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皂山下

第55章 孤注一擲

廣告拍攝在緊張的七天內完成。任儀和她的丈夫用一首新創作歌曲作為背景,他們身著一身白色,手持產品出現“殺菌、除異味,用製藥的標準,做女性專屬的溫和嗬護”的台詞,最後一句台詞是陳薇親自寫的:“真正的關愛,從不需要羞恥開始。”

廣告拍完了,但這並非結束,而是迎來了最燒錢的環節。廣告拍好後要在電視台播放,不僅需要支付費用,而且這筆費用是廣告活動中最大、最核心的預算支出,通常遠超拍攝製作成本。費用高低懸殊,央視、省台、地方台價格天差地別,投放時段不同價格也不同。黃金時段:主要指晚上19:00-22:00,尤其是《新聞聯播》19:30前後、熱門電視劇兩集之間,這是觀眾收視最集中的時間,價格達到頂峰,通常按“秒”或“15秒”為單位高價計算。非黃金時段:白天、深夜等收視率較低的時段,價格會大幅下降,可以按“次”或套餐打包出售。黃金時段的一個15秒廣告位,單次播放費用可能高達數萬元甚至更高。如果簽訂一個長期合同,總費用可能達到數十萬至上百萬元人民幣。

拍攝完廣告,剩下的錢不多了,陳薇又針對廣告投放地點召開了會議。會上有人提議放在省台播放,先播一周看看效果;有人建議放在地方台,簽個長期合同。陳薇最後拍板:“就放在央視,黃金時段,插播在電視劇的廣告裏麵,先連播一個月。”

大家議論紛紛,光播放費用就是上百萬,要賣多少產品才能賺回來。

“陳總,我們公司賬上拍完那個廣告就隻剩下50萬了,而且貸款馬上要還,根本湊不出這麽多錢投放廣告。”財務提醒陳薇。

“放心,我已經把房子和車子賣掉了。錢下午會到賬。”陳薇說完,現場大家都震驚了。

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就是孫豔秀,她說道:“陳總,何必這樣?其實我們可以選擇稍微廉價一些的。”

“是啊!”李立華剛想繼續說,就被陳薇揮手製止了。

“這個產品要是做不出來,那我就沒有路可走了,做事情要做就要做到極致,不然以後我怕自己會後悔,你們都不用勸了,手續已經辦好了。”陳薇說完話後看向肖克明。

此時大家也都看向肖克明,大家都知道他們的關係,也希望肖克明能勸勸陳薇。但肖克明卻說道:“陳總說的對,我認同她的觀點,如今我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既然如此,就要把這件事情做到最好,同時,我們其他人也要做好另外兩條傳統線生產、銷售準備,一切為新產品做輔助。”

作為負責生產和銷售的李立華和熊倩倩都點了點頭。

肖克明直到昨天才知道陳薇的這個決定。在拍攝廣告之前,肖克明就預料到了當前麵臨的問題。他了解陳薇的性格,深知她一旦決定去做某事,就一定會力求做到最好。然而,資金問題成了最大的阻礙。

昨天,他打算詢問陳薇的計劃,卻發現無論是在公司還是家裏,都找不到陳薇的身影,撥打她的電話,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此刻,肖克明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目前,他們急需資金,而能借到錢的隻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張立坤,此刻肖克明坐在客廳沙發上,憂心忡忡。

肖清發現了肖克明的焦慮,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小,別著急,可能薇薇有事出去了。”

“也許吧!”肖克明並沒有把自己的猜想告訴姐姐,也是怕她擔心,自從她來樟樹以後,就催過很多次,問他怎麽跟陳薇還一直住兩個房間,年齡也不小了,該成家了,可他每次都默不作聲,有些時候他自己都很難解釋清楚自己的心理。

肖清抿了抿嘴,小聲說道:“前幾天,我聽車間廠裏的人說薇薇跟那個港商關係很好,聽說那個港商現在離婚是為了薇薇,你說會不會薇薇去找他了?”

“姐,這種話不要亂傳,薇薇和張總很早就認識,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肖克明立刻責備姐姐不該傳這樣的八卦,實際上也是戳中了他心裏的擔憂。

上次肖克明偷聽到張立坤對陳薇的想法後,張立坤便橫亙在肖克明和陳薇的感情之間,讓肖克明無法回避。李青山和肖明在外傳陳薇的謠言,雖陳薇之前已解釋,但張立坤的行為仍讓肖克明多想。

他擔心陳薇找張立坤借錢,找張立坤確實能解決燃眉之急,可一旦陳薇去了,他和陳薇這幾年未妥善處理的關係會更複雜,張立坤為了陳薇寧願和寰宇公司鬧成那樣都要堅持離婚,那陳薇這一去借錢,他和陳薇之間就真沒可能了。但若陳薇沒去找張立坤,廣告已拍,前期錢已付,收不回資金,各項壓力讓人喘不過氣,公司目前困境難以渡過。

肖清並沒有停下來,而是說:“我本不相信的,但是正是他們因為老早就認識,正是因為年少時的感情,我才不得不相信了,聽說原來薇薇的爸爸就是張總的師父,他老早就有意把薇薇嫁給張總,就為了等薇薇,張總一直都沒結婚,後來因為薇薇爸爸出了事,張總遠走香港這事才沒成,現在張總回來幫助薇薇,就是因為這個情分,而且他什麽時候不離婚,偏要在見到薇薇以後才離婚,這點你自己不明白嘛?

我也聽說了你們廠子出了事,所以我在想,薇薇突然不見了,是不是去找張總幫忙了?”

這個說法讓肖克明無法反駁了,他害怕是這樣。但是陳薇要是真的去了,他又有什麽資格責怪陳薇呢?

肖克明雙手扶著額頭,糾結了很久,也認同了肖清的猜想。

“怪我自己沒用,很多事情都幫不到她,假如她真的是去找張總,那也沒錯,畢竟現在能幫她的隻有張總。”此刻肖克明內心深處那種自己不配得到愛的思維又在作祟,從小被貼上的那個克星標簽就像魔咒一般在他身上揮之不去,他總是怕自己會給別人帶來不幸,所以每當愛在靠近,他又想躲避,才會這麽多年來,他們一直沒有實質性的感情進展。

“小,你不能這麽說,這麽多年,你是怎麽對薇薇的,我也看在眼裏。你也不要怪我多事,你什麽都好,就是有時候思想比女人還保守,和薇薇已經認識這麽多年了,你們現在還住在一套房子裏,各住各的,你應該主動邁出一步了,畢竟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成家了。婚事這麽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不怪大家會傳一些閑言碎語。”肖清就像長輩一樣說道,“當然我也相信薇薇,薇薇是怎麽樣的人,這段時間接觸下來我也知道,她可能沒存那個心,隻是單純為了工作去找張總,但是保不齊張總會那麽想,畢竟他們也是多年的情分,而且張總確實幾次都實打實地在幫助陳薇。要是那種光說不練的人,反而沒事,怕就怕這種平時什麽都不說,但是卻真的幫忙的人,才可怕。陳薇很優秀,值得別的男人對她這麽好,但姐姐相信,你也不會差。”

肖克明想了想,肖清的話其實也有道理,他說道:“道理我知道,我也想幫她,但是我能幫的很少。”

“隻要能幫,就夠了,你雖然隻有10塊錢,但是你把10塊錢都用在她身上,她也一樣會知道的。我也是女人,知道女人的不容易,薇薇再堅強獨立也是有脆弱的時候,也有自己的矜持。這女人,需要的是能靠得住的男人,倒不一定是一定要多少錢,至少出了事,要能幫著一起扛事。你有時候就是太木訥了,有些時候,該挑破的事情還是要挑破,你總不能讓一個女孩子來跟你提結婚的事情吧?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肖清說完便走了,留肖克明一人坐在沙發上,他想了很久,隨即撥通了電話。

“喂!張總,是我。”

......

掛完電話後的肖克明飛奔出去了。

而大家沒想到的事,一直找不到陳薇此刻正在墓地。

陳薇半蹲在父親的墓前,一邊拉著雜草,一邊小聲說道:“爸,我又遇到難處了,我是不是讓你們失望了?”

她小聲呢喃,看似是在跟父母說話,其實也是在跟自己說話。其實她在猶豫,是堅持父親的“理想化改革”初心,這可能會放緩發展的腳步。還是接受資本遊戲規則以更快地證明“成功”,這可能背離她證明的初衷。但明顯,她的內心是選擇後者。

“我不知道我的選擇對不對,希望您能夠理解我,現在我也沒有退路了,現在我也已到了關鍵時刻,隻有勇往直前、孤注一擲,退一步都可能萬劫不複。我沒得選,隻有置之死地而後生,我不怕被打趴下,我要證明給世人看,我作為女人也能做生意,還能做得很好。我不但要保留您的管理經驗,還要將其發揚。

這回就算是被打倒了,未來我相信隻要不是我放棄,我一定還會回來。隻是這一去,我怕不能再來看你們了。希望你們原諒女兒的不孝。”

陳薇眼神篤定地看著父親的墓碑,笑著說道:“隻要沒有被打倒,女兒冬至一定會再來的,希望您們保佑我。”

雖然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毅然地上了車。

在所有人看來,陳薇一直很樂觀,很堅強,但是就像肖清說的,她再堅強,也是有自己脆弱的時候,但這個殘酷的現實告訴她,誰都依靠不了,隻有靠自己,所以她才會一個人來到了這裏,隻有這裏她能讓自己心靜下來。

上車後,她準備打電話才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她也沒有停留,而是按照原本計劃,來到了原定的中介公司,因為她早就約好了一個買家,把車子和房子賣了。買家因為是之前約好的,也很爽快,錢一手交錢。

等她回來準備把這個消息告訴肖克明的時候,卻發現找不到他。

突然見到陳薇的肖清,也很意外。

“你怎麽在這裏?你不是去香港了嘛?”

陳薇這才知道他們認為去香港找張立坤,她趕緊解釋自己去賣房子籌錢,此時房東也跟著一起過來搬東西進來。

而此刻的肖清也慌了,她不知道肖克明是不是因為聽進去了自己的話而做出了過激的行為,或者是也去了香港找張立坤。她趕緊打電話給肖克明,但是電話也接不通。

“關機了?不會真的去了吧,他上午就出去了。”

陳薇沒想到肖克明會因為別人的一些話而不信任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望從心底往上湧。

“不用了,清姐,他去了就去了吧,現在追也追不回來。”陳薇語氣裏滿是失望,隨後掏出鑰匙開門,對著新業主和一同來的人說道:“除了一些私人的物品,你們都可以搬走。”

隨後幾人便開始搬東西了,這房子是她來樟樹後的家,自從父母過世,她就感覺自己像個浮萍,原本以為不會再過上到處租房的日子,沒想到這麽快又要沒地方住了。她趁著新房主還沒來,趕緊收拾自己的東西。

現在也隻能讚助肖克明的家,她收拾好剛打開門時,竟沒想到看到了肖克明。

“你怎麽回來了?”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陳薇和肖克明兩人一前一後是同一時間說道,都帶著詫異。

“不好意思,我手機沒電了,今天去看了下我爸媽。我回來也到處找你,沒找到,姐說你突然跑了,電話也沒帶。”陳薇第一時間解釋道。

肖克明剛想解釋,就發現從房子裏出來幾個壯漢正在搬沙發往樓梯口。而此時,肖清也正好從房間搬著一些餐具出來了,並跟肖克明使了個眼色。

肖克明是一臉懵圈,這時陳薇對剛趕到的肖克明解釋道:“抱歉,沒來得及跟你商量就把房子賣了。我想著既然要做,我就想做到最好,廣告我一定要投放在央視黃金時段播出。所以就把房子賣了,今晚可能得麻煩清姐收留我一晚了。”

肖克明笑著說道:“估計沒辦法收留你了。”

陳薇露出了詫異的表情,肖清還沒來得及解釋,肖克明就遞給陳薇一個黑色塑料袋,陳薇打開一看,竟是大疊的現金。“你哪來這麽多錢?”

“不好意思,我也未經你同意就把這房子賣了,當初買房也是你幫我買的,再加上我這幾年賺的錢。”說完這話,肖克明有些許遲疑,此刻肖克明也有自己的難言之,因為這裏有很大一部分錢是找張立坤借的。

之前他給張立坤打了個電話,想知道對方對陳薇的態度。要是張立坤真為了陳薇要離婚娶她,肖克明覺得隻要張立坤真心對陳薇好,自己願意放手,這樣也能解決目前的大問題。

沒想到張立坤笑著說:“要是我離婚就能娶她,那我早離了來找她,不會等到現在。”

肖克明很意外得到這樣的回答。

張立坤接著說:“你今天這麽來找我,我想薇薇並不知道,也是不了解薇薇,這是在侮辱她。我和她來往是單純的關係,即便我有過別的想法,當然也隻是有過,但從未多想。我幫她是因為當年我師傅的情義,薇薇是個好女孩,你不該這麽揣測她,她在任何時候可都是維護你。你要是真的為她好,就該拿出男人該拿出的樣子。”

之後張立坤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了肖克明,原來自己是陳家的罪人。張立坤也是剛知道薇明藥業麵臨危機,於是表示會想辦法到寰宇公司幫忙,還當即以私人名義借錢給肖克明。

“這錢別告訴陳薇,別讓她有負擔,就說是你自己的錢。”

“為什麽?”

“就當是對我師傅的補償,多少錢都不夠,就當是我的心理補償。我以前很多次想給她錢,她都拒絕了。請你給我這個機會。”

肖克明隻好幫張立坤瞞了下來。

“哇,沒想到這幾年你還攢了不少錢,”陳薇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看了一眼肖清,又回頭看著肖克明,激動地說道:“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沒有,我覺得對你的好從來都不夠,我沒有能力讓你憂心,隻能做自己利索能力的事情,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無用。”肖克明回道。

愛就是常覺虧欠,肖克明即使把所有的都給了陳薇,他都覺得還不夠。

陳薇聽到肖克明的話,既高興又哭笑不得地說:“我還想著沒住處的時候找你呢,這下好了,都沒地方住了。”

肖克明一把摟住了陳薇:“沒住的地方沒關係,隻要我們還在一起就行。”

“可是姐姐怎麽辦?”

“放心,我姐可以搬到我之前住的小房子裏,雖說那是兩室,但也能湊合住。小時候我們一家五口還擠在一個房間裏,不也這麽過來的嘛。苦日子不怕,就怕親人不在身邊。”肖克明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首飾盒,裏麵放著一枚戒指,他放到陳薇的麵前,說道:“這是薇明公司開業的時候我就買了的,一直不敢給你,怕別人說我攀附有錢人,現在你終於能搬到我家住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娶你了。”

肖克明的人生目標從來不是追求幸福,而是證明自己不該被詛咒,這導致當幸福來臨時,他反而總是驚慌失措,但今天張立坤的話典型了他。他發現與其向全世界證明自己不是克星,不如去接納自己值得被愛,因為是陳薇給了他一束光,讓他相信,即使他是克星,是別人眼中的壞種親戚,她依然會不顧一切地相信他。

他不是個浪漫的人,他突然舉動倒是驚到了陳薇,她不可置信地用手捂住已經驚訝張大了的嘴。

此時,肖克明的外甥女肖樂樂正背著書包下課回來,而肖清也正站在房子的側門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媽,我現在是不是可以叫薇薇阿姨舅媽了?”

這句童言童語瞬間打破了原本沉悶的氛圍,原本還有些感動想哭的陳薇,不禁笑了起來。

“那你得問問薇薇阿姨。”肖清說道。

“薇薇阿姨,那我該叫你舅媽還是阿姨呀?”小姑娘跑到陳薇身邊,拉著她問道。

“叫什麽阿姨,叫舅媽。不然不給你改口費。”肖克明立刻糾正外甥女的問題。

外甥女馬上笑著喊:"舅媽!"

眾人一同笑了。

廣告定於周五晚八點黃金時段,在兩家一線衛視同步上線。那個周五,整個團隊聚集在會議室,無人說話。牆上時鍾的秒針每走一格,都像敲在心上。八點整,廣告第一次播出。廣告片尾出現“銷售熱線”,所有人都盯著反複確認沒有問題。他們就這樣守在三台座機前,十分鍾後,毫無動靜。半小時過去了,依舊平靜。

陳薇的臉開始發白,她走到窗前,當晚月色很美、很亮,隻是她擔心以後再無心欣賞這麽美的月亮了。因為一星期後,公司的另外一筆大額貸款也到期了。最要命的是,今天寰球投資打來電話,原本計劃半年後劃撥來用於還搭橋借款的剩餘50%資金,由於看到他們銷售毫無起色,準備擱置。等到晚上10點鍾,依然沒有接到一個電話。

陳薇失望地看著這些電話,李立華、孫豔秀也直直地看著她。此刻陳薇整個身體仿佛被掏空了一半,身體不自覺地晃動,很快被在一旁的肖克明扶住。

“沒事,沒事,可能他們要再等等,還沒見過這個產品,不清楚情況,我們可以等,早晚會有電話來的。”李立華幫著解釋,“肖總,你陪陳總出去走走。”

“不,今天我就陪你們。”陳薇堅持要留在這裏,即便失敗,她也要親自見證,承擔自己做出的所有責任。大家都了解陳薇的性格,知道勸不動她,幾個人坐在三部電話機前再次陷入沉默。沉默在今夜顯得格外可怕,雖說已經到了10月份,但蚊子飛舞的聲音都能聽見。大家大眼瞪小眼,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

“叮叮!”一個電話聲響起,旁邊的孫豔秀和李立華都被驚醒,而此刻陳薇已經接起了電話。“好好好,我記下來,馬上讓工作人員聯係你。”陳薇快速記下筆記。掛完電話後,眾人都看著她。“成了,有藥店說有人去問這個產品,他們想要20箱試試。”所有人都驚聲尖叫,一晚上的疲憊瞬間消散。再望向外麵,天已透亮。

緊接著,另一部電話也響了。肖克明立刻接起,大家都安靜聆聽,和陳薇接到的那個電話類似,也是來谘詢產品的。之後,為數不多的幾部熱線電話從清晨起就響個不停。接線員應接不暇,記錄本迅速寫滿,詢問產品在哪裏買、多少錢、有沒有優惠。

幾天後,各地經銷商、百貨商場、供銷社的電話開始打到熱線電話:“你們那個廣告播了?我們這邊好多人來問!貨什麽時候能多發點?”原本不忙的銷售小王突然忙得不可開交,時不時到陳薇辦公室匯報:“陳總,市心廣場的商場說咱們的貨快賣空了,催著補貨。”工廠開始加班增產,生產線變得忙碌,李立華母女連續一個月住在廠裏,沒回過家。

一個月後,“婦恩潔”護理液單月銷售額突破八百萬。寰球投資主動打來電話,不僅表示不會撤資,還願意追加投資。倉庫終於空了,但這次是健康的空——每個空位都在等待新的產品下線。慶功宴上,陳薇卻沒有太多喜悅。她獨自走到廠房,撫摸著生產線。機器還在運轉,但節奏已調整到合理狀態。

李立華看到她,笑著遞過一瓶水:“陳總,這下我們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隻是暫時的。”陳薇輕聲說道,“廣告帶來的熱度會過去,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我們要打開全國市場,依靠目前的經營模式肯定不行。李姐,麻煩你幫我通知一下中層以上員工開會。”

很快,中層管理人員齊聚會議室。陳薇指出,明星代言雖打開了市場,但好產品以及銷售人員的持續發力才是留住客戶的關鍵。

銷售部經理熊倩倩對此深有感觸。此前業務不忙時憂心忡忡,如今業務繁忙卻發現人手不足。她提出:“就我們現有的業務人員,最多隻能滿足本地市場。目前我們有很多外省客戶,而且以後肯定要在各個地市加大力度,所以我們得招人,不斷擴充人員。要是按照其他藥廠的模式,我估計增加50個銷售員都算保守的。”

“這個問題我也察覺到了。這段時間人事部門一直在緊鑼密鼓地招人。這兩天我也測算過,就目前我們的銷售範圍而言,預計到年底,銷售員至少要增加到100人。加上原先生產線生產的產品,要是按照藥店那種鋪貨方式,根本不夠。但招來的人能否直接上手還很難說,這確實是個難題。”肖克明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最近他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生產和銷售跟不上,事情就會很被動。

然而陳薇卻堅定地說:“我打算搞承包製。”

她這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大為震驚。銷售承包?他們之前從未經曆過這種模式。以往都是自己生產產品,然後銷售給客戶,最多就是類似之前銷售公司那樣少給經銷商一些利潤。

肖克明問道:“您是說把銷售環節承包給經銷商?那這樣我們成本不是反而增加了嗎?而且這些客戶都是我們自己開發的。”

“不,我不是承包給經銷商,而是給我們的銷售員承包。我們習慣的是‘軍隊’模式,即公司建立直屬銷售團隊,進行員工化管理。這種模式雖好控製,但存在高固定成本、內部管理複雜的弊端,而且就目前情況,我們暫時很難召集那麽多人進行統一培訓。而業務員承包模式,也就是‘盟軍’模式,公司將區域市場承包給業務員,通過契約化合作,可以發揮業務員的主觀能動性,讓大家更努力賺錢,根本無需他人約束,他們自己就會為了賺錢而努力。”

“您這個辦法不錯,啟動快,覆蓋廣。同時聯合經銷商,能讓我們迅速打通全國市場,但也有弊端,就是不好控製。萬一貨品出現問題,或者有誇大宣傳等情況。”肖克明說出了自己的顧慮。而且這種方式確實是目前少見的形式。

“確實如此,直管模式更便於實現全程可追溯,能確保藥品在流通環節符合GSP要求,公司對藥品儲存、運輸、宣傳負直接責任,風險可控。承包模式會使公司對終端的實際控製力減弱,若經銷商為追求利潤違規宣傳、儲存不當或從非法渠道串貨,公司將承擔巨大的法律和品牌聲譽風險。所以我們可以采用混合模式。公司負責市場策劃、學術支持和關鍵客戶管理,經銷商負責物流、配送和終端執行。同時把一些優秀業務員或經銷商發展為事業合夥人,給予股權激勵,在保持其能動性的同時增強歸屬感和控製力。”

陳薇這種新型合作方式,贏得了在場所有人的掌聲與認同。同時,陳薇還加大了研發投入,成立用戶反饋小組,並開始規劃產品線的延伸。

在陳薇這一係列舉措的推動下,薇明藥業的產品迅速在全國市場鋪開。明順藥業原有的藥品業務,在“婦恩潔”品牌的帶動下,銷量增長了30%。

年底,肖克明和陳薇一起去車間參觀,看著一直不停的機器,陳薇十指相扣握起了肖克明的手說道:“消費者發現感冒靈和維生素C泡騰片也是我們生產的,順帶就買了。就像你說的,專業信任可以遷移,你的遠見再一次讓我刮目相看。”兩人手裏的戒指在這一刻特別的鮮豔奪目。

1996年底公司年會上,陳薇站在舞台上,背後大屏幕顯示著年度業績:婦恩潔護理液係列銷售額五千三百萬,明順傳統藥品業務銷售額二百萬,總計五千五百萬,超額完成投資方要求。然而,她講述的並非這些數字,而是一年來血淋淋的商業教訓。

“這一年,我學會了三件事。”陳薇望著台下那些熟悉的麵孔,那些陪她走過最低穀的同事,說道,“第一,好產品不等於好商品,二者之間隔著一條名為‘信任’的河,我們需搭建橋梁,讓客戶懂得這個是好商品。”

“第二,在絕境中的決策往往要回歸本質——我們為誰解決什麽問題?當初選擇任儀女士,並非因其最紅,而是因其最能代表我們的目標客戶,最能傳遞‘專業且溫暖’的品牌特質。”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因為有你們的支持,永遠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陳薇看向一旁的肖克明,“當初肖總保留傳統藥品業務,許多人不理解。但正是這條退路,走對了,雖然這麽看銷售額並不是特別的耀眼,但聯動作用之後,其實還是不錯,是肖總告訴我,創新與守成,並非對立,而是企業發展的兩條腿。今年所有人的年終獎翻一番,往後每年隻要完成任務,員工工資固定增長10%。特殊優秀的上不封頂。”

台下的孫豔秀、李立華用力的鼓掌,幾位都眼眶濕潤了,隻有她們幾個知道這一路來,陳薇的不容易。

陳薇和肖克明兩人手牽著手走下了台,從此,商業上的兩個黃金搭檔就傳開了。陳薇至今都記得廣告播出前夜,肖克明對她說的話:“若此次失敗,我們還有感冒靈生產線,還能從頭再來。創業並非一次豪賭,而是一場有策略的持久戰。”

慶功宴熱烈進行時,孟潭清、肖明、李青山在會議室裏,氛圍卻頗為微妙。這一年來,他們表現也算不錯,甚至靠著李青山在外開了飲片公司。就銷售業績而言也尚可,但與薇明藥業仍有差距,那種現象級的銷售額是其他公司難以企及的。這正是他們生氣的原因,覺得被陳薇和肖克明比了下去。

當然,比他們更難過的是林建國。孟潭清他們至少實現了個人財富擴張,而林建國如今在廠裏隻能跟著王德勝做些老業務,業務量極小,連權力也被壓縮。但林建國怎會就此罷休,作為80年代末的上位者,他不會坐以待斃,此時,他正在火車站接一個人。

“哎呀,終於回來了。國外這吃得也不好呀,都瘦了。”林建國的妻子拉著一個身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男性一臉寵溺地說道。

“說這些幹嘛呀,海端現在可是海歸,又不是小孩子。”

此人正是林海端,林建國在國外工商管理專業畢業歸來的兒子。他早已經不是當年張嘴就會被梁愛蓮,罵的狗血淋頭的小孩了。

早在1986年,國家就頒布了《國有企業招用工人暫行規定》,當時陳樹榮就明確廢除了“子女頂替”和“內招”職工子女的辦法,要求麵向社會公開招收、全麵考核、擇優錄用。同時,陳樹榮也相應增加了親屬回避製度,這也是導致他下馬的主要原因。

事實證明,國家政策就像陳樹榮想的一樣,在這方麵抓得越來越嚴格,近幾年這一原則被反複提起。林建國也意識到自己兒子不能再走這條路。所以幾年前,他便花大價錢送兒子去國外鍍金,為其鋪好了路。

這幾年正值國企“三年脫困”和“下崗分流”的高峰期,全國有數以百萬計的國企職工下崗。林建國當年的決定是非常正確。加上國家正處於加入WTO的衝刺階段,迫切需要一大批精通國際先進技術、外語流利、了解西方經濟和法律的人才來應對即將到來的國際接軌。最近國家也相繼出台了一係列人才引進項目。

彼時的現狀就是“海歸”不僅是學術精英,更被視為推動國家現代化和國際化的“戰略資源”。也就是在這個環境下,林國端畢業後回到了國內。現在很多大城市都在引進留學生,大部分留學生也大多優先留在北上廣一線大城市。

原本林建國其實也想林海端留在北京,然而,如今的情況有變,他被肖明和孟潭清夾擊得艱難。他強烈建議林海端回到老家發展,為他助力,難得的是,這次的林國端居然沒像小時候一樣總是跟父親唱反調,而是尊重建議,回到了老家,並在藥監局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