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鳳華

第十二章 無名

“小丫頭,本少爺瞧你長得不錯,要不要跟了本少爺回家去?”林弦歌被圈在扶手與那人中間動彈不得,連抬頭看看來人是誰都不能,隻覺得這低啞的嗓音尤為耳熟,還未及反應,一旁嚇壞了的夏荷也撲了過來,試圖將林弦歌從魔爪中救出。

“沈小將軍,煩請您自重。”隻看那身招搖豔麗的紅袍,林弦歌便知道來人是誰。她素來端莊,更厭惡登徒浪子,像沈長淵這般喝多了調戲女子的紈絝少爺,她真的懷疑自己先前對他的防備是不是根本沒必要。

沈長淵聽了這話,從善如流地鬆開手,卻更加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她已經微怒的臉色:“我道是誰,原來是長寧郡主啊......本少爺一時喝多了,竟把你認作成美人......失策失策。”他打開自己的那把折扇,輕輕搖了兩下,狀若可惜地咂了咂嘴。

這意思是,把自己看成美人來調戲一番,結果發現不夠美,還覺得委屈了?林弦歌狠狠地咬牙,卻後退一步整理好微亂的衣裙。夏荷素來老實,聽到林弦歌似乎是與這人認識的,便也跟著退後,目光卻惡狠狠地盯著那登徒子。

這一番動靜雖不大,鶴漪樓中散座的客人卻也紛紛好奇地看向這頭。其中有人認出了沈長淵,忍不住嗤笑一聲:“原來是沈家二少,諸位別看了,沒意思,他喝多了鬧事可不是頭一回了。”可見,沈長淵在京城中的名聲不大好,幾乎就是個無事生非的紈絝子弟罷了。

“沈小將軍,我再說一次,自重。”林弦歌微微眯眼,一把抓住那意圖往自己下巴上伸的折扇,揮手擋住道。沈長淵卻也不氣,薄唇微抿笑得肆意,擋在樓梯口就是不讓林弦歌離去。

“小丫頭。”他俯身再度將林弦歌圈在扶手邊,殷紅的雙唇靠近她的耳尖,這一聲喚得是柔情繾綣,微微沙啞的喉音似乎因了酒水浸潤而更加惑人,“那把火放得不錯,你果然膽大,這局算你贏了。但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燒了之後,你就不會發現我究竟在你那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你說,你一個小姑娘,怎麽就知道那麽多辛秘?若是我捅了出去,你是會被東晉皇帝供起來,還是被當作妖物,一把火焚了,挫骨揚灰......”

林弦歌耳邊被他氣息拂過的地方立時滾燙起來,心中一陡,險些摔下樓去。沈長淵沒有醉,沈長淵在她那裏找到了什麽東西......想到自己剛剛重生後寫下的情報機密,其中更有一些幾年後才會發生的事,她隻覺得手心冰涼,方寸大亂。定了定心神,她剛要開口,卻聽得前方一聲斥責。

“長淵,快起來!你這像個什麽樣子!”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匆匆趕來,幾乎是一隻手就將沈長淵拎了起來。他生得濃眉大眼,鼻梁高挺,本該是不錯的長相,卻被那不怒自威的肅容削去了三分。這人林弦歌倒是識得,是禁軍統領沈長漠,也就是沈長淵的同母兄長。

“舍弟頑劣,輕薄了姑娘,在下一定將他捆回家好好教訓。”沈長漠拱了拱手,向林弦歌賠罪道,“姑娘受驚了,不如在下派人送姑娘回府,改日再帶著舍弟登門道歉。”

沈長淵沒事人一般打著扇子,一雙桃花眼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望著林弦歌:“抱歉抱歉,酒水誤人,姑娘別見怪。”這道歉敷衍至極,似乎是認準了林弦歌有把柄握在他手中一般。

林弦歌狠狠瞪了他一眼,這才向沈長漠回禮:“無事,隻是令弟這般,是該好好教訓一番。”她隱秘得咬緊了牙關,臉上卻是作出了一派大家閨秀雲淡風輕的樣子,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意思,本是不想讓拿住她把柄的沈長淵太得意,卻讓素來有正人君子之風的沈長漠有些摸不著頭腦:這般鎮定哪裏像個被人調戲了的姑娘家?

眼瞧著酒樓中看熱鬧的散客越來越多,林弦歌縱然有心算賬也不得不戴上夏荷遞來的麵紗,匆匆離去。若是長寧郡主在鶴漪樓被沈家二少爺調戲一事傳揚出去,損失最大的絕不是沈長淵那個浪**子弟,而是身為閨閣千金的林弦歌。待下了樓梯,卻見方才蕭逸邗身邊的侍衛在馬車前等著。林弦歌明白,定是方才那一出鬧劇,蕭逸邗謹慎不便出手相助,卻派了人護她回府,便也沒推辭。

回到王府,恰好是用晚膳的時候。林弦歌自然不會去與王氏等人湊熱鬧,而是直接回到榮景堂陪老王妃用膳。方才入席,就見冬漁自外頭進來,向老王妃和林弦歌福了福身道:“郡主,奴婢今日將管事清點的被損害的古董字畫看了一遍,又讓他們照著樣子重新置辦了一些,待用過膳後您是否要去親自察看一下?”

這話自然是托辭,林弦歌的確是要找機會探望一下自己帶回來的無名二人。於是她略一點頭,便繼續與老王妃一起用膳。

“喲,妹妹如今倒是好大的架子,得了祖母的青眼,便嫌棄母親那兒的膳食粗陋,一頓也不肯去了。”正吃著,忽然一縷甜香自簾外飄來,隻見一個杏眼桃腮的宮裝美人施施然而至,略略福身道,“孫女見過祖母,給祖母請安。”

來人正是林管彤並王氏與林思源,老王妃雖出身將門,不大講究那些虛禮,但聽這話中有話,仍然是不悅地皺起眉頭。王氏最會察言觀色,忙不動聲色地按住林管彤,和藹笑道:“見過母親。兒媳想著,弦歌那丫頭前日蒙受火災,心裏應當委屈的,特命管事多做了幾身新衣新首飾給弦歌填補虧空,彤兒也掛記著她妹妹,特來榮景堂親自送來呢。”

說罷,跟在她身後的張媽媽和幾個粗使丫頭便把漆木匣子呈上來給二人過目。林弦歌對這些不甚講究,真正讓她心疼的倒是那些古董字畫孤本一類,老王妃卻特意細看了幾眼,便接著用那碗酸筍老鴨湯,顯然也是較為滿意的。

王氏辦事一向妥帖,不然也不會在府中當家多年。倒是林管彤少了幾個心眼,見林弦歌一副淡淡的模樣,便忍不住冷哼一聲。

“哦?姐姐這是嫌母親替弦歌準備的不夠好?”林弦歌微微一笑。

林管彤登時漲紅了一張俏臉,口中也說不出什麽辯駁之言。倒是林思源狹長的雙眼眯得更甚,笑著接過話頭道:“二姐姐勿見怪,大姐姐心思單純,素來得母親寵愛的,如今見母親準備得如此妥帖,覺得自己失了寵,鬧別扭呢。”

直到此時,林弦歌才頭一次認真打量自己這個庶弟。上次捉拿夜賊,林思源也出來說了兩句,不過也不痛不癢,林弦歌沒把他當成個人物看。就連前世,因林翰飛此人太過出色,林思源無論樣貌、身世、才學統統無法比擬,因此林弦歌也沒有過分注意他。今日來看,林思源雖樣貌平平,但一雙眼睛卻是暗含著精光,態度恭謙,反應機敏,比他那長姐強了不少。

前世,王氏母女雖然給她下了不少絆子,但是終究是小打小鬧,林弦歌本不打算與他們計較。但是插進來一個林思源......林管彤再能興風作浪,始終是個女兒家,除了太子之外應當不會有什麽企圖,但林思源卻一直韜光養晦,活在林翰飛之下,倒是應當警惕他是否有別的心思。

一頓飯吃得思緒萬千,待下人將殘羹收走,王氏一行卻還在榮景堂陪著老王妃說話。

林弦歌笑道:“祖母,如今母親姐姐和弟弟都在,弦歌那屋子裏頭還待清點東西,可要先行告退一會了,望祖母準允了。”

老王妃淡淡地聽王氏母女說笑話,抬眼看了看道:“那就去吧,叫你的丫頭拿了燈去,若是回來晚了也方便。”

回院子是假,看無名父子才是真。冬漁十分機靈,騙過了偏門小廝將二人帶進府中,安置在院中一處較偏的書房裏。林弦歌方一走進,便嗅得一陣撲麵的藥香。

“見過郡主。”在此伺候的是秋霜,此時她正端著藥碗給那軟榻上病懨懨的少年喂食,而一旁麵色緊張的老者見到這周身綾羅的小姐進門,撲通一聲,竟是直接跪下磕頭了。

“小人多謝小姐救命之恩!”翻來覆去的,這老者隻說這一句,直到冬漁上前將他扶起,眼中已經帶了些淚光。

林弦歌的目光掃過書房小幾上的飯菜,知道冬漁已安排二人用過晚膳,這才笑吟吟道:“老人家不必如此,焉知我這隨手之舉,不是在為自己積福報呢?”說罷,她又上前幾步,裝作察看那少年病情的模樣,實則是與前世自己所認識的無名比對,果真是十分相似,隻是稚嫩了幾分。

“老人家,方才大夫應當也診治過,請問他所得何病,如何治得?”

隻見那軟榻上的少年雖仍然一副病容,卻似乎因為喝下了一副藥,又在這幽靜之處歇息了半天,而麵色好了許多。老者抹去眼淚,抖抖索索地回道:“回小姐,小兒打小身子骨便結實,這......乃是被歹人所害!”

“爹......莫要胡說......”軟榻上的無名忽然開口,卻是氣若遊絲,斷斷續續的叫人聽不清楚,“那前輩是......是好人......他是傳功於我,怪我自己不爭氣......”

聞言,林弦歌心中已經確定,此人就是無名。隻怕如今他重病,就是因為根骨薄弱,無法化用那前輩高人的高深內功,隻要好好調養,憑借他的資質,恢複身子甚至將那功力化為己用指日可待。

無名與老者不禁看向那正在沉思的少女。雖不知自己身處何地,但看這少女的排場和書房裝飾,便知道絕非一般的富貴人家。而麵前的少女,雖稱不上是絕色姿容,但周身氣度和那溫婉作派,也彰示著她非凡的出身和教養。老者此刻卻生出了另一種心思,既然來了這富貴之地,為何不......

“小姐,小姐菩薩心腸,救了小兒,小人感激不盡。”老者掩去眼中精光,一副垂著頭老實巴交的模樣,“先前小人在鬧市早已言明,要賣女救子,如今小姐若不嫌棄,就將我兩個女兒收了去,任小姐讓她們端茶送水捏肩捶腿地伺候,也再無怨言。”