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是他的軟肋
多寶閣中的銅壺滴漏聲一下一下,臥房門窗裏透出一片昏黃燈火。
“你……你怎麽在這裏?”
裴時矜舔了舔幹裂的唇,緩緩鬆開了手,嗓音透著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喑啞。
這句話一出口,他似乎就因為呼吸急促牽扯到了傷口,自然也就注意到了自己腰腹上裹纏著的白布,以及……光裸的上半身。
他再次抬頭看謝韞,鳳目裏盡是愕然。
氣氛詭異的安靜了幾息。
謝韞一看就知他誤會了什麽,忙輕咳一聲解釋道:“你回了裴府就暈過去了,這傷是府中大夫和蕉葉為你治的,眼下你需要好好靜養,也切莫多思多慮。”
她說了這麽多,唯獨沒有回答他先前那個問題。
裴時矜看了眼銅壺滴漏,轉而問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謝韞默了一默,遲疑道:“快要戌時末了。”
除卻宗府那事之外,這還是她頭一回在外麵這麽晚還沒有歸家。
裴時矜自然也發現了什麽,愣了一瞬,又注意到她透著緋紅的臉頰。
杏眼初綻,色如春花。
他忽然有些神思不定。
臥房裏安靜得很,隻能聽到兩人起伏的呼吸。
裴時矜目光落在小幾上那碗猶帶清苦藥氣的瓷碗上。
她這麽晚還在這裏,是因為關心他嗎?
那麽他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她對自己也是有一點點在意的?
謝韞被他看的有幾許不自在,水潤的眼睛有些逃避著他的目光,抿了抿唇道:“蕉葉很好,可我看她為你處理傷口很熟悉,她從前是專門為你治傷的嗎?”
思緒回籠,裴時矜點頭。
“她幼時過得很苦,很小就被舅父賣去了青樓,後來自己逃出來在一家小醫館女扮男裝當藥童,五年前她在城外的青木崖邊采藥遇上了賊人,蕭翎救了她,恰逢那時我身邊有人受傷,見她醫術不錯又無處可去蕭翎便將她留了下來。”
“那她的身手?”謝韞問道。
裴時矜言簡意賅:“蕭翎教的。”
謝韞垂下眼睫,再抬頭時嗓音短促輕軟:“我其實是想說,你時常受傷,將她留在你身邊更好,我可以重新再找一個人。”
她沒有忘記先前他昏迷時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些傷。
如果放在他身邊有更大的用處,那麽給她就是大材小用了。
“我無事,沈大夫亦很好。”
沈大夫便是裴府的大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話不多但醫術也是沒得說。
雖說蕉葉從前為他治傷是更多,沈大夫多半是負責其他人的,可謝韞說的那些條件他身邊唯有蕉葉能對上。
況且他自發現自己對她不一樣之後,便從未再將兩人當做是什麽交易關係了。
謝韞對上他的視線。
那雙往日晦暗難辨的鳳目裏像是有什麽快要溢出來的情愫。
甫一觸及,她就連忙斂了目光低下了頭。
“我說真的,你留下。”裴時矜皺眉不容置疑道。
他發覺自己呼吸間難免牽動傷口,說話聲愈低,謝韞這一來二去自然也發現了。
“你好好休養,盡量別說話了,蕉葉我留下就是。”
謝韞捏了捏裙裾微惱著應聲。
見她答應,裴時矜唇角也勾起笑意。
許是燈火溫情,他今夜的神色也格外溫柔。
即便是躺在那裏又受了傷,他的豐姿和氣度也並未折損半分,反而因著這份難得的溫情更顯得貌美逼人。
這樣溫柔又恣意的笑,讓他的眉眼都驚豔起來。
謝韞發覺自己又險些被晃花了眼,指尖一顫,豁然後退了兩步。
“你既然醒了那我便先回去了,養病重要,蕉葉先留在你這裏。”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補充:“裴時矜,這個情分太大了,我還是會將銀子給你的,你要也好不要也好,都得收下。”
似乎感受到那頭的目光更加灼熱,她咬了咬唇,吃力地避開目光出了門。
也不等他的回答。
等到步履聲漸漸遠了,裴時矜蒼白著臉掩著唇咳嗽起來。
原本唇邊勾起的笑意也淡了幾分。
他閉了閉眼,將腕上的長命縷捏在了手心。
那五彩絲線早就因為沾了血漬模糊了原本的顏色,一如有些東西一被發現就再難回到原點。
她發現了。
發現了自己對她的情意。
裴時矜經過方才的試探已經很確認這一點。
那麽她最後說要給他銀子的那些話,是要與他劃清界限的意思嗎?
因為發現了他的心思,所以要將一切都明碼標價,也是不動聲色的拒絕?
蕭翎跨進屋裏急切道:“大人醒了?屬下方才見謝姑娘出了門房,這……”
他話一說完就見自家大人的神色也不大好,將原本要說的“可要屬下將人追回來”改成了“可要屬下找人送一送謝姑娘?”
裴時矜看他一眼,沉吟道:“有空青跟著,應當不會有什麽大礙。”
蕭翎抱拳應是,將要勸他好好休養又聽他改了口。
“罷了,你親自去送一送。”
蕭翎:“……”
“是,屬下暗中跟著,一定平安將謝姑娘送回槐清巷。”
蕭翎低頭壓下心思,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
隻雖是如此,他還是很好奇方才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明明蕉葉都說十拿九穩了,也給二人營造了空間,可他怎麽覺得方才謝姑娘出去的神色也不大好?
總不能是自家大人破罐破摔,要對謝姑娘用什麽強迫之計將人嚇跑了吧?
不對不對,自家大人傷成這樣,便是有心也力所不及啊。
榻上的裴時矜眯眼,冷冷勾唇:“還不快去?”
蕭翎回神,匆忙邁著步子朝外走。
臥房重新恢複寂靜。
裴時矜唇色蒼白,對著頂上的承塵悠悠發出了一聲歎息。
思緒又回到先前。
既然被她發現了自己的心思,那他該如何呢?
他也不能左右自己的情愫,便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真叫他知曉她對自己也有那麽點在意,那他說什麽都不會放手。
方才她離去的時候,他就想不管不顧地追上去。
可思及自己目前的處境,他最終還是放下了這個念頭。
他自己知道自己有軟肋就夠了。
如今虎狼環伺,若是叫傅家那些人知道她與他走得很近,難保不會給她帶去危險。
所以,他還是要盡快解決自己的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