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十一章 老朋友

“前方是何人?”因京城百姓皆愛看熱鬧,半晌了林弦歌也隻聽得斷斷續續的哭訴和如蜂群一般嗡嗡的議論,便掀開簾子命車夫前去打探。

過了些時候,那車夫方才從人群中艱難地擠出來,抹了把黝黑臉上的汗回稟道:“郡主,前頭有個討飯的老頭子,說他兒子得了怪病沒錢治,打算賣女救子呢。”說到這,車夫想了想又嘿嘿笑道:“不過他閨女沒出來見人,所以這些人也還都觀望著。”

林弦歌淡淡應了,放下簾子道:“等這人散了些,咱們撥開一條路來,去鶴漪樓。”東晉向來以男子為尊,以女子為卑,同是一家生養的子女,兒子總要比女兒重要一些,故此,賣女救子在林弦歌看來並未有什麽稀奇,隻是想到自己的前生,與那被賣的女兒有何區別?她垂下眼眸,斂起麵上那一絲突如其來的銳氣。

“郡主為何要去鶴漪樓?”身邊伺候的冬漁與夏荷倒是有些奇怪,往日裏林弦歌出門,無非是去書齋或古玩鋪子,想吃什麽便叫小廝們買了進來便罷,而這鶴漪樓卻是東晉京城最有名的酒樓,莫不是郡主也有貪嘴的時候?

“我與一人有約。”林弦歌也不多作解釋,將車簾撥開一些,隨意地望著外頭熱鬧的街景。忽然,她眸光一暗,一雙美目凝駐在那乞討的老人身邊,“停下!”車夫也是一驚,急忙勒馬駐足,馬車陡然停下,冬漁兩個險些摔在車裏。但林弦歌卻沒有在意顛簸,仿佛被定住一般地看著那被人群包圍著的一老一少。

那個躺在破席子上連連咳嗽的少年......他麵色蒼白發青,衣衫漿洗得都出了幾個磨出毛的破洞,隱約可見那粗布下的皮膚骨骼也是灰敗嶙峋,顯然是病入膏肓之人。這個少年,與林弦歌前世認識的那人,大相徑庭,但卻可從五官之間依稀辨別得出......

前世,蕭逸之身邊有兩大幹將,這二人皆不入朝堂,故此隻有蕭逸之的心腹才知曉二人的存在。其一崇文,乃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歸林公子,才華卓絕,多智善謀,可說是太子幕僚馬首為瞻的第一人;其二尚武,卻是個喚作無名的年輕人,無論朝堂江湖都沒有他的名聲,但林弦歌知道,無名的武功高深莫測,又極為忠誠護主,多次救蕭逸之於危難之中,比蕭逸之府中的護衛全部加起來都管用。據說無名尚且年幼時,得一武林前輩的全部內功心法真傳,花了幾年的功夫才全部運用自如,蕭逸之曾對林弦歌坦言,整個東晉恐怕也找不到比無名更強的高手。後來林弦歌赴北狄和親,蕭逸之派了無名混在送親隊伍中,美名其曰保護她的安全,實則是為了看守她不要臨陣脫逃罷了。

而今日,林弦歌偶然的一瞥,卻發現那病重的少年與無名有八分相似。她十分清楚,無名年少時為那前輩幾十年的高深功力所負,險些承受不住破功身亡,後來被扔在野外,才被蕭逸之的人救起,從此跟了他。如今,無名年紀尚小,又是這副模樣,是否說明他還未被蕭逸之收為己用?

“冬漁,你下車去,將那少年帶到醫館診治,不要透露身份,待開了藥方,將那老者、少年偷偷帶入咱們原來的院子裏。”林弦歌幾乎是立刻就作出了決斷,這樣好的機會,斬去蕭逸之左膀右臂的機會,自然是不能錯過的,“夏荷與我一同去鶴漪樓。冬漁,如今府中多少人盯著咱們的動靜,你可知如何行事才能瞞過母親她們?”

冬漁本就機靈,這些天跟著林弦歌也長了些見識,笑道:“奴婢前些日子早已奉郡主之命,打點了王府側門的幾個小廝,如今咱們院子還未修繕,藏人倒是個好地方,隻說這是奴婢的父親與兄弟,得了重病來找奴婢要錢便是了。”說罷,便拿著一包銀兩跳下馬車。

這輛在京城中毫不起眼的輕便馬車隻稍稍停留片刻,便又啟程向鶴漪樓行去。車夫雖為林弦歌的大發善心感到驚愕,但他畢竟是林翰飛的人,自然不會將這事透露出去,隻當是郡主慈悲罷了。很快,車子停在了鶴漪樓下,林弦歌自車中而出,緩緩步入樓中。

鶴漪樓既被稱為東晉京城第一酒樓,自然有它的妙處。酒水菜肴還在其次,這酒樓是依江邊而建,視野極好,尤其春夏之際,可見得清波碧水,翠柳紅桃,江邊偶有身白如玉、足為點絳的仙鶴停駐,掠出道道漣漪來,便以鶴漪為名。不知從何時起,文人墨客皆愛在此小聚,達官貴人也紛紛效仿,樓中便又請了清白的名妓彈唱舞蹈,吟詩作對,風雅至極,鶴漪樓的生意自然如日中天。林弦歌剛剛踏入樓中,便有一灰衣小廝恭恭敬敬地迎上道:“恭迎郡主,主子請郡主移步雅間。”

“弦歌見過三殿下。”雅間恰好位於鶴漪樓上的角落,賞景雖不算最佳,卻十分適合相談要事機密,不易被人偷聽。而雅間的主位之上,赫然坐著三皇子蕭逸邗,他早已點好了滿桌酒菜,卻隻握著那白玉酒盅小酌,聽見聲音,這才抬起頭,露出一個可堪傾城的笑容來。

“郡主不必多禮,今日我可是特意謝你,才擺這一桌的。”蕭逸邗示意林弦歌坐下,他今日隻著家常衣裳,卻在那張精致臉蛋的映襯下絲毫不顯平庸,“多謝郡主獻策,父皇雖麵上不說,但卻將幾個好活兒派給了我,顯然對我沒甚疑心了。”

林弦歌坐下自斟一杯,卻不去品嚐,淺笑道:“那恭喜三殿下了。隻是弦歌不知,此事之後,三殿下作何打算?”

蕭逸邗道:“如今我也不瞞你,太子的勢力有哪些,我早已摸得一清二楚,無奈他行事太過小心謹慎,一時之間若要讓父皇再立儲君,恐怕有些難。”

林弦歌眸光一閃,輕聲笑了:“一清二楚?隻怕未必,如今我這便有兩個名字,三殿下應當不知。一為歸林公子,一為定國將軍沈家。”

蕭逸邗若有所思,指頭輕輕叩在茶碟之上:“沈將軍為忠勇之人,在朝中一向中立,我與太子多番拉攏,都被那沈嶺和沈長漠拒了,如今你說他是太子的人,我看未必......但歸林公子乃是江湖中人,又是如何與太子有的聯係?”

“人人皆傳歸林公子逍遙恣意,寄情山水,雖有經世之才卻立誓不入朝堂,三殿下難道從未懷疑過?既然是鍾情自然,又為何有經天緯地之名流傳?既然無意為官,又為何習得治世治國之術?如今,歸林公子已經在太子府上出謀劃策,雖行跡隱秘,但弦歌相信以三殿下之能,必能找出蛛絲馬跡來,到時咱們再商量如何將這一可用之才搶過來。”林弦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蕭逸邗的神情,見那秀氣的眉尖微微蹙起,知道他心中對自己的話有所觸動,這才停下,緩緩地飲了一口酒。

蕭逸邗也在打量林弦歌。這個少女尚且年幼,卻好似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她的父親分明已經投靠了太子一黨,但她卻對自己鼎力相助,這其中究竟有哪些蹊蹺,蕭逸邗自百花盛宴後便一直派人暗中調查。隻見少女下頜削尖單薄,眉眼之間盡是無情寡淡,唯獨那顆淚痣奪目,饒是美貌如蕭逸邗,也不禁為那妖嬈的風情恍了神。

“那沈家,郡主又如何解釋?”

沈嶺是行伍出身,驍勇善戰,忠君愛國,在東晉武將中可說是頭一份。蕭逸邗和蕭逸之都看中了他手上那支戰無不勝的沈家軍,但無論是沈嶺本人,還是他的兩個兒子,都像個滑不溜丟的泥鰍一般,麵上親熱,卻始終不願真正投靠任何一邊。

想到那個紅衣張揚的狂妄少年,林弦歌不由得蹙起眉頭。既然有膽子來試探她,那自己不給沈家添些麻煩豈不是任人欺負了?於是,她沉吟片刻道:“如今我有一計可獻於殿下。既然沈家深藏不露,不如咱們逼沈嶺出手,到時他究竟是太子一黨還是忠於陛下,自然見分曉......”

待她說完,蕭逸邗撫桌大笑道:“郡主好計謀!待明日早朝我便向父皇上折子,若沈家中立,咱們還能一搏,若是太子的人......總是有法子讓他沈家落馬!”他這話說得狂妄,攏好的發絲不知何時跳出幾縷散在臉側,並上那絕美的鳳目更給人驚心動魄之感。林弦歌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蕭逸邗雖有徐家支撐,也算是謀略過人,但終究是少了幾分沉穩,與那人人稱頌賢德的太子相比,怕是難以勝出......

這一餐說是感謝,其實二人都未吃些什麽,一桌的精致菜肴幾乎完好,看得下人們眼熱,但兩個主子卻淡然若素。談笑之後,林弦歌瞧著差不多了,便起身辭別。一個女兒家出門太久,終究是要被詬病的,尤其是王氏吃了敗仗之後更會處處拿她的錯處。

“那我送送郡主。”蕭逸邗假作客氣,卻並未起身。二人心中清楚,林弦歌表麵上仍然是蕭逸之的未婚妻,若是一同出門,難免會被這京城中的眼線發覺。

“三殿下客氣了。”略略推辭一番後,林弦歌帶著夏荷走出雅間,剛剛行至樓梯道口,就被人抓住手腕直接抵在了那木頭扶手之上,一陣濃烈的酒氣熏得她皺起了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