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54章 創業新艱

1995年8月的一個下午,陳薇和肖克明站在倉庫門口,望著堆積如山的紙箱,心頭湧起一陣窒息感。4個月前,他們還滿懷信心地慶祝“婦恩潔”女性護理液正式投放市場,可如今這五萬瓶堆積的產品卻見證著他們的失敗。他們此前從未涉足新品市場,根本沒想到市場新品運營並非自己想象的那般簡單。

“陳總,又退回三百箱。”銷售經理熊倩倩一臉疲憊地走進來,手中拿著最新的銷售報表,“這個月總銷量……98瓶。”

望著這98瓶的數據,陳薇差點笑出聲來,人在無奈之時果然會笑。他們的生產線一小時就能生產五百瓶,而一個月卻隻賣出不到一百瓶。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其中一半還是團隊內部自行購買消化的。

陳薇此刻腦海裏全是公司開業那天的情景。當時,她和肖克明站在辦公室裏,指著牆上的商業計劃書,麵對剛招來的員工,意氣風發地說道:“傳統藥品市場已然飽和,而女性私護領域卻是一片巨大的藍海。我們的護理液采用藥用級標準,添加了好幾種中藥材的提取物,這種獨特的配方在市場上幾乎沒有先例。在這個特有的市場裏,我們將會是率先獲利的人。”

肖克明補充道:“我和陳總開展了兩年的市場調研,發現68%的女性對婦女疾病都有隱晦和羞澀,不敢表達,我們這個產品就解決了這個問題,這便是機會——以製藥標準打造護理產品,建立醫療級信任。但我們也有壓力,寰球資本給我們投入了兩百萬美金,條件是我們一年內實現三千萬銷售額,否則撤資。所以我們的任務任重而道遠。”

兩百萬美金其實還不夠,陳薇抵押了房子,肖克明拿出了全部積蓄,還向銀行貸款三百萬。他們重新調整了明順藥業的生產線,保留部分基礎藥品業務作為現金流,同時開辟了新的無菌車間專門用於生產“婦恩潔”護理液。

第一批產品上線那天,團隊舉辦了慶祝會。陳薇選擇了淡藍色的瓶身設計,簡約的設計彰顯出專業感。每個人都堅信,市場在期待這樣一款產品。然而現實卻給了他們沉重的打擊。

“藥店的情況呢?”

陳薇不敢相信這個數據,詢問藥店情況。

“消費者根本看不到,因為是新產品,人家也不推。”熊倩倩匯報時垂頭喪氣,她是李立華的女兒,去年剛畢業在一家玻璃廠上班,今年上半年改製下崗,陳薇聽說了她的情況,讓李立華叫來幫忙開拓市場,“藥店把我們的產品放在最底層貨架,導購員根本不會推薦不知名品牌。”

陳薇追問:“免費鋪貨呢?”

“現在就是免費鋪貨,試用時,大部分老板禮貌地收下樣品,轉頭就忘了推廣。一個月時間,價值三十萬的贈品如石沉大海,隻換來零星幾個回頭客。”肖克明搖頭回道,“好幾個我認識的熟人,也一樣不買賬,主要是大家都沒聽過這個產品。”

陳薇又問:“經銷商呢?”

“他們要求我們免費提供100萬的推廣貨,否則不給推薦,現在的貨放過去,都是壓箱底。”熊倩倩無奈地說道,“陳總,而且我聽了一些人說,李青山他們在背後到處說我們的壞話,說我們產品不行,那個經銷商和藥店老板都覺得怕我們的貨有問題,根本不想推。”

“是呀,陳總,我也經銷商說過。”此時另外一個銷售員也站了出來說道,“不光是李青山,聽說製藥廠那邊也都在傳我們的產品有問題,到處宣揚一些負麵影響,主要是孫總....”

她的話停了下來沒說下去,陳薇知道是說她之前在製藥廠那些不好的傳言,她哪裏又不知道呢。難道跟那些人去理論,現在最重要的是讓大家知道他們的產品好。

“孫豔秀呢?現在就叫她過來。”陳薇問道。

“孫總,孫總......”

熊倩倩支支吾吾。

陳薇立刻自己撥通了了孫豔秀的電話,但是卻無人接聽。

“現在是上班時間,孫豔秀去哪裏了?電話也不接,她來了立刻讓她來我辦公室。”

“孫總現在可能暫時來不了了,她應該是在醫院。”

“她去醫院幹嘛?生病了?”陳薇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敲響了,進來的是財務經理,她拿著報表找到陳薇說:“陳總,供應商那邊這兩天打了十多個電話,要付貨款八十五萬,員工工資明天就要發了,還有銀行貸款利息也是明天截止日期。

“這些費用付出去,我們賬上還剩多少錢?”

“十萬。”

十萬塊,這數目甚至連下個月的工資都不夠發。陳薇望著送來等待簽字的財務報表,頓時感到焦頭爛額。如今,她身兼法人與總經理兩職,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肖克明見狀發話道:“該付的錢還是得付,員工工資絕不能拖欠。錢的事兒我再想想辦法,我4點半約了銀行的劉行長,關於錢的問題,我會去想辦法。”

陳薇明白,這幾項款項都不能拖欠。原本供應商的貨款就已經拖了幾個月,再加上最近外麵都在傳公司要倒閉,她更不能讓供應商覺得公司真的沒錢了。員工們本就因商品滯銷而人心惶惶,若再不發工資,就更難穩住大家的心了。銀行利息更是不能拖欠,無奈之下,她隻得簽下字。

之後,她又把熊倩倩叫了過來,才知道了孫豔秀此刻在醫院是在打胎,這讓她無比震驚。最近公司一直傳聞孫豔秀和肖明走得很近,她正麵問過幾次孫豔秀,但她一直表示隻是以前校友,都在樟樹就吃了幾次飯而已。陳薇也隻是提醒了幾句肖明為人奸詐,要小心。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她立刻按照趕去了醫院,剛趕到就看到了捂著肚子走出醫院的孫豔秀。

她看到陳薇也很震驚:“陳總,你怎麽來了?”

陳薇沒說話,趕緊扶住了她。

“什麽都別說了,回家。”

陳薇開車把孫豔秀送到了家裏之後,依然什麽都沒問,給她泡了紅糖水讓她喝下先休息。

此刻的孫豔秀,徹底繃不住了,哭著說道:“對不起,薇薇,不該不聽你的話,肖明就是個畜生,明明說了會娶我,結果我才發現他離婚後根本就和另外一個女人結婚了,那個女人孩子都一個月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他那孩子是還沒離婚前就跟那個女人有了的,他簡直是衣冠禽獸,那他把我當什麽?我又是什麽?昨天那個女人來到我家,對著我破口大罵,我才知道這一切,我恨不得往地縫裏鑽。”

陳薇盡力地安撫著孫豔秀的情緒,並說道:“其實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沒跟你說,關於肖明的真實身份。”

之前,陳薇還是礙於肖克明,沒有把肖明的真實身份告訴孫豔秀,她本以為孫豔秀應該是能看得清楚,卻嘀咕了肖明的花言巧語。更發現了,自己這麽些年一心鋪在工作上,也沒有真正關心過身邊的朋友,孫豔秀其實隻是在這裏人生地不熟,才被肖明鑽了空子。肖明也趁機在孫豔秀麵前挑撥是非,說她和肖克明兩人感情深厚,就不管他們死活,加上肖明和肖克明的兄弟省份,孫豔秀很淪陷了。

得知肖明不過是利用了哥哥的身份才有了如今這般身份,實際不過是街頭的二流子,這讓孫豔秀更加氣憤不已。一下午都在對著肖明破口大罵。當然,陳薇在反思自己確實缺乏對朋友的真正生活上的關心。她在孫豔秀家陪她到晚上9點,直到她睡著。

之後,陳薇又回到空****的辦公室裏,她獨自發呆,思索著一路走來究竟哪裏出了錯。明明一切都是按照預想的方向發展,可為何會是這般結果?人最大的痛苦莫過於無法跨越知道與做到之間的鴻溝,她難以接受自己的有限性,不願承認自己的邏輯和理性都存在局限。明明之前每一步都走得正確,怎麽會落得如此田地?這種無助感,她在父母雙雙離世那年曾深切體會過。那時她便意識到,人的力量是多麽有限。可那時她覺得自己還不夠強大,如今已做足準備,為何還是這般境地?她不斷反問自己,在麵前的故事資料裏反複反思,直到肖克明走進來。

“你那邊情況如何?”陳薇立刻向肖克明發問,貸款若能拿到,或許能緩解她目前的困境。

肖克明臉色凝重,搖了搖頭。

“這些人現實得很,剛開始追著我們給貸款,現在找他們,個個都推三阻四。”陳薇難得地暴怒起來,她沒想到人在困難之時,事事都不順。明明劉行長以前很好說話,如今卻這般落井下石,真真是感受到了牆倒眾人推。

肖克明長舒一口氣,說道:“聽說劉行長前幾個月為了留住青山,費了不少心思。現在青山可是商業銀行大客戶,他也表示自己實在沒辦法。”

陳薇捂著額頭,氣得猛拍桌子:“青山到底什麽意思?為什麽要這樣針對我們?”

“不光是青山吧,這段時間肖明與他來往密切,或許是肖明的意思,也可能是林建國,反正都有可能。我們現在任何一個人的阻力,都可能加速我們的困境。”

突然,敲門聲響起。

“誰呀?”陳薇沒好氣地問道。

肖克明坐在沙發上,起身開門,隻見李立華愣在門口。

“李姐,怎麽了?”

“肖總,陳總,實在不好意思,我沒能留住這些人。”李立華拿出一疊材料。

肖克明接過來一看,全是辭職報告。

“總共幾個人要走?”

“21個。”李立華小聲回道。

車間總共才40個人,這意味著走了一大半。陳薇不可思議地往後退了兩步:“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陳薇並非那種遇事就逃避責任的人,但這次她真的受到了雙重危機的夾擊。正當她準備起身安撫李立華的時候,電話突然響起。

她看了下手機的號碼,立刻清了清嗓子,站起來說道:“斯蒂文,您好。”

肖克明聽到這個名字也站了起來,他知道這個是寰球公司那邊的對接人,他趕緊站起來給她使眼色,示意讓陳薇趁機提一下借款的事情,看看能不能到那裏資金周轉一下,畢竟張立坤在那裏。

但陳薇那邊表情明顯變了,一直在電話裏說好話:“我們一定會想辦法的,您放心。”

還沒等陳薇說完,那邊電話就掛了。

“怎麽了?”

陳薇長歎了口氣,說道:“寰球公司那邊已經打來三次電話詢問銷售進展,語氣一次比一次冷淡。剛剛斯蒂文說了,如果一年內完不成銷售額,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撤資,約定半年後支付的資金也不給了。”

肖克明和李立華在一旁都非常震驚,之前他們還想著拖一拖,等到寰球公司的資金來了,就會有轉機,如今聽到這話,原來唯一的一個機會都被扼殺了。

“這些人不是落井下石嘛,現在資金不來,不是就把我們推到死了上。”肖克明氣憤地說道。

陳薇無奈地說道:“畢竟資本隻看重利益。”有這樣的結果,她也能猜到。

“張總不是在那邊嘛,你要不給他打個電話?”肖克明自從聽說張立坤要離婚的事情後,就非常忌諱談張立坤,加上車間也不知道哪裏傳來的一些謠言,陳薇也察覺到了肖克明有些不高興,所以也有意避免在他麵前談張立坤。

陳薇看到肖克明主動讓她打電話,倒是有些意外,她先是看了一眼肖克明。他自然也能感受到陳薇的疑惑,但現在他知道隻有張立坤能幫他們。

“立坤哥那邊好像最近跟總部關係也很微妙,聽說他要離婚,引起了董事長不滿,現在他北京的職位也被撤了,他自身難保,這時候我不好去跟他說。也沒有什麽用。”

肖克明沒想到張立坤為了離婚把事情鬧得這麽大,他甚至認為寰球公司突然撤掉了他們的資金,跟張立坤的離婚也有點關係。

“那個,陳總,肖總,你們放心,無論廠裏變成什麽樣,我這把老骨頭絕對不走,我們那群老姐妹也都不會走。”即使在場的李立華都能感受到肖克明的情緒變化,所以才趕緊扯開話題表明自己的態度。陳薇又怎麽會不知道呢。

“立坤哥要離婚的事情是他的家事,我也無權過問,我總不好說因為你離婚影響我們的工作,不要離婚。我也沒這個權利。”陳薇小聲解釋道。

肖克明抿了抿嘴,不再言語。他明白當下狀況,貸款無法償還,不僅公司會倒閉,還將背負數百萬的個人債務。

此時熊倩倩走了進來,說道:“我們也不會走,一定會陪著你們共度難關。”

陳薇此刻不知是留大家好,還是放大家走好,她怕自己的堅持會拖累大家,到時候連工資都發不出來,隻能沉默不語。

“謝謝你們的支持,沒事,你們都回去吧,我在這陪陪她。”“你好好安慰安慰她。”李立華走之前還不忘交代肖克明。

“沒事,一切都會好的。老話說得好,事緩則圓,人緩則安,別著急,我們總會不斷遇到問題,遇到問題就解決,不必過分憂慮。”肖克明看著愁眉苦臉的陳薇安慰道,“明天,我去找找青山,聽說他最近做黃梔子賺了不少錢,他也許隻是被肖明他們蒙騙了。”

“算了,青山早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了,而且之前的事,他明顯與我們漸行漸遠。沒有他們,或許我們還不會這麽難。那些經銷商傳的話,我知道是青山和肖明傳出來的,林建國也沒少在後麵煽風點火。但我不會被他們打倒,我相信事在人為,一定有辦法,肯定是哪個環節我們沒想到。”陳薇盡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此刻她身後站著的不光是自己,還有幾十號人的飯碗,她必須冷靜,“真到了那一步,我是法人,我來承擔所有責任。”

“你這說的什麽話,這事不可能讓你扛。正好我今天去了趟工商局忘了跟你說,我已經填好法人轉移申請書,你在這簽個字就行,後麵手續我來辦,有問題我來扛。”肖克明拿出準備好的材料。

“不行,絕對不行。”陳薇立馬拒絕,隨後說道,“我們也還沒走到那一步。”

“無論到了沒到,就算走到了那一步,也是我頂著。”肖克明握著陳薇的手,語氣及其堅定,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隻是以後我進去了,麻煩你照應下我姐姐。”

“別說!不會有事的。”

“陳總,現在還有一個問題,現在我們車間還生產嗎?畢竟一停一開,損耗太大了,而且無菌環境要保持連續性。”李立華作為車間負責人,說出了現在的困境,“假如現在停了,可能虧得會少一點,但是假如未來我們的產品還要繼續賣,那這麽停下來,成本也會增加。”

“繼續生產!”陳薇篤定地說道。

在場的人看了一眼肖克明,她們沒想到陳薇會下這樣的決定,見肖克明朝著大家點了點頭,她們也更加堅定了,幾人都了。

深夜10點,陳薇和肖克明走到生產線車間。機器仍在運轉,發出規律的轟鳴聲。

李立華見到她連忙站起來:“陳總,這麽晚還沒休息?”

陳薇環顧四周,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內心更多的是感激。

“你們走在?”陳薇輕聲問。

李立華立刻解釋道:“陳總,大夥兒都知道現在困難,走的那些都是外麵招的新人,他們沒有遠見是他們的問題,但我們這些老骨頭都相信您。我用了咱們的產品,我那些姐妹也用了,都說好,你們別灰心,我們產品沒問題,萬事開頭難,會過去的,這兩天我也找了大家夥說了下情況,大家主動提出降薪50%,之後換成兩班倒,人是少了點,但是還是能保證新品生產線的正常運營,您放心,我們一定會陪著廠子一起渡過難關。”

“是啊,陳總,肖總,工資我們願意降,本身你們給的工資也比其他廠裏的高。我們都是自願的。”幾個工人都積極響應,“當年,老廠長在的時候,我們幾個月沒發工資都沒有怨言,因為我們知道你們一直都是為了我們在努力,不像林建國他們,隻提拔自己的親人,不管工人死活,漲工資也隻漲他圈子裏的人,我們工作又多,工資還低,在那裏做著憋屈,在這幹活,我們開心,就算哪天廠子不行了,也沒關係,反正我們都是快退休的人,陳薇之前也給我們保險買斷了,我們沒有後顧之憂,不怕。”

陳薇眼眶一熱。生產線上留下來的這些工人,很多是製藥廠的老員工,都是有技術的,來這裏都是信任她,信任陳樹榮,為此放棄了製藥廠的工作。如果這次失敗,不僅她和肖克明的人生將陷入黑暗,這些員工也將失業,這才是她最難受的,她不知道該如何跟相信她的這些了老工人交代。

“車間的事情沒事,你早點回去吧,這幾天,你都沒睡好,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今天我在這裏陪著大家。”肖克明看著眼眶紅腫的陳薇說道。

“你們都回去吧,廠子有我呢,不會有事。這藥材賣不出去,我們打算之後兩班倒,不上班的人就去外麵一家一戶地問,我就不相信了,這麽好的產品沒人要。”李立華說道。

“是呀,陳總、肖總,趕緊回去吧。”大家催著他們回去。

“我記得陶淵明有首詩,叫甚念傷吾生,正宜委運去。”肖克明說完朝著陳薇伸手。

“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陳薇和肖克明同時念出了後一句。

此刻一直板著臉的陳薇終於露出了笑容,她自然明白肖克明這是在用陶淵明《神釋》勸誡她,告訴她過分的思慮會傷害身體,要學會順其自然,不喜不悲。此刻她很慶幸,有這樣的靈魂伴侶在身邊,至少知道就算是明天的太陽不會升起,即便明天天塌下來,他也會陪在身邊,這種安全感無比珍貴。於是她把手搭在肖克明的手上,跟著他一同回家了。

第二天清晨,陳薇從自家**起身。盡管昨夜入眠頗晚,可心裏頭有事,始終睡得不踏實。然而起床後又沒什麽特別的事兒,她便坐在**,隨手打開了遙控器。這台電視是去年剛買房子時購置的,總共開機次數寥寥無幾,用一隻手的手指數都能數過來。

一打開電視,就聽見一首悅耳的歌曲傳來:“心要讓你聽見,愛要讓你看見......”隨後出現幾個大字:“用新方式,找新朋友”,這是摩托羅拉BB機的廣告,而邰正宵正是她喜愛的歌手。

“用新方式,找新朋友......新方式......”陳薇喃喃自語。突然,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等等,如果......”她根本來不及把整個想法梳理清楚,手已經抓起鑰匙,第一時間衝到了隔壁房間。

房間裏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廚房裏肖清正端著一碗粥走出來。

“薇薇,你醒啦,快來喝點瘦肉粥。小小已經去上班了,他走之前交代我給你煮的粥,裏麵放了紅棗和枸杞。”說話的正是肖克明的姐姐肖清。

肖清的婚姻生活因本就是後母為了那點禮金而成的,她的老公不僅是瘸腿,而且比她爸爸都大,根本沒有感情可言。她老公還重男輕女思想嚴重,酗酒愛打人,在計劃生育政策下,憑借農村身份,頭胎是女兒才得以生二胎,可兩個孩子都是女兒,這讓肖清這些年備受煎熬,在村裏常遭人指指點點,被村裏人罵是老絕戶。今年上半年,她老公醉酒後又對她拳腳相加,還打了大女兒肖樂樂。肖清一直都是忍氣吞聲,但是女兒也大了,她直接寫信給舅舅肖克明,肖克明聽到消息後,立刻趕到姐姐家,將她們母女接到樟樹,兩個女兒也被接到樟樹讀書。

肖克明把姐姐安置在陳薇房子對麵,那房子是去年公司剛走上正軌和肖克明一起購置的,錢其實也是陳薇付的。肖清為表感激,主動承擔起兩人的日常生活照料,日常為他們做飯、洗衣、打掃衛生。

“姐,我有事先去公司,粥等我回來吃。”還沒等肖清把小菜和粥全端出來,就傳來關門聲。

當天上午,陳薇召集緊急會議。沒想到孫豔秀也來了。

“你在家裏多休息一下,公司的事情有我。”陳薇立刻催促讓孫豔秀回去休息。

“我不回去,現在公司有難,而且我也有推卸不了的責任,你說的對,女人任何時候都要靠自己,靠山山倒,別人的靠不住的,與其等著別人,不如自己做主。我沒事,現在隻有上班才能讓我心安。”

陳薇看著孫豔秀堅決的態度,沒有再堅持了。

之後,她當著所有人的麵提出一個破釜沉舟的計劃:“我打算把所有剩餘資金投入到明星代言和廣告上。”會議室頓時一片嘩然。

“這是不是太冒險了!”肖克明第一個反對,“我們現在資金鏈已經緊繃到極限,如果再砸錢做廣告,萬一失敗,就真的萬劫不複了。”

“是呀,陳總,肖總說得不無道理,而且我看電視上做廣告好像挺貴的。”李立華也認同肖克明的想法。孫豔秀,作為陳薇的同學,看了一眼陳薇。她知道陳薇很著急,尤其是這個產品是她在做研發,對於目前的局麵,她一直深感內疚,擔心是自己研發的問題。陳薇充分信任她,特意把車間開工時所有的產能都用於生產新產品,可結果卻不盡人意。

“陳總,肖總,各位同仁,首先我要跟大家道歉,這個產品會是這樣的銷量我也沒想到,這段時間我也有自己的問題,因為我跟某些人走得太近,也傳出了一些謠言,這也是那些供應商考慮的一些因素,這是我的問題。我也表態,對不起大家。”孫豔秀趁此機會對著在場的大家鞠躬,“我是豬油蒙了心。我以後一定會謹記。但把所有的錢都用在廣告上,是不是真有點冒險呀?”

“豔秀,這個產品是我們共同研發的,不怪你。而且我們產品也沒問題,我一直在思考,我們是新產品,卻沿用老方法,這肯定會出現貨不對板的情況。新產品就得用新方式打開銷路,我明白做廣告有風險,但是你們想想,不做廣告,我們能存活嗎?”陳薇反問,聲音平靜卻有力,“產品放在倉庫不會自己賣出去。渠道走不通,是因為消費者不認識我們。我們需要一個聲音,一個能讓女性信任的聲音,直接與消費者對話。”

她站起來,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點:選擇形象健康或關注女性健康的明星;廣告突出“製藥企業出品”的專業性;線上線下同步投放,集中火力打爆一個渠道。陳薇看著團隊,“現在放棄,我不甘心。當然,薇明能發展到現在,並非我一人之功,肖總付出很多,豔秀也是,李姐同樣如此。我願意少數服從多數,舉手表決。”說完她坐到位置上,舉起了手。

那一刻,她的手在顫抖,她也害怕大家不跟著自己齊心,人心散了才最可怕,那這個團隊就真難維持下。

突然,她感覺到了一股溫暖,抬頭發現肖克明正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也舉了起來,並說道:“長期以來,我都屬於保守派,可能是因為自身家庭的緣故,我做事喜歡瞻前顧後。以前陳總提出要買廠房時,我就覺得她步子邁得太大,但不到兩年時間,她證明了自己。之後,她又說要做新產品,要開拓一種從未有過的市場,我也覺得她異想天開,但事實是不久後,她就給了我全新的思路,就是目前我們做的女性護理產品。之後還有太多我不敢相信她能做到的事,都被她完成了。像這次一樣,我依然覺得把全部希望押在廣告上有些冒險,不過不管未來是否成功,我都會像以前一樣一直支持她,因為她教會我了,人生就是關關難過關關過。我們不能因為困難重重而放棄。”

肖克明的發言明顯引起了現場的積極反應。孫豔秀也舉起了手,並說道:“陳薇給了我兩次人生轉折,第一次是她主動陪我去醫院,第二次是我原本以為會一輩子待在研究院,過著一眼望到頭的生活,是她的一通電話改變了我的人生。要是失敗了,大不了從頭再來找工作嘛。我支持你。”

李立華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兒,兩人幾乎同時舉手。

李立華笑著說:“我要是沒有陳總,現在估計還是個被人排擠的異類。我相信陳總,更相信我們的這個產品對女性有用。”

“嗯嗯,我也一樣。”

“謝謝你們的信任。因廣告問題導致工廠資金斷裂,你們放心,我們一定會安頓好你們的。”陳薇話音剛落,孫豔秀就製止了她:“別提那些喪氣的話,誰說一定會失敗。”

“就是,陳總,一定會成功的。”

至此,團隊最終達成共識:背水一戰。

選擇代言人成了關鍵中的關鍵。經過幾天篩選,陳薇團隊鎖定了一位出人意料的人選——不是當紅流量小花,而是一對資深演員夫妻。她希望廣告模式跟摩托羅拉的一樣,用一首主打歌作為廣告背景。

“她形象溫柔知性,之前公開談論過女性健康話題。”陳薇分析道,“更重要的是,她的粉絲群體正是我們的目標客戶:25-45歲的成熟女性。”

聯係明星的經紀公司比想象中順利。任儀本人試用產品後,對這個項目產生了興趣。然而,新一輪問題出現了,他們要價超出預期很多。

“我們需要您不隻是拍廣告,而是真正成為產品的推薦者。”陳薇親自飛到北京,在咖啡廳裏對任儀坦誠相告,“我們是一家小公司,這是我們的全部賭注。但我相信這款產品值得被更多女性了解。”

任儀沉默良久,問了一個問題:“你為什麽做這個產品?”

陳薇講述了李立華和孫豔秀的故事:女性在隱疾方麵羞於啟齒,因治療不當導致反複感染,卻羞於就醫,最終發展成嚴重炎症。“長期以來,女性需求一直被忽視,市麵上大多是外在的護膚用品。很多女性非常保守、傳統,如果當時有一款安全有效的產品,如果當時有人告訴她們無需為此感到羞恥,她們中有大學生、工廠工人,還有很多沒讀過書的農村婦女,情況更是如此。我相信她們不是個例,一定還有千千萬萬個李立華和孫豔秀需要我們的產品。這不隻是一個產品,更是撕開女性的一塊遮羞布,我要讓女性光明正大地走在陽光下。”

一周後,任儀的團隊同意了合作,價格是市場價的50%。她隻提了一個要求:“廣告要真實,不要誇大其詞。”

廣告開拍前,肖克明找到了陳薇,並提出了另一個關鍵決策:開辟兩條線,保留明順藥業原有的部分藥品產業。從工廠開業起,陳薇就把全力押注護理液,因為他們希望通過新產品獲得全勝,但是肖克明卻覺得感冒靈顆粒和維生素C泡騰片兩條成熟的生產線不該放棄。

“通過這件事,我意識到不能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裏。原來明順藥業接下來的那些原有藥品業務,我們要繼續開展,作為風險緩衝。如果我們失敗,至少試過了所有可能。這兩條線雖然利潤微薄,但每月能帶來穩定的幾萬現金流。如果廣告失敗,至少我們還能靠這些維持生產。”肖克明一直都是支持陳薇的,他一般很少提出與陳薇對立麵。

陳薇怎麽不知道這個道理,隻是她更希望盡快把這個新產品做出來,做產品本身就是一場豪賭,壓對了,就是全勝。

肖克明心裏很清楚,老生產線不會影響新產品,老產品還有穩定客源,他做起來輕車熟路,肯定不會拖累新品。這些話他之前提過,但是陳薇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新品上,他覺得陳薇自從著手這個新產品後,整個人變得有些極端,近乎瘋魔。不過此前他一直全力支持,隻要不是原則性問題,他都願意接受。但如今公司處於困難時期,他還是想給出自己的建議。

陳薇看著肖克明,明白從一開始他就不讚同斷掉原生產線,隻是礙於自己的想法沒說出口,現在卻又提了出來。這在陳薇看來,似乎是在指責她當初的決定。肖克明應該也意識到了這點,但卻依然篤定地,用前所未有的堅定說道:“陳薇,創業不是一場豪賭,而是一場講究策略的持久戰。”

肖克明從未如此嚴肅地叫過陳薇的大名,好似暗暗在跟她較勁。直到這一刻,她才猛然驚覺,幾年間,她早已將自己打磨成一位不容置疑的指揮官。而他,那個曾經目光灼灼、對藥材的稟性如數家珍的男人,竟在她的強勢與全盤掌控下,漸漸變成了一個完全聽話的小兵。

她一直以為公司這幾年的成功印證了她每一次獨斷的正確,卻從未想過,那些她曾采納而後帶來轉機的“遠見”,從來不是偶然。眼前這個男人建議也從來不是建立在公司的成功之上,而是源於深植於他生命裏的學識與獨到認知。

陳薇發現自己站在決策層不過幾年,卻犯了許多決策者的錯誤,盲目自信,過分放大自己的判斷,聽不進去別人的意見。直到此刻,她才看清現在的自己。一股遲來的警醒與歉疚湧上心頭。

“就照你說的辦。”這一次,她跟當年一樣把信任交給他。

肖克明終於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