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生死之間
醒來時,林弦歌隻覺得後頸一陣麻木,她微微動了動,發覺自己的雙手竟然沒有被捆綁起來。除卻身體上的輕微不適,就仿佛做了一場夢一般,毫無知覺。
“醒了?“
一個溫雅的男聲從身側傳來,她抬頭謹慎地環視了一番,顯然,她身處在一個農舍之中。四周皆是木頭和茅草臨時搭建的土木結構,一股牲口的腥臊味兒在空氣中慢悠悠地彌散著。
那男人看著她時,麵孔含笑,卻顯見地有些不懷好意。他本是生了一張極為文雅柔弱的麵孔,蒼白細膩的眉眼麵頰,微笑時雙目含著微微的波瀾,但卻生了一雙極為凶惡的眼睛,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向上斜飛的形狀中蘊含著銳利的精光。
不知為何,這張臉總讓她覺得有幾分熟悉,卻怎麽也想不出究竟是誰。
“不要驚慌,在這裏,你很安全,不過還是要等一會兒,才能將你派上用場。“他微笑著拍了拍林弦歌的肩頭,仿佛在安慰她一般,“我也沒想到,將你抓來會如此容易。還以為,長寧郡主是個多麽厲害狡黠的人物。“
林弦歌自然是不為那話裏頭客客氣氣的輕蔑所動,淡淡道:“閣下既然是二皇子的人,那咱們也就不用多說什麽客套話了。”
在戰場後方,讓已經反叛了的京虛將她劫到此處,此人隻有可能是敵方的人手。
男人似乎有幾分驚訝地揚起眉,笑道:“果然也不是凡人,隻是,你再如何,也看不出我究竟是何人吧?“
他的話裏若有似無地含著幾分挑釁。林弦歌望著那張分明未曾謀麵,卻總覺得無比熟悉的麵孔,斂眉沉思起來。
“你不是西燕人。”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男人的裝束,雖然是一身西燕服飾,腰間卻掛著一塊羊脂暖玉。她認得那種玉質,這玉在西燕頗為常見,不值什麽錢,卻很受東晉貴族的青睞。這男子周身打扮皆是文雅貴氣,卻掛著這樣一塊普通的玉,她心中便如此篤定。
“算了,跟你兜圈子也沒甚意思。”男子嘴角微微一瞥,揮手止住她的話頭道,“還是給你個明示吧,長寧郡主。我本姓王,東晉京城,百年王家,這可能讓你想起些什麽?“
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林弦歌的眼眸驟然微睜。
王家被她和沈長淵親手打壓至滿門皆亡,險些株連了九族。她終於明白眼前的男子為何如此熟悉,隻因他的眼神實在窮凶極惡,仿佛漼了毒的匕首一般,那是。。。。。。王成的眼睛。
“王宸。。。。。。我早該想到。。。。。。“她咬著下唇,輕聲道。
男子有些微驚愕地抬起眉道:“不錯,正是。“
“二皇子深染五石散之癮,甚至早有性命之憂,而近日身邊卻忽然多了一個高人,將其身子調理妥當,甚至有可能安全病愈。“林弦歌沉吟道,“我早該想到,是你。”
王成同樣染上五石散多年,時不時地便要犯病,卻一直活到中年之齡,甚至還生下了一個身體康健的女兒,她早便懷疑,王家有個神秘人一直在幫助王成勉強活下去。
現在想來,在行刑前的一夜,她去大牢中探望王家人,王靖賢指著那躺在破席子上苟延殘喘的人喚宸兒,她隻是聽聞過王宸從小便體弱多病,不慣見人,便先入為主地信了。細究起來,整個京城見過王宸的人,怕是也沒有幾個,當日斬首的究竟是王宸還是一個頂包的假貨,誰也不知。
“我從小的確是體弱多病,一度病重到見風便會生命垂危,故此,父親一直不許我見外人。“王宸微笑著看她低頭思索,也不吝解釋道,“不過,後來大了,學了些醫術自己調理,便好多了。那時,我那個不爭氣的大哥已經染上了五石散的毒些癮,為了替他調理身子不至於將自己拖垮,我在外遊曆了數年替他求醫問藥,總算是保住他一命。“
“所以,在王家出事時,你躲過了一劫。”
王宸笑容更深,他的手指在林弦歌肩頭輕輕一點,笑道:“是,父親為了保住王家的最後一點血脈,隻能出此下策。京中無人見過我的模樣,他隻是隨意找了一個快要病死的病秧子,然後,叮囑了我一番,便隨著全家人一同去了。“
談話至今,林弦歌才發覺,王宸的確是個極為恐怖的人。他提起王家,提起王靖賢,提起全家滅門的往事,竟無一分波動,甚至還帶著幾分愉悅。
她了解人性,依王宸所言,他是王家最後的希望,但他如此的作態,卻又是為何?
“放心,我不是來找你報仇的。”王宸見她麵色寒凜,笑容愈加開懷,他輕輕地咳了一陣兒,這才道,“如今我受雇於人,收了好處,抓你來自然是要忠於其事。隻要沈家那個小子夠識相,我保證你安然無恙。“
林弦歌卻並未因他的話放下心來。她看得出,王宸的笑容十分平靜,但是身體卻極度病弱。那蒼白的麵色,削瘦的身子,還有時不時手部的抽搐和輕咳,都不言而喻。最令人驚悚的是,王宸的眼神,那絕不是一個已經放下仇恨的人的眼神,而是像野獸一樣銳利,瀕臨失控時才會更加平靜無波。
“拿一個女人威脅他,他未必上套。”
王宸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道:“林弦歌,你不要以為我不常出門,就是個不知天下事的傻子。沈長淵其人深不可測,他的身份我也是近日才剛剛得知,但是,他對你情根深種,極為重視,我可是早就知道的。如今,你就先等等吧,你們夫婦,很快便可相聚了。“
說完,他便微微一笑,替林弦歌拿了些幹糧進來。
等到何時呢?自然是到兩軍膠著,沈長淵的第二批、第三批軍隊都已經進城後,才真正開始一場戰役。
林弦歌被帶走的時候,是京虛和王宸親自押著她走的。不知何時,戰地已經轉移到了城中,百姓們紛紛逃竄,街上的攤販商鋪也貨品四散,紛紛閉門不出,街道上隻餘兩軍對峙。
“沈長淵,你東晉欺人太甚,驚擾我西燕百姓,如今勸你快快投降,否則。。。。。。“二皇子的大軍上前叫陣。他們的人數顯然不如沈家軍眾多,那主將卻頗為硬氣地吆喝著。
隨著他一揮手,林弦歌便被帶了上來。為了突出她人質的地位,王宸特意把她給五花大綁,身上的衣裳也有些髒汙,看著便有些楚楚可憐之態。
“瞧見了吧?若是不投降,這個小美人兒是什麽下場,你心裏清楚。“主將不懷好意地朗聲笑了起來,他似乎期待在沈長淵的臉上看到驚惶之色,卻顯然並未如願,“怎麽?!你以為咱們下不了手?“
沈長淵還未說話,一邊坐在馬上的沈玉鴻卻急了,他一揮韁繩便要上前搶人,卻被沈長淵橫著插過來的一劍擋住。
“二少爺!那可是少夫人啊。。。。。。“他急躁地夾緊了身下的馬肚,恨恨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右手上。
“莫急。“沈長淵低聲吩咐道,手中的劍自如地空中一轉,收回腰間,隨即提高聲音對著對麵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們,怎麽,堂堂西燕二皇子的大軍,就隻會拿著個弱女子當人質?
主將卻不吃激將這一套,他冷哼了一聲,鼻孔朝天道:“兩軍相爭,隻要勝,便無何不可做。你若是想看她血濺當場,咱們堂堂正正打也無甚不可,若是不想,那就趁早繳械投降,省得這東晉女人的屍身髒了我西燕京都的地界!“
說罷,他示意身邊的士兵將林弦歌直接推到馬前,一麵用劍架著她的脖頸,一麵一腳踢向她的小腿,令她主動開口。
“夫人,無妨吧?”沈長淵微微皺著眉,率先開口道。
他一向相信林弦歌,如今她被敵方主將擒走,心中雖然擔憂萬分,卻總覺得,她的眼中有些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或許,她是有法子自己脫險的。。。。。。隻是,究竟該不該陪著她冒險?
林弦歌卻微微一笑,她並未躲開士兵的那一腳,疼痛令她咬著下唇,聲音也微微發顫道:“無妨,你信我。“
仿佛心頭的大石驟然放下,沈長淵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的傷處。
隻是戰場之上沒有人會將時間留給他們眉目傳情,士兵的劍已經在林弦歌的脖頸上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皮肉被劃開的刺痛令她微微蹙眉,咬住了牙關。
生死僅僅在一線之間。她縱然再聰慧,再冷靜,總也抵不過頸上劍鋒來得快和銳利。冰涼的金屬緊緊貼著她頸上血液的搏動,林弦歌沉下心思來,微微動了動被捆在背後有些酸痛的手臂。
隻聽得一聲哀鳴,主將所駕的戰馬不知為何忽然驚起,兩個前蹄高高揚起,隨著悠長的呼嘯聲,主將頃刻之間便被甩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