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府
仿佛被地獄烈火灼燒一般,林弦歌被迫跪在地上,大片流淌的血跡沾在她白玉一般嬌嫩的手指上,令她想要尖聲驚叫。她抬起頭,隻見得完顏津和完顏真的麵孔合二為一,獰笑著看那烈火舔舐她的身子。
她終於驚叫出聲,方才發現自己在夢中。
一覺醒來,林弦歌覺得周遭環境有些陌生。清醒了半晌,她才明白過來,自己是在老王妃的院子裏頭住著呢。
前日自己一把火燒了院子,本該去王氏安排的偏院裏暫住。但第二天老王妃知曉此事,卻是有些心疼她,遂叫人收拾了東西,將林弦歌帶到榮景堂裏住著,直到小院修繕好了為止。眾人隻道老王妃平日裏孤僻古怪,竟對林弦歌另眼相待,一時之間有人驚訝,也有人上趕著來巴結這素來默默無聞的長寧郡主了。
“春鳶,替我梳洗,咱們去祖母那裏伺候。”林弦歌眼神一片清明,絲毫沒有方從夢中醒來的困倦模樣,盡管她的單衣裏早已被冷汗浸濕。
自那日之後,春鳶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仍然是她貼身的一等丫鬟,跟在她身邊伺候。隻是,她們二人之間自然而然地有了隔閡,林弦歌並不是打算放過她,隻是拿她還有用罷了。
“弦歌,住在我這院子裏可還習慣?”老王妃此時麵上滿是慈愛之色,她手邊放著林弦歌方才沏好的茶水,輕抿一口,滿意地點點頭。
“回祖母,弦歌能在祖母身邊伺候,是天大的福分。”林弦歌一身家常衣裳,不過分嬌豔也不太過樸素,這是能入得老王妃眼的打扮。林弦歌本不打算於江夏王府興起什麽風浪,但王氏所為實在是踩了她的底線......她最恨背叛,而春鳶的事,讓她不願再被動挨打;而林邦彥也自來是不會護著她的。既然如此,得到老王妃的支持和寵愛,就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祖母一大早便和妹妹一起品茗,怎麽都不叫孫兒一起?”二人正說著家常話兒,林翰飛忽然風塵仆仆自外頭進來,還穿著一身官服,顯然是自早朝下來便入了榮景堂,“可見祖母是隻疼愛弦歌,卻忘了孫兒了。”
老王妃目光柔和了一些,一邊命身邊的丫頭替他打理好座位,一邊拉過他來:“你這是什麽話,你妹妹每日都來看我,你自從入了仕,成日裏也不來我這了。”
林弦歌默默低頭喝茶,自從重生以來,她麵對林翰飛的心思總是有些複雜不明。對於蕭逸之和林邦彥,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在心中蔑視甚至仇恨,但林翰飛卻是真心疼愛她,又的確是為了前程拋棄了她。十幾年的兄妹之情一朝斷絕,即使是如林弦歌這般冷硬的性子,也是很難做到。
“妹妹可還好?怎麽我來了也不說話了。”林翰飛方正的臉上露出和煦的笑意,他自然不知林弦歌的想法,隻是一如往常地抬手撫了她的鬢發。
林弦歌稍稍平複了自己胸中湧起的情緒,一雙剪水秋瞳微微眯起:“我正想去找大哥呢,隻是擔心大哥政務繁忙,不好打擾罷了。”
林翰飛微微皺眉道:“妹妹不必如此見外,咱們府裏,父親是個不管事的,母親又......唉,妹妹如果有事,盡管找我便是,大哥雖然無能,護著你還是沒問題的。”他對於林弦歌在府中的出境並非一無所知,隻是外院男子,不好將手伸到內宅中時時刻刻盯著。前夜王氏並林管彤和林思源的作為言行,實在是令他心寒,也對這個一向尊重有加的繼母輕視了幾分。
老王妃命自己的丫頭輕輕打扇,許是坐得久了,開始眯著眼昏昏欲睡起來,聽到林翰飛這頗有深意的話,也不禁肅容道:“這又沒外人,說話不必如此顧及。”半晌,她又側頭過來凝視著林弦歌波瀾不驚的麵孔道:“你們的母親,也是個眼皮子淺的,弦歌,可知道我為何讓你搬來榮景堂?”
林弦歌垂頭道:“自然是祖母疼愛孫女。”
老王妃卻笑起來,枯皺的麵上浮出深深的紋路來:“你這丫頭鬼精鬼精的,拿這些話搪塞我沒用。我知道你過去在你母親手下受了些苦,如今趁我身子還好,還護得住你......你是個女兒家,卻又是個有主意的,今日翰飛也在,你不如聽祖母一句勸,爭強好勝並非好事,橫豎幾年後你便要出嫁,內宅中不敬繼母,可不是個好名聲。”
這話卻是存了幾分真心的。林弦歌清楚,老王妃是在告誡自己不要再與王氏爭鬥,爭那一口氣,不僅於自己沒甚好處,反而會留下個閨中不賢的名聲。她不由自主捏緊了袖口,心裏卻在嗤笑:老王妃是將門虎女,當年京城中有名的凶悍女子,半生戎馬,隨老王爺四處征戰不知駁了多少人“女子不得從軍”的論調,如今垂垂老矣,竟也如此在意起女兒家的名聲來。可見,歲月磨光女子的銳氣,也不過是自然而然的事。
然而,在麵子上,林弦歌還是要做得過去,於是她斂了眸中的情緒,親手接了春鳶遞來的糕點奉上,微微一笑道:“祖母教訓得是。”
林翰飛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他聽出二人話中的玄機來,眼見著氣氛有些凝重起來,便笑著開口道:“妹妹素來聰慧,得父親看重,如今祖母也疼愛起來,真叫人羨慕。孫兒就愚鈍了些,隻好想些法子討祖母歡心罷了。”
“哦?”老王妃也是點到為止,聽了這話便換了副慈愛的笑臉來,手指點了下林翰飛的額頭道,“你這孩子又有什麽鬼主意了?”
“再過幾日便是祖母壽辰了,孫兒已經尋了份京城頭一份的壽禮來,到時候祖母便知道了。”林翰飛笑道。祖孫三人又敘了些話,待到老王妃乏了,林弦歌與林翰飛便有眼色地一起告退。
“大哥。”林弦歌攏了攏有些鬆散的鬢發,隨林翰飛一同走出主院,卻忽然停駐腳步,“大哥今日可忙?可否送我出府一趟。”
東晉女德極嚴,閨中女子則更甚,但女子上街卻不是什麽大問題。千金小姐們隻要不過分拋頭露麵,偶爾乘馬車逛逛首飾鋪子、綢緞莊,或是與閨中密友小聚喝茶,都是極為平常的。而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則更為寬放,當街販售貨品都是可以的。但林弦歌要林翰飛帶著出府,自然是有些不便讓王氏知道的事要去做。
“這當然好,你那閨房燒了,正好去挑些衣服首飾古董擺件什麽的補上。”林翰飛從來不把女德閨訓當回事,隻因自家妹妹聰穎非常,與尋常女子完全不同,“路上,我也有些事想問問妹妹的意思。”說到這,他麵色忽然有一絲羞赧,瞧著幾個丫頭路過,登時住了口。
“大哥,有什麽事就說吧,弦歌能幫到你,自然會盡力。”因是偷偷出府,兄妹二人便沒乘王府的馬車,隻選了輛輕便樸素的小車,並林弦歌的兩個丫頭一起出行。馬車稍有些顛簸,林弦歌坐在軟墊之上,伸手扶住了車中的內壁。
“也......不是什麽大事。”林翰飛再次紅了臉,訕訕地開口道,“今日下朝後,太子殿下向我和父親提起了婚事......”林翰飛今年已經十八歲,林邦彥替他在朝中謀了個職位,前程一片大好,自然也是該考慮成家的事了。隻是江夏王世子的婚事,自然不能隨意定下,更不可能任由林翰飛自己做主,江夏王既然已投靠太子,世子妃的人選就必然要經太子過目。按理說,兄長的親事不可能過問妹妹的意思,但林弦歌自小就是有主意的女子,就連林邦彥也會拿朝中之事詢問她的意見,林翰飛雖護著她,卻是也將林弦歌當作個智囊團。
林弦歌深諳此事,單刀直入道:“太子中意的人選是?”
“太子提出了兩個人選,皆是朝中重臣家的女兒。”林翰飛輕歎一聲,他雖無意中人,但對於利用自己的婚事替太子謀事還是有些抗拒,“兵部尚書的孫女秦婉慧,還有趙相的女兒趙如慧。”
林弦歌微微頷首。這兩家在朝中向來中立,太子選中的又是他們嫡出的孫女和女兒,拉攏之意再明顯不過。秦婉慧,她已在百花盛宴上見過,趙如慧卻是已有數年不曾見麵。她想了想道:“大哥中意哪家姑娘?”
林翰飛敲了敲她的頭:“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怎能擅自做主?如今爹也拿不定主意,橫豎這兩家都是太子的意思,咱們要提親,自然要選個對王府有利的。”
是了,這就是林翰飛的本質了。他為人正直清明,卻時時刻刻謹記著江夏王府和王位,不愧是林邦彥精心栽培出的嫡長子。林弦歌雖想報仇,卻從未想過在林翰飛的親事上作文章,如今這機會自己跑到她麵前,她又豈會放過?
“秦婉慧。”林弦歌假作思索了半晌,開口道,“朝中右相獨大,左相趙家卻一日不如一日,更何況趙家素來與咱們外祖靳家交好,早已不得聖上歡心,大哥若選妻子,趙家女兒卻不是良配。”她自然不會告訴林翰飛,冷落左相一族實是當今皇帝使出的障眼法,隻因右相徐家與三皇子親厚,皇帝年事已高卻仍穩坐皇位,靠的就是三皇子與太子的明爭暗鬥,太子是嫡出名正言順,皇帝則扶持徐家為三皇子增添砝碼。然而,皇帝心中的儲君人選仍然是太子,自然要為他留下清流肱骨,趙相便是其中之一,將來必得重用的。錯過了趙如慧,隻怕林翰飛與林邦彥是會後悔的。更何況,她記得前世秦家孫女秦婉慧最後是與一個遠方表哥私奔,如果今世也有此事......豈不是會更有趣?
馬車行至繁華熱鬧的街區,各懷心事的兄妹二人也揭開簾子向外看去。林翰飛似乎是瞧見了朝中好友,跳下車招呼了一聲,又回過身來笑道:“妹妹,我與曾大人有幾句話要說,妹妹要去哪辦事就吩咐車夫便是,記得早些回府省得祖母擔心。”說罷,便追隨那曾大人而去。
林弦歌搖了搖頭,自家大哥的性子還是有些莽直,雖由林邦彥提攜著入朝為官,終究是耐不住的性子。正思忖著,忽然聽得前方一陣喧囂,車子也被迫停了下來,林弦歌便掀起簾子一角看去。馬車已行至熱鬧繁華的街區,人群熙熙攘攘地擁堵著,不知在看些什麽。
“求求各位行行好,救救小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