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九章 背叛

待眾人作散,天色已經微亮,一抹衝淡的煙霞紅色如同少女的胭脂,羞赧又嬌豔,在春日清晨的涼意裏格外美麗。

林弦歌卻並未歇息。她一夜勞神,眼下隱隱現出淡青色的印痕來,不施脂粉的臉色也蒼白得緊,令本就清淡的五官更有一番肅容之意。她借著收拾殘局的借口留在了原先的院落中,眼下,夏荷奉上一盞熱茶替她暖暖身子,她啜飲一口,兩頰方才紅潤起來。

“郡主,人已經帶上來了。”冬漁並秋霜押著一個看不清麵目的人,強迫其硬生生跪在林弦歌麵前。那人身形高挑,發絲蓬亂卻能看出幾處簡單的飾品,盡管臉上沾滿了煙灰,但能夠辨認出,這是個女人。

“冬漁,夏荷,秋霜,今日之事你們做得很好,待我清理了門戶,你們就可領賞。”林弦歌深諳馭下之道,不看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隻柔聲道,“春鳶卻是可憐了,領不著賞錢不說,今夜......那場火,讓你受驚了吧?”

跪著的人方才抬起頭,果然是畏畏縮縮、顫抖不止的春鳶,她以袖口囫圇抹了臉,現出兩道淚痕來:“郡主......郡主饒我!奴婢什麽都不知什麽也沒做!郡主素來端莊知理,莫要冤枉了好人,涼了這院裏人的心!”這話說得聲淚俱下、軟中帶硬,春鳶卻猛地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

“哦?這麽說,我命冬漁秋霜捆了你在我臥房中,再點起火來,卻是委屈你了?”林弦歌不緊不慢地看著那張討喜的圓臉上緩緩流下兩道血痕,麵上卻波瀾不驚,“看來本郡主還是太心軟,不讓你吃點苦頭,你是不會說實話了。”

秋霜與夏荷站在林弦歌身邊伺候,都宛如雷鳴霹靂一般被駭得驚住。她們從未見過林弦歌如此疾聲厲色的模樣,何況春鳶是院裏的一等大丫頭,平日不說呼風喚雨,卻也憑著手腳利落、心直口快,博得了大多數下人的尊敬。今日之禍,也不知是何原因,自然心驚肉跳。

隻有冬漁還算鎮靜。今夜沈長淵走後,林弦歌並未著急尋找那貼身之物,隻因她清楚,既然沈長淵敢告訴她,就必然有她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的把握。於是,她心生狠計,索性放一把火燒了幹淨。吩咐冬漁放火時,她還特意叮囑冬漁,帶兩個暗衛將下人房裏的春鳶捉來捆著,堵上嘴丟進床底,看著差不多了再著人滅火便好。

當時,冬漁也是十分詫異:“郡主,春鳶做錯了何事?”

林弦歌也沒瞞她,平靜得分析道:“你仔細想想,沈家素來與我們王府無甚往來,沈長淵一個男人也不可能與江夏王妃有甚交情。既然如此,他又是如何向王氏透露內情,讓他們尋到這裏來?”

“郡主的意思是......此事是有人偷聽,故意泄露了?”

“不錯。”林弦歌滿意地頷首道,“沐浴之前,我特意吩咐了夏荷與秋霜去廚房烹茶取點心,廚房離咱們院子甚遠,之後發生了什麽,她們自然是不知的。而我這院子裏,除了你們四個,再無人能靠近內院。你再想想,今日咱們赴宴回來,何曾見過春鳶的影子?出門前我吩咐她替我出府買些東西,也早該回來了。於是我想著,今日我在百花盛宴上落了林管彤的麵子,還被她瞧見與太子交談,她們母女自然氣不過,所以一回府就要叫春鳶過去,吩咐些見不得人的事。待她回來伺候,卻正巧聽到沈長淵與我的對話,所以,就迫不及待要向她真正的主子邀寵了。”

“這麽說......沈小將軍臨走時知道王妃會來是因為......”

“他武藝非凡,自然一早便知道,屋外有人偷聽。”林弦歌思及此,眉心一皺,這下,自己與沈長淵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春鳶,我如今的脾氣手段如何,你是見識了的。”林弦歌聲音輕柔,甚至比平時更甜美了幾分,聽在一眾下人耳中,卻是格外得可怖,“我母親早逝,你我相伴多年,我卻不知,王妃給了你哪些好處,讓你背叛了我。”

春鳶依然跪著,額頭上的血花已經幹涸,暗紅發黑,像是生來便有的醜陋瘢痕。她隻是一味抽泣,卻仍然死咬著不鬆口。在她看來,林弦歌根本沒什麽能證明她已與王氏勾結,隻要抵死不認......

林弦歌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道:“寧死不屈,是個好品質。但我生平最厭惡的,便是硬骨頭的人!”她一拍茶盅,官窯天青冰紋瓷立時出現一道裂痕來,可見這一下是用盡了力氣的,“夏荷,我要的東西可備下了?”

夏荷顫巍巍地應了一聲,立刻將準備好的托盤呈上。隻見那紅油漆木上赫然是一個瓷罐,一把匕首。匕首鋒利輕薄,刀刃在逐漸濃厚的日光中顯得格外冷寒。

“春鳶,我在古書中看到過一個懲罰背主之人的法子,一直好奇,今日終於有機會一試。”林弦歌打開瓷罐,卻是滿滿一罐濃稠蜂蜜,她翹起小指蘸了蘸,輕吮了一口,“割開人的皮膚,讓她不至流血致死,再將蜂蜜抹在傷口上,收集些螞蟻、毒蜂、蜈蚣一類喜甜的蟲子來,毒蟲嗅到蜂蜜,自然會又蟄又咬,毒液隻讓那人痛癢燒灼,卻難以立時死去......書中說,最後,這個人死時,渾身爬滿了毒蟲,竟是一塊好皮都看不見。”

春鳶渾身一震,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般伏在林弦歌腳下,再也顧不得許多,拚命叫喊道:“郡主饒我!郡主......奴婢知錯,奴婢但求郡主留下一命,奴婢背主罪該萬死,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啊......王妃......王妃威脅奴婢,要將奴婢嫁給那管事的癡傻兒子......奴婢實在不願毀了下半生......”

清脆的一聲響,林弦歌將罐子合上,似乎是因為食了蜂蜜而愉悅,笑得格外甜蜜:“起來吧,若你聽話,我自然饒你一命,但你要記得,我不殺你,是因為我留你還有用,而非你為了自己的婚事背叛,便是情有所原。你安分幾日,自然能夠得償所願。”

春鳶垂下頭不作聲,隻默默起身,抽出手絹來將臉淨了,也不去管冬漁等人鄙夷的神色。她雖生性爽朗,卻也不是癡傻之人,往日的心直口快也有三分是故意為之,隻為博得林弦歌的信任。今日她雖免於酷刑,但心裏也清楚,往日裏那些背主的下人,即便下場沒有林弦歌描述得那般淒慘可怕,總是要以死謝罪,隻是自己太過於習慣林弦歌溫和的性子,從來沒想過她也有如此一麵罷了。

林弦歌命冬漁給她鬆了綁,又取來清水讓她洗臉梳頭,兀自飲茶。隻憑自己與冬漁說的那些,當然不能夠定下春鳶的罪,頂多是嫌疑最大罷了。然而,她記得前世十五歲那年,春鳶忽然被稱病的王氏要了去伺候。這是她的大丫頭,她本來不願,但卻一貫地忍氣吞聲了。沒成想,不過一月養病,王氏竟說看中了春鳶做活麻利,心地純善,將她給了林思源做個妾室。這一開臉便是姨娘,春鳶有個好前程,林弦歌也是替她欣慰。然而,今世想來......恐怕春鳶早已被王氏策反,願為自己的前程出賣她了。重生以來,她拔去了王氏插進來的幾個眼線,唯獨春鳶留下,林弦歌心中不敢肯定,今日一事,卻不得不狠下心來。在眾下人麵前,也可以儆效尤。

回過神來,林弦歌發覺一眾下人看她的目光都滿含畏懼之意,戰戰兢兢生怕自己遷怒,便歎氣道:“你們不用怕我。”

冬漁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忙上前收拾了碎裂的茶盅,點頭道:“奴婢們都是忠心耿耿伺候郡主的,心中無鬼,就不會害怕郡主。”

林弦歌暗暗稱讚她的機敏聰明,臉上卻是露出一分哀婉:“今日一事,你們也看見了,若是我不放火,王妃便能栽一個與男子私通的罪名與我;若我不拔了春鳶這個眼線,將來她害我的機會更是多如牛毛。這府中父親與大哥雖疼愛我,但我終究是個喪母的女兒家,他們縱有心,也管不到後院來,我若想平平安安挨到出嫁,也不得不心狠。”

說罷,她攜起春鳶的手又道:“你不願嫁那個癡兒,我自然保你,隻要你日後聽我差遣。冬漁,夏荷,秋霜,向來忠於我一人,今日又替我做事,每人領一兩碎銀並兩吊錢。今後,我這院子裏,忠心之仆皆有重賞,至於背主之人,我讀書頗多,懂得的刑罰可不止方才那個......”

春鳶隻覺得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十分冰涼幹爽,卻令她幾乎站不穩腳,一場大火和方才的威脅早已讓她銳氣全無。再看周圍眾人,雖然有些嚇著了,但林弦歌一番自白,難免引得下人憐惜,又有賞罰分明的氣魄,此刻下人們卻是更加信服於她了。春鳶無聲地歎口氣,本以為王妃鬥倒郡主是遲早的事,沒成想自己站錯了隊,免了死罪已是萬幸,卻是再不敢奢求郡主的信任和善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