歲月,雖仍健步如飛,但畢竟馬齒漸長,長途奔馳下來,已不若當年那般輕鬆自如,馬力自是差上了許多。

他見馬心喜,便不及去看馬上騎者長相,到得近來,瞧清了乘者麵貌,差點脫口叫出聲來。就見這人身材頎長,目朗似星,輕袍緩帶,形相清臞,腰間懸掛長劍,一副從容優雅態勢,不就正是那個曾經與他偕伴同行的冥月宮“冥劍神龍消遙使”湯笙來了麽?那日他在鷹嘴頂上,被黑月派掌月魔使“天影紅魔”兩掌擊落深穀,自此便與湯笙失去聯絡,不意卻在此處遇見,當真有如見到故人一般親切,這才差點脫口叫出湯笙的名字來了。

胡斐與湯笙數月未見,這時見他華服玉簪,皮裘高貴,當真是襦衣裳袂飄飛,熠熠生輝,不禁自慚形穢,更是不敢提聲叫人,反而縮頭入內,就怕給湯笙認了出來。其時他滿臉虯髯已去,已非湯笙所識,縱使對麵相見,想來湯笙亦難認出他便是玉筆莊的那個胡莊主胡斐來了。但他自感卑微已久,武功未複下,對自己便失了信心。

就見湯笙騎著烏溜溜的駿馬緩韁而行,始終跟在中間那輛豪華大車旁,並且不時側過了頭與車簾內之人對上話來,臉容帶喜,滿麵春風顯現。胡斐心道:“他在跟誰說話?莫非便是那個新任的年輕宮主了麽?”正瞧得甚是有趣的當兒裏,就見車簾掀起了一角上來,裏頭遞出一樣事物給了湯笙,隨即又緩緩將車簾放了下來。

就隻如此一瞬之間,胡斐已然瞥見了車裏乘坐者的年輕女子麵貌,心中猛然大震上來,差點站不住腳,嘴裏更是險險驚呼而叫。原來車裏所乘坐的那名年輕女子,臉上雖是罩著一層白色淡淡薄紗,但這絲質薄紗實與透明無異,容貌清晰可見,正是這些日子來他所朝思暮想的苗若蘭,那是絕對不會看錯的了。然而這卻又如何可能?

他定了定神,望著一輛輛大車從眼前經過,心中直想:“莫非是我思念過重,見到稍微相似的年輕女子,便要誤認是蘭妹來了?”這數月來,他始終掛念著苗若蘭生死安危,無奈自己迭遇波折,還差點命喪深穀,最後更是落得全身功力盡失的悲慘下場,這時即便能夠獨闖孤山尋找,想來亦是為時已晚,徒費力氣罷了。

這時的他耳不聞,目不視,腦海中盡是兩人在長白山小小山洞裏獨處的旖旎風光,想到當日彼此間的句句對答,一時間登忘身外事物,對於周遭變化渾無所覺。過得許久,隻覺衣角給人拉了一拉,霎時回過神來,即見瑤瑤扯著他的衣襟下擺直幌,說道:“大叔,街上那些人都走光了呀,再沒熱鬧可瞧的了。咱們回去坐了罷?”

胡斐啊的一聲,看看街上,又瞧了瞧酒樓裏的各桌客人,見一切早已恢複了正常,心中頗感尷尬,連忙牽著兩童走回邊桌坐下,隨即捧起了碗,大口咕嚕咕嚕的灌起酒來。他邊喝邊想,忖道:“世上難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麽?還是因為那名年輕女子臉上罩了層薄紗的關係,朦朧中看來,個個瞧來便都與蘭妹相差無幾了?”

他知苗若蘭煢煢弱質,半點武功也不會,自不可能短短數月間就已練成了絕世高手,甚且還當上了冥月宮的宮主,如此情節,正如“天雨粟,馬生角”般的超脫實現,當下不禁搖頭而笑,直怪自己眼睛不中用了。

隻他心中雖是不信其事,但畢竟剛才那名年輕女子委實十分相像,即使並非苗若蘭本人,心裏總也想要一睹其人麵貌風采,正所謂“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這時既是身在此處,焉能不來弄個清楚?

胡斐待得瑤瑤和雙雙兩名童兒吃得肚子飽脹上來,直呼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了,這才結帳下樓,順便問了掌櫃星月宮所在方位。出得樓來,見天色尚早,便先帶著兩童慢慢踱回三人所下榻的客店歇息。他心知自己無法像功力尚在時那般飛簷走壁,夜探星月宮神秘麵紗,非得當麵拜訪不可,交待了兩童後,騎馬直朝東城郊外馳去。

胡斐快馬馳出東城,按照濟英樓掌櫃所示途徑前馳了五六裏,當即見到一座占地極廣的大莊院。但見垂陽繞宅,白牆烏門,氣派果真不小。馳到近來,柳樹下紛紛躍出人來,長劍出鞘,喝道:“什麽人,停下馬來。”

胡斐見狀,當即拉韁勒馬,**所騎雖非身高肥膘的良駒,但他騎術精妙,馬匹一受羈勒,立時止步。

就見他朝當先一人抱拳說道:“勞駕通報貴宮消遙使湯笙,玉筆莊莊主胡斐求見。”那人年紀甚輕,身材瘦長,神色剽悍,聞言傲然說道:“本宮人等,刻下全不見客,閣下請回。”胡斐道:“在下與湯星宿交情匪淺,還請通報上去。”那人雙眉揚起,說道:“閣下既連消遙使換了人尚自不知,還談什麽交情匪淺?”

胡斐啊的一聲,說道:“在下與湯星宿數月未見,是以不知其職位擢升變動,卻不知現下如何稱呼?”那人嘿嘿冷笑兩聲,說道:“你問那麽清楚有何目的?莫非你是魔月宮派來打探消息的探子了?”胡斐訝道:“魔月宮?你們雙方不是暫時休兵止戰了麽?”那人呸的一聲,說道:“天魔這等人物說的話能信了麽?”

胡斐見眼前十來人滿臉戒備,敵意甚重,想是他們宮主便在莊內之故,不得不來加強防範天魔的襲擊。當下心中釋然,自不來與這些冥月宮守護弟子們多起衝突,拉韁調轉馬頭,慢慢往回馳去。

馳出數裏,但聞東邊山坳後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射了出來,嗚嗚聲響,劃過長空,穿入一頭飛雁頸中。

胡斐見狀,好奇心起,縱馬奔向山坳,即見前麵裏許外兩騎馬奔馳正急,鐵蹄濺雪,黑鬣乘風,兩匹馬都是遍身烏黑發亮,發力急奔下,便如兩枝箭矢劃過天際一般迅速。但見羽箭颼颼作響,乘者騎術既精,牲口也都久經訓練,邊馳邊射,竟是箭無虛發,當下逕將天空六隻飛雁都給射落了下來。

胡斐心中叫好,拍馬想要趕上,但那兩匹黑馬速度當真快極,轉眼間便已轉過北邊一道坳口,消失不見。

他不禁直呼可惜,竟是無緣識得如此箭術之人,當下隻得頹然撥轉馬頭,得得小跑,一邊瀏覽晚霞餘暉。

豈知行得不遠,東首林邊處緩緩馳出六匹黑馬來,乘者清一色皆為女子,臉上均無罩紗遮麵,馳到近來,見到騎在中間的一名年輕女子麵貌時,直瞧得他呆楞在當場,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胡斐心中直喊:“蘭妹,果真是蘭妹!這回我可不會再來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